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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1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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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也对质一下子,倒得揭开了,这个宗社党是何人发起的?我们弟兄也犯不上掠人之美,你就走吧!”卓先听联桂说得这样坚决,毫没有一点松动口气,把脸全吓白了,万分无奈,只得双膝跪下,哭着说道:“我的联二爷,二祖宗,二爸爸,您就这样狠心吗?您把我送进执法处,那一枚硬邦邦、火辣辣的黑枣儿就算吃定了!我死了不要紧,我家里还有七十三岁的老娘,就是我一个儿子,她老人家,岂不就要苦死了!”说罢几乎要放声大哭。联桂“呸”的一口唾沫正啐在他脸上,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你以为抬出老娘来,我就放你吗?你知道有老娘,我们家里也有老娘,我哥哥死了,我的老娘难道就不心疼吗?”卓先得着这老娘的机会,便乘势说道:“二爷,你不必为这件事忧虑。大爷既然为国捐躯,以后我情愿替他侍奉老娘,每月拿出钱来孝敬甘旨。但求你保全我的生命,怎样侍奉我的老娘,也怎样侍奉你的老娘,这是两全其美的事,你难道还有什么不乐意吗?”
  卓先这样一哀求,联桂可就转了念头,心想我就是举发了他,也未见得准能把他置之死地,徒然自己多找许多麻烦。况且眼前我哥哥一死,我当然得去收尸,一切衣衾棺椁,当时就得拿出钱来置备,我哪里有这一笔现成钱?要等临时寻他们这些东西恳求帮忙,只怕比登天还难!现在既然捉住了他,我乐得如此这般,先叫他当一回孝子。想到这里,便一把将卓先拉起来,说:“你坐下!我有话问你。”卓先在一旁坐定,联桂冷笑道:“你方才说的话,倒是很好听,但恐怕事过之后,你口不应心,我难道还能寻上门去,叫你孝敬我的老娘吗?”卓先正色道:“岂有此理!二爷,你看我太不是人了!我再重重地发个誓,你总可以放心吧!”联桂道:“这年头发誓不如牙疼咒,当日你们成立宗社党,歃血为盟,到后来还都不算了,何况是私人的事呢?你如果有诚心,眼前我哥哥殉难,你就应当有一个对得起他的办法,眼前尚且办不到,何论后日?对死者尚且不肯尽心,又何有于死者的老娘?你这哄小孩子的手段,趁早不必向我使用。”卓先何等机警,还听不出他的话来吗?忙说道:“二爷,你请放宽心,所有令兄身后的事,全由我承首办理。我这就去寻当日同盟的人,大家量力而行,一切衣衾棺椁,全要挑选上品,哪一样不好,请二爷啐我、打我、踢我,我也甘心忍受。你看这还不满意吗?”几句话才说完,联桂左右开弓,先打了他两个嘴巴,打得卓先白瞪着眼,只是倒吸气,却不敢问他因为什么。联桂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你死到眼前,还要学孙悟空,一个筋斗折十万八千里啦!我放你去寻他们,买衣衾棺椁,这一份衣衾棺椁,还不得民国五十年才买到啊!你死了这一条心吧!我也不愿同你多废话,咱们还是手拉手儿,去见云雷。”卓先当这生死关头,他哪里肯动一动,说:“二爷,你是怕我逃跑,不容我去寻别人,有什么事全由我自己担承,还不成吗?”联桂松了手,说:“卓先,你现在是发了财的人,卖清皇室,卖宗社党,全是你们这几个人包办,我想你手里,至少也要有个一万八千的。并非我联某借端敲诈,不过你们来的钱不正,乐得借此叫你多多地破费几个。你如果想得开,咱们还有磋商余地,你要是要钱不要命,我也不愿再同你废话。干干脆脆,咱们就是到执法处去说吧!”卓先听他揭开了,提出钱字来,有心再用油滑手段,一定闹僵了不得下台;若是矢口应承,听他的口气很大,倘然办不到,依然还是得破裂,我莫如先稳住他,再慢慢地揉搓,便答道:“二爷吩咐我怎样办,只是我力量做得到的,无不唯命是从。不过发财的话,实在太冤屈我了,假如我要真发了财,这一点小事,还值得去寻他们吗?”联桂道:“你既这样说,我提出三个条件来,你完全答应了,咱们万事皆休。你要有一件不能认可,我的话算没说。仍然有咱们的事在,一言一句,这是再爽快没有的了。”卓先道:“好!好!就请你把这三个条件,完全说明,我情愿洗耳静听。只要我能够做得到的,我决不推诿。”联桂这才从从容容地说出三个条件来,却把纯卓先吓了一跳,要问条件的内容全是些个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遵条件执幡充孝子 设陷阱定计遣英雄
  
