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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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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起话来诚挚得体,全然不似从前认识过的任何一位。
  这段经历一度令他想要同人大肆炫耀,可甫一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生怕剥开来给人看会亵渎当日美好的阳光同景致,他私信藏在心底,一过多年。
  “后来你们当真常来常往?”尹芝问。
  “是,当初我一度以为他不过出于礼貌信口一说。知道他那样的人,时常忙,我不敢轻易打扰,他却时常主动约我喝酒,介绍他周遭的朋友给我认识,甚至,替我办过几场画展。”
  “可有试图向他表露心迹。”
  本沙明微笑摇头,“同他相较,我不过是俗子。远观已足够好,哪敢亵玩?”他爱得卑微而高尚。
  “几时同他断了联络。”
  “他曾因伤入院,我是少有容许去探望他的人。自那以后,他消失了好一段时日,后来便寄来一叠信件,是我曾经赠他的画作。有一页纸,上头只写四个字。谨以为念。”
  说罢他抓起酒杯,饮尽杯中酒,有限回忆,无限感伤。
  “想不到,人生知己,现如今也只得偶尔打几个照面。”
  “所以来船上做调酒师全为他。”
  “多少可以知道他的消息。”
  “他时常来玩?”
  “不,几年来只有两三次。”
  “甘愿这样等他?”
  “而今也并非是等他,不过是一种生活。”
  “鸟于青天不好过鸟于笼中?”
  本沙明笑,“我已习惯于笼中,无大奢望,此生都在这船上。”
  “怎会如此爱他?”这个问题十分无稽,但她只是不懂,不过当日一面之缘,一见钟情这种事不向来是传说?
  “天下谁人不爱沈喻然?”这话十分夸张。“美貌自不必说,他聪慧过人,人为却仗义洒脱。一般朋友常道他有仙风侠骨。而今是物欲横流的时代,这样的品性,十分罕见。”
  尹芝十分惊讶,她一直觉得沈喻然个性内向沉静,可很显然,曾经的他,是另外一个人。 
  “他病了,你可知道?”
  本沙明皱眉,他显然毫不知情。
  “功能性凝血障碍,已有几年病史,我堂姐未曾告诉你?”
  他陷入沉默,不在讲话,也不在捻起手中的酒杯。她说了他的伤心事,这会儿才发觉,值得出言劝慰,“暂时不会有性命之虞,放心,他被保护得十分好。”
  “数年前他忽然消失,报端有写,说是在一次外出滑雪中遭遇事故,头部受伤而失去记忆,去国外医治。我立即托朋友打听,却得知他并未离开本市。”
  因为工作关系,尹芝十分熟悉沈喻然的身体,他绝无遭遇过惨烈的外伤。原来沈喻然隐居山中是个秘密,至于原因,无人知晓。
  她调转话题,轻声问,“一个人在船上,不寂寞?”
  本沙明耸肩,“年轻的时候四处漂泊,现在反而渴望停留。”
  “你现在也十分年轻。”
  “年过而立仍然年轻?”
  恭维男人的年龄过于奇怪,尹芝直说,“否则叫五十半百的人凭何过下去?”
  本沙明笑,“果然人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俩安静下来。
  点唱机用微弱的声音播放六十年代的乡村音乐。那声线温柔隽永,竟有些伤感。
  夜渐浓,他们再度聊起来,多半仍旧绕着沈喻然——他擅长结交,热爱旅行,曾经在报头上见过的跳伞事件也属实。他十七岁随许伟棠归国,很快本市政商名流中,多半都是他的人脉。沈喻然出面,绝无不成功的事。
  回到房中,堂姐已睡去,尹芝一个人靠在舷窗,看幽蓝的海水。这一天发生好多事,十分漫长,想起沈喻然风光过往,如今繁华悉数落尽,听人说起的几番旧事,当事人亦已多半忘记,愈发觉得苍凉。
  不知何时睡过去,醒来后看见堂姐坐在对着镜子画眉,一点一点勾勒,最后是一到弯弯细细的线。见她醒来,柔声问,“头不痛?”
  尹芝摇头,“那么一点酒,不至于宿醉。”
  “本沙明同你说了什么?”
  尹芝并不隐瞒,“沈喻然的往事。”
  “他果真喜欢喻然。”
  “你也知道?”
  “都是陈年往事,何必再提。”
  “喻然从前掌管许氏?”
