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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1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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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又赶上星期。因为她思念母亲,一肚子的郁郁不乐,便携了她那四岁的女孩,还带着一个女仆,一同到东安市场去逛逛。进了东安市场,信步游行。女仆王嫂劝她到吉祥茶园听戏,说:“今天有王瑶卿、张文斌的《探亲相骂》,还有梅兰芳、龚云甫的《母女会》。太太为什么不去开心呢?”水女士很不耐烦地答道:“什么探亲母女会啊,我此时倒盼着有人来探亲还盼不到呢。他们的母女会是假的,如果有真的母女会,我倒想去看看。虽然当不了自己的事,也乐得欢喜一回啊。”王嫂明知道她是说自己心事,便没话找话地开导她说:“太太不用着急,说不定今天亲家老太太就许到咱家来。你如果不信,何妨到白云封的命相馆去算一算呢?”
原来这个白云封,乃是北京城最有名的大相士。他的外号儿,又叫白中堂。因为他生就的一张天官脸,丰润秀美,又配上三绺漆黑的长发,衣服非常讲究,带马蹄袖的长袍,外罩青缎大方马褂,足登长筒官靴,鼻架特号的大墨镜,看他那种气派,纵然不是中堂,内而尚侍,外而督抚,也当然有他一席的。其实他却是一个相面带算卦的先生。不过他这个走江湖吃生意的,却与寻常术士大不相同。头一样他的谈锋最健,真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九流三教,无所不通;诸子百家,无所不晓。甚至世界的形势,时局的推移,他全能娓娓而谈,了如指掌。因此有学问的人,只要同他一交谈,也多半是心悦诚服,说他是现代的许负柳庄,君平季主。第二样他的架子真是搭得十足。无论你是甚样阔人,只要寻到他的门上来谈相问卜,他也只有微微地欠一欠身,来者不迎,去者不送。第三样能写一笔很好的米字,能作几句漂亮的骈文,而且写作非常之快。能当你的面,批相书,注命理。顷刻之间,便发挥一篇洋洋大文,能使你看了满意。有这三种特色,怎能不名满一时。差不多北京城的人,全拿他当活神仙看待。尤其是一班名伶名宦,他们那发财升官的心,尤其来得热烈。一个个捧着大包洋钱,去寻白云封,听他说几句似奉承而非奉承,非奉承而特别奉承的话。再由他顺着笔头,写几句诰封匣子里的腐套陈言,贺年、贺寿、贺升官信料中的浮词滥话,便高兴得了不得。拿回家去,作为一生运命的铁板注脚。说来也真怪,凡寻他相面,越是身份高、名气大的,一张口便能将你的官阶来历,说一个逼真,绝没丝毫恍惚。比如你是上将,决不能说你是中将,你是上卿,决不能说你是上大夫(按:上卿、上大夫,全是项子城手定的官制,用以麻醉一班新旧官僚的)。至于一班名伶,如谭鑫培、梅兰芳、杨小楼等,全都寻他相过面。一百八十地送他洋钱,本来真不算多。他给谭鑫培批相,便是李龟年之雅韵,独步三唐;关汉卿之高风,独有千古。给梅兰芳批相,便是玉貌妆成,翻红颜之百面;珠喉婉转,写绛树之双声。迷离扑朔,诚莫辨夫雌雄;燕瘦环肥,又何分于今古。诸如此类,全能使你满意而归。所以大捧地给他洋钱,还要夸他是天生的两只神眼。要不然,怎能一望而知,恰如其人的分际丝毫不爽呢?据他贴近的朋友说,这位老先生,有一部天书。天书上有图有字,全注得清清楚楚。老先生昼夜攻读,所以能望气知心判断你过去未来之事。到底是什么事,据他朋友说,天机不可泄露。请大家会意,不必言传好了。白云封在东安市场租了三间房子,开设白云命相馆,终日门庭如市,应接不暇。
