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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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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仁见黄师宓态度冷淡,也觉得尴尬,只好借喝茶遮掩。
徐平问黄师宓:“听说你刚从广源州回来,那里情形如何?”
“学生虽然与那里做交易,具体的情况也不清楚。只是听说前些日子,那里的首领向朝廷纳土称臣,朝廷本来已经允了,封首领为环卫官。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拒绝,并没有告身到那里。”
徐平淡淡地道:“纳土称臣是表示对朝廷的忠诚,这位首领侬存福,胃口却太大了些,竟然要朝廷让他统管周围数州。这且不去说,广源州是我大宋邕州属下的广源州,太宗皇帝时已在治下,用得着他来纳土?尤其可恶的是,向我大宋朝廷称臣之前,他竟然先向交趾上表。大宋的官是这样当的?”
侬存福的书信先是到邕州,曹克明没及细查,按惯例答应了。报到转运使司,王惟正问徐平的意见,徐平第一个反对。有前世的见识,徐平不会把这种虚名头放在心上,看的是事情的本质。侬存福是用武力手段吞并广源州的,所谓纳土称臣不过是从宋朝这里要一个合法性,更别说还附带其他要求。也就是现在邕州实力不济,要不然这种人就该直接出兵灭掉,不然让他吞并下去,那还得了?早晚要养成大患,他的儿子可是叫侬智高,徐平记着呢。
侬家在广源州的崛起,源头还在交趾。天圣五年,交趾贪图那里的财富,出兵灭掉了原来的知州,又没有实力长期驻守,留下了这个空子让侬存福钻了进去。宋朝对于交趾是大国,邕州相对于交趾实力却不值一提,朝廷上上下下贪求和平,闷声不响装不知道这件事,到现在已经闹大。如果再认了侬存福为广源州之主,面子上收回了广源州,实际上却助长了他的野心。
权衡之后,王惟正拒绝了侬存福的要求,让他退回本州,别选原知州的后人任知州,就此双方再无往来。
黄师宓听了徐平的话,面不改色,沉声道:“通判说的这些,学生倒是没有听说。那里的事情,学生只是知道个大概。”
“知道大概也就够了。那你又知不知道,侬存福私自把属地立为长生国,僭称皇帝,立皇后,封其子侬智聪为南衙王?这可是明明白白地谋反了!”
黄师宓面容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学生不知道。”
徐平盯着黄师宓,冷冷地道:“我告诉你,我这里给你们这些商人各种方便,甚至税收得都不重,除了互通有无,朝廷还要让你们做我大宋的耳目。蛮人一有异动,你们该自觉知会朝廷,而不是从中渔利!广源州的事情早已远近皆知,你常年在那里做生意,竟然敢在我这里打马虎眼!哼,曹知州那里多年不开刀,你们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黄师宓低着头,目光阴冷,看着桌子上的茶杯,一声不吭。
“李安仁带你来见我,本是好意,却没想到你是这样人,枉废了他的一副热心肠。从今以后,邕州的生意你不要做了,免得以后引出什么祸事来。”
李安仁没想到是这种结果,张目结舌:“通判,这怎么使得?黄家多少代都是做这一路生意,这样禁了,不是绝了他们家的生路?学生以后出去,怎么跟同行们交待?”
“交待什么?你也让他们知道,做的虽然是蛮人生意,终归还是我大宋的臣民,不要像这位黄师宓一样,忘了自己姓什么!从今之后,邕州揭榜,黄师宓一家再敢到邕州与蛮人交易,以通敌叛国论处,杀!”
徐平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广州进士,正是他前世历史上侬智高起兵时的谋主,后来狄青平乱,杀死于昆仑关下的乱军之中。但他却很明白,广源州侬家的势力已延伸至邕州城外不足二百里的地方,论地盘,比邕州直接管辖到的地方都大。要不是右江地区还有老资格的田州与广源州作对,波州李家挡住了左江,侬家就囊括左右江,势力直到邕州城下了。
这个时候,凡是与广源州说不清楚的,徐平都要赶出邕州。
第40章 从前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白花花的太阳挂在天空,显得有些孤独,百无聊赖地俯视着苍茫大地。
一阵微风吹过,连绵的甘蔗林泛起一阵阵波浪,微微的沙沙声伴着风向远方飘荡。人的影子淹没在这甘蔗的大海里,只有当两行甘蔗齐刷刷地倒向一边,后边举着砍刀断稍去叶的人才露出身形。
老杜赶着牛车来到地头,叉着腰扯着嗓子喊一声:“歇了吧,吃饭啦!”