  堂姐听罢摇头笑,“盘问他人旧事可不是优点。”
  尹芝适时闭上嘴巴。

  ☆、莫失莫忘(上)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没写完,明天继续
  梳洗过后去看沈喻然。
  他已有许多起色,蜷在沙发里同许伟棠看一部黑白电影,神色慵懒,半张着眼,像一只找到温暖巢穴的猫子。
  见她来,便伸出一根手指来戳他的爱人,“去上班。”
  “上班?”许先生无辜,“此刻我分明是在度假。”
  “度假至少是换去工装关掉手机,你这会儿全副武装周旋一众政客算什么?”
  许先生哑口无言。
  “不须你陪,我好得很。”
  尹芝站在一旁,不禁在心里头暗笑,他这扭着一股劲儿的口气,稍长一点头脑也知,他心里不痛快。
  许先生万分歉意,“今年年尾,我把电话丢进太平洋里同你往亚马孙密林去。”
  沈喻然嗤地笑起来,推他道,“快走快走,别在我跟前油嘴滑舌。”
  许先生揉他的头发,转身出门去。
  尹芝拿热牛奶给他,看着他两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慢慢啜。
  难怪这样瘦,他天性排斥食物。
  有人咚咚咚敲门。
  尹芝去应,门口站着一位陌生男子,细看之下似曾相识,原是同许先生眉眼有几分相似,却无端多一份痞气。
  沈喻然紧皱眉头,像只戒备危险的小兽,“怎么是你?”
  男子一手□□口袋,以轻佻地步伐踱到沈喻然跟前,沙发长短三五尺,他照旧挤进去坐在沈喻然身旁。“听说你病了?”
  沈喻然冷脸,“那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大哥十分小气,带你出来又不肯给人看,生怕目光剜掉你一块肉去。”
  口气丝毫不友善,尹芝这局外人听来亦十分厌恶,她搬来一张椅子,“沙发还未整理,不如请您这里坐。”
  对方撇她一眼,仿若不曾听见她讲话。
  沈喻然站起身来,后退自舷窗旁。 
  “小然,何苦待我如此淡漠。” 尹芝几乎敢确定,若无他人在场,他会即刻起身捉住他。
  “我同二少并无瓜葛。
  “我担心你。”
  “心意我领,只是,有在我眼前卖弄的功夫,不若去周旋穿上几位贵客。”
  “那些人,未必有你秀色可餐。”他忽然不管不顾起来,□□地挑逗。
  沈喻然忽然目光凌厉地瞪住他,“二少还是收敛些。”他停一停,“二少名声在外,我已见怪不怪,不过,若给伟棠知道,当心不落好。”
  那位二少神色明显一紧,掩饰地咳了一声。“你拿他来压我?”
  尹芝忙解围,“医生说沈少须多休息,二少不如改日再来。”
  对方终于站起来,不在纠缠,却忽然快步走到沈喻然身边去,弯身凑近他耳畔道,“三年算什么,再过三十载,我仍旧爱你。”
  说罢头也不回一阵风地走出去。
  沈喻然旋即狠狠踢一脚沙发脚,皱眉对尹芝道,“将这张沙发丢到太平洋里去。”
  他口气似吞了苍蝇般厌恶。尹芝不知真假,怔在原地。
  “愣着干嘛,叫人过来帮忙。”
  不须劳烦别人,她赶紧麻利地收拾。
  事后不由问,“你们二少有过节。”
  沈喻然毫不掩饰,“这人十分下品,竟日同三环一众公子哥鬼混,那四桩嗜好都占全了。”
  “同时一家兄弟,许先生却十分正派。”
  “所以人分三六九等。”
  “可也不必闹得如此难堪。”
  “我一早看透他。”说罢他忽然笑,“奇怪,过往许多好事都没记得,这人的事倒像是被刀子刻入脑中。想来真令人生气。”
  上船的第二夜,尹芝仍睡不着,自打漂在海上她便长久地失眠。四下均是不着边际的水,她一颗心总放不下来似的。披一件薄衣,趿着拖鞋去推开舱门。月亮如磨盘般大,橙黄而肥胖的样子,一不小心就会因重量而坠下来似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甲板上灯火辉煌,尽头的舞池里,有人在跳舞,时而有歌声传来,像是二三十年代的南音,十分旖旎。有人却偏偏站在灯火阑珊处,海风十分凉,他只穿一件灰色的长袖衫。像要融入那片幽蓝的海水中一般,浑无声息。
  “怎么不去睡?”尹芝走到他身边去。
  沈喻然头也不回,“你不是也一样?”
