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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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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方才你背着包袱,没命地向前跑,叫都叫不回来,足见是有意抢人,绝非良善之辈。弟兄们把他砍了,首级就号令在小当铺门前。”这一声令下,邬二桂把真魂全吓冒了,嘭嘭地磕响头哭着喊着地说:“我家有七十岁老爹,六十岁老娘,老爷、大人、祖宗,您自当积阴功,饶了我这一条狗命吧。”他的话没说完,护兵早把刀拉出来,手起刀落,人头滚出好几步远。此时看热闹的,已经围了一大圈子。护兵提着他的发辫,来到小当铺门前,一定要挂在他们门槛上。吓得掌柜的直说好话。后来高低花了四块钱,这才答应不挂在门上,改挂在墙上了。
这个倒霉的邬二桂,总怨他居心不良,死得还不算十分冤枉。最冤枉的,是南城外一家穷住户,姓夏的,老两口子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出阁,婆家姓傅,家里很有几个钱。儿子名叫夏海,当年才十七岁,身量长得倒是不矮,并且还很有气力,因为家里穷,便投入胶皮行去拉车子。每天拉七八吊大钱,三口儿对付着不至挨饿。偏偏遇着兵变,大街上路净人稀,往来得很少。十三日这一天,差不多全不肯出车子了。夏海的母亲高氏,说海儿,咱们又该挨饿了。看这神气,三五天以内,街面上不准有人,你的车子不能拉,咱们家是住辘干畦,不挨饿还有什么法子呢?夏海道:“娘不用着急,我回头到姐姐家去,多了不成,借个一块八毛的,总不至碰钉子。”老头子说算了吧,豁出挨饿去,也不犯着叫你姐姐为难。她上有公婆,自己不能当家,何必讨人家不乐意呢。夏海嘴里答应着,却抽个冷子,高低跑到他姐姐家。见了姐姐,便诉苦借钱。他姐姐说,我手里哪有现成的钱呢?继而又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们大爷太太,尚未起床,现有你姐夫两件棉衣,你包了去,可以当上一两块钱。等你拉车赚下钱来,赶紧给他赎好了。夏海为难道:“昨天晚上闹兵变,当铺全关门不收了,你叫我上哪儿当去?”夏氏道:“好笨的东西,有柴还愁得不出火来。你拿着这两件衣裳,不拘押给谁,也能换出钱来,横竖给他出利就是了。快去吧,别耽误工夫啦。”随将衣裳包儿交给夏海。夏海挟在腋下,匆匆地出门回家。谁料到冤家路窄,才走到西单牌楼,遇着武威军查街的军官,见他挟着一个包袱,便大声吆喝住。只这一声,早将夏海吓了一个骨酥肉麻,立刻站住了。军官喝令,把包袱打开看看。护兵一齐上手,等打开一看,是一身青布棉袄裤,棉裤里却夹着一只女子的花鞋。军官瞪眼问道:“你从哪里抢来的?”夏海本是一个孩子,经这一吓,哪里还说得上话来。连问了两三声,这才期期艾艾地答道:“这是姐姐借给我的。”军官喝道胡扯,谁的姐姐,连花鞋都借给你了。这一句把夏海更问得无言可答。军官冷笑道:“明明是从人家抢来的,你还不说实话,真真的可恨极了。左右把他砍头号令起来!”这一声令下,要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聘总长广开求贤路 荐都督慎选守门人
