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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神游-第2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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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说“提议”,聂天还心头立即一紧。他至此一目了然,看出苏夜也是他惹不起的对手。如果把苏夜和孙恩比作霸王龙,其他人便是在旁边蹦蹦跳跳、伺机而动的迅猛龙,即便大声叫嚷,也无实际意义。
他没本事阻挡苏夜说话,更不可能叫孙恩别听。他向谯奉先瞥了一眼,恰见对方亦紧皱眉头,右手紧抓座椅扶手,忧虑之情一览无遗。
三人不由自主地担忧之时,苏夜下一句话已脱口而出:“你可以和燕飞合作,共享洞天佩带来的好处。”
这是一句很正常的话,往深处想想,也是个很正常的提议。可是,孙恩就像听不懂这句话,露出又是哑然失笑,又是莫名诧异的神情,沉吟片刻方道:“你的意思是,我和他一起寻求仙缘?”
苏夜淡然道:“这有啥奇怪?燕飞武功不如你,你们若决一死战,死的人定会是他。可你再清楚不过,他有丹劫、水毒两大奇遇在身,开启仙门的机会比你高的多。他那人心胸开阔,从不吝惜帮别人的忙。上次仙门洞开,不就是你们两人的功劳?有一便有二,只要你答应他的条件,我想他会乐意满足你的心愿。”
第五百二十四章
船舱又一次寂静无声。
紧闭的窗子仍能透入光亮,怎奈细雨恋恋不去; 阴云绵绵不散。天空尚且阴郁昏暗; 挤过窗缝的光线自然十分稀少。舱中人的脸在烛火照耀下; 呈现出晃动不已的阴影。
聂天还对洞天佩所知极为有限,却不妨碍他听出那股浓重的诱惑之意。苏夜敢用它引诱孙恩; 自然事出有因,先看准它在孙恩心中的地位,再当面和他商量条件。就这样; 她若无其事; 平平静静地说几句话; 便把他们扔进了前途莫测的处境当中。
他没有再看谯奉先或乾归,反正看也无用。忽然之间; 他们的命运完全悬于他人之手。假如孙恩怦然心动; 只需点一点头; 继续当他的世外高人; 坐等苏夜动手,他今日当即凶多吉少。他从不缺乏勇气; 经历过的绝境也着实不少; 却头一次如此不安。
他的心提到半空; 快一下慢一下地跳着; 等待身边传来的判决。不知过了多久; 孙恩蓦地长出一口气,像下定莫大决心似的,叹道:“若我能够接受; 那就好了。”
苏夜一点儿都不惊讶,也跟着叹口气,嫣然一笑道:“敢问天师拒绝的原因?”
孙恩缓缓道:“边荒共有两个天坑,一个离边荒集距离较远,一个却近得多。第一个天坑……是你的手笔。你也打开了仙门,亲眼目睹洞天福地现世。”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句陈述。苏夜笑道:“是。对有心人来说,这可算不上秘密。”
孙恩道:“既然如此,你该明白仙门背后隐藏的道理。在我们这个世界中,天数气运如同一张大饼,有厚薄、多少之分,其中道理微妙难言,似乎全看天意。有些朝代能人辈出,诸子百家、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就像青史上一枚璀璨夺目的珍珠。在它们的对比下,其他朝代虽不乏才智高绝之士,却有种黯淡无光的感觉。”
苏夜眨眨眼睛,失笑道:“不瞒你说,我已听得满头雾水。若你不肯详加解释,我可能会一直糊涂下去。”
孙恩道:“仙门、太平洞极经、洞天福地这些东西,代表着天运中的天运。我们能察觉仙缘的存在,已是无上福分,却不可能人人都有破空而去的运道。我从一开始就心有所感,最近更是确信无疑。”
苏夜笑道:“天师又在说废话。常人拿到洞天佩,只会当它是普通玉佩,当然没有运道可言。”
孙恩缓缓摇头,平静地解释道:“你错解了我的意思。历数接触过洞天佩的人,一人、三人、十人八人乃至百人千人都无所谓。其中,只能有一个人承接仙缘,进入洞天福地。若是别人成功,便轮不到我孙恩。”
苏夜一边听,一边琢磨他这段话,待他说完,才微微一笑,“原来,这就是天师真正的想法?”
孙恩叹道:“我怎会骗你?你信不信都好,对孙某全无影响。早晚有一天,你和燕飞也会遇到这个难题,当会明白我所言均为事实。”
苏夜略一沉吟,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眼光的确有限,我的确想的大错特错。”
孙恩道:“哦?”
