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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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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先生拦人,“太凉,他受不得。”
  “再不止血就是现在下山恐怕都来不及。”尹芝望着许先生,语气坚定。孰轻孰重,相信他有判断。
  冰袋裹了厚厚的几块毛巾才敢往人身上放,许先生自己亲自动手,一直按尹芝的指点按在在伤处不敢妄动。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没来由让尹芝觉得十分英俊。依外貌看来,许先生应已年届不惑,此刻他解开衬衫袖口,露在外头的半截手臂结实精干,同躺在床上的他的爱人天壤之别。
  方才折腾得狠了,体力透支得厉害,床上的人伏在枕上,微微喘息。约莫半个钟头,外敷和之前的药物同时发挥了效力,淤血不再扩大,几个人终于如释重负。许先生弯身轻轻将人翻过来,又仔细整理被脚,动作很轻,生怕一不小心碰坏了人。尹芝站在一旁看着,发觉进来这么久,都还没来得及看这人的庐山真面目,总不好细细打量,她只得垂首站在床旁拿眼皮子去瞄,这一眼却着实惊艳,世人口中的浊世佳人想必就是如此——垂下的浓密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鼻头小小的,两片薄唇是淡淡的粉色,一张脸只得手掌大小。睡了一会忽然惶惑地张开眼,那黑色的瞳仁如同远天寒星。
  忙了大半个上午,乃娟带尹芝回房休息,许先生亲自送出来,十分感激。“尹小姐,多亏你。”他语气诚恳,毫无架子。
  哪敢在东家跟前称小姐,尹芝忙道,“叫我阿芝。”
  “以后还麻烦你多多照应,我工作时常忙,只得把他交给你们。待会去同管家谈薪水,发到你满意为止。
  刚一来便得东家赞赏,尹芝受宠若惊。                    
作者有话要说:  

  ☆、病人(下)

  来许宅的第一次晚餐,尹芝被堂姐拉下楼来。已摆好几套餐具,统统青瓷碗,象牙筷。厨娘一道道端出菜来,是精致的八菜两汤。卖相一流,香味扑鼻。
  本以为许家仍保有旧式习俗,家主上座用餐,一众人在一旁服侍。至于他们这些佣人何时吃,绝无人问津。怕是一只凳子也舍不得给,深更半夜站在厨房胡乱吃些残羹冷炙。乃娟笑她,又不是三十年代的地主公。
  厨娘娘家是上海人,烧得一手地道的本帮菜。尹芝许久未吃过如此珍馔,胃口奇佳,频频下箸。厨娘在水池前洗了手,退去围裙冲尹芝笑道,“尹小姐刚来,不知你的口味,改日你告诉我,烧些你爱吃的。”说罢这位中年妇人面上堆笑,眼睛弯做两条缝,面相十分和蔼。
  尹芝连连道谢。又问,“不等先生?”
  管家开口,“我们先用,先生说不急。”
  尹芝夹过一味烧河鳗,实在不知为何竟美味至此。不由记起读书那会,一下课便要扎进食堂,去晚了恐要没位子。玻璃窗内放百只大铁盘,要么油乎乎一团团,要么清汤寡水。要哪一道须隔玻璃窗大声报上菜名,对面套一条满是黄色油渍围裙的大婶抄起菜勺猛挖一勺,朝饭盒内一掷,那一刻尹芝常觉自己是猪。想吃盘热饭是至大的奢侈,不论去得多早,永远都是半冷不热的一盘。吃饭并非享受,填的满肚子便好。茉莉尚能偶尔出去开些小灶改善上火,她只得终日混在饭堂里。
  吃到一半,许先生下楼来。管家第一个站起身来,家主虽无等级观念,但这是规矩,不可破坏。
  许先生忙道:“不必客气,大家坐。”
  厨娘忙给他添碗筷。他却径自取来一只盘,“帮我夹两只生煎,我去楼上吃一口就好。”
  这样随意,毫无讲究。
  “喻然不爱吃热过的菜,待会我再给他烧。”
  许先生接过生煎,“还在睡,醒了怕也不会吃,待会麻烦您煲个汤给他。”厨娘连连点头。
  尹芝偷望许伟棠的背影,这男人十分英伟,肩膀宽宽,五官都似刀削般,很有几分威严。说起话来反而谦逊有礼,毫无架子,一举一动叫人起敬。这样的男人,不知有多少女人为他倾倒,而他却独独钟情一个男子。
  老实巴交的厨娘冲尹芝道,“先生为人是极好的。”
  许伟棠在家,沈喻然需要别人照应的时候便少。不到七点钟,已经工作结束,十分悠闲。
  尹芝被堂姐唤去自己睡房,吃厨娘烘焙的饭后甜点,两姐妹说些不相干的闲话。
  “同我住一间屋可好,到时可在一头再添一张床,若你不嫌吵,我两做个伴。”乃娟问她。为了方便照看沈喻然,这间屋就在主卧隔壁。
  尹芝求之不得,住惯同人共处的宿舍,一个人反而耐不住寂寞。她欢欢喜喜地整理行李箱,将仅有的几件衣物挂进壁橱。
  “改日同我下山去添几身新衣。这么落魄怎么好?”
