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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神游-第1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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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夜愣一愣,正色道:“官家果然明察善断。”
这时,她和她对面的皇帝差不多,都在努力忍笑。米公公木然站在旁边,一张脸毫无表情,却在心底暗暗叹息。他心知肚明,不管蔡京如何巧舌如簧,摆出各种人证物证,只要皇帝一见她,那些证据立即付诸流水,变的轻飘飘毫无分量。
然而,他其实没资格笑话赵佶。连他本人,也得迅速运功抵御,才能抹消她在他脑海中留下的幻象。
赵佶终于结束了他的“奋力对抗”。他重新抬头,扯过另外一幅纸,对苏夜道:“来,你写一张字给我看。”
苏夜愕然道:“写字?”
赵佶流露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态度,笑道:“不错,你从乐府里随便挑一首,写给朕看,朕想瞧瞧你的书法。”
米苍穹一时情不自禁,把两只老眼闭了起来,不忍观看眼前的场景。苏夜不明白这个要求意义何在,他却明白。
赵佶一向相信字如其人,也曾因为蔡京书法冠绝当世,对他另眼相看。于是,这天才的皇帝想出了天才的判断方法,打算在苏夜写字期间,问出多日以来的疑问。倘若她字迹散乱,便证明她心中有鬼,说的是假话。另一方面,假如她笔笔气定神闲,沉稳古雅,那肯定是胸襟坦荡,直言相告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所以,他……他就信了?”
“他信了。”
苏夜牵着她的白马; 缓步走在汴梁城的长街上。她容貌本就惹人注目; 外加每一步都风姿绰约; 无时无刻不在吸引他人目光。等他们发觉她是五湖龙王,又躲闪的躲闪; 悲愤的悲愤,仰慕的仰慕,不屑的不屑; 活脱脱一张众生相。
与她攀谈的人; 是花枯发的独生爱子花晴洲。
白马在右; 花晴洲在左,正好把她夹在中间。她说话之时; 屡屡面露微笑; 含笑去看他的眼睛; 直把他看的十分不好意思; 讷讷转头,才肯放他一马。
赵佶这次召见她; 前后花费了一个多时辰。
她奉旨书写乐府长诗; 左手用瘦金书; 右手用苏梦枕孤峭峻拔的字体; 全程铁画银钩; 笔锋绝不打颤。与此同时,她眼神明净,神态谦和而镇定; 大获赵佶欢心。他依然觉得她仙姿飘渺,恍若清风明月,一看便知心中理直气壮,说话绝无半点虚言。
赵佶并不吝惜他的金口玉言,说了好几句夸赞之词。米苍穹则微露苦笑,冷眼旁观这场堪称闹剧的试探。之后,苏夜一鼓作气,开始颠倒黑白……不,其实不算颠倒黑白。
她说,全是底下官员狐假虎威,蒙蔽天听,办事时无能之至,索贿时精神抖擞,她,一个不问世事,一心求仙问道的女子,才不得已挺身而出,替圣上维护江山社稷,令赵家天下金瓯永固。她所剔除的,均为狼心狗肺,辜恩负上之徒;她所扶持的,均为赤胆忠心,自愿奉献的臣民。
这种让她起一身鸡皮疙瘩的马屁,居然被赵佶全数笑纳了。事实上,蔡党一干人颂圣时,用的言词还要肉麻至少一倍。
以蔡京为例,曾有一次,赵佶提笔写了个匾额,趁他进宫面圣,让他评价一下。他竟站在匾额前方,瞠目盯视起码一刻钟,才作出大梦初醒的样子,高呼世上怎会有如此神妙的笔法,道君皇帝御笔一提,前后朝代的书法名家都要自惭形秽。
赵佶生活在阿谀奉承之中,且艺术天份极高,做事极为自信,自然不觉苏夜说话有何过分。他甚至认为,是她一身清雅,两袖仙风,才对他格外直率,不像俗人那样一心颂圣。
他这么想,倒也并非全错。但他想出的聪明方法,和垃圾一样毫无价值。把苏夜双手打断,让她用嘴叼着毛笔写字,字迹也会是这个样子。而蔡京被誉为当世四大书法名家之首,用字迹判断为人的话,他应该是天下第一大好人才对。
苏夜使尽浑身解数,先洗清十二连环坞“谋反”的嫌疑,把它打扮成帮了朝廷大忙的义士组织,然后顺便泼人脏水,云淡风轻举出几个例子,证明不是她太厉害,而是官府太无能。她组建江湖势力,其实是尽己所能,帮忙筛选清廉贤明的官员。她之所以没直接承认,只因赵佶从未问过,同时五湖龙王身份地位,不值一提。
旁听的米公公作何想法,她不知道。但她拜辞之前,赵佶已是频频点头,眉开眼笑,说话时,嗓音都柔和了很多,明显是信了她的解释。尽管他施展“帝王心术”,再次对她进行警告,但那些不痛不痒的提醒,说上一万句,亦只会被她当成耳边风。
她沿原路折返,走回来时的内城城门,赫然发现花晴洲站在白马旁边,忐忑不安地等着她,令她极其意外。
意外归意外,他特意来找他,她总不能把他赶走,于是牵着马匹的缰绳,与他一路同行。她先挑起话头,告知他宫里发生的事情,让他觉得滑稽荒谬,提醒他以后千万别用容貌、衣着、笔迹等无聊东西,判断一个人的性格和品质。说完之后,他才笑问道:“你找我有事?”