  卓先被联桂缠住了,不能脱身,又怕他真去出首,把自己当日发起宗社党的历史完全给举出来,当时就许有生命危险。只得用软磨的法子,一再哭求。联桂也不好意思再强执了,其实联桂的打算,也并非一定要举火烧天,把卓先置之死地。他是为难他哥哥死了,这一场白事实在不好办。自己没钱,又没有地方去借,如今既抓住了卓先,正好用威吓手段,权且叫他当一回孝子,怎肯轻轻地放过?挤来挤去,挤得卓先情愿承认条件,他这才正式提出来,说:“第一条,衣衾棺椁、抬埋,至少也要用八百块钱,你先开八百元支票给我,这一条就算你做到了。”卓先连忙应道:“可以!可以!我这就开支票给你。请你再说第二条吧!”联桂道:“你方才曾说,我哥哥死了,你情愿替我哥哥侍奉老娘,但是空口无凭,你必须写一张字据,作为欠到我的名下大洋一千元,每月按三分行息,这三十块钱,便是你替我哥哥孝敬老娘的甘旨费。什么时候我老娘逝世,你还一千块钱本钱作为丧葬的补助费。这第二条是出于你本心愿意的,我想更可以答应了。”卓先听了一咧嘴,心说这小子真坏,硬捏着人家头皮做孝子,这是哪儿的事呢?但是我要不应他,他一定又要拉我去出首,我只好先磨着看,遂说道:“论情理,这第二条我也应当完全允诺,但是我手里哪有这许多钱,已经担任八百了,紧跟着又是一千,将来倘或做不到,反倒叫二爷说我食言。莫如这时候宽容我一步,我对于老太太必当竭力尽孝,不要说每月三十块,只要我的经济从容,便是再多一点,也没什么做不到的。写字据的事,可以求二爷宽免了吧!”联桂哼了一声,说:“你这分明是故意推脱。也罢!我放宽一步,不要你那一千块钱了,你只写一张字据,就说死者生前,你曾欠他款项,情愿继续归还。每月三十元,以三年为度,三年限满,将字据撤回。这样,你的担负力从此可就轻多了,你若再不允许,咱们便没有磋商余地。”卓先一想,这个不能再抗了,只得答应下来。又问他第三条件,联桂道:“第三条件,倒是费不着你什么,我哥哥生平,只生了一个女儿,并无子息。我又尚未娶妻,他这一死,将来灵前缺少一个执幡的孝子,众目之下很不好看。没旁的说,只好屈尊你先生充一位临时孝子,头顶麻冠,身披孝服,左手执灵幡,右手拿哭丧棒,嘴里还得哭爹爹,从家门口直送到坟地,入土为安,便算卸了你那临时孝子的责任。这第三条件,费不着你一点什么,我想你一定是欢喜乐从的。”卓先听了这一套,不由己地有点气往上撞,心说你拿了我的钱去,还这样作践我,我在旗人中,也要算一个有名的人物,如今在大街上,给人充当临时孝子,以后我在社会里,还能抬头吗?据我看,这一条虽然费不着什么,却比前两条尤其难堪,我无论如何,是不能应许的。遂对联桂说:“二爷!这一条可请你收回成命吧!我同令兄的交情,执绋送殡,原是应当的。一定派我当孝子,恐怕世界上没有这一条道理。”联桂一阵冷笑,说:“你们这一群狗男女,还讲得什么道理不道理?你不是不乐意吗?我也不勉强你,听着吧。”说罢顺手拉开楼窗,向外面一招手,说:“这楼上有宗社……”“党”字尚未出口,卓先早跑过去,一把将他拉开,说:“二爷!你不要嚷!我答应这一条还不成吗?”联桂骂道:“贱骨肉,才说一句,你就吓成这种样子,要把你拉进执法处去,你还不吓一裤子稀屎吗?你虽然口头答应了,我还有点信不及,你得立字据给我。”卓先道:“这种事怎么立字据啊?难道还写承继单吗?”联桂道:“我叫你怎样写,你就怎样写!开首先说纯卓先与联星皆为当日发起宗社党重要分子,现因联星遇难,卓先漏网,卓先愧对死友,情愿充当临时孝子,披麻执幡,以赎罪过,倘不履行,准由联桂出名告发,下边写上年、月、日。你签名盖章,交我存执,才算完了你的手续。你连同先说的两个条件,快快写给我,我还急等到执法处看我哥哥去呢!”卓先到此时,只有受人摆布,哪有丝毫挣扎余地,硬着头皮,先签了一张八百元支票,是正金银行才从拉宅提去的存款。紧跟着又向饭馆要了两张八行信纸,遵照联桂的意思,先立了一张每月还款三十元的借据,又写了一张替人当孝子的愿书,全都签上字,盖过章,双手奉与联桂。联桂看了看,并无错误,一律收在自己衣袋中。笑向卓先道:“还得破费你!你给饭馆留两块钱再走。”卓先真听说,果然给留下两元。会英楼的堂倌拿起两块钱来,也不知谢谁才好,心说这两个人一定有神经病,跑了来,既不饮酒,也不吃饭,嘀咕了半天,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临走却给了这许多的小费,照这样的照顾主儿,每天多来几个,我们当堂倌的岂不大走幸运!他这样想着,两个人早已下楼出门去了。