  “不如去同他们玩乐。” 
  沈喻然摇头,“躲之不及。”
  尹芝想劝他回去,昨天的病刚刚好了一些,着凉了再添新病也不是闹着玩的。可刚一张口脑中便浮现许伟棠对他管东管西的样子,再多的规劝又咽了下去,索性回了船舱,拿了件厚外套披在他肩上。
  有人醉酒,摇晃地走过来,大声唱歌,沈喻然回头去看,那人走过来,忽然愣住,五秒钟后方才的醉态一扫而光,“喻然,竟然是你?”是本沙明。
  沈喻然吓一跳,他看向尹芝,手足无措。
  尹芝说不出话来,只说,“太晚,我们先走一步。”
  她送沈喻然会船舱,取回夜宵见他仍在窗下发呆。
  “你累了,吃些东西早点休息。”
  沈喻然讷讷,“醉了仍旧认得我,恐怕从前十分相熟。”
  “你全然不记得他?”
  沈喻然摇头,“从前的人和事,多半忘掉。”
  “全因某此滑雪事故?”
  沈喻然有些迷茫,“是……在尼斯山的一次滑雪,雪板松动…………。”
  “怎会如此不小心。”
  纵使当真有此事,在许伟棠身边,他该是备受呵护才是,不应有此疏失。
  他摇头,“是伟棠同阿路告诉我的,至于始末,我已完全记不起。”他忽然仰起头,冲她笑一下,像是在安慰,实则格外惨然。看得尹芝心头一拧。
  她掩饰地去开房中空调,又遵照路医生医嘱将一些西药片剥开来,一一放在碟子里递给他,水还有些烫,她拿多一只杯子相互倒换。
  

  ☆、莫失莫忘(下)

  沈喻然吞下药片,躺进杯子里,尹芝替他掖被角,又小心检查舷窗有没锁好,海风尤凉,本来就晕船,再吹了风更了不得。一切妥当后,同他道晚安。
  沈喻然却忽然开口,“你困了?“
  尹芝摇头,“还好。“
  “跟我聊一会。”他提出要求,她自然得遵从。
  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折腾了整日,不累?”
  沈喻然摇头,“伟棠他们恐怕要跳到天亮了。”他嘴角勾着笑,眼神中却有一股隐忍的落寞,尹芝看得十分清楚。
  沈喻然忽然问,“你当下的理想是什么。”
  尹芝开玩笑,“在你许家做一辈子佣工可好?”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哪好在这耗一辈子。”
  尹芝一向怕被他看扁,忙纠正说,“存够钱或许去国外升学。”
  沈喻然点头,“这样才好,学医不读到博没出路,如今这世道,人人自降身价仍未必能成功出售自己,须得更多技艺傍身才行。”他十分懂行情。
  “听人讲,你是读书天才。”
  “路俊辉嚼我舌根?”
  “他对你赞不绝口。”
  “往事不必再提。一日我找出大卫李嘉图来读,横看竖看似天书,成绩单上一路A,失忆后却连皮毛也没留下。”
  “可有试图医治?”
  “伟棠寻遍名医,已然无果。”
  “何必轻言放弃。”
  “不想再令他为难,这样也好,或许忘记的都是坏事也说不定。”
  那一刻尹芝心里忽然萌生大胆的想法,她停一停,忽然说,“可否等我一下?”
  “去哪?”
  “拿些东西,不须一刻钟。”
  她跑出门去,一路跑到船尾冷清的钢琴酒吧。气喘吁吁。
  本沙明吓一跳,“发生何事?”
  “不不。”她喘息着摆手。“可否借你画册一用?”
  本沙明站在原地,略微犹豫。
  “拜托拜托。”
  “你要拿给沈喻然?”
  “或许可以唤醒他失落的记忆。”
  “那必然无用。”
  “我学医,医学史上曾有许多成功案例。你不想他记起你?”
  本沙明眼中擦起火花。
  他转身到吧台后头翻找。足足一大叠,尹芝几乎抱不动。
  回程的上她觉得自己简直发癫,却又莫名的义无反顾。
  沈喻然仍旧等她,见她搬厚厚几本画册进门,不由问,“什么东西?”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将画册打开,那一刻,手竟有些抖。
  沈喻然愣了片刻,伸手过去一页页翻,双颊渐渐褪去颜色,雪白似一张纸。
  尹芝猜不透他的情绪,小声问,“可还记得?这些,都是你。”
  沈喻然霍地抬起头,“你从哪里得来?”
