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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第4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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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带虽然自然条件适宜农耕,但为了支撑军事,还是以半耕半牧为宜。营田务的牧自然不能是游牧,而只能是圈地牧养,种植牧草就是应有之意。
  除了苜蓿之外,还在秦州附近圈出一片地来种植高梁,以徐平从中原带来的甜高粱为主。高粱是用来酿酒的,白酒由于特殊的工艺,少了高粱就少了味道。而甜高粱本身也可以作为牧草,也可以用来制食用酒精,然后利用好酒的酒糟调制便宜白酒。
  边地的粮食稀缺,全部使用粮食酿酒太过浪费,也不是广大的蕃羌牧民所能消费得起的。利用高粱秆酿酒,低廉的成本可以大量发卖,作为与蕃羌交易的大宗物资。
  王拱辰和两州一府的官员怎么配合,怎么云安排人手,怎么开荒种地,徐平就不去管了。在营田务做了这么多年,王拱辰足以独当一面,用不着他去指手画脚。
  三月上旬,春光明媚,秦州城从里到外都忙忙碌碌,一片热闹景象。营田务忙着开荒种地,三司铺子忙着在城里寻找合适位置,建立商业机构,并建造仓库开始屯货。现在周边的情况还不熟悉,三司铺子没到正式开张的时候,徐平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
  乘着春光正好,这一天徐平叫了种世衡和张载来,在府衙不远的一处建筑前会面。
  到了地方,张载见徐平和种世衡已经站在那里,急忙上前见礼。
  见礼毕,徐平对张载道:“秀才,这一路上你跟契嵩法师争执不休,现在还争不争了?”
  张载道:“不是学生要争,是那和尚缠着人不放,奈何?他非要天天缠住我跟我讲什么儒、释本是一家的道理,只要不附和他的话,便就不放你。学生活了二十年,还没有见过这么固执的和尚,真真是没有办法!”
  徐平和种世衡相视而笑。契嵩能够声名远播,被很多人推服,是那么好对付的?初次见面张载凭着年轻气盛,又比契嵩了解西蕃事务,占了上风。哪里想到和尚的耐心早已经超出常人,不但不着恼,还盯上了张载,颇有点要点化他的意思。拿出每天口诵十万句观音菩萨法号的毅力,契嵩天天与张载同吃同睡,已经让他快要崩溃了。
  让张载发了一会牢骚,徐平对他道:“你们一路同行,吵吵嚷嚷大家都看在眼里。秀才我问你,知不知道我为何要带着你们,一起为边事效力吗?”
  张载道:“学生读的是圣贤书,此来自然是教化人心,教蕃人知礼仪,为朝廷子民。”
  “那和尚呢?”见张不回答,徐平禁不住想笑。张载被契嵩折磨得不行,恐怕没有心思考虑这个问题。当然,契嵩往常也没有见过这么难说服的人,跟张载耗上了。
  徐平道:“用和尚随军,让他用佛法教化蕃人,正是现在朝廷的政策,以夷制夷。顺着蕃人的喜好,遂他们所欲,为朝廷所用,为本朝蕃篱。至于你吗——”
  张载灵光一显,脱口而出:“经略莫不是认为以夷之策不可靠,而要化夷为夏?”
  “不错,孺子可教!”徐平点头,“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河西河湟本来是汉唐故地,今之所谓蕃羌,百年之前多是汉人,入夷狄而忘中国之礼仪而已。晚唐司空图《河湟有感》诗:一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汉人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则知自安史乱起,唐室无暇顾及河湟之地,数十年间汉人已化作胡儿。现如今朝廷欲要用兵西鄙,以夷制夷,让这些蕃羌作朝廷藩篱是一策,重新化他们为朝廷子民,勠力同心与朝廷一起剿灭乱贼又是一策。”
  徐平前世讲历史,经常讲民族的融合,其中一句常被提起的话便是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话的源头出自韩愈,当然韩愈本来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后来蒙古灭宋,为了制造合法性,把这句话重新发挥了。儒家是讲夷夏大防的,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是有的,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最少这个年代还没有那个想法。入夷狄则为夷狄,这就是现在朝廷对于西蕃部族,不管来源是什么,一律以蕃羌视之的理论依据。
  民族的交流与融合是双向的,两汉对外开拓是汉化,而唐朝对外开拓则是胡化。到安史之乱时,淮河以北已经是胡风盛行,这也是那场平叛战争打得那么辛苦的社会基础。当然对于后人,不管汉化胡化都是民族的大交流大融合,当然也不算错。正是这样的社会基础,才出现韩愈的那个说法,当然他说的是诸侯进于中国而不是夷狄进于中国。
  现在朝廷在西北的总的政策是“以夷制夷”,即用西北蕃羌对付党项元昊,作为朝廷的藩篱。但徐平到了这里,却觉得这未必正确,或许变夷为夏更合适一些。
  用和尚笼络蕃羌各部是“以夷制夷”,而用书生施以教化,移风易俗,就是变夷为夏。
  张载明白了徐平的意思,看了看前面紧闭的大门,道:“经略有心,只是不知到这里何意?这处地方,莫不是有特殊的用意?”
