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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命纵横-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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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威王接到了快马急报,越国十五万大军从琅邪南下,向楚国东北部压来!
  楚国上层对吴越两国已经淡漠了很长时间,数十年间,几乎没有任何邦交来往。从根上说,也是楚国与吴越两国恩怨纠葛太多,最终导致了楚国与越国的断交。春秋时期,吴国还地处震泽荒岛,越国更是“文身断发,被草莱而居”的弱小愚昧部族的时候,楚国就是声威赫赫的大国了。那时侯,吴越两国都以楚国马首是瞻,两国间的磨擦也都依赖楚国调停。这一时期,楚国吞并了大小数十个小诸侯邦国,可是竟然没有吞并很弱小的吴越两国。从根本上说,一则是两国都是水域蛮荒部族——吴国以震泽(今日太湖)岛屿为中心区域,越国以东海之滨为中心区域——楚国要消灭这些流窜在水域山林的部族,确实力有不逮;即便千难万险的灭了两国,也是无力治理,反倒成为累赘。对于志在中原的楚国来说,向北面淮水流域的良田沃野推进,自然要比与吴越纠缠有利得多。其二,吴越两国素来臣服楚国,定期纳贡,灭不灭一个样儿,又何须大动干戈?那时侯,诸侯分封制是天经地义的王国样式,就是做了天子,也就是求得个“诸侯臣服,四夷来贡”,人家已经是臣服之邦了,再要消灭就是有违天道的乖戾行为了。
  楚国与吴越两国的连环套恩怨,是从两百年前的楚平王时期开始的。
  那时侯,楚平王昏暗失政,竟夺自己亲生长子(太子)建的新婚之妻!太子傅伍奢据礼力谏,被处灭族酷刑。伍奢在外领兵的两个儿子伍尚、伍员逃奔到了吴国。按照吴国对楚国的臣服关系,伍尚、伍员自然不能在吴国藏匿,须得将“叛臣”献给楚国。可这一回,事情却偏偏出了差错。吴王僚看准了机会,非但不交出伍员,还委伍员以秘密练兵的重任。后来,好歹交出了伍尚,伍员则谎称逃窜无着。从这时候开始,楚国的大灾难便接踵而至了。三年后,吴国将军伍子胥,也就是那个怀着血海深仇的伍员,率领三千死囚犯练成的敢死孤旅做先锋,吴王僚亲率五万大军随后,大败楚军,攻入淮水以北的楚国腹地,竟俘虏了楚平王的王后!楚平王恼羞成怒,封大将囊瓦为令尹,修筑郢城,与越国联手建立舟师(水军),南下攻吴。不想伍子胥率领的吴军却抄了楚军后路,一举占领了楚国的腹地重镇钟离、居巢 ,楚国又一次战败。这次大败,楚平王声名狼狈,竟是在只做了十三年国王的盛年之期活活给气死了!
  楚昭王刚刚继位,吴军又立即杀到。这次却是楚军将士合力,围困了吴军。这时吴军发生了内乱,公子光遣剑士专诸于宴席间刺杀吴王僚,自立为吴王。楚军将领闻吴国内乱,即行退兵,错过了一举灭吴的大好机会。这公子光,就是赫赫大名的吴王阖闾。他以伍子胥为大将,雄心勃勃的修筑了阖闾城 ,使吴国有了中心根据地,准备全力灭楚。两三年间,伍子胥率军不断袭击楚国,楚国却抓不住吴军踪迹,疲于奔命竟没有一次战胜之功。这时候,楚国感到了吴国真正的威胁,防御这个昔日的臣服小国,竟变成了楚国最要紧的存亡大计。
  但是,真正的大灾难却还刚刚开始!一年之后,兵家名士孙武到了吴国,吴王阖闾立即拜孙武为上将军,对楚国发动了长距离的奔袭战,三次攻入楚国淮北腹地。期间吴国又大败越国,显然成了江南霸主。吴王阖闾九年(公元前506年),吴国北联中原晋国,对楚国南北夹击。晋国联结鲁、宋、卫、陈、蔡等十余诸侯,从北面压制楚国。吴国则由孙武、伍子胥亲率大军越过大别山长途奔袭楚国腹地,在柏举 大败楚国令尹囊瓦的大军,并一举占领郢都!囊瓦逃亡郑国,楚昭王逃匿云梦泽,遭遇匪盗袭击,又逃亡随地。
  这是楚国数百年来最深重的一次亡国危机!幸亏了那个申包胥,在秦国宫门外哭了七天七夜,秦哀公才发兵救楚。