花晴洲的俊秀文雅,有点像方应看,那股天真未经世事的气质,也能在方应看身上找到影子。然而,方应看擅长伪装,有时深沉睿智,有时稚嫩蓬勃,专门诱使别人对他产生好感。花晴洲则一派天然,纯属被父亲保护过度。
就像现在,他跑来找她说话的举动,当真只有少年人才做得出来。他们不知死活,不问利益,想这么做,便一声不吭地做了。不过,花晴洲犯傻之前,好歹多想了想,为了避免尴尬,预先求得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
他迟疑一下,七分没话找话,三分小心翼翼地道:“爹要我来问,啥时候说出白愁飞、梁何、天下第七这三人的恶行。自……自那天以来,他和温师伯等了十天,仍未等到你的消息。”
遇仙楼当晚,温柔受到极大惊吓,花晴洲也不遑多让。他还不至于嘶声尖叫,泪流满面,因为白愁飞和他实无关系。但因此产生的惊讶震撼,在十天之后,依然啃噬着他的心灵。
花枯发不肯承认,但他知道,这个被他深深依赖的父亲,已经有点惧怕五湖龙王。那晚的印象太深了,并非一个人说忘记,便可以忘记的。奇怪的是,他反而不怕,他只是吃惊,然后失望到了极点。直到这时,他才进入莫北神所在的阶段,明白自己没有机会追求她。
莫北神认为追求无果,多和她说说话也好。花晴洲与他素不相识,却心有灵犀,隔空认同了这种想法。因此,花枯发疑神疑鬼,不知该不该自行说出白愁飞的事,他便自告奋勇,主动接下这任务,先到十二连环坞找她,询问之后,又来到宫城外面翘首以盼。
苏夜骤然想起这三位倒霉鬼,微微一笑,笑道:“原来花党魁在家里着急,唉,人都死了,说不说有啥要紧。”
花晴洲奇道:“但……”
苏夜笑道:“当时我告诉许天衣,说你爹爹、你师伯会负责宣扬这消息,让他先回去禀报温晚。事到如今,说不说似乎不重要了。如果花党魁很想说,尽管说出来无妨。不过,按照我的意思,我想再等等。”
花晴洲苦笑道:“爹跟我讲,如果梁何不傻,就该扬帆出海,跑到海外没人的小岛上,躲个十年八年再回来。”
苏夜平静地道:“这是一个好法子。他靠着顺从合作,从我这里换得一条命,理应珍惜生命。不过,很多人都该扬帆出海,却鬼迷心窍,硬要留在京城。噢,对了,你先上我的马。”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谈,讲完宫中经历后,路程已到三合楼一带,离花府并不太远。到了这里,附近受十二连环坞管辖,常能看到腰扎黑巾或头缚黑带的人,当街雄赳赳地行走。
他们全部对苏夜视若无睹,无意上前请安问好,似乎不知道她是五湖龙王。但她一声呼哨,一个手势,他们将立马合围上来,遵从她的吩咐。
她抬头望望天色,发现太阳开始移向西边。这些日子以来,天气越来越热,将近盛暑时节。之前她听说,雷纯原本住在江南的大宅中,因为雷损毕竟出身于霹雳堂。后来,十二连环坞取代雷门的霸主地位。雷损便把女儿移居湖北,远离敌方势力。
她无从打探雷纯的动向。原本预计去接雷纯的惊涛书生,也当街横死。但她直觉认为,离自己听说她情报的日子绝不会太远。
她仰头上望,瞪视着半空明日,明眸中露出迷离之色,眼里的幻彩竟比日光更强烈。花晴洲依言跳上马背,接过缰绳,呆看她一眼,诧异道:“怎么了?”