从来世界上人,存坏心的,总不能得到好结果;存好心的,也万万得不到坏结果。冥冥之中自有老天爷主持一切。或者说世界上万类纷纭,老天爷虽然聪明正直,也恐怕不能挨着个儿,全能考察得到。哈哈,说这话的,是不明白天人合一的道理。当初《公羊传》上,解释天子两字,最为透辟。他说人独阴不生,独阳不生,独天不生,三合而后生,故谓天之子可,谓父母之子亦可。尊者取尊称焉,故谓王者为天子。然就实际上说,世界上人,哪一个又不是天之子呢?人是天之子,天是人的大父,彼此一气相承,痛痒攸关。凡人一举一动,甚至心里发生一种什么意思,上天的主宰,无不立时知觉。这乃是发于自然贯通的一种至理,并没有什么奇妙难解之处。所以福善祸淫,如向斯应。眼前所闻所见,无一不可引为铁证。当武威军稽查官要砍夏海之时,这真是千钧一发,性命呼吸。假如夏海要同邬二桂得到同一结果,便是孝子与恶棍,毫无分别。一个是恶心害人,助桀为虐;一个是青年耐苦,借贷养亲。两人的存心行事,悬隔天壤。要同做了刀下冤魂,不唯无以劝善惩恶,就连看小说的诸位,也未免为之抑郁不欢,哪如何使得呢!果然当时在刀已临头之顷,忽从天外飞来颗救星。你道这救星是谁?便是前文所说那古板正直宁肯辞差不肯灭良的包永胜。这位先生因为准了他三天假,心中郁郁不舒,便在西城一带闲遛。到西单牌楼,忽见前面围着一圈子,他便走过来,要看一看是什么事情。哎呀不好了,护兵已经抽出刀来,要行刑了。包永胜分开众人,大声喝道:“慢动手,刀下留人!”稽查同护兵举目观看,见是包永胜,连忙举手行礼。因为永胜的差使虽小,他的官衔却很大,军中全称为包大人。那些稽查,比他小着好几级呢,因此全以上司的礼敬他。他一面还礼,一面追问为什么要杀此人。稽查官忙回道:“回包大人,这个人是随在变兵后边,抢掠居民,现有赃物衣服为证,因此末弁要把他正法以儆其余。”包永胜道:“他抢人的衣服,你曾亲眼看见吗?”稽查道:“这个却不曾看见。不过看他形迹可疑,问他话他又说不清楚,包袱里不但有衣裳,还有妇女的鞋子,更可证明他是抢来的了。”包永胜冷笑了一声,很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气来,摇着头向稽查道:“天下事不是凭着个人私意可以断定的,何况人命关天。我看他的面目,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不见得就有这大胆量,敢随在变兵后边,去抢人家东西。你总要详细地问一问。不怕这里问不明白,可以带回营盘去,交给执法处的师爷,加细审讯一审,再定办法不迟。似这样草菅人命,我看着总有点不大妥当。”稽查官见他进来干涉,心里本就不大乐意,如今又听他公然拿出上司的派头来,说自己办事不妥当,益发有点压不住火气,便说道:“包大人,你老也是稽查官,既看我们办事不妥当,你老就不应当请假,事事自己去办,自然没有不妥当的。如今你既请假,便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休管妥当不妥当。我们是奉着军统命令,遇着抢犯,就可以军法从事,无论是谁,也不能干涉的。”稽查这一套话,可把这位包老头子气坏了,瞪眼骂道:“放狗屁不臭!军统叫你们查街,查的是军人,并不是查老百姓。你们有本事,把曹虎臣的兵砍上几个,也算替商民出一口气。你们看见变兵,连伸手全不敢,却专拿一班老百姓做刀头菜。自己问一问良心,说得去吗?再说他果然是抢犯,杀了还不委屈,明明是一个小孩子,与你何仇何恨,你瞪着眼睛,非砍人家不成?!我好心过来相劝,这是叫你存阴骘,于你有好处的。你不但不领情,还敢同我硬顶。你认着我请假就不能问事吗?实对你说,连军统都得让我三分,别说你一个掉在地上看不见的小军官,当着这份差事,就敢狐假虎威地吓人。你要杀他,我偏不能叫你杀他。你要是不服气,咱俩一同去见军统。这个孩子,如果证实了真是抢犯,不但杀他,我包永胜情愿把脑袋也赔上。他要不是抢犯,诬良反坐,律有明条,你自己提防着你的脑袋就是了。”包永胜侃侃而谈,连围着看热闹的人,全说动了。大家一齐鼓起掌来,说这位包大人,真是包青天。还有一个说,这才不愧是包龙图的后代呢!又一个说,你那孩子想是吓昏了,如今遇着这样的救命贵人,你还不快快磕头央给。夏海方才见护兵抽出光亮亮的刀来要杀他,早就吓迷糊了。后来包永胜进来阻挡,彼此说了许多话,他并不曾听清,直待旁人一阵掌声,敲得震天般响,他的神经被这一震,才清醒了许多。又听那个人说有救命贵人,他这才明白过来,知道眼前站的那一位老者,便是来说情的。