随着这粗犷的声音,甘蔗地里响起一阵欢呼,变戏法一样,从茂密的甘蔗林里钻出来十几条汉子,风一样围到老杜的车旁。
“今天什么菜?”
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鬼头鬼脑地看了车一眼,就拽出一个大盆来,顺手就揭开了盖子。
“又是豆腐,吃不完了么?”
小伙子嘀咕了一声,一下就没有精神。
老杜笑喝喝地道:“知足吧,昨天鸡蛋,今天豆腐,官人吩咐过两样轮着吃,就怕你们手脚上没了力。”
众人围上来,几个中年人一起取笑那少年:“知足吧,你在家里还没吃过饱饭呢,现在天天有白米,有肉有鱼,豆腐你以前吃过几回?”
他们的饭都是自己带来的,每人一个竹筒,里面满满的米饭,米饭中间夹着几条肥瘦相间的肉,煮出来的油把米饭浸得香喷喷的。
徐平曾经很认真地调查过什么食物可以带在身上两三天不会坏,还要能让人吃下去,最后选了这竹筒装的白米饭。里面夹了肉,直接就可以开吃,时间紧起来连菜都省了。肉加的多一点,浸了油的米饭也没那么容易变馊。
这里的天气比不得北方,烙几张大饼带着可以吃一个月,赶上雨季,邕州这里食物腐败快得很。
汉子们围着木盆吃着竹筒米饭,老杜又拽出一个大桶来,给每人盛上一大碗鱼汤。周围池塘遍布,鱼多得吃也吃不完,就是懒得收拾,大锅煮汤。
到了收甘蔗的时候,这是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这顿中餐是徐平特意吩咐加上的,补充干活的人在甘蔗林里损耗的大量体力。跨越千山万水把这些人从福建路征来,徐平可不希望两三年的功夫就把他们的体力榨干,这些人是邕州长远的财富,不是快速消耗品。
周围的荒野提供了丰富的资源,组织起来的人们极大地提高了效率,给他们这样的伙食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吃过了饭,十几个汉子帮着老杜收拾了,又装满一牛车鲜甘蔗,看着老杜赶着牛车晃晃悠悠地离去,他们便围在地头聊天消食。
九月的天气依然酷热难当,好在水汽已经散了,不像雨季那般潮湿。已经有了秋季成熟的迹象,黄橙橙的橙子柚子散在路两边的野草竹林中,点缀着满目的翠绿。老杜眼尖,一伸手就摘了一把甘蕉在手里,悠闲自得地边走边吃。
他五十多岁,在移民中已经算是老的了,分配了这向榨糖场运鲜甘蔗的活计,算是对他这一把年纪的照顾。
自来到邕州,一年到头都忙个不停,可原来在福建老家,又有哪天能闲下来呢?真是没活做的日子,必定蹲在门口发愁,今天下锅的米去哪里找。这里忙虽然忙,但吃得饱穿得暖,不必为杂事操一点心,人生逍遥不过如此。
到了糖场,先见到长长的队伍挤在门口,一人背上一大捆甘蔗,被压得都直不起腰来,却不肯挪一下脚步。
这是申峒的蛮人,他们的地在山里,用不了牛车,就这么一捆一捆地背出来。有的人一天就只能送这一趟,却从不叫苦叫累。山里的生蛮,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可以用这种东西换成匹的绸缎回去。绫罗绸缎那是蛮酋头人才能穿的宝物,吃再多苦,做上一件绸缎衣服做传家宝也好。
有那些头脑灵活些的,就用牛向山外驮,自己再背上一捆,一趟就顶别人许多趟了。干上这一季,这可都是富实人家。
老杜把甘蕉吃完,拍了拍手,赶着牛车队伍边走过,慢慢晃进了糖场里。
他交甘蔗当然不会与蛮人在一起,蛮人那都是要记账的,有吏人专门守在那里,一捆甘蔗换一根如和县里特制的竹筹,攒够了竹筹到县里去换缎匹,丝毫乱不得。
到了地方,两个壮年汉子过来帮着老杜把车上的甘蔗卸下来。
老杜喘口气,看见旁边地上蹲着五六个山里的生蛮,问帮手的汉子:“这些蛮人又闹了什么事?莫不成还有人偷我们的甘蔗?”
