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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路-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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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灰盒小小一个,这么大一个人,最后成了灰,装在盒子里,就像刚刚落到这个世界的大小一般,不占地方,什么都没带来,也什么都没带走。
  卓文撒着骨灰,风一吹,它们纷纷扬扬飘远了,最后不知会飘向哪,是融进土里,还是落到水里。卓文一边撒,一边说:“外公,走好……”
  “外公,这里是明霞山……”
  “外公,回家了……”
  一声声,跟风一样飘远了,蒋逊静静看着,为那位老人送行。
  结束后,卓文说:“人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承载他的记忆……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接他回家,提前买好了寿衣棺材,纸钱蜡烛也准备好了,还有照片,那张照片,是好几年前照的。准备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不行。”
  蒋逊问:“什么不行?”
  “舍不得……想留,但是留不住,舍不得他走,他做了再多错事,做过再多补偿,那些都跟我无关,他对我来说,就只是我的外公而已。以后只剩我一个人了。”卓文轻声道,“我最后悔的是,我不知道他心里的事,让他一个人背负这么多年,到最后,我也没能好好陪着他。最亲的人,却永远无法跟对方说出最真的话。”
  天黑了,又上盘山公路,路过一个又一个路灯,车的影子忽长忽短。
  那时6点26分,山顶日出,她送那个过客离开,云的影子,树的影子,像有生命一样爬上坡。
  最亲的人,永远无法跟对方说出最真的话。
  蒋逊渐渐看不清路,她拿出了手机。
 
  宁平镇。
  下午三点,午饭才刚刚上桌,王潇没什么精神的拿着筷子说:“也不知道蒋姐姐怎么样了,都不给我来个电话。”
  阿崇笑话她:“你蒋姐记过你号码么?”
  王潇说:“记了,我上回跟她睡的时候跟她交换了号码!”
  张妍溪递给贺川一碗饭,坐边上小声问:“蒋逊那边怎么样了?”
  贺川说:“她爸明天出殡。”
  “她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
  张妍溪愣了愣:“那她就一个人啊?行不行?”
  贺川笑着:“她比男人还强,没问题。”
  吃完饭,王潇拿着阿崇的手机玩,突然喊了声:“你怎么有蒋姐姐的照片?”
  “啊?”阿崇走过去一看,“是这个啊,差点儿忘了!”
  “什么时候拍的照啊?”
  阿崇朝贺川抬了抬下巴:“呶,跟他一起去明霞山的时候拍的。”
  王潇把手机一递:“贺大哥,你有这照片吗?”
  贺川随意一瞄:“没有。”
  王潇想了想,跟阿崇说:“来,也给我照一个!”
  她刚把手机递出去,边上的人就把手机抽走了,王潇愣了愣:“贺大哥?”
  贺川没理她,点进相册,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张照片。
  浮云台上,她盘腿而坐,穿着黑色羽绒衣,脚上是深棕色圆头短靴,双手搭着脚踝,漫不经心地看着镜头,身后万丈深渊,她手臂上的黑纱被风托起。
  贺川把手机扔回去,阿崇赶紧接住,大惊小怪:“好几千呢,你别扔啊,摔坏了怎么办!”
  突然响起张妍溪惊讶的声音:“贺川——”
  众人望过去。
  张妍溪指着电脑屏幕上放大的一张图片,说:“这张照片,特写后面的化验单是你的!”
  王潇好奇:“什么化验单?贺大哥也体检过?”
  一旁的宋波和王媛媛一愣:“贺川的化验单?”
  几人凑过去一看,果然,化验单上清清楚楚写着贺川的名字,后面临床诊断……
  几人惊愕。
  阿崇一拍脑袋:“蒋逊不会看见这个吧?”
  贺川没吭声,起身走到屋子外面,拨通了蒋逊的电话,没打通,她电话关机。贺川尝试再打,过了十分钟,还是关机。
  贺川摸了下口袋,回到屋里问:“烟呢?”
  阿崇掏香烟:“你不是戒了吗?”
  贺川点上一根,边抽边继续打蒋逊的手机,看见阿崇把自己手机拿了回去,他手一顿,猛吸一口,吐出烟圈把烟掐了,说:“武立呢?让他把车开来!”
  “干嘛?”
  贺川不耐:“废什么话,让他过来!”