他立刻朝着永胜大磕响头,又放声大哭起来,高声喊道:“老爷啊!大人啊,快救我这小孩子的命吧。我并不曾抢人家的东西啊。这是我亲姐姐借给我的衣裳,叫我拿回去变钱,好养活我的爹娘。我从前是拉洋车养家,因为这两天闹乱子,街上没有走路的,我小孩子挨饿,倒没甚要紧,可怜我爹娘都六十岁了,眼巴巴的吃不着一顿饱饭,我做儿子的,心中怎不难过。今天要再把我杀了,我爹娘不疼死也得饿死啊!”他说到这里,益发泪如泉涌,大放悲声,连围观的人听了,全有跟着掉眼泪的。包永胜和颜悦色地问道:“听你这小孩子说话,倒很像一个孝子。你住家在哪里,你姐姐住家在哪里,你可说得清吗?”夏海道:“我住家在前门外青厂门牌十二号,我姐姐住家在西四牌楼太平街后身,门牌十八号。大人要是信不及,请你老派一位老总,随我去对一对。如果对差了,我情愿自认抢人,杀剐徙流,甘心领罪。你老还不放心吗?”包永胜道:“我倒没有什么信不及的,不过公事公办,得有一个交代。”说到这里,便朝着那稽查官道:“这样吧,此地距西四牌楼很近,你可派一个护兵,随他走一趟,对明白了,然后再开释他也不迟。”稽查官一看这种情形,心里也明白了八九,知道是诬赖了好人,便不敢照方才那种倔强样子了。向包永胜道:“大人既看他不是抢犯,随便开释就完了,何必又去对呢?”永胜道:“话不是这样说法,咱们办的全是公事,虽然不可错杀,却也不能错放。还是对一对的好。你不好意思派人,我便替你派一个。”随指定一个护兵说道:“赵成功,你去随他走一趟。”那赵成功本是永胜手下查街的护兵,为人很是老成,因为永胜给假,所以随这个稽查出来。他见永胜派他去对话,口中答应着,却用眼看那稽查官的面色。那个稽查官道:“既然包大人派你,你就去吧。”赵成功这才开步押着夏海,拿着那个包袱,一同向北行去。去了不大工夫,就折回来了,仍然同着夏海,挟着包袱,来至包永胜面前,先行过礼,然后回道:“回大人,标下随着夏海,到他姐姐傅家,已经对明,这衣裳确是他姐姐借给他的,并非抢来之物。他姐姐还要自己来叩求两位大人,释放他的胞弟。是标下阻挡住了,说既是不差,当然释放,也无须你去求了,因此她不曾来。”包永胜向那个稽查官道:“这总可以证明他无罪了。”那个稽查官满面羞惭地回道:“大人说得是,赶紧开释他好了。”永胜从身边掏出两块钱来,向夏海道:“你把这钱拿了去吧,三天五天不拉车,你爹娘也饿不着啦。”夏海又重新叩头谢了,方才欢欢喜喜,挟着包袱,又到他姐姐家去报个喜讯,省得他姐姐担忧。这里围观的人,全赞叹包大人,真是一位好官,军界中要全能照他这样子,商民还至于遭难吗?
这一场兵变的祸事,经姜桂题弹压之后,算是告一结束。偏偏过了没有三天,正月十四的夜里,天津又闹起兵变来,而且变的情形,较比北京尤为剧烈。北京商民,虽然受的损失不小,到底这一班兵大爷枪下留情,不曾伤害一个人。天津那一次兵变,死的人还不在少处。有一半是被大兵打死的,有一半是随在大兵后边扫营,被巡警道杨仲林截住,当时就给杀了,号令起来。这样死的,总不算委屈。幸而地方官震慑得好,一切善后问题,都办得井井有条,转眼也就平静了。经这两次兵变之后,京津的人心,总是惴惴不安,大有风声鹤唳之势。南京派来的三位代表,也不敢久居,住了四五天,便对项子城辞行,仍然回南京去了。项子城又特派唐绍怡为代表,到南京去报聘。随带着还有重大使命:一者是要求孙大总统,将总统印信,专人送到北京;二者是为组织责任内阁,以唐绍怡为内阁总理,征求南政府同意;三者为北京各部院,现在还是前清几个旧人,暂为敷衍着,这是万万不能长久的。在项子城的夹带中,虽有不少人才,但为融和南北起见,也不能专用自己私人。他心目中很看中了民党几位人才,特派唐绍怡面求孙大总统,代为劝驾,请这几位先生担任各部总次长,好使内阁提前成立。有这三种使命,所以唐绍怡自到南京,很同民党人联络套近。在他本人,虽然辅助项子城多年,在前清时代,做到封疆大吏,也是项子城一手提拔的,但是他的原籍本是广东,同广东一班民党中人,全是同乡,多少有一点渊源。又兼唐绍怡的为人,虽系官僚,却具有一种刚健不屈的性子,与民党人的脾气,很是接近。