  卓先如遇了赦的囚犯一般,招呼过他的车子来,跳上去便要走,联桂喊道:“且慢,你可记住了明天早晨的差使,倘或脱班不到,把柄在我手里,咱们这场官司,还是在这里打,你留神好啦!”卓先连连答应,说:“我一定言而有信,你自请万安!”联桂点点头,这才放他去了。自己却进了执法处,门岗拦他,他说:“我叫联桂,是联星的弟弟。今天枪毙他,我当然来收尸。并且求一求你们长官,在他未毙以前,容我们弟兄见一面,这是当然可以允许的。求你们哪一位替我回禀一声吧!我在禁卫军当连长,咱们彼此都是弟兄,你二位一定肯帮我这忙的。”卫兵听他这样说,立刻把他让进门房,说:“联老爷你稍候一候,我这就给你回去。”果然立刻跑到司法官屋中向熊飞说知,熊飞看了看表,说:“离执行期间还有一点多钟,这样吧,你陪他去见联星。可告诉他,只准说家常,不能说旁的,如涉及公事连他一齐扣住。”卫兵答应一声下来,对联桂说明,又再三嘱咐:“说话要检点,可别叫我们担不是。”联桂道:“那是自然,就请你同我去吧!”
  卫兵在前引路,把联桂引到紧后面一间小屋里,轻轻地敲一敲门,说,“联先生,现有你令弟前来探望。”里面高声说道:“叫他进来!”紧跟着一人开门,却是看守犯人的卫兵。联桂侧身进来,举目观看,只见他哥哥在床上盘膝坐着,倒是未带刑具,乱发蓬蓬,脸上青白二色,十分难看。联桂不由一阵心酸,禁不住两眼的泪早流下来,跑过去拉住手,叫了一声:“哥哥!”几乎放声大哭。联星脸上出现一种苦笑,说:“难得你来了,我们弟兄能见一面,做哥哥的总算得到临死的安慰。但是你为何不将母亲同你嫂嫂、侄女一同陪了来?我也好同她们做最后诀别,为什么你一个人来呢?”联桂道:“我是今天午后才知道的,一者来不及,二者母亲偌大年纪,倘然知道这个事,急痛攻心,有一个山高水低,我如何担当得起?还以不来的为是!”联星道:“你说的也有理,这样就不必惊动她们娘儿三个了。但是我死之后,也要往家里抬,那时还能瞒得过吗?”联桂道:“这一层我也想到了,临时只说你病故在吉林,是朋友专人送回北京,老太太同嫂子虽然也免不了难过,到底比知道凶死总好得多了。”联星摇头道:“这样不大妥当,既然要瞒,索性就瞒到底,你莫如把我的尸棺抬到龙岩寺,就在那里寻一块地方掩埋了,家中一字不提,这是再妥当不过的办法,你以为如何呢?”联桂道:“这样也使得,不过便宜了一个人,省得他在人前出丑,我心里总觉不痛快。”联星道:“你这话从何说起?到底那个人是谁呢?”联桂也不答言,只从衣袋里摸出三张纸来,递给联星,说:“哥哥!你看!”联星接过来看了一遍,不觉大笑起来,说:“怎么竟会出了这样的滑稽事?难道是他寻上门来,情甘乐意吗?”联桂道:“他怎能乐意呢?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遂将巧遇卓先的事说了几句,因为卫兵在旁,未敢提出宗社党的字样来。然而联星的心里却早已明白了,对联桂点点头,说:“兄弟办得很好!不过他们这些人,本不是人类,要说他们是狗,还是高抬他!因为狗不嫌家贫,还有一点骨气,他们这些人没有骨气,就如同倚门卖笑的妓女,谁有钱便朝着谁献媚取怜,一朝没钱没势,他便反眼若不相识。只恨我当日太无眼力,结识了这一班下流东西,不但所事无成,反倒被他们卖了,如今落得这种结果,我也决不恨怨他们,以后你要记住了,不必同他们亲近,却也不必同他们结仇。尔为尔,我为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老天有眼,这些人都会有报应的!我如今距死的时刻已经很近了,也没有旁的嘱托你,老娘原是你我的娘,我此后是没有尽孝之日了,你能在老娘身上多尽一份心,也可减轻我一份的罪过。你嫂子同侄女,你要另眼看待她们,早晚她娘家也许劝她改嫁,她如果乐意也不必拦阻她,因为咱家既无银钱,又无子息,何必耽误她的青春呢?还有一件事最要紧,你现在手中不是有八百块钱吗?我的衣衾棺椁以至抬埋,全要力从俭省,最多不得过三百块,下余的钱,你存起来,赶紧说一房弟妇,今年就迎娶过来,不宜再迟。因为多添这个人,一者可以伺候老娘,二者将来生个侄儿,也好接续咱家的后代,这是顶要紧的事。你千万不可忘记了!”