水女士因为见不着母亲,心中急躁。女仆王嫂,撺掇她去占课,她本来不迷信这些事,这一回盼念慈亲,急不暇择。又兼素常日子,听人说过白云封的大名,心中便有些活动了。我何妨扔一块钱,自当是听戏破闷,倒听他说些什么。想到这里便一直奔白云命相馆,幸而这时候,馆中倒还清净。一个在里间谈着,一个在外间候着。外间陈设得也非常讲究,还有一位书记先生,专管登记姓名。一个听差的让坐,倒茶,报号引进。另外还有一间屋子,是专预备下人坐的。看排场很是不小。少时谈相的出来,听差便高声喊道:“请十八号安老爷进屋谈相。”那个外坐的人,随着听差进去。工夫不甚大,便出来了。脸上的神气,却表示非常满意。紧跟着听差又喊道:“请十九号区太太进屋占课。”水女士只得随他进去。举目观看,见屋中陈设非常古雅,壁上悬着古剑,几上放着古琴,炉内焚着沉香,案上摆着米颠的七十二孔玲珑石,每一个孔中全种着琪花瑶草。再看墙上字画,全是当代名人的手迹,也有称仙翁的,也有称道长的。紧靠窗户,放着一座很精致的写字台。写字台旁边,便端坐着这位善吃人间烟火的活神仙。白云封见了水女士,略一欠身,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请坐。水女士便在他对面坐下,看这位老先生,穿着一件古铜色的库缎袍子,团花的对襟小坎肩,头戴青库纱便帽,上安着一颗珊瑚攒成的小帽结,帽子前边,还嵌着一块双桃红的碧玺,老式的茶晶眼镜,在鼻子上架着。看气度,诚然不愧白中堂三字雅号。水女士坐定了,他张口便问道:“这位女士占课,请随便报一个字,我便可以替你判定吉凶。”水女士想了一想,说“我报一个亲戚的亲字吧。”白云封提起笔来,把这亲字写在一张纸上。仔细端详了一回,说:“看女士所报之字,注意是想要寻见亲人。我断得可对吗?”水女士听了,不觉心中一动:怪不得有人信仰他,真是开门见山,一语破的,果然有点来头。说:“先生断得很对。但不知何时可以见面。”白云对掐指算了算,说:“今天不见,就得再过十天。因为这个亲字,要把它分开了,便是辛见人三个字。今天恰恰是辛酉日。假如今天不能见面,只好再等辛日。十天二十天,也说不定了。”水女士听他所拆的字很有道理,便又追进一步问道:“到底今天能否见面,还请先生再切实地判断一句。”白云封道:“要据我看,今天有八成可以见面。因为亲字含有一种现在的意思。不过辛与酉合,酉为秋金,利在西方。女士如能不辞辛苦,亲自向西方去寻一寻,也许当日就能会着。”白云封说到此处,便把他眼前的茶杯,高高举起,说了一声“请茶”。紧跟着听差的便把帘子打起来,不言而喻的是告诉你,占课已经完毕,无可再谈,请你不必久坐了。水女士忙从皮夹中,取出一块钱的票子来,放在写字台上。立起身来,彼此略一点首,便退至外间。此时女仆王嫂,带着她那四岁的千金,早从下房中出来,在门外等候。主仆三人,离了白云命相馆。水女士心中计算,这个姓白的老头子真也是怪物。看他那神气,直仿佛是现任的国务总理。一个臭相面的先生,也居然学会了端茶送客。