苏夜道:“其实我知道你会拒绝,只想借着洞天佩的名头,让你稍稍动摇。在我心里,你始终是一教之主,天下道门第一人。看在你创立的天师道份上,看在你一手教导的两名爱徒份上,你都必须拒绝我,不可能朝为敌人暮作朋友,立场转换得比天气还快。但……”
她说到这里,忽地又笑了,从容道:“但我万万没想到,你竟把天运比作大饼。我想,也许你看什么都像大饼。人家分多了,留给你的就少了,必须赶紧去抢。知道的知道你是孙天师,将你的话奉为圭臬,不知道的呢,还以为你是卖大饼的老头,一生的见识都聚集在那张饼上,生怕别人夺走你的好处。”
这几句话已说得很重,尽是辛辣的嘲讽之意。直到这时,聂、谯、乾三人才彻底放下心,确定今日之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苏夜和孙恩正在直抒胸臆,试图让对方露出破绽,抑或怀疑起过往的认知。
孙恩柔声道:“你仍未放弃惹我生气的心思吗?我已说过,这种做法是白费心机。你会那么说,只因你尚未看清人世的本质,未能抛离羁绊你的虚幻之物。”
苏夜笑道:“没有那些虚幻之物,我便没有站在你面前的动力。你知道吗?燕飞一定要带着纪千千,才肯进入仙门。他还想拉上安玉晴,因为丹王父女都帮了他大忙。你瞧,他那种良才美质,做人竟如此糊涂,看不出仙门就是一张饼,不肯一人独享。”
孙恩沉声道:“那么他和你一样,心中充满了虚妄的执念。人世本是一场大梦,一个幻境,把凡人困在其间。我们挣脱它后,才能进入逍遥自在的境地,否则只能和这副躯壳一起,在土中腐烂销蚀。”
苏夜笑道:“这倒是个好借口。以后我想去做点天理不容的恶事时,总算能够找到理由。但我不明白,为啥我可以接受在土中腐烂,看破世情的孙天师却不能?你是真的看透了,还是恐惧人人终有一死,不惜代价地寻找逃避方法?我在此地开启仙门的话,你会视而不见,还是会瞬间抛弃你的徒儿和基业,毫不犹豫地穿门而过,投向那个未知空间?”
她宣称要开启仙门,右手竟真的举了起来,似是要去领口掏摸玉佩。孙恩目光立时一凝,也回到她脖颈附近。
双方实力相差不大时,心理战的关键便是把对手当作“你蛾子在我手中速速打钱”的骗子,一句话也不要相信。但是,苏夜已独自将心佩推入天心位,效果等同于燕飞孙恩合力,证明她有这个能力。万一她想不开,赌一时之气,宁可放弃独吞大饼的机会,也要换取孙恩消失,那该如何是好?
纵使孙恩心无挂碍,仙门依旧是他仅剩的弱点。苏夜见话已说尽,遂抛出关键问题,终于产生了一点影响。他分心去考虑问题的答案,想象自己弃世而去时,两名徒弟将会多么震惊失望。
他既然作出如是想象,就表示他相信苏夜有开启仙门的意愿。可苏夜拽出的并非玉佩,而是一把轻薄犀利,漆黑如夜的短刀。
刹那间,黑光霍然飞动,飞到船舱的每个角落。舱中四盏烛台,两盏挂在舱壁上的油灯,齐齐剧烈展动。灯罩砰的一声粉碎,灯焰烛焰笔直吐长,几乎变成六条火舌。光明陡然降临,令船舱情景纤毫毕现,熄灭的速度却犹有过之。
孙恩脸上怒色一闪即逝,长笑道:“好大胆子!”