  楚国虽然没有灭亡,却从此在中原丢尽脸面,非但北上争霸无望,而且不得不与吴越两国开始了长期周旋。从这时开始,楚国扶植越国与吴国对抗。越国野心由此而引发出来,以楚国为后盾训练军队,袭扰吴国。期间虽然也几次打败吴国,但却总是无法遏制吴国对楚国的攻势。吴王阖闾十一年,吴军大败楚国水军,又大败楚国的战车陆师于繁阳 。楚昭王恐惧之极,将都城东迁了数百里,在郡城 暂时避难。至此,吴国成了真正的江南霸主!后来,便是那尽人皆知的故事——吴王夫差灭了越国,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恢复越国又灭了吴国。
  至此,楚国背后最大的威胁消失了。可是,被楚国扶植起来的越国,竟一点儿不念楚国之情,虽然没有大举进犯,却也与楚国龌龊不断。这时天下已经进入战国,楚国在吴越争斗中历经吴起变法,元气已经大大恢复,重新将注意力转向了中原。越国呢,对吴起变法时的楚国军威颇为忌惮,也龟缩回震泽岛屿与东海之滨,远避楚国锋芒。
  从此,楚越两国便大大冷淡,几乎没有什么邦交往来了。
  今年春日,楚威王得报:越王姒无疆迁都琅邪,要北上攻齐!楚威王哈哈大笑:“越蛮子不知天高地厚,死期到了!”这才几个月,如何便要调头南下来找楚国的麻烦?正在疑惑间,又接斥候密报:中原策士张仪说动越国放弃攻齐,南下攻楚!
  楚威王大是恼火,对这个张仪恨得咬牙切齿。原来,楚威王大有雄心,几年来正在秘密物色人才,准备第二次变法,刚刚有得头绪,却又越国大兵压境,一旦陷入战事纠缠,谁知道要耽搁多长时间?楚威王如何不感到气恼?
  这天风和日丽,楚威王正在王宫湖畔练习吴钩劈刺。说是练剑,却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心事。越国既然来犯,不想打也得奉陪,可目下楚国连个象样的将军都没有,却是谁来操持这件军国大事?楚威王第一次感到了窝囊:一个几次做过天下霸主的堂堂楚国,竟被一个昔日附庸欺侮,当真是岂有此理?然则天下就是这样,你不强大,就要受气,就要受辱,就要挨打!看来,楚国不振作不训练新军是不行了。可是,远水不解近渴,关键是眼前这场兵灾如何消弭?想着想着,楚威王手中的吴钩便偏了方向,一剑没有劈到木桩,却劈到湖畔石案上,“当!”的一声大响,火星飞溅,震得楚威王一个趔趄,手中吴钩飞出老远,竟“噗!”的插进了粼粼波光的湖水中!楚威王怔怔的望着湖面,甩着生疼的胳膊,沮丧到了极点。
  正在此时,内侍急急走来:“禀报我王,中原张仪求见。”
  “谁?张仪?他在哪里?”楚威王牙齿磨得咯咯响,却没有转身。
  “就在宫门外候见。”
  “让他进来。”
  “遵命。”内侍一溜碎步跑了出去。
  片刻之间,布衣大袖的张仪飘飘而来。楚威王远远打量,见这个黑衣士子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几,便不由冷笑几声,纹丝不动的站着。张仪自然将这位年轻国王的脸色看得分外清楚,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深深一躬:“中原张仪,参见楚王。”
  “张仪,尔在列国翻云覆雨,不觉有损阴骘么?”劈头便是冷冷一句斥责。
  张仪不禁恍然笑道:“原来楚王为此不悦,幸甚如之!张仪周游天下,彰天道而显人事,使该亡者早亡,当兴者早兴,正当延年益寿,何能有损阴骘?”
  “无须狡辩。”楚威王冷冷一笑:“将兵祸引来楚国,还敢张扬郢都,不怕绞首么?”
  “张仪给楚国带来千里鱼米水乡,何由绞首?”张仪平静的微笑着。
  楚威王何其机敏,微微一怔:“你是说,越国是送上门的鱼腩?”
  “正是。难道楚王不以为然么?”
  “越国是江南大国,善铸利器,悍勇好斗,十五万大军压来,岂是孱弱小邦?”
  张仪哈哈大笑:“楚王何其封闭耳!今日越国,岂能与五十年前之越国相比?越国自勾践之后,人才凋零,部族内斗不休,非但无力北上,连昔日丰饶无比的震泽,也成了人烟稀少的荒凉岛屿。三代以来,越国远遁东海之滨,国力大大萎缩。目下这姒无疆不自量力,却要攻打楚国,岂非送给楚王大大一个利市?楚国灭越,其利若何?楚王当比张仪清楚。”
  楚威王半信半疑:“若如你所说,莫非这姒无疆是个失心疯不成?”