  联星说一句,联桂答应一句,正说着,忽然进来一个卫兵,说:“熊法官有谕,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再有半点钟,就到执行时刻了,你二位有什么话,要快快地说,再过一刻,这屋里就不准闲坐了。”联桂被这一催,心如刀割,只得含着眼泪向他哥哥说道:“您捡要紧的说两句吧!家中事全遵照遗嘱办理,您就不必再说了!”联星想了想,说:“我忘记一件事,你看这左近有照相的,快寻一个来,趁我三分气在,照上一个相,就算是最后的纪念吧!”卫兵在旁插言道:“这个不必另外去寻,向来本处执行死刑,全有照相的在一旁伺候着,俟等行刑过了,拍照存案。不过生前叫照不叫照,须请示熊法官,经他允许了,才能行呢!”联桂道:“既然这样,就求这位弟兄,上去向熊法官回一句吧!”卫兵倒是很爽快的,去了不大工夫,回来说:“熊法官允许了,我并且把照相师带来。不过人家不肯照,说生前照相,不是我们责任以内的事,并且给死人照活相,是我们行内最忌讳的一件事,非尸主肯多出钱,是决然做不到的。”联桂道:“多出钱算不了什么!但是得多少钱呢?也得有一个数儿啊!”卫兵:“他说少十块钱不照。”联桂道:“好!好!就依他十块钱,叫他赶紧来照吧!”卫兵把照相师叫进来,支好了镜子,给联星照了一个半身侧面的相。联桂先给了两块定钱,俟等洗好时,再找补八块。照相师接了钱,才出屋门,就见几个卫兵一拥而进,向联桂说道:“联老爷,请你到前边坐吧,等少时执行过了,你再进来领尸。”联桂放声大哭,哪里肯动一动。联星大声喝道:“你还不快走!我这是求仁得仁,心里再畅快不过了!你为什么做这儿女之态,你如此懦弱,算不得我的弟弟!”联桂受了哥哥申斥,知道这里不能久站了,只好止住哭声,抽抽噎噎,离了屋门,一步三寸地向前挪着,还一再回头,要看他哥哥临死的遗影。这种凄惨情形,连一班卫兵,那心软的,也为之下泪。
  再说联星眼看着兄弟走了,向那几个卫兵笑道:“是在这屋里执行吗?还是另有地方呢?”卫兵道:“当然是在外边执行。不过离执行的时刻,还早得很呢!司法官是不乐意外人在这里久谈,因此借题把令弟请开。他说现在已到了最后一刻,可以请联老爷在处内随便散逛散逛,我们情愿奉陪,您可以到外边看看吧。”联星微然一笑,说:“很好!我就随你们到外边走一遭。”卫兵说:“我扶着您吧!”联星摇头道:“不必,我走得动。”跳下床来,直出屋门。两个卫兵,一左一右地陪着他,他便高视阔步向前走,走到一条小夹道中,放着一把竹椅,卫兵道:“联老爷累了,可以在这椅上休息一刻。”联星点点头,便坐在这张竹椅上。顺着小夹道向外观看,一个卫兵立在他的身后,暗暗掏出盒子枪来,对准了联星的后脑海“砰”的一声,弹子由天灵盖飞出来,死尸向前一倒,神不知鬼不觉地,联星便呜呼哀哉,魂归那世去了。这也是熊飞爱惜他,所以嘱咐卫兵,用这冷不防的法子,为的是减少他个人痛苦。联星已死,由熊飞出来验明了正身,又叫过照相师来,拍照存案,然后才招呼联桂来领尸。