  徐平点头:“不错。这里是秦州纳质院,周围蕃羌数百族账,有众多质子关在这里。欲要变夷为夏,便从这个地方开始。”


第10章 秦州纳质院
  自宋立国,对周边的少数民族有一个总的原则,即是“以汉制蕃”。蕃官不管是官职多高,差遣多么重要,手下带着多少人,叙位都是在汉官之下,受汉官管辖。除非特例,如麟、丰、府三州的折家和杨家等,因为立有大功,本地又纳入朝廷的统治体系,实际上是按照汉官叙位。但他们作为藩将,依然不能入三衙为管军。
  总的原则如此,各地按照实际情况,又有不同的政策。西南和川峡地区,通行的是羁縻制,如徐平初仕的邕州,土官只受朝廷册封,朝廷不插手他们治下的具体事务,他们也不负担兵役和劳役。西北等地又不同,蕃羌分为熟户生户,生户与朝廷没有关系,熟户才在朝廷治下。对熟户的统治方式,是一种半自治的形式,一般族内事务他们自己决断,有了争执则由地方官派人过去秉公处理,双方同意,称为和断。如果有战事或者兴作大的劳役,这些熟户则按照一定的比例抽丁参加,参加战斗自备弓甲器马。
  实际认真论起来,蕃羌熟户相当于隋唐的府兵制,蕃兵有点类似于府兵。
  正是认识到了西北的统治体系跟邕州不同,徐平才有了变夷为夏的想法,因为这些蕃落熟户实际上已经在朝廷治下,完全不同于邕州地区的蛮族土民。
  在“以汉制蕃”的大原则下,蕃落熟户受到很多限制。比如他们不适用朝廷法律,按照曹玮在秦州定下的规则,蕃民和蕃民发生冲突,则派官和断,如果有一方是汉民,则按朝廷律条处理。比如蕃兵不管身份如何,地位多么重要,不许娶汉民女子为妻。当然,蕃民更加不许蓄汉民为奴婢。各种各样的歧视,无处不在。
  最重要的,便是蕃落熟户要纳子弟为质,关于纳质院。质子制度,是针对熟户的。
  自宋立国,太祖乾德年间刘熙古守秦州,便就取蕃部豪酋子弟为质,从此,质子制度便就一直延续了下来。到景德三年,因为不少质子自被关押,终生禁锢,真宗皇帝怜而悯之,对大部分部族恭顺的质子,放了他们回家。当然,这是赞美皇帝的说法,这事情之所以报上去,是因为历年关押的质子太多,消耗的口粮地方上有些吃不消了。
  曹玮守秦州,再次对外开拓。特别是三都谷一战,打散了吐蕃主要的政治势力,秦州以西河州、洮兰甚至直到邈川,再次大规模纳质为熟户,一次纳质者即有七百五十六账。
  为了安排这些质子,曹玮在重修秦州城的时候,同时修了一座纳质院,用来关押入质的蕃落豪酋子弟。徐平等人面前的,正是秦州纳质院。
  见张载有些不明白,种世衡笑道:“节帅的意思,质子无不在秦州多年,如果连这些人都不能变夷为夏,那何论外居于山野的蕃羌夷人呢?”
