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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进的平凡生活-第1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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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是想着,在这漆黑如墨的夜里,迎着凛冽刺骨的寒风,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又走了一段路,眼前终于隐约看到灯光,终于有一家卖灯烛的小铺出现了。她忽然道:“退思……我们买到灯笼,可以不可以也这样走,我觉得这感觉很舒服……今晚上就这样走走,好不好?”
二月初五的夜晚,两人迎着凛冽北风,漫步于京师街头,算是两人第一次正式的约会。在范进看来这样的约会糟糕透顶,既没有美食没有美酒,就连找个舒服的大床躺一躺都办不到。可是在薛素芳看来,这个夜晚比起江宁幽兰馆内的任意一个夜晚都要舒服,周身上下如沐春风之内,说不出的舒畅。
风中传来阵阵窃窃私语声和笑声,为这寂寞的夜晚添加了几许生机。未来不管前途如何,这个夜晚对于薛素芳来说,都足以怀念一生。
而就在范进与薛素芳在便宜坊等待侯守用时,纱帽胡同张宅之内,一场父女之间的战争刚刚打响。
内宅里,本宅主人张居正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放着参茶,面上不怒不喜,看不出他的想法为何。而在他对面,张舜卿跪在冰凉地面上,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只那么跪着一语不发。美貌的波斯胡姬急的满头大汗,时不时吐出几句家乡母语,冷不知该劝哪个。
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焦急地走来走去,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道:“老爷……你也不要怪小姐了,一定是那个男人强迫的……这不是小姐的错。”
“不,退思没有强迫我,是我自愿的。”张舜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心甘情愿侍奉他,老爷(注1)要罚谁,女儿拦不住,但是真相就是真相,不能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本来张舜卿回府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为了庆祝女儿平安归来,张居正甚至提前离开值庐,把内阁的工作交给次辅吕调阳来做。等见到女儿脸上没留下半点瑕疵,美貌更胜从前,张居正心里自也是欢喜不尽。可是当父女叙述江宁情形,张舜卿如实讲述自己已委身于范进的事实之后,局面急转直下。父女之间,已是一片风雨欲来的紧张情形。
张舜卿本来就高傲性子,也只在范进面前会偶尔伏低做小,当个小女人。这时把一切说出来,接着便跪在地上一语不发,任父亲发落。
那名为阿古丽的波斯姬论年纪比张舜卿大不了几岁,可是对她极是关爱,忙前忙后的调护,生怕大小姐吃了家法。甚至还想让请个郎中来为小姐把脉,看看是否有了身孕。在她看来,若是有了外孙,或许张居正就会手下留情,总不至于一尸两命或是让孩子没有爹。
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发生这种事可大可小,如果是遇到一些好说话的父母,找个接盘侠把女儿嫁掉,倒也不是不可能。可如果遇到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就有可能干出杀女儿维护门风的事。阿古丽虽然相信张居正不是个迂腐之人,但是宰相的面子关系重大,他会怎么做,也确实吃不准。
虽然眼下张居正没做出任何处置,但这就像雷暴之前的乌云聚集,天越来越阴沉,所谓平静只是假象,一旦发作起来,必是雷电交加天崩地裂的局面。阿古丽甚至已经决定,如果张居正真要下杀手,自己扑在张舜卿身上,希望看在自己侍奉张居正数年份上,能顺带保下小姐。
看着面前爱女,张居正终于开口道:
“你不用为他说话。我相信,他没有强迫你什么,因为他是个聪明人,从凌洋山保他的夹片里,为父就能看出,这是精明到家的人物。所以他不会蠢到对你用强,那也没有必要。你身在他乡,举目无亲,又不曾出过远门,不知人心险恶。他只要对你用些花言巧语,你自然就会把他当做好人,任其欲取欲求,这还用的着动粗么?”
“范进这个名字,其实我听过不止一次。从广东行一条鞭,再到幼学琼林,再到金鸡纳方,还有这次的天花。我承认,他是个很有才学也有能力之人,以才貌而论或许可以算的上一个良配。如果他肯把你安全护送回京,光明正大上门提亲,即使其家境贫寒,我也会应下这门亲事,让你们白头偕老做一对好夫妻。可是,他的心思太多了!居然想出先间后娶这种手段,逼我不得不认下这个女婿。笑话,老夫何等样人,岂会为他所欺?我的女儿即便是身怀六甲,也一样不会愁嫁!卿儿放心,爹会为你找一个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真正的良配,能真正照顾你一生。”
“女儿谢过老爷。”
张舜卿并没有争辩或是抗议什么,只是跪在那里道了谢,随即便如木雕泥塑似地跪在那。张居正也愣了一下,“你不想问问,老夫会怎么处置银徒范进么?”