  张仪揶揄笑道:“楚王为君,自然以为君王者皆高贵聪明了。然则在张仪看来,天下君王,十之八九都是白痴木头。这姒无疆么,除了剑道,连头猪都不如呢。”
  楚威王想笑,却嘴角只是抽搐了一下:“既然如此,你为何将越国大军引开齐国?难道不想在齐国讨一份高官重爵么?”
  张仪在草地上踱着步子,侃侃道:“灭国大礼,天有定数。齐国虽强,灭越却非其长。楚国虽弱,灭越却是轻车熟路。百年以来,楚国与吴越纠缠不休,对吴越战法也大是熟悉,水战陆战,楚国皆是吴越鼻祖。天道有常,越国向楚国寻衅,岂非楚国的雪耻振兴之日?”
  楚威王思忖有顷,拱手歉意笑道:“多有得罪,先生请坐。来人,蓝陵酒!”
  片刻酒来,楚威王频频与张仪举爵,饮得一时,楚威王停爵笑问:“先生给楚国鱼腩,难道无所求么?”
  “虽无无求,却想与楚王做一交换。张仪一老友隐居楚国,却是要请楚王高抬贵手了。”
  “噢?先生老友隐居楚国?却不知何人?”
  “齐国田忌。”
  “如何?”楚威王惊讶间不觉站了起来:“田忌隐居楚国?却在哪里?”
  “请楚王高抬贵手,交换。” 张仪没有正面回答,却只是悠然的拱手一笑。
  楚威王绕着石案急促的转着,突然止步:“莫急。放走田忌可以,也须得有个交换。”
  张仪大笑一阵:“楚王但讲。”
  “田忌为将,率楚军灭越。”
  张仪顿时愣怔,心中飞快盘算,踌躇笑道:“此事尚须与将军商议,不敢贸然作答。”
  “芈商与先生同见将军商议,如何?”楚威王显然很急迫。
  “这却不必。”张仪笑道:“我能说动将军,自来禀报楚王。楚王突兀出面,便有差强人意之嫌,这生意便不能做了。”
  楚威王思忖一番道:“也是。只是先生万莫迟延。来人,给先生备轻舟一条、快马三匹、驷马轺车一辆,随时听候先生调遣。”老内侍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张仪却是笑道:“多谢楚王,张仪还真不知用哪种好呢?
  四、云梦泽访出了逃隐名将
  水天茫茫,一叶轻舟扯着高高的白帆,悠悠的向深处飘荡。
  张仪当真是不知道田忌隐居处,只是在大梁酒肆听过一个游学士子与人论战时的一番慷慨,说齐国已是强弩之末,“名将逃隐云梦,权相固步自封,老王踽踽独行”等等。当时张仪倒是没有留意盘诘,待入临淄得齐威王青睐而谋及远事,才重新想起了那个士子的话。本想在临淄秘密探询一番,无奈行程匆匆,竟是无暇得顾。这次向楚威王提出放行田忌,本想是一种交换,不欠楚国这个“国情”。不想楚威王竟临机多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与他交换了一番。这一“交换”不打紧,却将寻觅田忌的事情由从容打探变成了当务之急。尴尬之处在于,张仪既不能说自己不知田忌隐居何处,又不能拒绝楚威王的急切敦促,竟是自己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好在张仪生性洒脱不羁,自认对名士隐居的选择好恶还算摸得透,就决意到云梦泽寻觅一番,撞撞大运。从越国一路西来时,张仪对沿途水域的岛屿已经大体有数,十来个看去葱茏幽静的小岛都在他心里了,尤其是郢都附近的山水岛屿,张仪都以名士眼光做过了一番评判,也大体上心中有数。