  徐平对张载道:“还有一点,曹武穆守秦州的时候,蕃羌纳质者近千账,再加上近些年陆续入质的,纳质院现在关押的人数众多。这么多人,光给他们提供粮食填饱肚子,秦州就有些不堪重负了。现在朝廷用兵,国事艰难,怎么可能养闲人?我对这些人的要求,是让他们自食其力。在秦州附近找一块闲田,让他们耕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质子有的是以族为单位,但还有很多是以账为单位,游牧民族的账,基本相当于农耕民族的户。秦州熟户蕃兵三万五千人左右,一账出一兵,算一算关在这里的入质的有多少人?哪怕大部分不是以账入质的,还有很多熟户不入质,这纳质院里也有一两千人之众。
  秦州向来号称沿边数路第一富庶的州府,白白负担这么多人的饮食,也觉得有些吃不消。在徐平眼里,这么多人有手有脚,还大多都是青壮,哪里有吃白食的道理。秦州周围闲田众多,随便划一块地出来,让他们自己种去,劳动才最能改造人。
  见张载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徐平对他道:“你不是深感李觏的《平土书》说的井田制有道理吗?现在就给你这些人,给他足够的地,来试井田制。学本于行,到底你认为的道理是不是道理,就用这些人做个实验,看看如何。再者你自小攻读圣贤之书,不妨对这些人施以教化,让他们知廉耻,守礼仪,变夷为夏。”
  张载有些犹豫地道:“经略有吩咐,学生自该奉行。只是,这些人入质秦州,必然都是怙恶不悛之辈,对他们施以教化,这——”
  “秀才,你想得差了。违法作过,因而被关于纳质院的是有,但少之又少,绝大多数还是本族本账送来的。人之常情,要送子弟入质,那些桀骜不驯之人怎么可能被送长辈送过来?长辈要送,他们也不来啊。所以关在这里的,大多都是在族里不得宠,或者忠厚老实之人。变夷为夏,在这些人身上是最容易的。”
  看看大门紧闭的纳质院,张载虽然心里没有把握,但年轻人到底有一股冲劲,咬牙对徐平拱手:“经略吩咐,学生敢不从命!这院里的质子,学生必用心教导!”
  徐平点头:“你有这份志气就好,此事也不全都是委托给你,人数太多,你也管不过来的。还是由种通判提举,你在旁协助。耕种的土地,已经安排在太平监左近,离太平监不远别筑城堡。现在正是春天,你跟这些质子一起到那里,一边耕种土地,一边建寨,这几个月要辛苦一些。话说回来,再是辛苦,对这些质子来说,也比在纳质院里好过。”
  一入纳质院,就大门紧锁,除非放回家,再不许出门,有的人一辈子就关在里面。自耕自食虽然辛苦一点,到底是有了行动自由,生活也得到改善,总比做囚犯好。
  张载道:“经略,这些人终究是质子,出了城之后,难保不会有本族兵马来抢夺。没有城池依托,遇到蕃羌钞掠又该如何?”
  “自京城来的归明神武军大部驻于清水县,太平监也有他们的兵马驻扎,蕃羌兵马天大的胆子敢来攻打。此事你不必操心,我早已做了万全布置,真有羌兵来,有来无回!”
  张载拱手道:“既然经略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学生愿往!”
  到了秦州,桑怿兼了秦凤路兵马副都部署,实际管理本路禁军。高大全则兼了秦凤路的兵马钤辖,管理秦州一带的禁军,是桑怿的属下。按朝廷的原则,部署带兵万人,钤辖带兵五千,都监带兵三千,他们的本部自然没有这么多人,还要兼管秦州的本地禁军。
  清水县离秦州不远,有铁矿,以前就建有冶铁堡。徐平需要在那里冶炼粗铁,然后运到凤翔府精炼,用于新建的工商业,所以在那里布置重兵。
  秦凤路有本地禁军四十多指挥,分布于各州县,加上众多的厢军和蕃兵,各地足以自保。桑怿和高大全带来的京城禁军,全部都部署在秦州的周边,周边的蕃落部族没有抗衡的力量。打出去的情况不明,但在秦州自保却没有任何问题。


第11章 德政
  纳质院的大门缓缓打开,谭虎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带着随从紧紧围住徐平。里面蕃羌纳质而来的人,有的已经关了几十年,没人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来。徐平倒没有那么担心,这里一直有吏人管理,对这里动心思,他当然是已经查探明白了。
  前院里有人打水,有人散步,大门一开,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进来的人。纳质院里是个小社会,多少年不与外面交流,看着什么都新奇。
  徐平与种世衡一起进了纳质院,看着面前的人。这些人衣饰不一,有的完全是汉人衣冠,而有一些还是蕃羌服饰。衣服有的新,大多都早已破败不堪。
  吩咐主管的吏人去把人全部集中前院里,徐平便静静地站在那里。
  正在大家都不说话的时候,一个正在提水的十六七岁少年突然把手里的水桶放下,走上前来,向徐平施了一礼道:“小民厮铎毡,来自哑儿峡上丁家,不知官人什么身份?”