  “方才,那个撞到你的人,是这穿上的酒保,也是……你的朋友。”
  沈喻然盯住画册,翻开的一副及其认真的油画——他裸身坐在宽大的浴室里,跟前散落无数干枯的花枝,连阳光的投射都画得十分逼真,他的线条如此温柔,一侧光裸的肩膀上淡淡的齿痕也勾勒得一清二楚。画中的人比近旁的人更加生动,甚至犹带几分魅惑。
  而此时沈喻然的面色已由苍白至灰冷。
  尹芝小声诱劝,“闭上眼睛,你试着回想,那一天的场景,喻然,你想一想。”
  沈喻然皱紧眉头,“不……”
  “你可以的,那一天,你,同他,这一切都留在你脑海中,那只是一个被忽略的角落,找到它……”
  他不住摇头,“不……不行。”
  “喻然,这是你欣赏的画师和知己……”
  “不……”沈喻然两手紧紧按住头,额上已渗出汗水。
  他忽然叫出来,胸脯剧烈地起伏,他那样瘦,几乎有骨骼破皮而出。画册跌落在地板上,他痛苦地跌在床上。这情况不对。
  “喻然……”她叫他。
  路医生同许伟棠一并赶过来,沈喻然已不省人事。
  他按他的脉搏,回头对许伟棠道:“他没事,只是有些紧张。”
  许伟棠瞥过地板上的画册,目光森冷。
  尹芝不由得再次道歉。
  路俊辉却抢白,“伟棠,我想阿芝出于好意。”
  “他没事便好。”
  “明早保准活蹦乱跳。”
  “我会令船员即可返航。”
  “不管客人?”
  “喻然不适合这样的环境。”
  许伟棠在床侧坐下来,片刻道,“你们各自去歇息吧。”
  “我……”尹芝要张口,路俊辉忽然捏住她手臂。她回头,见他向她轻轻摇头。她随他一道退了出去。
  舞池一头的灯火已熄灭,旖旎的南音也听不到。夹板上只剩他俩。
  “我又擅作主张。”尹芝苦笑。
  “好心未必都得好果。”
  “喻然令我心有不忍。”
  “你变了,阿芝”
  “何以这样说?”
  “初见你时,你看喻然的眼神都满是不屑。”
  “我曾那样失礼?”
  “一个人的眼睛,往往泄露他的心。”
  风有些大,尹芝拢拢额发。
  “我一度看轻他。”
  “为什么?”
  “也许,”她停一停,“他有我不曾拥有的富有,而这种富有,往往象征着我所向往的随心所欲。”
  “现在呢?”
  “现在,我发觉他同凡人一样,有着各样的身不由己,所以,同是天涯沦落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不速之客

  船走的不远,他们花一日时间,返回山中。像摒弃了现代文明的一群野人,一时海上,一时森林。尘嚣杳然。
  不知许伟棠如何同一众贵客解释这样突然的决定,尹芝自信家主可周旋得游刃有余。
  她觉得累,歇息了半日,也不大睡得着,陪厨娘坐在门口的洋槐下剥豆。
  “明日是又到那一日了呢。”厨娘微微叹。
  什么大日子,尹芝数了几个节日,都还远得很。
  “农历廿八是沈家先生冥祭。”
  “喻然父亲?”
  厨娘点头,尹芝心有戚戚,不知何故从前她总以为人多半去世在秋风萧索或是冬雷滚滚的傍晚,想不到也有人陡然消失在万物繁盛的夏天里。
  她兀自想着,剥了满满一盆青豆,厨娘答应教他做盐焗豆,她站起身来,随她到厨房去偷师。转身却见沈喻然倚着廊柱朝这头看,他出奇地穿一身黑色正装,领口的领结打得工工整整,用一颗指甲大的钻石扣定住,平日这会儿该是他的午睡时间。
  尹芝走过去,“怎么不休息,吃得消?”他看上去有些憔悴,眼眶乌青。
  “我要到山下去。”沈喻然落落寡欢,只字不提何事。恐怕那是他的忌讳,想来她亦不该多一只耳朵去听说。尹芝觉得尴尬,好在有人来解围,许先生一面扣袖口一面走过来,低头跟沈喻然道,“要去不急着一时,不如等明早。”
  “有些事需提前准备。”
  “不如带上阿芝一起。”
  尹芝奇怪,“去哪?”