汉子笑道:“这些蛮人不长记性,你有什么办法?这些人是今年从上思州划到申峒的,不懂规矩,偷我们的甘蔗被抓住了,先寄在这里。等晚上申峒的人就来押他们走,帮知峒砍甘蔗去。蛮人也是精明,单单是抓这些人,申知峒今年就不知道有多少缎匹入账。”
老杜叹息着直摇头,蛮人种的甘蔗与自己这些人种的明显就长得不一个样,怎么能够混过去?天天都有人被抓,怎么还不长记性。
蛮人也不是死心眼,有没种甘蔗的,便砍了如和县的甘蔗向这里送,当场就被识破,一抓一个准。徐平见不是办法,便让巡检寨到处巡查,抓到了人便让申承荣来领,有的时候嫌麻烦就直接放掉了。谁知申承荣知道巡检寨私自放人后,竟派了家丁过来与巡检一起查,比巡检还上心,抓到人便绑起来带回自己寨里,当作免费的劳力使用,得了甜头之后越查越起劲。
从邕州到如和,再到巡检寨,穿过河谷到古万寨,再转回邕州,这条路已经打通。沿着邕州到巡检寨这条路两边,到处种的都是甘蔗。榨糖场就在路边,不到五里路就设一场,总共设有十八场。
这片沉睡多年的土地何曾见过这种热闹的场面,上半年还到处溜达的虎豹都吓坏了,一溜烟跑进了深山里,惶恐不安地听着山谷里的人声鼎沸。
徐平住处的院子里,浓密的树荫底下,徐平坐在竹椅上,喝着茶水看着面前桌子上摊开的图。
这是一张邕州的地图,邕州直到左江一带详细一些,右江地区则非常粗略。图上密密麻麻地标出了下属的各个州县峒,哪些势力在掌控中,哪些势力自立山头,哪些势力已经对邕州形成了威胁。
这是徐平动用了各种力量才画出来的地图,邕州以前虽也有舆地图,却简略得连各土州的名字都标不全,没什么大用。徐平这里依据商帮的资料,把重要的路线都标了出来,并注上了商帮经过所用的时间。
交趾李佛玛已经平定了国内的反叛势力,与大宋的关系又紧张起来,钦州廉州已经遭受了几次劫掠。另一方面,侬存福自立为皇帝,建立长生国,正式不再向大宋称臣,邕州正是多事之秋。
徐平只知道侬存福的儿子侬智高叛乱,建国大历,却不知他这位老爹在历史上有什么动作。从现在形势来看,这也不是位善男信女,千万不要在自己手上邕州发生什么意外,必须早做准备。
右江地区虽然名义上臣服,历史上却一直游离于中原王朝之外,中原王朝的势力从未深入那一带,徐平和曹克明对那里心中一点底都没有。与右江地区相比,左江地区要好得多,从邕州出发,古万寨、太平寨、永平寨基本连成一线,大多土州都在控制之下。惟有左江以南,因为山路难行,离海边又近,受交趾影响较深,有些桀骜不驯。
左江以南山区的大门就是忠州,邕州的形势越不好,徐平看那里就越不顺眼,只等着榨糖季结束,就要动一动那里,解决自己的后顾之忧。
秀秀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徐平在那里聚精会神,面上一喜,轻手轻脚地从屋里走了出来,朝徐平扮了个鬼脸。
“这么热的天气,你到哪里去?”
听见声音,秀秀怔了一下,左右看看,徐平并没有抬头,院子里也再没有其他人,以为自己听错了,踮起脚又往外走。
徐平叹了口气:“秀秀,你到哪里去?现在所有人都这么忙,你能不能省点心?外面豺狼虎豹,没个人看着小心叼了你去!”
秀秀这才听清楚是徐平在说话,不高兴地道:“官人你又吓我!这几天连经常来我们门前的小鹿都不来啦,哪里来的虎豹?”
“不许出去,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秀秀啊,怎么自从来了岭南你越来越不听话,年岁也一天天大了,脾气怎么越来越像小孩子!”