“老爷行事自有章程,女儿不敢多言。”
“那婚事呢?你也不准备说什么?还是说你也看出范进此人狼子野心,诱骗于你只为攀龙附凤以求飞黄腾达,绝非你的良配?”
“女儿未曾想这许多,也觉得不必去想。婚姻大事本就由父母做主,高堂下世,自有老爷做主,女儿无话可说,一切全听老爷吩咐。”
她如同机器人一般回答着,语气神态都无可挑剔,阿古丽长出一口气,看来自己想多了。现在这样高举轻落,自是最好不过,至于范进怎么样,她才懒得去问。
张居正却一皱眉,“卿儿,知女莫若父,这话不是你该说出来的。你分明是怕拒婚之后为父迁怒于范进,所以故意这样表态,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快说出来!”
“女儿的心事自然瞒不过老爷,怎么想老爷想必也很清楚,又何必多说。女儿的心已经给了退思,老爷若要为女儿安排婚事,不管是八十老叟,还是三岁顽童,女儿都不敢不从。既然如此,问又有什么用呢?”
“糊涂!你们兄妹几个,为父一向认为你最像我,可是现在看,你却是最笨的一个。现在是大比之年,各省进京才俊数以千计,内中不乏品貌俱佳的正人君子,足为良配,为何只惦记那个卑鄙小人!你可知,他对你的种种手段,所图的无非是咱家的权势,还有你的容貌!”
“老爷,当日之事,是女儿自愿的,而且也是女儿主动的,退思既未用强,亦不曾用什么手段。请老爷明查!”
张居正那英俊的面庞在刹那间忽然变得异常可怕,这位执掌帝国命运的权相一旦发怒,却也不是等闲人所能承受的。阿古丽下意识地朝张舜卿身上一扑,大叫道:“大小姐很小就没了母亲,请老爷看在死去奶奶份上手下留情,要打就打我好了。”
“阿古丽,这是我们父女的事,不用你个奴婢来管。老爷要打便尽管打,只是即便鞭板索棍,也不能让女儿颠倒是非!”
张居正怒极反笑,用手指道:“阿古丽,你看看,我的女儿现在说话,是不是有些大妇模样了?你也不用跟我摆脸色,我问你,他若真心对你,又为何不等成亲,先要与你行这等事?以乱始,必无善终,你想想看,这样的奸诈之人即便成亲,你们又能有几日好时光?为父不能保护你一辈子,有朝一日为父去官告老,那时他会对你如何?只怕今日种种好处,都将化为泡影,搞不好对你动拳脚也有可能!”
“女儿相信范郎不会如此,当日天花庄内,范郎舍身相救,女儿以清白之体相酬,就是知道自己与范郎未必能偕鸳梦。将来不管怎样,有这几日夫妻,女儿虽死无憾。”
“冥顽不灵!你……你被那小子用妖术迷了心了!自古以来痴情女子负心汉,你读书多,自己想想,像你这样的女子,有几个好收场?为父即便让你现在恨我,也不能让你一生痛苦,被个小人摆布于股掌之间。你回绣房去,范进的事,你不必管了。至于你……我会为你找一个相公,保证会对你一心一意,为父这也是为了你好。自古来没有父母会害自己的子女,等将来……你就会明白为父的苦心。”
张舜卿并没有争辩,只磕个头,“女儿一切遵从老爷吩咐行事。”随即张居正挥手示意下站起,袅袅婷婷走出房门。望着女儿背影,张居正只觉得心内一阵搅痛。知女莫若父,他很了解自己女儿的脾性,绝不是逆来顺受任人摆布之人。她这么爽快地答应,无非是不想忤逆,也知自己的决定无从更改,可是内心一定异常痛苦。
想着女儿肝肠寸断的悲伤心情,再想着从小到大,看着这个掌上明珠从咿呀学语的顽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这个过程中女儿对自己的崇拜,再到眼下的伤心,以及未来可以想象的冷漠疏远,这位帝国宰相,饶是平素手段酷烈,出手狠辣,此时的眼眶内却依旧阵阵湿润。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谁说不英雄。
女儿,早晚有一天,你会体谅为父的苦心,到那时,你便能明白为父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即使你恨我一辈子,我也不能眼看着你,落到一个处心积虑得到你的小人手中,更不能看着你痛苦终生。
对于女儿的疼爱,以及眼下不得不如此安排的无奈,逐渐转化为对范进这个罪魁祸首的愤怒,正在这位元翁准备施展霹雳手段,把这个狂徒彻底从人间抹去的当口,阿古丽却面色苍白地跑进来。一向身手利落的波斯姬此时却是狼狈不堪,进门时被门槛绊个跟头,重重摔在张居正面前,却顾不上喊疼,而是大声道:“老爷,大事不好,小姐吐血了!”