灯烛转瞬灭尽。黑暗,怪异荒诞的黑暗,布满了整个船舱,甚至遮蔽了孙恩的身影。聂天还猝不及防,只觉天地为之一暗,身前传来极为沉重的压力,顿时毛骨悚然。压力出现之后,才轮到气流变化。不远处,劲急狂风骤然卷起,以黑暗为遮挡,无情地袭向他。
仅仅一眨眼,他就从多人环护的安全所在,转移到了刀光剑影的荒芜野外。风暴迫在眉睫,他却看不见它。夜刀出鞘时,苏夜仍在关注孙恩,刀气却全部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它轻易侵入他的头脑,压制他的视觉,逼迫他依靠直觉还击。
他已顾不得思考苏夜的胆量,也无心体察孙恩的做法。越到危急关头,他的老练和狠辣便越有发挥余地。他刚察觉不对,立即想都不想,右手拔出腰间飞刀,向前一扬。
他在飞刀上的造诣,比双环仅差出一线。四把飞刀凌空激射,一把接着一把,化作四道长长的银白光芒,义无反顾地投身黑暗。飞刀此去,将会遇上什么东西,落得什么下场,他心里没有半点把握。他只希望其中一刀能够击中敌人兵器,缓解这间不容发的局势。
飞刀离手之际,天地明环也来到他手上,同样脱手飞出。环上内劲震动空气,发出急促凌厉的呼啸声。呼啸声居然忽快忽慢,变化多端,与双环实际的飞行轨迹全不相合,是他故意迷惑敌人的手段。但在这时,这种手段仅是习惯使然,并无迷惑之意。
飞刀色呈银白,双环则因掺杂黄金,常有金灿灿的宝光流动。无论银色还是金色,都变的若隐若现,仿佛被他扔进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墨汁。它们激射过后,才是他蓄势待发的双掌。事到如今,他自然不会有任何保留,全身功力尽聚手掌,推出一股高度集中的狂暴劲气。
与此同时,乾归拔出背后长剑,扑向聂天还的位置。谯奉先袍袖一拂,取出袖中藏着的铁简。铁简乃是竹节形,刚中带柔,在他手中游移不定,让他随心所欲地做出每一个动作,施展精微奥妙的招数。
倘若剑与简能够成功刺中苏夜,而非漫无目的,当空舞出万千幻影,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惜事与愿违,聂天还匆忙当中,随便选定四个方向射出飞刀,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一刀擦过乾归头顶,险些割掉他一缕头发。另一刀拦在谯奉先必经之路上,直奔他面门而去。他吃了一惊,却已别无选择,只能抬手击落它,急追上前的身形亦于中途顿住。
他们不是聂天还,不是苏夜的首要目标,体会不到他的困境。幸好孙恩就在他身边,闪电般飘身离座,右手五指并拢,向前劈出一记掌刀。
这一招简单至极,亦神妙至极,划出一道无懈可击的弧线。令聂天还无所适从的夜刀,被他一掌劈个正着,从黑暗中现出真身。掌刀交击时,发出空灵轻响,仿佛有人吹碎了一个气泡。
劲风倏然中止,黑暗消退,露出昏暗的现实场景。这时候,舱中五人均已正式出手。五道气劲交锋硬碰,狂乱地四处奔涌冲撞,撞翻桌椅烛台,弹指间满地狼藉。
四把飞刀先后落空,天地明环当空回旋数圈,无可奈何地飞回原处。聂天还脸色极不好看,如死人般苍白。他一瞥之下,发觉自己果真判断有误。苏夜并未疏忽大意,并不认为可以硬顶孙恩的攻势,先行刺杀他。自始而终,她都在全力应付孙恩。那道刺目刀气仅是她打出的幌子,真正杀招仍未到来。
他醒悟的一刻,双掌已推至尽头。劲气形成气柱,徒劳地穿过谯、乾两人之间的空隙,轰的一声撞在舱门之上,使铁板不住摇晃,竟有受震脱落的趋势。
这道掌力堪称惊人,却不值得他骄傲。它无法把他从困境中解脱出去,更不能化解接踵而至的危机。他忽然意识到,孙恩离他太近了,苏夜也一样。
夜刀之上,涌出一股柔和沉凝,冰冷刺骨的先天真气,漩涡般盘旋转动,离他不逾三尺。恰在此时,孙恩化掌为指,厉叱一声,一指点向漩涡正中。
第五百二十五章
两股真气一阴一阳,一沉缓一活泼; 较劲般涌向同一位置。
不管是出于武学大宗师的傲气; 还是出于对多年名声的维护; 孙恩均不会容许苏夜在他面前,举重若轻地刺杀聂天还。
他对世事洞若观火; 了解人心有多么不可捉摸,是以很明白聂、谯等人的眼神,猜出他们隐秘不可言的打算; 却没把他们放在心上。现在; 他的敌人仅有苏夜一人。她的一切行动; 都是他需要尽力阻止的事。