秀秀听徐平的声音严厉,委屈地站在原地道:“我又不是出去玩,是刘小妹姐姐说有事找我,我说完就回来了。”
徐平没好气地道:“你谎话编得越来越离谱了!她有自己的活计做,每天像你一样就想着玩!秀秀,我跟你说,大家都有事做,你再这样到处缠人,大家都会讨厌你的!你还记不记得,在中牟田庄里,你刚到家里来的时候多么乖多么听话,哪个人忍心对你说一句重话!怎么才过了这么几年,就变得比苏儿还娇气?好的不学坏的学,我看你就是跟她学坏了!”
秀秀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官人你都是护着我,从来没说过我!我又没做什么,真的是刘小妹姐姐说有事,我又没有骗你!”
徐平叹口气,转过身来:“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她在窗子后面叫我呢!官人你脾气也变坏了,刘小妹姐姐还不是怕你说她,才不敢进来的!”
看着秀秀满脸委屈,徐平终是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在他心里,秀秀永远都是那个紧紧抱着她的小旧花包袱,小心翼翼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贫苦牛羊司牧子的女儿。那天清晨她坐在自己门前的台阶上,晶莹的露水挂在她的发稍,折射着七彩的阳光。她的表情很害怕,噩梦里不知告诉了她未来的生活是多么可怕,然而她的嘴角抿着,却透露出一丝倔强。
那个秀秀跟现在这个娇生惯养的秀秀差好远!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慢慢长大,不经意间时光却把人雕琢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样子,喜欢还是不喜欢,愿意还是不愿意,谁能耐何得了这见鬼的生活!秀秀变了,自己又何尝没变,几年的时间,那个在田庄里兴奋地种地酿酒的少年变成了谋划着改变千万人命运的地方大员。
谁能躲过时光的刻刀,保持自己从前的样子。
秀秀已经不是当年的秀秀,徐平也不是当年的徐平了。
院子外竹林旁的池塘边,刘小妹看着秀秀站在那里嘟着嘴低着头,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泛着淡淡的光芒,把她紧紧地包裹住,轻轻地拉进池塘里,波光嶙峋中画出一个淡淡的影子。
“秀秀,你哭了?”刘小妹小心地问道。
“我没有,我只是不开心!”秀秀噘着嘴角,明明有哭的声音。
“秀秀,你怎么不开心?”
“官人说我了,他从来都没有说过我!我就是不开心!”
刘小妹轻轻地拉着秀秀,在池塘边坐下,水里倒映出她们的影子来,肩并着肩,在碧绿的竹林上面轻轻摇晃。
秀秀鼓着嘴,努力不使自己的眼泪流下来,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中被一只飘来的小虫敲碎,晃啊晃的,慢慢又拼在一起。
“刘小妹姐姐,我好想家!我想我爹娘,我想我弟弟!”
秀秀终于还是哭了出来,趴在刘小妹的肩上,几年的眼泪好像都一起流了出来,打湿了刘小妹的袖子。
刘小妹轻轻抚摸秀秀的肩头,悠悠地道:“秀秀,你还有一个值得自己想念的家,有值得自己挂念的亲人。你不知道,这世上的很多人,连这样的一个家都没有哦!”
秀秀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这几年的生活就像梦一样,随着她的泪水从眼里一一闪过。她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捏着那个小旧花布包袱,站在一个半大少年面前。
少年对着她笑:“卖到我家里来,你怕不怕?”
她记得自己的回答:“我不知道。”
虽然没有吃过一点苦,后来甚至是锦衣玉食的日子,秀秀却终于明白,自己终究还是怕的,即使不多,终究还是有那么一点怕的。
眼泪流完,秀秀终于平静下来,问靠在身边的刘小妹:“刘姐姐,你叫我出来有什么事?都忘记问你了。”
“秀秀,你想家了,我也有家啊。这两天好几个人都告诉我,我哥哥病了,起不了床,出不了门,下不了地,没个人照顾就挨不过去了。秀秀,我要回家去照顾哥哥,不管他以前怎样,终究与我一母同袍!”
秀秀道:“你哥哥不是好人,那么坏,你不要去照顾他!”
“他再怎么不好,也是我的哥哥,又怎么忍得下去那个心!秀秀,我也不知道该跟别人怎么说,你帮我记着好不好?我回去看一看,如果没有事一两天就回来了,你也不用跟别人说。超过这些日子,我哥哥就病得重了,你再跟官人代我说声抱歉,要等我哥哥好了才能回来。”
秀秀点点头:“放心,我会替你记着。对了,你哥哥那么坏,你只要看看他没大碍就只管回来,那种人不值得你对她好!”