注1:汤临川《还魂记》内《游园》一出,杜丽娘云:“这般景致,俺老爷奶奶再不提起。”近俗称诸神道,亦曰老爷奶奶。玄天上帝曰真武老爷,关夫子曰关老爷,岳武穆王曰岳老爷,黄河金龙四大王之神,称神曰大王老爷,称河曰老爷河。泰山碧霞元君则曰顶上奶奶,清口之惠济祠曰奶奶庙,他处凡元君行宫皆以奶奶庙称之。在乡人妇女之愚意,盖尊之如显宦,亲之如父母也。
第二百四十二章 缓兵计
张居正身为宰辅身边自然不缺乏精通歧黄之术的郎中,包括幕僚里,也很有几个精通医道之人,其中有以二总管姚旷的医术最为优秀。
紧急被叫过来诊脉,又行了针,等一切做完,姚旷已然是满头大汗。张居正问道:“情形怎么样?”
“小人不敢隐瞒相爷,不大好。大小姐一口气闷在心里,一口血吐出来,其实比闷在心里要强。要是这点事倒不算什么,府里尽有好药,没几天就能补回来。怕就怕……这只是个开端,要是成了习惯,留下个呕血病根……”
“她年纪那么小,怎么有这个病根?”张居正平素处事稳当,即便是怒火满腔,神色也极平静。可此时,他的话语里分明带了几分怒意与焦急,这也说明,这位帝国元辅此时已然有些乱了方寸。姚旷连忙道:
“相爷容禀,小姐这病是心病,和岁数没太大关系。其实闺阁女子,很有一些得这种病的,而且年纪也都不大,有的自己想开了就没事了,有一些……就比较麻烦。这病吃药行针的用处不大,关键还是看病人自己,如果心思不能畅通,就算吃再多药,也很难去根。如果再吐几次血,这呕血病根就要落下,那时小人也没太好的法子。”
“我知道了,你快去开药,用最好的药,先把血稳住。如果家里的药不凑手,就开了单子去宫里拿。”
张居正想了片刻,迈步来到女儿房中,阿古丽抓着张舜卿的手,正苦口婆心地劝解着。
“小姐,不管有什么事,也是可以商量的,你这样搞坏自己的身体,我们都会伤心的。其实……其实老爷想给你找夫君也不是容易的事,我可以帮你,让老爷找不成。等到过几年……”
“老夫想做成的事,你能拦的住么?简直不知所谓!”张居正一声呵斥,阿古丽的脸色顿时吓的煞白,连忙起身行礼道:“老爷,奴婢不是……”
“行了,你什么意思老夫知道,这里没你的事,先出去吧。没我的话,谁也别进来。”
房间里只剩了父女两个,张居正来到床边,方才阿古丽坐的位置坐下,张舜卿挣扎着要起身见礼,却被张居正制止了。
“卿儿,你和为父当真要生疏到这种地步?为父还记得你当初在为父身边撒娇,还要抓我胡子的顽皮情景。现在你是大姑娘了,不能像过去那样胡闹,可是家无长礼,何至于如此?”