  见到有人上前,谭虎就一阵紧张,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听了这少年的话,就要上前喝斥。徐平轻轻咳嗽了一声,向谭虎使了个眼色。
  谭虎心领神会,语气缓和下来,对少年说道:“这是新来主管秦凤路的经略相公,这一路不管蕃汉,不论军民,都在相公管下。”
  少年歪着头想了一想,又问道:“官与以前管这里的曹太尉一样大吗?”
  谭虎看了看徐平,转头对少年道:“都一般是朝廷派到秦凤路的帅臣,曹太尉管的事情经略相公司都管——曹太尉不管的事情,经略相公也会管的!”
  听了这话,周围一阵议论纷纷,关在这里的质子不由猜测徐平的身份。曹太尉不管是指曹玮,还是刚刚离开的曹琮,在这些蕃羌心中都有极高的声望,代表着大宋朝廷。特别是真宗时帅秦州的曹玮,三都谷一战慑报诸蕃,对周围蕃落恩威并施,在蕃人心中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徐平的权限还要高过曹玮,不由让这些人感到好奇。
  徐平比曹玮和曹琮的官衔多带了经略安抚使,军政民政自由处置的权限更大一些。当然这是次要的,各种帅臣的正规权限相差不大,名义上还只是限于处理常规事务,遇到大事需要上奏朝廷裁决。帅臣权力真正的不同,是在便宜处分之权,这才是要害所在。帅臣出守,常规都会有便宜行事的权力,这在任命的敕书中只是“许便宜行事”五个字,但却是帅臣处置边事的真正权限所在。朝廷会有明令,帅臣便宜行事的权限包括哪些,人人不同,而且经常针对某些事情而设,事毕明令收回。帅臣权力再大,都是临时的。正是通过收发自如地便宜行事之权,朝廷牢牢控制着边路帅臣,不使晚唐五代的藩镇乱命之事重演。
  赵祯派徐平到秦州,一是确实怀了借此平定西北的希望,再一个也要借机让徐平建功立业,在朝廷中建立威望,为以后入朝执政铺平道路。所以徐平的便宜行事之权,是诸路帅臣之冠,除非发起大规模的战争,都可以先斩后奏。帅臣都带天子剑,但这天子剑斩的下属武将的级别是不同的,徐平是路级都钤辖以下,凡违军令皆可未奏先斩。
  谭虎不好说徐平的官职在秦玮之上,便委婉地说管的事情更多。
  那少年不由有些彷徨,口中喃喃道:“难道秦州又要乱了吗?突然间派了这等大官来这里。原先秦太尉应允我等,三五年族里恭顺,便就放回去,这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了。”
  徐平见这少年性子直率,并不惹人生厌,对他笑着道:“怎么,秦州不好,想回家吗?”
  少年挠了挠头道:“秦州自然是比我们族里好,诸般好物应有尽有。但天天关在纳质院里,等闲不能出去,总是让人闷得慌。若是能够时常回族看一看,那就好了!”
  “这有何难?就是你们不便回族里,也可以让族里的人来看你们。”
  听了徐平的话,少年不由笑道:“相公莫不是在消遣我们?一入纳质院,就等闲不能离开,有在这里关了几十年的呢!秦太尉允我三五年离开,不知道多少羡慕!”
  种世衡沉声道:“经略相公何等身份,如何会说闲话?从今以后,你们不必关在纳质院里,出去跟秦州百姓一样过日子,只要对朝廷恭顺,便跟常人一般!”
  此时得了主管的公吏咐咐,纳质院的人都纷纷聚到前院来,听见种世衡的话,一下子便就像炸了锅一样。为什么要纳质?就是让纳质的部族投鼠忌器,如果有异动的话,先把质子的头砍了祭旗。可以自由活动,如果跑了怎么办?朝廷真能这样做?