刘小妹对秀秀笑笑:“我明白,那种日子我也再过不下去了。我只要照看着他的病好了,自然就会转回来。”
秀秀点点头,紧握着刘小妹的手。
西斜的太阳越过竹林,在水里洒下斑驳的阳光,两人在水里影子在波光里变得零零碎碎,一晃一晃的。
第41章 意外
最怕下雨的时候,偏偏下起雨来。太阳从西边一落下去,东边就飘了一块雨云过来,噼里啪啦下了一夜,第二天不但没有停,还越下越大了。
徐平站在门口,看着连绵不绝的雨幕,深深叹了口气。这就是天不遂人愿吧,眼看着今年要有个好收成,却在雨季将要结束的时候下这种大雨。得了雨水甘蔗就要长,必须停上几天雨停了才能接着收,人只能看着干着急。
黄天彪披着蓑衣,看高大全和孙七郎迎面走来,高声道:“七郎,高大全,我们一起吃酒去!镇上新开了一家酒楼,天天都有雪花一样的牛肉,你们中原人可是没得吃,不要错过了。这样的大雨,地里也没什么活干,吃罢了酒一起捉几条好鱼回来!”
高大全摇了摇头:“黄县尉自己去吧,官人吩咐了我们还有活干。我们这些人,哪里能像县尉那样逍遥。”
黄天彪跺了一下脚:“可惜了你们两个,雨天也不得闲!我一个人酒肉吃起来闷,去找谭节级,你们两个跟着通判干活,他不就闲下来了?”
说完,转身快步向着谭虎的住处走去。
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个对视一眼,一起叹了口气。
附近越来越热闹了,酒楼客栈茶馆都开了起来,如和县城和徐平驻地之间形成了一个繁华的镇子。最近到了榨糖季,零散商人开始入驻,要贩今年新出的白糖出去卖,货物要的就是个新鲜,生意讲究的就是个早到。
商人来的多了,酒楼就讲究起来,有了唱曲儿的女妓,有了讲究客人用的银杯银盏。最近些日子,镇外的空地上靠着河边又建了一处瓦子,里面诸般杂耍,引的远近的人来看。
这周围是徐平的地盘,为了招人来定下暂不收税,附近山里的好几个蛮族峒主都聚了过来,称这处小小市镇为岭南“小开封”。虽然整个市镇的面积还没有开封城里一处州西瓦子大,却并不妨碍人们在这里想象京城的繁华。
黄天彪爱吃爱玩爱闹的个性,出了这家酒楼进那家,早快把家在哪里都忘记了。最近一个月搭上了一个从梧州流落过来唱曲儿的,着了魔一样一天不见就浑身不自在,更是天天泡在镇上。
高大全和孙七郎可没这种好命,闲的时候还能跟着疯一下,忙起来哪里能够得闲。徐平把他们两个千万里外招过来,可不是让他来旅游,各种杂事都要他们来做,谁让他们两个用起来比其他人都要顺手呢。
到了造纸的大棚子里,孙七郎去调试机器,转头问高大全:“对了,官人是不是说今天要把纸造厚一点?”
“没错!你上点心,搞上一次两次最好就做出来。早弄好了,我们还可以去镇上快活一下。别看今天下雨,要知道这种天气大家才都闲下来,镇上人山人海的才热闹。”
孙七郎笑道:“你莫不是跟黄天彪一样看上了镇上哪个小娘?还别说,最近来了几个从荆南流落过来唱曲的,长得还真水灵!”
“你以为哪个都跟你一样?到了镇上就去看女人!最近瓦子里来个说三分的,比京城里助教说的都不差,我正要去听呢!”
“这里也有说三分的?”
高大全扭头,看见徐平从外面进来,急忙道:“有啊,真没想到,说得好着呢,活灵活现。听说这助教以前在抚州,也不知怎么就流落到这里来。”
徐平点头道:“倒是难的,什么时候你带我也去听一听。这些人跟平常的杂耍不同,说的是忠臣良将,能够教化风俗。”
高大全应了声是,刚提起来要与徐平讨论曹刘故事的兴致一下散了。官人这通判当得可真上心,听个故事也想到教化风俗。
徐平倒没在意,他是想听听现在的三国故事与自己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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