  是,都会中女郎大肆盛装的夏天她却只得几件棉短袖同几条洗得褪色的长裤。这会儿她仍旧推却,“薪水还未倒手,没有先预支的道理。”她的消费观亦十分保守。
  堂姐却笑,“不须由你付账,本市几间购物中心皆由许氏注资,你只管过去拿就是。”
  尹芝大惊,竟有这种事。少时常做这样的梦,走入一幢大厦,林林种种各色商品,丝绒裙,高跟鞋,珠宝皮具统统任选任拿。有人跟在她身后一一埋单。可那也终究是个梦。
  “这可算员工福利,于许先生来说实在九牛一毛。”
  这个世界,有人勉强度日,有人钱似纸片。
  尹芝玩笑,“此刻我恨不能为东家做小。”
  乃娟嗔骂,“胡说!”转而又问他,“怎样?方才可有惊为天人?”她自然指沈喻然。
  “那样好的底子,生给女孩子多好。”
  “上帝从不讲究合理分配。”
  “可也不须厚此薄彼至此。”
  尹芝认真起来,多好福气,有如斯容貌,受如斯宠爱。一间大宅,三五佣人,不须为生活低头,每时每刻,都有尊严。
  想到这她脑中一闪,忽然掠过方才为他诊病的情形来。她当时吓一跳,那块洁白光洁的肌肤上,出去紫色的跌痕,还额外印着几道细长狰狞的伤疤。医科出身的她十分明白,那是极重的鞭伤留下的永不会愈合肌肤记忆。谁竟舍得这样对他。
  “他被谁人毒打?”她忍不住问起来。
  “什么?”
  “他臀上的疤痕。”
  堂姐拨一拨手指,隔会才说,“你不看好他们的爱情,世人当然也一样,更何况是父母?几年前他同家里摊牌,被父亲毒打,逃到许家时简直狼狈不堪。那夜下了雨,他一身血痕站在门前,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猫。许先生心疼得额上青筋都蹦起来。”
  “生身父母怎会如此狠心?”虽离经叛道,但罪不至此。
  “书香门第,名声胜过一切,他是独子,何况又血统高贵。”
  什么来头,竟用上血统这样的词。“名门望族?”
  堂姐耸耸肩,“说来竟有些传奇了,他母亲是日本人,听说本家同皇室沾亲带故。在一次意外中结识在日本留学的穷学生沈思翰,两人不但迅速坠入爱河,甚至偷食禁果。”
  “结局呢?”
  “结局可想而知,当时日本人极度排外,更何况是日本贵族?喻然的母亲因此被家里禁足,幽闭时诞下一名男婴,自己却因难产殒命。”
  “你从哪部三流小说里偷师来的桥段。”
  “若当真是故事还好,一切有始有终。可到这里结局,也算凄美。”
  “那现实的后来呢?”
  “日本人自然不承认这个孩子,但到底是一脉骨血,有不忍起流落民间。沈思翰费尽周折,好歹也讨回了自己的儿子带回国内,养育成人。”
  “这样说来,沈喻然确实不成器。”尹芝意指如今,他全然是只有钱人饲养的金丝雀。
  “他十二岁便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17岁已修完商科博士全部课程。哪里不成器?”