张舜卿回到闺房就连吐了就口血,原本红润的面色现在则很是苍白,她摇头道:“礼不可废,女儿无甚大碍,不劳老爷挂怀。老爷身为宰辅,理应以天下为重,不必分心在女儿身上。”
“好了,你也不用跟我闹脾气,更不能用糟践你自己来跟为父怄气。你们兄妹几个里,你最像我,可是这件事上你就不像为父。为父若是你这么大气性,就活不到现在了。不管到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事,总是自己的身体最为重要。你对为父的安排不满意,可以说出来,其实我还没说给你选什么样的相公,也没说选谁,你又何必如此?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为父想听几句实话。那些跟我怄气的话或是场面话,就都不必说了。你认准了这个广东蛮子?”
“女儿心已属范郎,此生不易……”
“那你跟为父说一说,你到底看中他哪一点。不要用木已成舟这种话来敷衍我,为父知道你的性子,不是那种俗妇。我想听听,那广东蛮子有什么妖术,能让我女儿死心塌地,甚至不惜跟为父翻脸。”
张舜卿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那原本苍白的面色上,竟浮现一出一缕绯红。“老爷,退思他……”
原本虚弱无力的张舜卿,此时却像打了针强心剂一样,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看着女儿那眉宇间难以抑制的笑意,以及脸上那抹神采,张居正心头一凉。
作为过来人,他如何看不出,女儿是彻底被这个广东蛮子迷住了。只要提起与他相关的事,就发自内心的欢喜,即便是在病中,也有这般精神。一个女子若是这般迷恋一个男子,家里便很难拆散,即便靠着权势财富的力量,强行把他们分开,于女子而言,也难免做下心病。
张居正学富五车,于医道上的研究即使不及姚旷,水平也并不低。心病这种事,他当然也知道其中原因,如果家庭和睦生活幸福,大半不会有心病。自己女儿自己清楚,如果自己为她选一个丈夫,硬要她嫁人,甚至要她入宫,她都不会说个不字,也不会搞寻死觅活上吊投缳之类的事。她会以一副欢喜的样子走上花轿,履行好一个妻子的义务,把所有的难过都闷在心里,用不了几年就香消玉陨,抑郁而终。
直到张舜卿说的口渴,张居正将茶水递到女儿面前,“卿儿,你说了这么久,唇都干了,还不喝口茶么?”
“老爷……女儿自己来就可以了,不敢……”
“跟为父还客气什么?你小时候生病撒泼,为父在你床前一守一夜也是常有的事,你几个兄弟就没这么好运气,谁犯病都是让他们自己养,不听话就打。只有你这个丫头为父最是娇惯,到头来,也是为父亲操心最多。百姓们说,无债不成父子,做父母的前世必是欠了子女大笔债务,要用这一世来偿还,为父也不例外。”
“父母大恩女儿须臾未忘,是以不敢行忤逆之事,老爷但有吩咐,女儿自当遵从。”
张居正摇摇头,“你啊,还是在跟为父说这种话。你说完了他,那好,为父也说说你不知道的事。你回来我们两父女就闹饥荒,很多话没机会说出来,现在正好跟你说……”
张舜卿听着父亲的讲述,脸上神色依旧,听到最后才叹口气道:“陛下……居然惦记着女儿?不知是什么人在背后使的诡计,若女儿当真入宫,必有人出来说老爷存操、莽之心,逼老爷致仕以明心迹。”
张居正点点头,“我早说过,恨你错投女儿身,否则咱家下一代便可以再出个宰辅。一个宫中小内侍,如何敢将你的名字在陛下面前提起,背后必有主使之人。那些人的如意算盘,在为父看来,一如跳梁小丑,登不得大雅之堂。我张江陵女儿入宫,慈圣第一个欢喜,又怎会让我致仕。其实陛下也眼看就要大婚了,朝廷为他选的后妃,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卿儿。万岁的性子并不怎么好,若是你能进宫,自然可以替为父管教他。有你这么个贤后辅佐,陛下定可发奋图强,做个英主。明君贤后,青史之上必是一段佳话,大明百姓也要念你的恩德。”
“原来老爷的意思是……要女儿入宫侍君?”