 
  暮色四合。
  蒋逊终于赶回了杂货店,没来得及歇一下,她立刻给手机充上电。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关机的,充了好几分钟,蒋逊才能开机,没等系统正常,她立刻拨了那人的手机号,一打过去,竟然关机。
  她愣了愣,又打了两遍,始终关机。蒋逊翻出阿崇的号码,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
  “蒋逊?”
  蒋逊直接问:“贺川呢?他手机关机。”
  “他下午就跑了,没跟你说?”
  “跑哪儿去了?”
  “去机场了,他去机场了,他要去找你!”
  蒋逊一怔。
 
  深夜,一辆面包车飞驰在去机场的路上,蒋逊不停地拨打贺川的电话,始终关机。已经到了航班降落的时间,蒋逊加快速度,几乎横冲直撞。
  红绿灯,蒋逊刹车,再次按电话,也许是听了几个小时的人工音,她乍听到“嘟嘟”声,一时没了反应。也就三下,那边立刻接了起来。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贺川……”
  “蒋逊……”
  “你在哪?”
  “你还没睡?”
  一齐停下。
  红绿灯过了,蒋逊发动车子:“我在路上,我来接你。”
  “……”贺川顿了几秒,“我已经上车了,你到了哪里?”
  “中山北路。”
  那头突然喊:“停车!”
  蒋逊问:“贺川?”
  “停车!掉头!”
  “不行啊,红绿灯怎么掉头啊!”
  车流声,汽车轰轰声,喇叭声。
  蒋逊一愣,握紧方向盘,看向后视镜,镜中,十字路口另一头,一辆出租车停在那里,边上几辆车不停地摁着喇叭,一个男人从车上跑了下来。
  蒋逊把车停到路边,立刻开了车门。
  昏暗的十字路口,城市的霓虹灯下,稀疏的车流中,两道身影紧紧相拥,没有言语,只有彼此重合的心跳声。
  车笛长鸣,两人回到面包车边,蒋逊被他按在车身上,贺川一边吻她,一边扣开门,门开了,他将她搂紧,蒋逊渐渐的靠到了椅沿上。
  贺川一下一下吻着她的嘴唇,松开了,让她坐上去,他把门一阖,绕到了副驾,刚坐下,就把她整个人揽了过来。
  蒋逊搂住他的脖子,将自己的呼吸交给他,外面车子经过,故意按下喇叭,他们谁都没停,谁都没理。有人起哄了,他们旁若无人。
  许久,贺川捧住她的脸,粗声喘气:“回去?”
  蒋逊气喘吁吁地点点头,坐稳了,系上安全带,终于往回开。
 
  贺川第二次来到杂货店,第一次来是白天,他只站在门口没有细看,这次是深夜,街上空无一人,“来钱杂货店”的招牌在夜色下格外醒目。
  铺子里有一个柜台,货架已经搬走了,柜台后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凳子,一个烧过纸的脸盆,一床小毯子,还有躺在那里的遗体。
  遗体盖着布,凸起一个轮廓。
  蒋逊问:“是不是没吃晚饭?”
  “没吃。”
  “我今天没煮,昨天还有剩菜,能不能凑活?”
  “我来吧。”贺川一指,“那里是厨房?”
  “嗯。”
  厨房在杂物间后面,过了杂物间,就是一个只容两人转圈的小厨房,一个老式抽油烟机,一个煤气灶,一个电磁炉,几只锅子,厨房简简单单。
  灶台底下放着一个铁桶,贺川打开一看,水里正浸着年糕。
  蒋逊说:“昨天隔壁店的阿姨送来的,说是山里亲戚自己做的。想吃年糕?”
  贺川问:“炒年糕怎么样?”
  “行。”
  贺川脱了外套,给锅里倒上油,年糕快速切片,油热了,他先打了两个鸡蛋,翻炒一下就倒进年糕片,一旁蒋逊已经备好蔬菜,等他炒得差不多了,把菜叶子倒了进去。
  蒋逊说:“你下厨挺熟练。”
  贺川说:“一个人干惯了。”
  “经常下厨?”
  “刚工作那会儿经常下厨。”
  很快出了锅,贺川盛了两碗,两人也没出去,就站在厨房里吃。
  年糕很烫,两人闷头吃,头顶的灯泡暗暗的,光线昏黄,几只小飞虫盘旋在上空。
  贺川吃了一会儿,说:“有虫子了。”
  “嗯,天气暖和了。”蒋逊低头吃着,问,“你怎么突然跑来了?”
  贺川随口说:“有空就来了。”
  “什么时候回去?”