因此到南京,同孙大总统谈了几次,很是投机,后来又交了不少民党的朋友。大家听他所发的议论,并不是纯粹项党。在暗地里彼此谈话,说项子城的习气太重,别有肺肠,将来恐怕与民国不利。可是民主立宪国家的政权,寄于责任内阁,只要内阁总理有一位适当的人,不愁项子城不俯首就范。唐绍怡很有政府的才识经验,将来由他组织责任内阁,前途上倒是很有希望的。我们大家,不妨出台帮助帮助他。但是事前也得同他商量几种条件,必须条件正式成立,然后才能应许给他帮忙。大家询谋签同,又向孙大总统陈述了一番,孙公也极端赞成。于是这才开始向唐绍怡磋商条件。其余无关重要的条件,也不必细述。内中最有关系的,就是直隶都督这一席,居于看守大门的地位,项子城将来要别有野心,必须先得直隶都督的同意,然后才能顺利进行。不然由天津到北京,朝发午至,只这一关,便足以制他的死命而有余。目前这个都督地位,项子城因为交给旁人不放心,特特地派他表弟章遇芳,暂时护理。章遇芳本是一个文人,前清的两榜进士,在直隶充候补道多年,论资格也够不上护理都督。只因他是项总统的嫡亲表弟,所以越级高升,居然在直隶坐了第一把交椅。但是项子城也知道他不负众望,便对人表示,这不过是暂时过渡的办法,一俟大局少为平定,必须另行物色相当人物。并派唐绍怡随时留意,如有相当之人,自管推荐,我决没有南北党派之见。此时民党对唐绍怡磋商条件,这直督易人问题,便也成了条件之一,很研究了一回。唐绍怡也很赞成另觅相当人物,说章遇芳不够材料,而且项党的色彩也太重,于民国前途,有损无益。大家想了想,仓促间也没有合宜之人。要仍从北洋武人中挑选,在项子城固然很乐意,可是于民党却大大不利;要从民党武人中挑选,在南方固然很赞成了,可是项子城那一关,又决然通不过。后来还是宋樵夫想起一个人来,自己先鼓掌对众人说道:“有了有了,如今有一个最相宜的人。他原籍是北方,骨子里却是南派;他面目是官僚,精神却是民党,而且有二十年做官的历史。项总统也知道这个人,他决不会猜疑的,保管一说便能通过。”唐绍怡忙问是谁,宋樵夫道:“唐先生,我说出来,你一定欢迎。便是目前在黄大将军部下,充当先锋官,被任为北伐总司令,因大局已定,不曾动员的王之瑞。”唐绍怡听了,果然鼓掌赞成。
诸位要问这王之瑞是何人?他生平历史,很有发表的价值,并且也合乎小说资料,在下不妨略略地追述几句。这位先生,本是北京城的人。他在前清,也是一位孝廉公,并做过十几年的京官,要按情理推想,一定是一位文绉绉、酸溜溜的人物了。谁知却大大不然。他从几岁时候,便是一个顽皮不过的小孩子,淘气到极点。从八九岁时候,便是打遍街,骂遍巷。街坊家的小孩子,没一个不受他欺负的。而且他的胆量既大,口才又好,小心眼里,尤其是足智多谋,差不多几十岁的大人,有时还要受他愚弄。他住家本在前门外孙公园。孙公园的街上,有一家老米碓房。碓房掌柜的姓张,有四十多岁了,生得异常肥胖,浑身上下的肉,就有二百多斤。因为他说话好带女调子,大家便送了他一个绰号,叫张胖姑。这张胖姑最好多嘴管闲事。有一天王之瑞在街上淘气,抓了一把黑土泥,向一个小孩子身上扬去,偏偏不曾扬着,扬在张胖姑的衣裳上。张胖姑因为同他家交买卖,时常到他家去,同他父亲很要好,他管着张胖姑还叫二大爷呢。此次把土扬在胖姑身上,他连忙过来赔礼,说二大爷,我实在没看见,千万不要生气。哪知胖姑这个人脾气暴躁,偏不听这一套,恶狠狠叫着他的小名儿,说:“增儿,你这孩子真要疯啊,等我寻你父亲去,评评这个理儿,非赔我衣裳不可。”王之瑞一再央求,他只是不听,高低还到王家,对之瑞的父亲说了。这位老先生,是一个老贡生,书呆子,性情非常古板。如今听说之瑞在外面抓土扬人,便用夏楚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在张胖姑以为出了气,哪知从此可结下仇了。这一天在前门大街上,张胖姑在头里走,后面恰恰有一辆搬家的大敞车,车上载着不少东西。王之瑞在车后边跟着紧跑,恰从胖姑身旁经过。之瑞高声招呼二大爷,胖姑见了,忙问道:“你这孩子给谁搬家啊?”