  尹芝不由得张大嘴巴。堂姐笑,拍她肩膀,“人岂可貌相。”
  可她十分不懂,以这样的资历,何不出去闯荡社会,一定赢得一番成绩。好歹是堂堂男子汉,何苦委身另一男子,做人笼中的一只金丝雀。
  这背后或有段往事,她想继续追问,忽然床头叮叮当当响起铃声来,乃娟站起身,“先生叫了,我过去看看什么事。”说罢站起身来,揉揉堂妹的头发,“今晚想必不会有事,早些休息。”
  尹芝点头,看她以干练利落的姿态出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  

  ☆、玫瑰之身(上)

  隔天一早,因伤误工的路姓医生打电话来,指名找新来的医护小姐。尹芝她拾起听筒,一阵紧张。对方却不赘言,原是有公事嘱托——药橱在偏厅,第一只抽屉消炎痛,第二只抽屉阵痛,第三只抽屉凝血,第四只存放各种医用工具,最下面的一只则放有一些常备药供全家人用。他又介绍每种药物的作用,用量,甚至副作用,好在尹芝天分好,记得十分牢。放下电话之前,对方忽然笑起来,尹芝不明就里,只听得对方说,医护小姐声音十分好听,想必这次总算是位妙龄女郎。尹芝一阵面红,连忙挂断。
  吃毕早餐,许先生收拾妥当出门去。司机一早等在门口,沈喻然随他一路到玄关,许先生低头轻吻他的额头,格外不舍,姿态同一对热恋的异性情侣无异。倒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已长达十数年的许多夫妻,恐怕早已由新鲜到厌倦,做了彼此的凡人。这一对不为世人看好的爱侣看待彼此的眼神依旧新鲜炙热,说起来倒有些羡煞旁人
  尹芝算准时间拿药给沈喻然。
  宅子太大,找起人来十分不便,四处转不见人影。好心的厨娘指指偏厅。果然见沈喻然坐在里头,捧一大杯柠檬茶冻,翻阅摊在眼前的一本时尚画报。睡衣还未换去,淋浴过后的湿发只吹半干,有晶莹的阳光晒在他雪白的脖颈上。他撩起额发,莫名有股矜贵气,同这豪华的大宅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体。
  尹芝将大小十几颗西药片盛在小碟子中递到他眼前。
  他眼皮不肯掀一下,懒懒问,“你是谁?”
  想必昨天的事,朦胧中他已忘得一干二净,尹芝小心答,“我是新来的医护。”
  沈喻然哗地翻一页杂志,叹气,“果然还是要来。”显然,请一位日日围在他身旁的佣人并非出于他本人的意愿。她因此碰了一颗钉子。
  她耐住性子道,“你该服药了。”
  他扬起一张雪白的小面孔,丝毫不友善,“医生小姐,我觉得我很好,不须吞这些五颜六色的鬼东西。”
  医者最怕侍奉两种病患,一种神经兮兮,分明身强体健,却竟日疑神疑鬼怀疑自己患了癌病。另一种则更可怕,明明已病入膏肓,却讳疾忌医,一味强调自己好得很。眼前的这一位,恐怕就是后者。
  “昨日刚受过伤,今天最好不要下床走动,安心静养最好。“
  “多谢关心。”他站起身来,走了出去,留尹芝一个人站在原处,十分尴尬。
  一日过得十分慢,足过一世纪才看到落霞满天。
  尹芝到花园散步。在红白两色玫瑰中流连往返。一头妖媚绮丽,一头清雅素净,都自成一格。倘使人间有仙境,这座有着奇怪名字的洋宅名副其实。她记起父亲家里来,三个人挤在一间唐楼里,统共只得20坪大小。推开门绝无清越的花香可言,反倒是那股令人作呕的油渍味经久不散。人同人,生来殊途。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回头,是那位慈祥的厨娘。
  她手中拿一把大剪刀,剪下两只红玫瑰来。
  看到尹芝,咪咪笑,“尹小姐也爱这花。”
  “美得令人目眩。”
  他俩在一头的石凳上坐下来。厨娘将花瓣放在鼻尖,仔细嗅。
  “花同人相似,也有美人与粗人。玫瑰最美,得世人垂爱最多。”尹芝道。“可周身带刺,叫人亲近不得。”
  厨娘笑,“沈少令你为难?”咦,她倒十分通透。
  尹芝闭口不答。
  她兀自说,“美貌的人多半心气高。沈少人不若先生谦和,偶尔使小性,但心地不坏。”
  尹芝吁口气。
  夜里,睡一张陌生的床。
  半梦半醒。听到一阵低沉的琴声,呜呜咽咽,像婴孩在啼哭。是谁竟夜不寐?想着想着却又坠进迷蒙的梦里。再一张眼,天光白的耀眼。                    
作者有话要说:  

  ☆、玫瑰之身(下)

  再一张眼,天光白的耀眼。
  堂姐拍他额头,“下人还敢睡到日上三竿?”