  小舟飘出了郢都水面,船家问去何处?张仪便答:“好山好水,但有人居,靠上去便是了。”这小舟却是专门载客揽胜的那种快船,船家须发花白精瘦矍铄,一看就是个久经风浪饱有阅历的江湖老人。见张仪说得大而无当,老人操着一口柔软的吴语笑道:“先生是闲游?是觅友?好山好水勿相同呢。”张仪笑道:“老人家好见识,正是觅友。只知他隐居云梦,却不知何方山水?”老人便站在船头四面了望,一一遥指:“先生瞧好了,东南西北这几个小岛,侬都送过贵客,不知先生先去何方?”张仪凝神观望了一番,指着北面一座隐隐青山道:“就那里了。”老人点点头:“先生好眼力,阳水穿过那片山,天阳谷真是好山好水呢。”说着便操舵转向,长长的一声喝号:“天阳谷——!开也——!”隐蔽在舱面下的四名水手“咳——!”的一声答应,便闻浆击水声,小舟便悠悠向北飘去。大约半个时辰,那座青山便近在眼前,穿过一片弥漫交错于水面的红树林,轻舟便靠在了岸边一块硕大的石条码头旁。老人将船停靠稳当:“先生,半山腰的茅屋便有贵人呢,侬晓得,小货船常来呢。”张仪便对老人一拱手:“老人家,相烦等候了。”老人拱手笑道:“先生自去无妨,侬晓得呢。”张仪与绯云便踏石上岸,顺着踩开的小道上了山。
  还在进入红树林之前,张仪就已经看见了那座茅草屋顶。按照他的推断,茅屋建在山腰,这是北方名士的隐居习惯,图的是气候干爽,登高望远。若是南国名士,这茅屋便该当在水边了。看来,这里的主人即便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也能问出点儿线索来。及至上岸登山,才知这座远看平淡无奇的小山,竟是大有城府!登上一个小山头,便见翠绿的山谷豁然展开,一道清澈的山溪从谷中流过,鸟语花香,谷风习习,不觉精神顿时一振。
  “吔——,蒸笼边还有口凉水锅呢!”绯云高兴的手舞足蹈。
  张仪大笑:“粗粗粗!甚个比法?蒸笼凉水锅,就知道厨下家什。”
  “吔——?那该比个甚来?”绯云脸红了,竟是一副请教先生的样子。
  看绯云认真受教的神情,张仪煞有介事的想了一阵,竟真的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辞儿,对于自己这般炉火纯青的舌辩大策士来说,这的确是破天荒第一遭!憋了片刻,张仪不禁哈哈大笑:“民以食为天,我看也就是大蒸笼、凉水锅了!”绯云恍然,咯咯咯笑得喘不过气来:“不是说,君子远庖厨么?张兄下厨了吔。”“被你个小子拖下去的!”张仪故意板着脸大步走向溪边。
  绯云咯咯笑着追了上来:“吔吔吔!慢点儿,要脱靴子呢。”说着便推张仪坐在了一块青石上,还是咯咯笑个不停的跪坐在地,利落的为张仪脱下了两只大布靴,又脱了自己的两只布靴,顺手从腰间解下一条布带子,将两双布靴三两下绑定,褡裢似的搭在肩上,兀自笑意未消:“吔,走了。”张仪却笑了:“小子,倒象个老江湖似的。”绯云边走边道:“爬山涉水,打柴放牛,绯云天下第一吔。”张仪见他左肩包袱右肩褡裢,手上还有一口吴钩,却丝毫没有累赘趔趄之相,犹自走得利落端正,不禁笑道:“看来比我是强一些了。”“那可不敢当吔。”绯云笑道:“张兄是高山,绯云只是一道小溪,能比么?”张仪大笑:“高山小溪?两回事儿,能比么?”“能吔。”绯云一梗脖子红着脸:“有山就有水,山水相连,不对么?”张仪看见绯云长发披肩脸泛红潮声音脆亮,不禁莞尔:“绯云,我如何看你象个女孩儿?”绯云大窘:“吔!瞎说,你才是女孩儿呢。”说完便一溜碎步跑了。
  两人一路笑谈,不觉便到了山腰。脚下坑坑洼洼的草丛小路,已经变成了整洁干净的红土碎石便道,一道竹篱笆遥遥横在眼前,几间茅屋错落隐没在绿荫荫的竹林中,后面的一座孤峰苍翠欲滴,啁啾鸟鸣,更显得青山杳杳空谷幽幽。面南遥望云梦泽,却是水天苍茫,岛屿绿洲星罗棋布,竟有鸟瞰尘寰之境界,大是超凡脱俗。
  “何方高人?选得此等好去处!”张仪不禁便高声赞叹。
  “谁在门外说话?”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竹篱笆门吱呀拉开了,出来一个须发雪白的老人,手搭凉棚悠悠的四处张望。“老人家,搅扰了。”张仪拱手高声道:“敢问将军在庄否?”
  “将军?”老人摇摇头:“这里只有先生,没有将军呢。”
  “请恕在下唐突,先生可在庄上?”