如果聂天还死了,他肯定会产生挫败及愤怒的感觉; 觉得不输也是输; 更进一步体会到什么叫作失望。他宁可事后亲手杀死聂天还; 粉碎两湖帮的野心; 也不愿向强敌当面示弱,承认他在以四对一的决战中; 仍无力保护托庇于他的人。
因此; 他见苏夜直奔聂天还; 既有点吃惊; 又有点恼怒; 当即将黄天大法提升至巅峰境界。至阳真气倾巢而出,怒潮般涌向夜刀,意在冲散刀劲; 让聂天还可以抽身而退,离开那道阴柔漩涡的纠缠。
但他食指刚刚点出,心头立时一动,发现气旋竟然由太阴气组成,虽不是至纯至净,却已足够惊人。阴阳二气展现天生特质,相互吸引,令他施展出的至阳气愈发浓烈,自动自发地向前奔流,大肆冲入漩涡中心。
阴气之中,微弱的阳火像朵风雨下的小火苗,奋力跃起,与黄天真气碰撞一瞬,便倏然绝灭。霎时间,强烈的电芒裂空而出,照亮了聂天还的脸。那张脸上,先浮现出一丝茫然无措的神情,随后变为五分恐惧、五分震惊。
没有人能够想到,虚空中居然迸出了一道闪电。闪电来自苏夜、孙恩两人的交锋,诞生于太阴真水与太阳真火的正面冲撞,亦是对燕飞“仙踪乍现”一招的模仿。
燕飞当时用这招应对苏夜,用完后还不嫌麻烦,对她作出详细解释,坦承灵感源于洞天三佩。苏夜极少贪图他人绝招,通常看过就算了。然而,就算是她,也被这招的神奇奥妙吸引,不由自主牢牢记在心里。
黄天大法乃道门正宗玄功,却有点剑走偏锋的味道,全程偏重纯阳之气,不留半分余地,导致孙恩练到此功最高层后,面对洞天三佩,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亦找不到让阴阳并驾齐驱的方法。
与此同时,这套功法也给了他莫大好处,造就他一身登峰造极的武功。太阳真火仅是一个名词。但在孙恩手里,它确实具有炽热如烈火、渺荡如曦光的特质。世上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第二门内功,能把纯阳之气淬炼到如此纯粹。
苏夜已从燕飞口中,听说了黄天大法的特性,若不加以利用,未免辜负燕飞那一顿滔滔不绝。于是她临战时顺其自然,利用阴阳交击的后果,让闪电在聂天还身畔爆开。
闪电张牙舞爪,往四周攀延,速度之快自不必多说。聂天还脸色微变时,电焰已蹿上他的黑色衣装。
电光本是一支银晃晃的分杈树枝,碰到他衣袍,陡然激射开来,散作银色的蜘蛛网,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沉重雷鸣。
严格来说,聂天还并非闪电目标,仅是遭受池鱼之殃。这道闪电都没从他头顶劈落,离他还有一些距离。但两者间的区别,实在不算太大。
电闪雷鸣的声音,摇撼着整个船舱。主舱由木材与铁板筑成,十分结实,纵被巨石当头击中,也不会轻易塌陷。可惜,闪电之威远胜巨石,亦超过了燕飞独自施展此招时的力量。弹指间,罡风平地旋起,像刮地面落叶一样,疯狂地扯起舱内桌椅,把它们撕成大小不一的木片、木块,又狠狠抛落在地。
此时,名列外九品高手第二位的聂天还,竟然全无还手之力。幸亏他始终如临大敌,暗提一口真气,随时预备出手,才在千钧一发间,御气形成护体气罩,没像真正的枯叶般,任凭电光与罡风宰割。
轰的一声山摇地动,气罩犹如水泡,脆弱到不堪一击。聂天还全身剧震,胸口传来沉重至极的撞击力道,仿佛被千斤重的大铁锤当胸击中。他一张口,喷出漫天鲜血,血雨似地随罡风狂舞,溅的舱壁上尽是血点。
下一刹那,闪电完全爆开。反震之力推挤着他,将他抛向后方舱壁,重重撞上窗子。这扇窗亦非偷工减料的作品,这时却无比脆弱,一碰聂天还,便蓦然粉碎,和他一起往外喷出,活像衬托他的背景。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托不分敌我的闪电之福,他已身受重伤。他没死,并非侥幸或运气好,而是苏夜主动用出的太阴真气,不如燕飞的水毒那么纯净。除此之外,唯有她自己预料到会有一道闪电,所以分出先天真气,优先防护自身,不愿在一瞬间三败俱伤,使谯奉先等人捡了便宜。
船外细雨仍未停止,一副沾衣欲湿的隐晦模样,虽然扰人,却远远没到大雨倾盆而下的地步。对惯于行船的老手来说,根本不算坏天气。谁知船里突如其来,出现一声惊雷。即便在喧闹吵嚷的颍水上,惊雷也有先声夺人之功,好像天降雷电,恰恰击中了云龙号。