  夏日夜短,一觉如同眨眼。她起身看钟,刚刚六点钟。
  “厨娘五时刚过就起,时间充裕才不手忙脚乱。”
  “是是是。”尹芝含混应,抓一件白棉布裙套上身。
  还早,家主房内还无动静,她无事做。干脆去到书房中找书看,总好过空着一只脑子。可站在足有两人高的书架下举目望去,她着实无可奈何,横竖千八百本,悉数为法文抑或日文,她却只通国语同英文。
  好在书房中有电脑,许先生答允她随意用其中未加锁的两部。她打开来用浏览器读网页,好奇心忽然作祟,她在检索框中敲出“同性恋”三个字。她之前对这样的恋爱模式全无概念,一度认为不过是亲密无间的一对密友,可自从住进许宅,她渐觉不对劲。她发现许先生是同沈喻然同房的,她进过那间屋,知道只有一张床,床上两颗枕头一条被。
  她全神贯注地翻看检索结果,那些毫不避讳的解释令她心跳加速,血在血管里哗啦啦地大声流淌。他仿佛剥去了家主一重多余的外壳,看到更真实新鲜的他们俩。不知不觉已过去一个钟头,她才想起自己险些误了给给沈喻然送药。慌手慌脚地关了电脑,脸上的潮红都来为来得及退去。堂姐在楼梯的转角处碰到她这幅样子,不禁问:“做什么去了,热成这幅样子。”尹芝方觉自己如何狼狈,搪塞几句忙去盥洗室抹一把凉水在脸上。
  勉强镇静,去履行职责。
  自昨日起她已不想再见沈喻然。可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为一点生计只得硬住头皮去喝生活递过来的全部苦水,绝不敢卖弄自尊。
  她伸手敲门,无人应。
  里头反而想起叮叮咚咚的钢琴声。这曲调十分耳熟,她一时半会却想不出名字来。
  她等了一等,最终还是推门而入。
  沈喻然端身坐在小厅的琴凳上。
  他已穿戴整齐,上身一件白棉布衬衫,外头随意挂一件鹅黄色开司米,领口用藏蓝色的缎带打一只结扣他,愈发显得整个人清丽素净。他头发略长,厚实浓密,一侧放耳后,一侧额发微微遮住额头同眉脚。都会中的大多数年轻男女偏爱花哨,男生多半染发,穿透视装,破洞裤,忽而见打扮端正的沈喻然,顿觉耳清目亮。昨日同他的怨气也消散大半,果真貌美占得诸多好处。
  她默默站在他背后,安安静静听他演奏,那修长细白的指头在琴键上跳跃,赏心悦目。一曲终了她好歹记起这支曲子的名字来。从前住校舍那会儿,茉莉十分喜欢,时常用CD机放来听。
  “《水边的阿狄丽娜》?”她脱口而出。
  “你也懂钢琴?”沈喻然头也不回。
  乐器大多奢侈,她这样的穷家女怎有资格懂,听过而已。尹芝将手中的药递过去,沈喻然冷冷回绝,“不是说了不要?”
  尹芝说,“可以,我无所谓。”
  沈喻然转身,眼眸十分清亮,“当真?”
  “照顾你服药是我的职责,但倘若你不喜欢,我无意强求。”
  沈喻然抿住嘴,不说话。那神情如同十七八岁的少年正为一道生涩的算术题迷惘不已。
  “不过,不吃药身体不会吃不消?”
  他忽然嘴角朝上翘,似乎想笑,却又绝不是笑,“这药定然医得好我?”
  这问题太刁钻,神医也答不出来。
  世上许多病症,均无药可医。不过世人仍旧孜孜不倦寻医问药,不过是为抓住那一丝渺茫的生希望罢了。尹芝通晓这样的道理,只是这不是一位医生同他病人应有的对话。
  “不试一试怎么会知道?”
  “生同死都是我的事,由我自己选择,我一早选择顺其自然,也一早准备好承担任何后果,同任何人均无干系。”
  这样可人儿,却时刻戒备,拒人千里。
  “活下去有多好?”沈喻然忽然问。
  “至少有幸,住过这种普通人梦都梦不到的大屋。”
  他听罢举头四下环顾,半晌幽幽叹,“用钱换来的一只匣,令你羡慕?”
  尹芝说不出话来,这是“万钟俸禄于我何嘉?”的道理,人活一世,所求不同。锦衣美食并不能令人人都快乐。
  又听他问,“医科毕业,为一点薄酬,只得低就,仍旧觉得活着好?”