  “足下何人?到此何事?” 一个浑厚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绯云大惊,快步转身,手中吴钩已经出鞘!张仪没有回身却已经哈哈大笑:“先生到了,安邑张仪有礼了。”转过身正待深深一躬,却突然钉在了当地——面前一个伟岸的大汉,一顶斗笠,一件蓑衣,手中一支大铁浆,活生生一个生猛的云梦泽水盗!张仪不禁愣怔,按照他的推想,盛年之期的田忌纵然隐居,也必定是名士清风洒脱雅致,能与孙膑那样的名士结成莫逆,能有如此超凡脱俗的隐居庄园,田忌当是一位儒雅将军才是。可眼前这位铁塔般的猛汉,与张仪想象中的田忌竟是大相径庭!瞬息愣怔,张仪已是恢复常态,拱手笑道:“足下可是此庄先生之客人?与张仪一样,同来访友?”
  蓑衣斗笠大汉却冷冷道:“张仪何人?此间主人并不识得。先生请回吧。”张仪心中猛然一动,长笑一躬:“上将军何拒人于千里之外?昭昭见客,何惧之有?”“岂有此理?此间没有上将军,先生请勿纠缠!”蓑衣大汉手中的铁浆一拄,碎石便道上竟“当!”的一声大响火星飞溅! “上将军,”张仪肃然拱手:“故国已成强弩之末,将军却安居精舍,与世隔绝,专一的沽名钓誉,不觉汗颜么?”蓑衣大汉默然良久,粗重的喘息了一声:“何须危言耸听?”
  “广厦千间,独木难支,图霸大国,一君难为。又何须张仪故做危言?”“当年有人说,地广人众,明君良相,垂手可成天下大业。”
  “已知亡羊,正图补牢。他已经后悔了。”
  又是良久沉默。终于,蓑衣大汉喟然一叹:“田忌得罪了。先生请。”
  “承蒙上将军不弃,张仪不胜荣幸了。” 张仪说着便跟田忌进了竹篱笆小门。这是一座山间庭院,院中除了一片竹林与石案石墩,便是武人练功的诸般设置:几根木桩,一副铁架,一方石锁,长矛大戢弓箭等长大兵器都整齐的排列在墙边一副兵器架上,显得粗朴整洁。沿着竹林后的石梯拾级而上,便是一间宽敞的茅屋。“先生稍待,我片刻便来。”田忌请张仪就座,自己便进到隔间去了。
  这间茅屋木门土墙,厅堂全部是精致的竹器案几,煞是清凉干爽,显然便是主人的客厅。后面山上升起一缕青烟的茅屋,才是主人的家居所在。张仪正在打量,只听草帘呱嗒一响,身后响起田忌的粗重的嗓音:“先生请用茶。”张仪回身,不禁又是一怔。田忌脱去了蓑衣斗笠,换上了一领长大布衣,身材壮硕伟岸,一头灰白的长发长须,古铜色的大脸棱角分明沟壑纵横,当真是不怒自威。张仪笑道:“人云齐国多猛士,信哉斯言!”
  “先生远来,清茶做酒了。来,品品这杯中物如何?” 田忌却只是淡淡的一笑。老仆已经在精巧的竹案上摆好了茶具,那是一套白陶壶杯,造型拙朴,色泽极为光润洁白。茶壶一倾,便见凝脂般的陶杯中一汪碧绿,一股清淡纯正的香气便弥漫开来。张仪不禁拍案赞叹:“地道的震泽春绿,好茶!”田忌笑了:“好在何处?”张仪笑道:“中和醇厚,容甜涩苦香清诸般色味,却无一味独出。堪称茶中君子也。”田忌欣然:“张子如此见识,却是罕见。不知何以教我?”张仪见田忌改变了称呼,将恭敬客气有余的“先生”变成了尊崇但又坦率的“张子”,心知田忌不是虚应故事了,便拱手一礼,开门见山道:“张仪入楚,欲请将军与军师重回故国,共举齐国大业。”
  “如此说来,张子要做齐国丞相了?”田忌目光一闪,却也并没有特别惊讶。“承蒙齐王倚重,张仪有望一展所学。”
  田忌喟然一叹:“只可惜,军师无踪可寻了。没有孙膑,田忌庸才也。”“难道,军师与将军也不通音讯?”张仪颇为惊讶。
  “张子诚心,何须相瞒?”田忌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是看透田忌的平庸无断了,伤心了。田忌生平无憾,唯对孙膑抱愧终生。孙膑以挚友待我,鼎力助我,成我名将功业,自己却始终只任军师而不居高官。桂陵、马陵两场大战之后,军师提醒我有背后之危,劝戒我经营封地,预留退路。我却浑然不觉,反笑军师杯弓蛇影。就在我逃国三天之前,先生已经遁迹。至今六年,依然是踪迹难觅。我几乎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是空有旧迹,物是人非。这次,我也是刚从吴地震泽归来,不期而遇张子的。此生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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