  “再说。”
  过了会儿,贺川抽走她的碗:“盛多了。”他捞了几下,把剩下的全吃完了,碗底是一层黄色的油。
  等他放下碗,蒋逊递了块毛巾给他:“我洗脸的。”
  贺川接过擦了擦,把毛巾还回去,问:“打了我多久电话?”
  “也没多久。”
  “下飞机忘开了……你手机下午关机?”
  蒋逊说:“没电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关机的。”
  她把碗放进水池里,倒上洗洁精,卷起袖子打算洗了,贺川握住她胳膊,“我来。”
  “我手好了。”蒋逊找出双手套,“我戴这个。”
  贺川没再拦她,靠在旁边看她洗碗。洗洁精柠檬味,冲淡了炒年糕的香气,她戴着副黄色的橡皮手套,动作麻利。
  贺川问:“今天发的新闻看了?”
  “看了。”
  “那些照片都看了?”
  “都看了。”
  贺川问:“晚上为什么打我电话?”
  蒋逊洗好了,把手套抽了出来,搁到一边说:“你头上的疤怎么来的?”
  半晌,她才听见贺川回答:“手术疤。”
  她问过几次,他第一次回答。
  蒋逊又问:“什么手术?”
  “脑瘤。”
  蒋逊把锅盖架起来沥水,望向他,又问:“什么时候动的手术?”
  贺川答:“10年。”
  “为什么流鼻血?”
  “上火。”
  蒋逊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贺川一笑:“真上火。”
  小飞虫围着灯泡,狭窄的厨房里只有贺川的声音。“我问过阿崇,第一次是高反,前天那次是上火加上累的。”
  蒋逊问:“会复发吗?”
  贺川睨着她,没答。
  蒋逊母亲缠绵病榻多年,她常年跑医院,对这些病并不陌生,她知道的,贺川骗不了她,她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想着这大半个月发生的事。
  蒋逊冷声:“为什么戒烟?”
  贺川过了会儿才答:“吸烟有害健康。”
  “那个小糖罐里装的真是戒烟糖?”
  贺川扬唇:“药。”
  “什么药?”
  “降低复发率。”
  蒋逊问:“几年可能复发?”
  贺川答:“7年。”35岁。
  蒋逊顿了会儿:“那回离开巴泽乡,你没吃醋……为什么给我冷脸?”
  “……在想要不要甩了你。”
  他流了鼻血,他从小到大都没流过鼻血,除了那一年。
  蒋逊问:“为什么没甩我?”
  贺川没答,他扣住蒋逊下巴,伏下头亲了下去。

  ☆、第70章

  蒋逊没迎合也没抗拒,任由他吻,看着他的眼神极为平淡。贺川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轻叹,唇还贴着她,托住她的后脑勺,小指无意中勾到了一根红绳,渐渐的,他另一只手贴住了她的胸口。
  天气转暖,她穿着秋衣,胸口中心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硬物,是一个圈,中间镂空,直径比大拇指大。
  突然就像露珠滴落在伞面上那一刻,“叮咚叮咚”,敲打在两颗心头,云散日出,万物复苏。
  蒋逊闭上眼,踮起了脚。她的胸口,他的手心,在这刻稳稳贴合。
 
  杂货店的门还没关上,风呼呼地往里吹,蒋逊把门关好,从一个纸箱里翻出两块新毛巾,问:“你什么都没带吧?”
  “嗯,没来得及。”
  蒋逊又拿出只牙刷,说:“我带你上楼。”
  贺川问她:“今晚还要守夜?”
  “嗯。”
  贺川说:“再拿张凳子。”
  蒋逊顿了会儿,把毛巾牙刷都搁到了柜台上,去杂物间翻出一把椅子,给贺川搬了过来,又顺手把另一边的小毯子拎了拎,盘腿坐上去,指指新椅子说:“坐。”
  贺川坐她边上,扫了圈空荡荡的店铺,问:“东西都没了?”
  “嗯,让石林帮我搬走了,要不然放不下。”
  “我看你外面贴了招租,招到了没?”
  “哪这么快啊。”蒋逊说,“你还是上楼去吧,还能睡上几个小时,待会儿就天亮了。”
  贺川没理。
  一张椅子,一张毛毯,空荡荡的店铺,昏黄的灯光,寂静清冷。昨晚他打电话,这边安安静静,这女人跟他说:“不是我一个,还有人陪着。”
  贺川看了眼地上那道影子,问:“昨天你也守了一夜?”
  “嗯。”
  “就这么干坐着?”