  纳质子是上古时代传下来的风俗,特别家国一体的春秋战国时代,非常盛行。当家与国的联系不再那么紧密,这种行为也就没有多大意义了。宋朝要求属下部族纳质,一是蕃羌部族主要是以家族为单位,再一个是为了跟周边强力政权争夺势力范围。党项等强势政权会要求附属的蕃落纳质,宋朝的行为很大的原因是为了应对他们。对于朝廷来说,主要还是靠制度等方法统治属下蕃部,纳质的作用没有想象的那么大,管理就很粗糙。这些质子既然作用不大,在秦州官员的心里便也就没什么地位,一关了之。
  并不依靠这些质子统治属下蕃部,那又何必关着白白浪费粮食?这种没有好处的事情徐平不想做。有党项在一边虎视眈眈,放又不能放,那当然就要让他们自食其力了。
  质子本来有两个作用,一是让纳质的部族投鼠忌器,再一个是利用质子干涉他们的内部事务。让下属部族有所顾忌的作用不大,他们未必会怎么在意这些关在这里的人,秦州也不依靠这种手段,那作用就应当在干涉蕃落内部事务上了。而关在纳质院里,从此不闻不问,便就失去了这作用。徐平要对外开拓,当然要把这些质子利用起来。
  见人已到齐,徐平让纳质院的人整了秩序,朗声道:“自秦州已西,直到西域,本是汉唐故地,中原天子辖下。晚唐中原动乱,不幸陷入吐蕃,从此不闻中原礼仪,部下之民习蕃俗,说蕃语,至于今日。事已如此,朝廷要安定西蕃,不得已要求熟户纳质,把你们关在这里。关你们是不得已,朝廷不想如此,不愿如此。真宗皇帝时,天子听闻有在纳质院关了数十年不得出的,心中甚是怜悯,大多已经放还。但西鄙未宁,蕃落叛服不常,历年下来,还是关了这么多人。如今本官奉朝廷之命出守秦州,不想因为部族的关系,你们在纳质院里坐困终生,欲要放你们出去。蕃落不宁,纳质之制不可废,所以不能把你们放还本族,还是要在秦州安歇。从明日起,本州种通判暂时提举纳质院事务,在秦州城外划出一片地来,让你们居住。你们在那里或耕种,或放牧,一如你们在本族一样过活。朝廷会派官员专门管理,只要你们安心过活,不惹是生非,便就一切无事。秦州会定出法则,对于居住其中的质子各有奖惩,如果做得好,主管官员保举,则不吝奖赏。”
  蕃民重财,一听到个赏字,就有人的心眼睛亮了起来,高声问道:“不知相公说的奖赏是什么?会给钱吗?还是放还本族?”
  徐平脸上露出笑容,看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沉声道:“钱算什么?只要平时干活卖力,听话恭顺,赏钱随时发放!本官说的奖,可跟钱无关,那是平时应得的。如果真有人做得好,众人推服,主管官员保举,则赐姓名,封官爵,按时支俸禄,都可以!”
  徐平话音落下,一时鸦雀无声。
  夷人无姓,不管是什么身份,只是有名而已。比如唃厮啰,实际上是汉语“佛子”的意思,他是吐蕃赞普之后,用来作为自己的名字。如宗哥前首领李立遵,听着像汉人的名字,实际是蕃语的音译,遵是“僧人”的意思。
  秦州周围的很多部族,从族名上看是有汉姓的,甚至有可能就是胡化的汉人,比如大马和小马族,上丁和下丁族,大石和小石族,安家族等等。本着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的原则,一样视之为夷狄,这姓用来作族名可以,作人名不行。给蕃落夷人赐姓,是朝廷的赏赐之一,只有立下功劳,奏过朝廷才行。
  有汉姓,朝廷封官,对秦州周围的蕃落是极大的荣耀,一旦得到,不但在本族会有极大的声望,就是在周围部族也高人一头。为了得到这种荣耀,有的蕃落头人不惜举族纳地归附,有的跟着朝廷对外讨伐以搏军功。徐平对质子做出这种承诺,诱惑大得难以想象。


第12章 知己知彼
  已经三月,辽阔的草原开始变得郁郁葱葱,天上苍鹰在翱翔。山坡上的牛羊悠闲自在地吃着青草,牧人骑着马在一边缓缓而行。近处开垦的耕地已经下种,还没发芽,反而看起来有些荒凉,然而这荒凉下面,却孕育着秋收的希望。
  徐平与种世衡和李璋骑着马慢慢前行,谭虎带着人马散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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