  联桂来到夹道中,见他哥哥已经横尸在地,流血甚多,几乎晕过去,放声大哭。卫兵劝道:“你哭会子当不了什么,赶快预备衣衾棺椁,先把他盛殓起来,好离开这地方啊!这是我们熊法官格外体恤,要是放在别人,执行以后,一刻也不许停留,就卷出去了。”联桂此时只有强抑悲怀,托卫兵先寻了一领席来,把尸首盖上。然后自己出离执法处,采买衣衾棺木,不大工夫,全送到处里来。卫兵帮着给洗净了血迹,穿扎起来,放在棺木之中,叫来八名杠夫,一直抬往龙岩寺。这个庙在北京城中是很有名的,凡王公大臣身遭横死,一律是在这庙中停放。老和尚名叫法源,是一个最讲势力、最爱金钱的混俗僧人,凡在这里停灵的,他张口就是几千几百地想敲银子,偏偏这十几年来,总不曾遇着这种利市,法源的两只眼睛,几乎都要盼穿了。这一天掌灯以后,忽然有人敲门,徒弟把门开开,却是八个人抬着一口棺材,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小和尚见了,知道这是上门的买卖,立时将大门散开,向里拱嚷。棺材刚抬进来,法源就迎上去了,冲着后面跟的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这位老爷是从哪里来?金棺中是哪一位大人?请告知小僧,小僧好预备停灵的所在。”联桂道:“在下名叫联桂,棺材里的叫联星,是我的哥哥。今天借宝刹停放一宵,明天就出殡。”此时一壁走一壁说,已经抬进庙的跨院。法源听见联星两个字,便有点迟疑,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说:“联老爷,你说的这位联星,可是办宗社党的那一位吗?”联桂道:“正是!”法源立刻发话道:“我当是哪一位王公大员,原来是小小一个连长。我们这小庙里,没有地方停放,你还抬出去吧!”说完了又立刻逼着杠夫赶紧抬出。联桂因为哥哥横死,本来一肚子委屈,一肚子气愤,正在无处发泄,偏偏又遇这样势利和尚,他怎能再忍耐得住?蓦地从怀中掏出手枪来,大声喝道:“混账秃驴!你这庙是奉旨停放犯官的所在,你凭什么敢拦阻我哥哥的灵柩,不许在这里停放?我知道你是活腻了,我今天先毙了你,好叫你陪伴我哥哥,在黄泉路上走一趟!”法源出其不意,见联桂掏出枪来,脸上的神气又非常凶煞,早吓成一摊泥,连说:“联老爷,联老爷,您别开枪!我、我、我给找好地方停放,还不成吗?”联桂冷笑一声,说:“便宜你这秃驴!快快指定地方,迟慢了我先踢你二百脚。”法源喝令徒弟:“快把跨院上房门开开,那里有现成的支凳,就停在上房吧!”徒弟开开门,杠夫把棺材停放好了,联桂吩咐和尚好好看守着,明天一早,就有人来。法源诺诺连声,联桂方才去了。
  回到家中,一字也没敢提,第二天清晨起来,在门外等候卓先,果然没敢失信,九点钟就到了。联桂一摆手,说:“咱们到龙岩寺去吧!”卓先本来怕在人前出丑,因为把柄在联桂手里,不敢不来。如今听说到龙岩寺去,正可他的心意。便随联桂一同到庙中来了,两人走到东四牌楼永源杠房门前,联桂进去知照,赶紧预备三十二人大杠,午后到龙岩寺抬灵。这永源是北京唯一的大杠房,连皇室有了白差,全是他派杠夫去抬。不要说三十二人,便是四十八、六十四、一百二十八,他也能咄嗟立办。联桂定好了杠,同卓先到龙岩寺。这一次法源不是昨天的面孔了,一见联桂,便招呼:“联老爷!”一直把二人引至跨院上房。卓先虽然狡猾,到此时见联星的棺材高高停在上面,便也禁不住良心发现,放声大哭。联桂此时却不哭,立逼着卓先换上孝服,在棺前参拜,卓先说:“孝服哪能现成?这时候赶做,也来不及啊!依我说,这个可以免了吧!”联桂瞪眼道:“你说什么?我哥哥没有儿子,我就是派你承重,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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