  “不是,玩手机了。”
  贺川瞟了眼盖着布的遗体,问:“不怕?”
  “怕什么啊。”蒋逊笑着,“也不是第一次了。”
  过了会儿,贺川问她:“磕头了吗?”
  “磕了。”蒋逊看向那边,“人死灯灭,就这么老老实实送他走吧。”
  贺川突然站了起来,蒋逊仰头说:“厕所在楼上。”
  贺川没找厕所,他把搁在遗体脚前的跪垫拉出来一些,扶住膝盖,双膝跪地,一气磕下三个头,磕完起身,把火盆拿过来,问:“打火机呢?”
  “……柜台上。”
  贺川拿了支打火机,又跪了下来,从麻袋里拿出元宝,点着了扔进火盆里,盆里火势渐旺,他一声不响地往里面扔元宝。
  烧了一会儿,他才抬头看向蒋逊,隔着火光,那女人正定定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双眼水润。贺川收回视线,又扔进几只元宝,这才站了起来,走到了蒋逊跟前。
  他揉了下她的头顶,蒋逊轻轻掸了掸他的膝盖。
  两张椅子拼到了一起,蒋逊靠着他,把小毯子往两人身上裹了裹,一直坐到了五点半,她胳膊肘撞了撞贺川:“起来了。”
  “人来了?”
  蒋逊说:“快了。先上去洗洗。”
  洗手间在楼上,两人刷了个牙,洗了把脸,再草草吃了点东西,殡仪馆的车子就到了。
  石林也一道来了,站门口说:“蒋逊,好了吗?拿上照片……贺先生?”
  贺川跟石林握了下手:“石老板,辛苦你走一趟。”
  石林愣了会儿,才笑道:“没事,我是蒋逊长辈,应该的。”
  车子往明霞镇去,四五十分钟车程,过桥时放了几个炮仗,到达那里正值早饭点。
  卓文等在殡仪馆门口,见到车子来了,他上前几步,贺川下车见到他,不由朝蒋逊看了一眼。蒋逊没料到:“你怎么来了?”
  卓文说:“我今天不走,送老人家一程。”他看向贺川,朝他点了点头,贺川回了他一下。
  石林在一旁跟蒋逊说:“昨天晚上卓文来了丽人饭店。”
  蒋逊了解了,几人一起进了殡仪馆。
  蒋家一个亲戚都没来,送行的人只有他们几个,东西基本都是石林帮忙准备的,蒋逊领头,绕着棺木走一圈,另外几个人跟在她后面。
  走完了,遗体送去火化,等待的时间有点长,等到了墓地,已经将近中午。步行上山,阶梯狭窄,明霞镇墓地前几年新建,一排排的墓碑离得很近,过道几乎只容一人通过,同一排上的墓碑也紧紧相邻。
  没处可站,那三个男人几乎踩着边上那些墓碑。
  蒋逊放下祭品,烧元宝纸钱,烧完了,那几个人轮流祭拜,石林先,卓文后,轮到贺川,石林说:“我跟卓文先下去,刚才车没停好。”
  蒋逊点点头。
  贺川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蹲地上烧纸钱,瞟了眼墓碑上那张照片。上面的老头跟他上回见到的一个样,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问:“你妈在哪儿?”
  蒋逊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蒋逊母亲葬在另一边,走了两分钟才到。照片上的女人五十多岁,长发瓜子脸,岁月给她刻下许多皱纹,但她依旧是个漂亮的女人,蒋逊遗传她。
  贺川给她磕头,仍旧一气磕三个。蒋逊静静看着,等他站起来了,她弯下腰,又一次给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掸完起身,贺川搂着她肩膀,问:“要不要跟你妈说说话?”
  蒋逊点点头,看向墓碑上的照片,说:“妈,他是贺川。”
 
  忙了一整个上午,所有人都饿了,石林带他们去山上吃午饭。员工都凑了过来,石林指着那个广东人,笑着跟贺川说:“还记不记得他?那回你在这里吃年夜饭,他还跟人合唱了首歌,才一个月,这两个人就要结婚了!”
  贺川笑道:“恭喜!”
  大家围一桌吃饭,卓文没一起来。饭桌上欢声笑语,仿佛那广东人明天就要结婚,各个都打趣他们。
  不一会儿,广东人的电话响了,边上的人笑他:“你什么时候把定情歌曲当铃声啦!”
  广东人说:“我乐意,不行啊!”