无是无非的,跑到他屋里,仿佛卑职谒见上司,受了半天拘束,倒得给他一块钱,这不是自寻苦恼吗?看起来,他也不过是信口开河,偶然蒙对了,哪里有把握呢?难道我还真信他的话,跑向西方去寻亲吗?自当白扔掉一块钱,早早回家休息去吧。想到这里,才要吩咐王嫂雇车回家,忽然心里一转,我也不可太藐视人,人家一张口,就能断定我是寻亲,看起来占卜的事,也不能不信。古人说机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他们这种人,全是抓住一个机字,解剖判断,随机应变,幻化无穷。或者真应了他的话,在今天向西面寻去,得见着我的母亲也说不定。好在今天我有的是工夫,何妨试验一回看呢?她主意拿定,便吩咐王嫂先带着孩子回家。自己出离东安市场,叫过一辆很干净的人力车来,也不讲价钱,跳上去,只说了一句前门外,拉车的便拼命向前跑去。一气跑出前门,才一出前门洞儿就听一声汽笛,把耳朵震得嗡嗡地响。水女士一看手表,恰恰是下午四点,知道是天津小快车到了。心说我何不到车站看一看,或者遇着母亲,也说不定。她想到这里,精神为之一振。若问此去能否相逢,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走内情大开樱花会 运利器预伏博浪锥
水女士听见车站上汽笛之声,知道是小快车到了。心想我母亲如果来,一定在这次的车上,我何不到车站上望一望,或者能接着她也说不定。想到这里,便叫拉车的拉到东站的栅栏外边,跳下来,一个人要进月台,被检票的拦住,不放她进去说:“你没有票是不能随便进去的。”水女士说我接人,检票的说:“接人也要有月台票,才准进来。不然你只能在栅栏外远远地望着。”水女士同检票的吵了多时。车上下来的人,陆陆续续已经走出栅门不少。她在一旁又瞭望了多时,只是不见她母亲,只好又折回来。水女士在归途中,心内十分懊丧。平白无故地花了一块钱,受了两刻钟的拘束,又跑了七八里路,在车站上,东张西顾,几乎把两眼望穿,却始终没看见母亲的影儿。看起来那个白云封,也不是什么仙翁道长,简直是摆架子蒙人。他说的话何尝有一点灵验?到底这事也怨自己,并不能怨旁人,谁叫你乐意上他这个当呢?算了吧,趁天气不晚,赶紧回家吧。好在拉她来的那个车子,仍在栅栏外边候着,一见她出来,便迎上前去说:“太太回家吧?您的公馆我认的。”水女士上车,只说了一句回家,那车夫便没命地向城里跑。
不大工夫,已经来到她住家的这一条胡同里。车夫一用力,便一直拉到门前,将车把放下,才要上前敲门,忽然一辆人力车飞也似的,也跑至门前,戛然而止。这辆车恰放在水女士那一辆的后边,水女士才要回头视看,就听后面有人喊着她的名字道:“竹芳、竹芳。”水女士回头一对眼光,全身仿佛受了电似的,也不知是欢喜,是惊诧。原来这个叫她的人,并非旁人,正是她念兹在兹,跑了半天,想要见一面而不能见的母亲叶树芬女士。她不觉“啊呀”了一声,跳下车来,过去拉了母亲的手,把她搀扶下来。嘴里却埋怨着说:“娘,你老人家车前连一个信儿也不给我,空叫我在车站上张望了大半天,也看不见您的影儿,哪知却跟在我的车后边。大概要不到家门,您还许一声儿不响呢。”叶树芬叹道:“一言难尽。等到家里,我再详细告诉你吧。”此时家里听差仆妇,已经把大门开开。见是自家太太,还同着一位中年妇人。那中年妇人毫不客气地在前面走。他家太太,却在后面跟随,一进门便对家人女仆说,这是水老太太,你们都见见。他们知道这是家主的长亲,哪敢怠慢,忙深深请安。又问老太太有什么行李,我们一起搬进来。