  她只得再度哽住,轻轻将药碟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丢盔弃甲逃了出去。
  生活确苦,苦不堪言。时而低谷,须得奋力向上爬,时而高峰,却又高处不胜寒。可人人都在努力活着。
  她回去卧室,倚在沙发头垂头丧气。
  堂姐在一旁修剪指甲,难为她不用里里外外做事。
  “不肯服药?”她问。
  尹芝点头。十分无奈。同堂姐讨教,从前的医护如何应对如此冥顽的雇主。
  乃娟一笑,“早前的一位是一位阿婆,侍奉沈喻然多年,如同半个母亲,沈喻然十分敬她,她的话,他自然听得下去。”
  “那她现在何处?”
  “年逾古稀,已撒手人寰,而今葬在安静的墓园里。”
  “多久的事?”
  “不足半年。”
  “然后就找了我?”
  “不不,之前还有一位女士。那一位十分精悍,沈喻然厌倦服药,她便索性将药片碾成粉末,投进他的茶杯中。”
  尹芝大骇,这怎么了得。
  “又不是唬弄孩童,只一次就惹得沈喻然大发脾气。”
  “即刻赶走了人?”
  “山中招来一位懂医术的工人不容易,不好轻易赶人走。何况那女士很不简单,许家总归先生做主,她不知在先生耳边吹了风,反而是喻然刁钻任性。先生两头安抚,一直留了他两个月。”
  “后来如何。”
  “无法无天至偷偷将抗生素投入一道菜中,吃得全家人头晕呕吐。”
  “简直发疯。”
  “是,后来到底被辞工,听说果然精神有些问题,是位偏执狂。”
  由此沈喻然对医护十分有偏见。前人欠债,而今要尹芝这后来人偿还了。她不禁头痛。
  乃娟安慰道,“不必担心,先生不会轻易辞退你,你尽力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乐土

  一星期后,路姓医生终于伤愈复工,只是腿还有些跛,上起楼来颇为吃力。手头又拎着一只大纸袋,尹芝过去帮忙,他倒一怔,
  “新来的医护小姐?”
  尹芝大大方方,是,叫我阿芝。
  路医生粗眉大眼,鼻骨高挺,一幅客家人样貌,各自同许先生一般高大,十分英俊。
  “为讨好喻然伟棠果真下足功夫,找个医护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好大的夸奖,尹芝忙道谢。
  “路俊辉。”对方伸出手,“以后我们是搭档。”目光真诚。
  尹芝忙回握,“请多指教。”
  两人一道去看沈喻然,他正倚着一张藤椅在露台看云,棉布衬衣外随意加了件洋红色的针织外套,细瘦修长的手指交缠扣在胸口,可知路俊辉方才的夸赞实在是溢美之词,眼前的这位才是十足十的美人。
  路俊辉将手中的纸袋在他眼前晃晃道:“足跑了十几条街,诺,腿都跑断了。”他拿自己的伤打趣。
  沈喻然转身,咬着下唇朝他眨眼。
  路俊辉朝尹芝摊摊手,无奈地笑。
  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喻然横他一眼:“你好人做到底,帮我塞到柜子下的抽屉里去。”
  这时堂姐进了来,跟路医生寒暄几句,又将手中的一盅清水燕窝递给沈喻然。
  “又是什么?”沈喻然不肯接。
  “厨娘一早上的心血,你莫伤她心。”
  “早晨吃那么多,胃里挤得紧巴巴,实在填不下。”他皱皱鼻子,声音软软撒娇。
  堂姐伸手捏他的面颊,“还敢说,若不是你吃得少,那天怎么会在浴室晕倒。”沈喻然早餐吃得的确少,一定要许先生盯着才见他像受罪般抿完半杯牛奶,眼前的煎蛋用筷头戳得千疮百孔也难得放一块在嘴里。那些补血的药膳想送进他嘴里更是比登天还难。
  “许伟棠每天念已经够婆妈,乃娟姐你快放了我!”
  路俊辉在一旁笑他,“女人都是洪水猛兽,你不知?”
  背地里,尹芝问堂姐,“今天有何安排?”
  路医生过来,她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你有功课要做。”
  “我一早不是学生。”
  “路医生一堆话等着嘱咐你,恐怕三天两夜说不完!”
  于是一整天,尹芝跟在许家供职十几年的路姓医生背诵药理,这样那样,名目繁多。需谙习每种药效,用药时间,用量,禁忌,副作用。好在尹芝脑子还灵光,否则绝不比背功课来得容易。边背诵心里又乱想,这些药当真是给一个人吃?哪里治病,林林种种混在一起,如饮砒霜!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天色忽然暗下来,继而风雨大作。韶韶怕打雷,堵着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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