  贺川听到一句歌词:“同是天涯沦落人,在这伤心者通道上同行……”
  他记得这歌,当时就觉得耳熟,原来他第一次听到这歌,是在明霞山上。那天篝火明亮,树下的彼岸花如同现在一样形单影只。
  他看了蒋逊一眼,蒋逊一笑。
  下山的盘山公路,曲曲折折,蜿蜒陡峭,竹林连成片,空气潮闷,风吹在脸上是温暖的。一夜没睡,回到杂货店,蒋逊直接带贺川上了楼,两人简单冲了个澡,贺川围着块浴巾就出来了。
  蒋逊的房间很小,进门是一只棕色衣柜,窗前一张书桌,墙边一张单人床,木头地板老化了,有些地方踩上去已经松动。
  贺川问:“困不困?”
  蒋逊把暖空调打开,摇头说:“还好,困过头了。”
  贺川打量房间,坐到床沿,从桌角抽了一本书出来,翻了翻说:“四级英语?”
  蒋逊说:“大学的书我都卖了,就留了这一本。”
  “怎么就留这个?”
  “英语有用啊。”
  贺川又翻了翻其他书,都是些杂志,跟车有关,日期都是两年前。这两年她没买新的,旧的一直收藏着。贺川问:“你以前住哪儿?”
  蒋逊说:“小时候住酒店。”
  “酒店?”
  “富霞大酒店,地下室。”
  贺川放下书,朝她望去。
  蒋逊笑着:“最初几年家里房子还在,等我念小学的时候,我们家就搬到了酒店地下室,石爷爷免费给我们住。”
  “……”贺川问,“住到初中毕业?”
  “啊,一直住到初中,要不是我妈跟他离婚,我还得一直住那儿。”
  贺川问:“恨你爸?”
  蒋逊想了想:“谈不上恨,只是没什么感情……他想要儿子,小时候对我谈不上坏,不过向来不亲。后来他把女人带回地下室,我跟他就更没什么感情了。”
  她语气轻描淡写,像炒菜少放了盐,过于淡。贺川看着她,说:“你妈走的时候你哭了么?”
  蒋逊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哭了多久?”
  蒋逊说:“不记得了,要哭灵,那三天每天都哭吧。”
  贺川说:“现在想哭么?”
  蒋逊摇头:“不想。”
  “真不想?”他展开手臂,“过来。”
  蒋逊起先不动,那人就一直等着她,没法,她只能走过去,坐到了他腿上。贺川搂着她腰,轻轻地帮她顺头发。
  她头发还湿,尾梢在滴水,洗发水用的是柠檬味的家庭装,她就一个人呆这里,那瓶洗发水得用很久。
  蒋逊最初坐得笔直,渐渐的,她似乎放松了下来,侧靠着贺川,像要睡着一样。一直坐到乌云密布,窗外一声惊雷。
  蒋逊坐起来,往窗户外看了眼,说:“要下雨了。”
  刚说完,大雨就倾盆而下,窗帘轻轻晃了下,蒋逊看了眼街上那些奔跑着躲雨的人,顺手把窗帘拉严实。
  光线半遮,雨声伴奏,贺川站在她身后,扣住她的腰,轻轻顶了两下。他低声问:“这睡衣跟你之前那套同一款?”
  “嗯,我妈买的。”粉色系,小碎花。
  贺川扯了下她的内裤,说:“又是碎花,真是你品味?”
  蒋逊轻笑:“我妈的品味。”
  贺川钻她内裤里,抓着她的臀揉两下,然后不动。蒋逊转过身,解开两颗睡衣扣,接着松开手,说:“你来。”
  胸前白花花,跟上回在白通镇一样,不同的是,上回他架起了她的腿,最后忍着没碰。
  衣衫半解,贺川将她扔上床,几天没一起,像久旷之身,蒋逊没能适应,贺川抚慰着她,等实在忍不住了,他一冲到底,蒋逊夹紧他腰,难忍的哼了声。
  木板床,跟大学宿舍那种差不多大,床板吱呀响,蒋逊跟着响声起伏,很快就绷紧了脚尖,贺川却在这时退出,蒋逊抓他胳膊,贺川笑了笑:“别急,会给你。”
  蒋逊没让他动,说:“等会儿。”
  贺川坐那等着,看着蒋逊坐起来,伏下了身,脸对着那儿,他像被定住,没一会儿,用力按住她的头。
  蒋逊按到了他的膝盖,那里坚硬如砖,跪在地上,就像敲在铜上,那声音拉长到远方,在耳边徘徊不去。
  他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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