更不幸的是,随着这声巨响,有些人已意识到船舱里发生了极大的坏事。
绝大多数人随波逐流,无缘会见孙恩,只知自己又成了天师军的友军。地位重要的精锐帮众消息则灵通一些,得知帮主和一名个子很高的道士进入主舱,再也没有现身。
他们一向信任聂天还,从不质疑他的做法。结果,值此关键时刻,主舱倏然碎裂,以侧面窗户为中心,出现足够两三人通过的大洞。帮主活像滚地葫芦,狼狈不堪地摔出破洞,在甲板上半弹半滚,连滚了七八圈,才勉强止住身形。
饶是他们久经战阵,见多识广,目睹聂天还的狼狈情状,也全场大哗,不知该如何是好。反应较快者,已准备抢上前卫护。但他们速度太慢,心意虽足,同样毫无用处。
聂天还一出船舱,鼻端立刻闻到熟悉的江风。风中有水气,也有硝烟之气。硝烟出自火箭和火油弹,不住飘散,令江面清风不再清新湿润,变成一股惹人警惕的讨厌气息。不过,他眼前却豁然开朗,如同近视的人戴上了眼镜,猛然发觉世界重新清晰起来。
不必别人多说,他也知道苏夜撤回加诸给他的压力,专心应付孙恩。更有甚者,说不定她本人也未能躲过闪电,受了不轻的伤。
但这只是美好的愿望,不是残酷的现实。他庆幸自己还活着,却无暇思考理由。向雨田看到燕飞一剑挥出灿烂电光,兀自忍不住大叫我的妈呀。他意志尚不如向雨田,所以此时此刻,简直震撼到了极点。幸好他胸口衣服被电火灼焦多处,仍散发出阵阵糊味,才使他对事实笃信无疑,没去怀疑这事是真是幻。
众人有多么信任孙恩,眼下遭受的打击就有多么沉重。聂天还共带了四把飞刀、两枚金环。可惜飞刀未中目标,金环已遗落身后。他右手在甲板一撑,原地跃起,只觉头晕目眩,双耳均嗡嗡作响,不像重伤在身,倒像突如其来生了一场大病。
这其实正是沉重内伤的表现之一。他并非初出茅庐,自然识得厉害。但他元气大伤,精神不到平时的一半,脑中如一团乱麻,怎样也理不出头绪。他起身后第一个动作,乃是回头望向破碎的舱壁,想看清舱中诸人状况。
回头过后,他马上看到了一道黑影。
黑影就是黑光,是刀光凝练而成的影子。在聂天还看来,它扑出时的气势,与恶鬼也相差无几。它冉冉升起,仿佛磁石吸引铁钉,立刻吸走他每一分注意力。这一刻他看不见孙恩,也看不见谯奉先和乾归,尽管这些人离苏夜并不远。
他忽然意识到,假如苏夜能够“创造”闪电,那么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即使这种奇招仅是为对付孙恩而生,只要在他身旁亮起,他就凶多吉少。
他的选择委实不多,却还有退路——密布战船、波涛汹涌的颍水。这显然不是一条很好的后路,可他已没有资格挑拣。他留在云龙号上,唯有死路一条,冒险下水,存活的可能则稍大一些。
他太熟悉江水、河水、湖水,乃至海水了。从记事时起,他就在水边嬉戏玩耍。长大后他武功越练越高,水性亦愈发精熟。江海流一死,南方再也找不到能在水底与他相提并论的人物,遑论不太重视水战的北方胡族。
水既可以夺走生命,也可以赐予他逃生的机会。如果他静下心来,仔细想想,也许会想到苏夜的水性问题。可他获得的思考时间,还不到一秒钟。他的心情于慌乱中夹杂着不可思议,更谈不上冷静镇定。
苏夜掠出船舱之时,一眼瞥见聂天还跃向甲板边缘,越过护栏,一跃数丈,跳进了浩阔灰暗的江水。
第五百二十六章
聂天还身影闪动,持续下落; 在水雾弥漫的江面上; 产生了疑真似幻的效果。他一沾江水; 立即无声无息地钻入水下,动作灵活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 他身后响起两道劲急破空声,一道来自苏夜,一道来自孙恩。单听声音; 别人会误以为他们各自打出一枚暗器。但是; 激射而出的并非暗器; 而是他们本人。两声异响几乎发源于同一位置,速度也相差无几; 前后相差至多一个身位。他们准确无误地跟随聂天还; 投入他所在的位置。
有时候; 理想与现实差距之大; 足够让人捂住眼睛,不忍心仔细观看。譬如说现在; 聂天还稍稍松了口气; 自以为如鱼得水; 实际却是如驴得水。
他打算利用环境优势; 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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