之瑞道:“我们搬到后门外去了,我父亲叫我告诉二大爷,明天请您在家里吃晚饭,叫您给送五斗老米、四升绿豆,千万别忘了。”胖姑听说请吃饭,很高兴地问道:“你们搬到后门外什么地方?”之瑞道:“有银胡同木头门。”胖姑道:“我记住了,明天准去。”到了第二天,胖姑连早饭全没吃,净等着到王家去开斋。到了一两点钟,便亲自下手,量了五斗老米、四升绿豆,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孙公园本在前门大西边,走进前门,便有三四里路。又从前门一直走出后门,差不多有十几里了。身上还担着八九十斤的分量,早已累得热汗直流。到了后门外,眼望无边,知道哪里是有银胡同。那时候又没有巡警,又没有门牌,只可向街上的行人打听道路。胖姑见了一位六七十岁的老翁,便问道:“老大爷,借光,这有银胡同木头门,在哪里?”老翁听罢,直着眼向他看了一回,说你这人多半是有点毛病吧,哪个胡同里没人(山东人说话,人银同音),哪个门不是木头的呢?你慢慢去寻吧,我不知道。说罢扭头就走了。胖姑这才恍然大悟,知道是受了王之瑞的骗,后悔也来不及了。他把米口袋放下,不觉放声大哭。因为这半天已经压得力尽筋疲,又兼腹中空空,从早晨就不曾吃饭,又饿又累,想再扛着口袋,从后门走出前门,可实在有点来不及了。偏偏身上又不曾带钱,想要买一点吃食搪饥,全做不到。幸而天无绝人之路,从那边来了一位碓房的同乡,胖姑将他叫住,借了两吊大钱票儿,买了一斤大饼,两个大钱的咸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这才扛起口袋来,仍从原路走回他的铺中,直累得三天不能出门。从此后,把王之瑞怕到极点,再也不敢惹他了。
之瑞因为淘气,直到九岁才入塾读书。他父亲守父子不责善之义,同他人易子而教,将他送到一位老朋友家中附学。这老先生是一位孝廉公,姓温名声号子平,已经六十多岁了,学问虽好,只是性情过于迂板。要说到管理学生,尤其是持严格主义,丝毫也不肯放松。不怕是二十多岁,进过学应过考的大学生,不高兴也要用夏楚来责备。偏偏来了一个王之瑞,真乃天不怕地不怕的淘气精。论天分是很好的,念书背书讲书,全来得及。只是一转眼工夫,他就要生事捣乱。温先生也曾责打他几次,怎奈他天生的皮糙肉厚,打几下子,如同给他弹痒一般。后来先生急了,便罚他在院里跪砖。这种非刑,施之于未成年的小学生,于情理本来说不下去,那时候学房铺的黑暗,也就可想一斑。在王之瑞虽不怕打,却挨不了这种跪砖的刑法,他只好也得暂为敛迹。但是他表面上虽然降伏了,心里却异常愤恨,总想要寻一个破绽,叫先生大大吃一回苦,也泄泄心中的怨气。这一天可被他寻着了。先生在家里,另有一处茅厕,不许旁人进去。这一天先生出门去了,诸学伴也纷纷散去,只剩他一个人。他便钻进茅厕中查视一切,不觉心花怒放。偷偷地从木匠铺里,借了一个小锯,又从家里寻了一点糨糊,仍到先生家来,假充玩耍,却暗暗地溜进茅厕去,从事报仇的工作。果然神不知鬼不觉,全布置好了。这才抽一空子,跑回家去。第二天老早地就来上学,专等着看先生出丑。这位先生上了年纪,总得八点以后方能起床。下得地来,便先到茅厕出恭,这是定例。只因为上了年纪,每逢出恭时候,蹲下容易,站起甚难,所以在茅坑旁边,栽了一根木橛,出完了恭,一手提着裤子,一手用力按那木橛,方能立起身来,这是好几年的老规矩了。哪知他得罪了这个小鬼,不动声色地想捉弄他,早已安排好了。这老头子早晨出过恭后,仍想按那木橛,好将身子立起。谁知用力一按,这木橛忽然折作两段。他当用力下按之时,身子已经立起一半来,那木撅忽然折了,老先生身不由己地,便摔在茅坑中。尿屎沾了一身,臭气熏人,干挣扎只是站不起来。不觉大声喊叫:“快来救人啊。”书房中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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