两人一马,逐渐接近重建过后的三合楼。三合楼客流兴旺,宾客极多,兴盛之势一如关七独霸京城的时候。苏夜遥望着它,目光在木楼外围绕了一圈,笑问道:“你还记得,米公公出手试探我内伤情况吗?”
“……记得。”
“那你知道,米公公表面四平八稳,只对皇帝一人忠心,”她又问,“其实偶尔和蔡、傅两人同流合污吗?”
“……知道。”
苏夜连问两句,反把花晴洲问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诧异地看着她,又扭头去看她盯视的方向,却看不出任何端倪。紧接着,他耳边传来第三个问题,“由此可以推论,米公公察觉我伤势不轻后,有可能向小太监发出暗号,着他们通知蔡太师。”
花晴洲只是缺乏经验,并不是傻。即使他做不出结论,也能听出苏夜语气里的寒意森森。他霍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似不敢相信她这么从容不迫。
苏夜终于收回目光,微笑道:“如果你是太师,你得知我受了伤,你明白我内功深不可测,每过一天,伤势就好转一分,你会怎么做呢?”
花晴洲当然不是蔡京,亦很难转换视角,从这些老奸巨猾大人物的角度思考问题。但是,苏夜压根不想听取他的回答。
她自问自答地道:“他啊,他一向擅长抓住机会,一个时辰、一刻钟都不会等。因此你该明白,为啥我出行时通常无人跟从,无人保护。”
“……他们保护不了我,只会被我牵进伤亡惨重的激战中,”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快跑吧,回到你爹那里。”
她朱唇一张,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白马长嘶出声,奋蹄狂奔,奔向她手指的方向。那个地方,正是发党门下所在的花府宅院。花晴洲猝不及防,险些从马背摔落,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忽觉背后狂风大作,寒气侵袭如刀。他下意识回头一望,顿时目瞪口呆。
他这么一回头,看见了四个人,四个不知从哪里滑出,突然出现的人。一人用剑,一人用暗器,一人赤手空拳。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诡异绝伦的气质,让人不敢轻易冒犯,个个均为难得一见的江湖高手。但把三人加在一起,捏在一块儿,都比不上第四人的一条手臂。
他的视野亦在不知不觉间,被第四人完全占据。
那人身着布袍,头戴面具,身形高大威武。他的出现毫无预兆,像是从空气里冒出来,然后自街旁三层小楼的屋顶飘落,坠往苏夜头顶。他飘落之时,身形不断扩大,威势直如神人天降,伏魔金刚跃下云层,让人光是看着,便觉惊心动魄。
第四百四十二章
苏夜一眼就认出这个人。
她太熟悉他了,熟悉到闭着眼都能勾勒出他的身形。他曾与达摩金身合二为一; 变成半神半人的存在; 最后败在诸葛先生的“浓艳枪”下; 还曾被蔡京的花言巧语煽动,藏身佛堂铜像之后; 暗算前去领取杨无邪的她,更曾悬崖勒马,先在南墙上撞的头破血流; 又喝了三杯御赐毒酒; 才大彻大悟; 承认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并因无梦女的遭遇而惊讶愤怒; 一怒参与谋杀方应看。
他当然就是元十三限。
他悍然现身; 流星一样迫近她; 而且带着他仅存的三个徒弟——鲁书一; 叶棋五,齐文六。花晴洲回头时; 正好看见师徒四人参差错落; 扑向被他们围在正中的苏夜。
这中包围对普通人来说; 相当于两只脚踏上黄泉路; 绝无生还可能。但在苏夜看来; 如果他们四位是去西天取经,她还会比较惊讶。
方才,旁边的酒肆里坐着个星冠羽士。他面对长街; 神态悠闲散漫,拿着酒盅自斟自饮,颇得酒中意趣,饮到高兴时,忍不住摇头晃脑,迷醉地望着杯中酒水。谁都不会怀疑他,谁都不认为他是危险人物,最多看几眼他的古拙打扮,再不赞同地摇头走开。
反正京中怪人多的是,没必要大惊小怪。
这位羽士喝着喝着,忽然双臂用力,掀起整张木桌。木桌被他震成无数木条,箭一样射向前方。这只是他的虚晃一招。木条之后,一大泼象棋棋子铺天盖地,笼往苏夜头顶,全是发自他普普通通的两只手。
每只棋子都有其独特的轨迹,蕴藏风雷之力。敌人要躲时,才会发现躲是躲不开的,只能奋力去拦,而这一拦,立即“飞流直下,平地风雷”,被棋子击的重则丧命,轻则头晕倒地。
羽士出手,苏夜迎面走来的青衣文士,亦瞬间抽出腰间佩剑,大喝道:“吾生而……哎呀!”