张居正摇摇头,“为父知道,你若是入宫,必会成为贤后,也会为大明造福,为父推行新政也比现在要容易的多。但是,你不会欢喜。我不想我的女儿为了天下为了所谓大业,就牺牲自己的人生。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我张居正食君禄受君恩,理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我的子女却没必要为了江山社稷牺牲自己。为父不会为了自己,把你嫁给一个你不满意的男子。当初选择刘勘之,是因为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自己玉树临风相貌不凡,足以与你相配。如今既然你不喜欢,我们就另换他人,但是……爹也不能把你嫁给一个小人。”
“你这么聪明,只要想一想,就能想清楚,范进如果真是对你有情,就不该急着坏你清白。虽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却也是他步步设计,引你入毂。如你所说,此人为幕僚,是个大材,但也是毒士之选,行事但求目的不问手段,存术而废道。若是为父用人,倒是会用这样的人物作为冲锋陷阵的猛将,可是若是为你找相公,就不能让这样的人与你相伴终生,那会害你一生。”
眼见女儿脸上红晕渐去,呼吸复又有些急促起来,生怕刚刚稳住的气血又犯,张居正连忙道:“但是为父方才听你说,他是你的知己?能被你当成知己看待的男子,或许也有可取之处。所以为父也改变了主意,不会急着为你找婆家,也不会对范进做什么。这一科他可以正常下场,我不会坏他的功名,但也不会用家中力量帮衬于他。他能否考中功名,就看他自己的才学与造化。如果他确实能考中进士……为父会给他一个机会,重新考察于他。”
张舜卿默然不语,张居正又道:“为父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不是什么稳军计,父女之间哪用的上那么多心计谋略。为父也不会考察他太久,只以一年为期如何?如果一年之内,他确实是个可堪造就的人才,为父就把你许配于他,让你们成婚。只要你们两个欢喜,为父就不多干涉。若是一年之内,他不能通过考验……”
“范郎一定可以考中进士,也一定可以通过老爷的考验。只要没人从中作梗,刻意刁难,范郎的才学一定可以做到。”张舜卿眼睛里,重又有了光泽,空洞的大眼睛,在这一瞬间终于有了神采。张居正长叹一声,“傻女儿,你这样早晚会吃亏的。”
“范郎不会欺负女儿,也不会让女儿吃亏。”
“还说不会?那名伎薛五是怎么回事?他一方面引诱于你,另一方面却和个伎女同行,这难道不是在眼前的事?”
“薛姑娘是我朋友,她与范郎……素丝未染,乃是君子之交。如今在京里也是保护范郎安全,将来她是要做镖师,开镖局的。”张舜卿语气坚决地范进和薛五的关系作保,心内却半点把握也没有。只能默默祈求上苍保佑,把狐狸精从自己爱郎身边赶开,不要让爱郎被妖女迷惑了心智。
天渐渐晚了,三更时分,先便宜坊后教坊司的冯邦宁踉跄着身子走进家里,冯府管家徐爵候在门内,见他回来,连忙引着冯邦宁直入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一身家居便服的冯保正坐在书房内,提笔练字。他的书法京内有名,此时练的是写大字的功夫,运笔流畅,笔力雄浑有力,架构笔锋都极大气,看不出半点阉人味道。
冯邦宁在这个叔叔面前,向来没什么规矩,两人的关系其实更像是顽劣的儿子与宠溺的父亲。行个礼不等招呼,便凑上去看,看了两眼嘿嘿笑道:“叔父,您写这么多忍字干什么?放眼大明,还有您需要忍的时候?咱得写杀,写打,写这字没用。”
“冯少爷,不写不行啊。你没念过书,不懂道理,忍字心头一把刀,这把刀很快的。你心里不装着这把刀,它就要从天上掉下来,砍你的脑袋了。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都不知道忍,可不就得我这个一家之主学会忍了?要不然,等着这刀掉下来,砍咱一家大小的头么?”
冯邦宁一笑,“叔父,您都知道了?小侄就说么,可着京城就没您不知道的事,今天那几个锦衣卫,是不是您派出去教训那个广东蛮子的?可惜花老头坏了您的好事,要依小侄之见,就干脆派几个人,把他做了……”
冯保把笔向笔架上一放,不理冯邦宁,而是看向徐爵,“你听听,冯大少爷多大的气派,堂堂举子,宰相根苗,说做就做了。我就说么,这几年他做事怎么越来越放肆了,想他原本的为人是极好的,必是受了身边一干坏人的挑唆。徐爵,你是管家,这么多不三不四的人进来,我就得朝你说话。”
“老爷吩咐的是,这是小人无能,五日之内,就把他们清理了。”
“别五日,三天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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