  “明日岳丈祭日,喻然要去守孝三天。”徐伟棠岳丈二字说得极其自然,不带一丝造作。
  沈喻然不答应,“他生前喜静,不喜欢被打扰。”
  “可身边总要有人照应,你又不答应我同去。”
  “有管家足够。”
  许先生没再说,“陪我吃过晚饭再走可好,要好久见不到你了。”他坦坦荡荡表达依恋,沈喻然目光软下来。
  傍晚,尹芝同堂姐一起送沈喻然至门口,许先生临走前嘱咐,“这几日我也不会来,你们不必守在家里,去都会里转转,喜欢什么东西只管买,账单寄给我就好。”
  这样慷慨,有人给女友花钱尚要一分一毫的算计,竟有人对自家佣人如此大方。尹芝刚要推辞,堂姐先一句开口,“谢谢许先生。”
  许伟棠摇头,“喻然让你们辛苦,不知如何谢的好。”
  尹芝目送他们的车子下山,回头对堂姐说,“几世修来的福,再这样下去,我便要丧志,恨不得在许家当一辈子佣工。”
  堂姐骇笑,“你这样容易被收买。”
  这世上,什么东西好过丰饶的物质,尹芝想不出。
  两人当真去购物,并不敢奢侈,只拿些平价的日用品。账单一一签上许伟棠的名字,尹芝笑,“我们干脆给他做姨太太。”
  东西太多,车子开不进市区,泊得十分远。
  “要是路医生在场就好,还可充苦力。”尹芝念起路俊辉来。
  “你当他是闲人?这会儿他肯定同先生一道守在离沈喻然不远的暗处,不敢有半点疏忽。”
  “喻然说不叫人跟着。”
  “谁叫许伟棠是廿四孝情人。”
  之后的两日两人躲在家里,本都不是贪玩爱热闹的人,之前尹芝央求沈喻然教了他几日法文,认得百十个单词,她日日温习,生怕忘记。家中无主人,厨娘也丝毫不怠慢,特意烧了几道本帮菜给他们解馋,尹芝在厨房中围前围后,也是不亦乐乎。
  到了第三天傍晚,寂静山林中忽然响起汽车引擎声。
  有不速之客上门。
  乃娟厨娘挡在前头,如临大敌。尹芝打量大厅中孑然而立的女子,那一张脸隐匿在太多珠光宝气后头,怎么看也看不真切。
  只听几个人齐齐叫许太太。那女子一个转身,撇下一众人的目光径自朝里头走,经过沙发,随手将名贵的手袋朝上头一掷。
  “在此处我不敢称太太,否则有人暗地里指摘我不知天高地厚,叫我余小姐。”她扬一扬嘴角,皮笑肉不笑,十分狰狞。她保养得十分好,却仍见出有几分年纪。至少已不是妙龄女郎。
  乃娟面色不变,“韶韶,去给太太倒茶。”
  “茶不必。”这位余小姐摆手,“今天好兴致,专程过来深山里会会老友。”一句话说得阴阳怪气,听在耳朵里,浑身不舒服。尹芝十分糊涂,来者究竟何人,许太太难道不是刚巧不在宅中的那一位吗?
  乃娟不卑不亢,“不巧,沈少不在。”
  余小姐一怔,半晌冷笑,“怕是我人卑命贱,不够身份看沈少一眼吧。”
  “沈老先生近日冥忌,太太不会不记得这事吧。”
  余小姐讪讪,“瞧我这记性,进来身子有变,人也跟着健忘起来,她面上难掩失望,眼梢都垂下来。转而忽然道,“他不在家,你们日子轻省不少吧,服侍这样的人,也够你们为难。”
  “食人俸禄,忠人之事。”小女佣韶韶首先抢白。
  对方牵一牵嘴角,“沈喻然有功,傍得好男人,自然有一群忠仆。”
  这人到底为何来此,尹芝在心里左思右想,她是谁,沈喻然的故事中,没有这样一位女性。
  “这么晚了,山路不好走,您还是早些回去吧。”乃娟不耐,开口逐客。
  “果真跟沈喻然待客之道如出一辙,也罢,唱主角的不在家,我也不必在这跟你们多费口舌。”说罢她拾起沙发上的手袋转身就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住,“还是麻烦你们帮我转告沈喻然,我怀孕已满三个月。”说朗声一笑,一片身影,拧了出去。
  全家几位怔在当下。
  韶韶小声道,“先生怎么跟这样的女人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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