他相貌文绉绉,衣着十分文雅,像个再平凡不过的读书人。可他用起剑来,能羞死大部分成名剑客。他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大喊“吾生而有涯”时,闪电般向前冲刺,手中长剑如一支毛笔,当空工整敷陈,幻出万道剑光,直奔苏夜面门。
这套剑法叫“君不见剑诀”,名字来自李太白的诗词,剑意却像一大篇古雅灿烂的汉赋,华丽典雅到了极点,且有一种汪洋直下的气势,仿佛文思奔涌,藏不住亦挡不住。他用剑的一刻,当真是意气风发,顾盼神飞,由元十三限座下弟子,变成屈原、宋玉等文人骚客。
然后,这位屈原就涌身一跃,跳进了滔滔不绝的江水。
星冠羽士是叶棋五,青衣文士是齐文六。苏夜在甜山来去匆匆,出刀杀了赵画四,转身直奔北边开封府,所以未能见到五、六两人。之后,元十三限为了补救自身伤势,突然出手,杀尽徒儿,仅逃去一个顾铁三。她想找他们麻烦,也没有机会了。
她只听说,叶棋五擅用棋子为暗器,而齐文六擅用剑,剑法不在燕诗二的“飞星传恨剑”之下。直到今天,她才有机会一睹他们的庐山真面目。
在现实世界,顾铁三、赵画四、燕诗二相继被她杀死,也仅剩一个鲁书一。不过,今天鲁书一与两位师弟对比鲜明,脸上灰暗无光,双眼看着师父师弟的时间,比看她还长。他虽努力做出战意勃发的样子,仍是口嫌腿正直,两条腿似乎不受控制,使他落在元十三限身后。
这也怪不得他。他以前是五湖龙王的俘虏,险些被龙王吓破胆子,老实合作期间,又口无遮拦,把龙王真身称为“姓苏的贱人”。若非元十三限亲至,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来。
在这三人里,他是唯一一个见过龙王,明白她多么厉害的人。因此,叶棋五和齐文六冲锋在前,甘为师父做开路先锋,他心里五味杂陈,宁可落后几步,瞧瞧形势再说。
他当然想不到,其实叶、齐两人,在动手的一刹那,同样有苦说不出。
燕、顾、赵死后,蔡京失去三名得力护卫,惊心之余,马上派人送信给元十三限,说他的六合青龙尚未大展拳脚,已成了三才青龙。
那时,元十三限困顿于练功瓶颈,无法把伤心箭诀、忍辱神功、山字经三大绝学结合起来,虽然收到了口信,却难以抽身进京。他坐困愁城,苏夜恰好消失三个月。谁知她一回来,没过几天,又再接再厉,弄死了天下第七。
这一次,元十三限终于忍无可忍,动身赶来京城。他刚到,便出现遇仙楼中的变故,让他得悉两名凶手其实是同一个人,都是十二连环坞的五湖龙王。
他是何等人物,怎能容许别人冒犯他的威严,顿时杀气腾腾,打算杀她立威。
蔡京的行动速度,几乎比得上苏夜的轻功。雷损曾通知他,说苏夜自己受伤不浅,要杀她,如今是最好的时机。蔡京意动之后,并未冲动行事,发觉无法遏制赵佶召见美人的心愿,赶紧去托米苍穹,请米苍穹代为确认,看她伤情是否和雷损说的一样。
米苍穹以内家真气撞击苏夜,发觉她心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不够稳定平缓,便证实了雷损提供的情报。
他遣人送出“是”的信号,由蔡京转告元十三限。元十三限此人,向来率情任性,随心而为,不像所谓的正人君子那样虚伪,既愿意把高明武学传给祸国殃民的奸臣,亦十分愿意趁人之危。他收到信号,森冷一笑,率领三位仅存的徒儿,前来围杀受了伤的龙王。
不过,苏夜内伤沉重,他本人神功也未能大成。甜山老林寺里,天衣居士用禅机点化了他,破除他久久不消的魔障,才成就他绝无仅有的神奇功法。这个时候,他脾气还是那么阴沉暴虐,为人还是那么蛮不讲理,武功却比不得老林寺的元十三限。
即使如此,在六合青龙看来,他当然是当世无敌的第一高手。连蔡京都信了元十三限本人的话,认为只要时机合适,他去对付诸葛先生亦不在话下。请他来杀区区一个龙王,简直是杀鸡非得用牛刀。
于是,他们今日注定要吃上一惊,先信心十足,再不可置信,最后或垂头丧气投降,或夹着尾巴逃跑,或干脆死在道路中间,事后被人拖走。
如果叶棋五、齐文六事先问过刘独峰,一定有着相同感触。苏夜和花晴洲说话,刻意隐藏实力,收起那层因功力太深而生的隔膜。那时他们偷偷看她,并没发觉有什么异常。但即将出手时,他们当即发现,自己竟然吃不准她的准确方位。
这种情况,他们只在元十三限那里见过。元十三限神威无穷,拥有凡人不敢想象的力量,令人看都不敢看他,一旦仔细去看,准会身不由己,气馁地折服于他的庞大气势。苏夜则是虚实相生,飘忽不定,让人难受的想捶胸大叫。
叶棋五只打一枚棋子的话,似乎注定落空,所以他倾囊尽出,车、马、炮、士、卒……一股脑儿兜向长街,心想这样一来,她总躲不过去了。与此同时,齐文六剑光极尽铺陈夸张,剑气纵横捭阖,卷起一片无懈可击的剑风,也认为至少可以刺中她一剑。
结果,叶棋五距离较远,运气较好,不必在生死之间挣扎。齐文六与她正面相拼,一句“吾生而有涯”尚未说完,就变成了“吾生而哎呀”。
他这场有涯的生命,尚未来得及绽放光彩,立时跌入了无涯的刀光,得以领教“以有涯随无涯,殆矣”的道理。
他出剑同时,苏夜的人已经离开原地,冲天而起,迎击下落的元十三限。人起,潮水似的刀光亦随之涨起。弹指间,浪潮呼啸汹涌,浩浩荡荡,充满齐文六身畔的每一寸空间。
叶棋五那一把十枚棋子,全部不堪一击,一遇刀风,当场弹开,凌空打了几个旋儿,再受刀风所激,射向急冲而至的齐文六。
第四百四十三章
元十三限用的,正是赵画四的独门绝技“丹青腿”。
他双腿荡出先天罡风; 以雷霆万钧之势; 飞踢苏夜头脸; 一时间漫天腿影,偏偏又能清楚地看见他的高大身形。这种感觉十分古怪; 让人无从抵挡,辨不清他腿法虚实。
此招的精妙之处,就在于每一腿都是结结实实的; 绝无半分虚假。对手被他踢中一下; 犹如被一千只铁锤同时击中; 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承受的力量。
他皱起浓眉,唇角略带狰狞笑意; 致使脸容透出一股阴森之意; 和他罩着的铁面具一样阴沉。他之所以皱眉; 是因为目睹苏夜仰脸看他; 向他露出微笑,显然信心极其充足。
这是他出道以来; 极少在敌人那里看见的神情。她竟不吃惊; 她竟在等他; 只差对他说一句“好久不见”了。
下一秒; 他一脚踢中夜刀刀尖。夜刀向来无坚不摧; 竟被他踢的微微晃动。刀尖流光四散飞舞,如夜色中飞动的流萤,真难相信是同一柄刀造成的奇景。
两人齐齐一震。苏夜气竭下落; 元十三限却目射奇光,借着夜刀劲力,当空翻个筋斗,变成头下脚上的姿势,双掌连环不绝拍出。
这自然是顾铁三的“挫掌”。但顾铁三用拳,他用手掌。掌中气劲如剑,虽不及关七的破体无形剑气,却也锋锐绝伦。掌影飞袭,仿佛千柄利剑同时往下刺来,凭他一人之力,组成了一个异常凌厉的剑阵。
两人下方,齐文六骇然惊叫。动手之处,他剑势受夜刀牵引,情不自禁扩向四方,大开大阖,以汉赋的典雅华瞻,克制潮水般袭击他的刀光。谁知刀光目标不是他,移向上空的元十三限,使他双眼压力顿减,看清眼前五枚、背后五枚,一共十枚棋子,歪歪扭扭打向自己。
他当场后悔了,后悔自告奋勇,当街迎向五湖龙王,并拔剑刺她。之前,他对鲁书一的惧怕有点不以为然,直到此时,才意识到那绝非胆小之故。
元十三限有心救他,却力不从心。双方交手总共两招,他已经全力以赴。
他必须承认,她是除诸葛小花之外,他生平仅见的可怕敌人。更糟糕的是,诸葛小花喜欢故作姿态,在取胜后放他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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