叶树芬摇摇头说:“我的行李另有人押着呢,我是空手来的。你们开付车钱好了。”水竹芳拿出十毛钱的票儿来,给了一个六毛,一个四毛,把拉车的打发走了。自己陪着母亲,来到上房。她那四岁的女孩儿,早笑嘻嘻地迎出来,张着两双小手儿,叫她母亲抱她。竹芳拉着她,指点身边的老太太说:“你可认得是谁吗?”女孩儿笑道:“她是老婆婆,我不认得。”竹芳道:“傻孩子,我是你的什么人,她就是我的什么人。”女孩儿真机灵,听了这话,便喊道:“妈妈的妈。”叶树芬此时开心极了,拉了外孙女的手,问她几岁,叫什么名字。她居然能答得上来,说我四岁,叫美英。却反过嘴来,问她外婆几岁,叫什么名字。招得她们母女同王嫂全都哈哈大笑。此时竹芳因急欲同母亲谈话,便叫王嫂把美英先抱到外边去玩,她偏撒泼打赖的不肯走。后来应许带她买琴买车,才骗着走了。这里竹芳女士,一壁吩咐厨房给老太太预备饭,一壁向她母亲开始询问说:“自从你老人家到了上海,我就魂思梦想,恨不即刻见一面,才稍慰这四五年来思念之苦。偏偏你老人家迟迟不来,叫我们伸着脖子直等两个多月。好容易盼着老人家的大驾来到天津了,却又摆起架子来,只见信不见人。转眼的工夫,又是一两个月。”水竹芳滔滔不断地埋怨她母亲不来,到后来眼泪也流下来了。叶树芬来到女儿家,连一杯茶还不曾喝着,先被亲生的爱女数落了一顿,自己又是生气,又是可怜,只得用好言安慰她说:“已往的事,你也不必说了。眼前我总算挚挚诚诚的,来看望你们夫妻两个。好几年不见面,为什么不找一个欢喜呢?以后我既然长住北京,咱们天天都有见面的机会。晚来几天,又有什么关系呢?”竹芳见母亲一片慈祥亲爱的意思,表现于言语面目之间。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可把话拉回来说:“我并不敢冲着你老人家闹气,我是生气那个姓田的。既然千山万水,把人家约出来帮忙,凭什么又变着方法,强制人家的身体自由。难道是租给他典给他了?连一抬腿一迈步,都算犯了他的党规吗?他对待旁人这样,还有情可原。你老人家当初乳哺过他,从我的嘴里不知夺了多少食。总算是他的义母,他怎么也这样对待呢?我恨极了,不定哪一天寻他去算账。叫他把从我嘴里分的乳水,一总全吐出来,倒看他拿什么话对答我。”树芬听他这样说,不觉笑得连一口茶全喷在地上说:“你的女孩儿都那么大了,你怎么还净说孩子话。世界上只有讨债的,哪里有讨乳的。你局外人不知局中的难处,这个也不能怨他。现在项大总统,最讨厌的就是政党,我们不能不避讳一点。这也不是专为自己打算。你想一想,现在姑老爷在总统府中当着一份机要的差使,倘然叫外边知道他的丈母娘给社会团当女秘书,这个风声传到项大总统耳朵里,他是曹操一流的人,本来多疑善嫉,姑老爷的地位,岂不要发生危险吗?我说这话,纯粹是替你们打算。你还要三思三想,别闹小孩子脾气才对呢。”
水竹芳听他母亲正言厉色地说了这一套,心说到底姜是老的辣。这位老婆婆,不枉在政党里混了几天。当时借题发挥,就还回来,把我教训一顿,还叫我无言可答。我也只好给她一个不还言,先用旁的事岔开。遂大声喊叫王嫂,催厨房快快开饭。怎么一个人的饭,这半天还开不上来?真真岂有此理!下人见太太闹脾气,果然不大工夫,就把饭开上来。叶树芬倒是真饿了,一壁吃着饭,一壁同女儿闲谈。竹芳问她母亲,此次来可以在家里住几天了?树芬连连摇头说:“这个可做不到。我吃过饭稍坐一刻就得到前门外金台旅馆,那里还有同事候着呢。”这一句话,又招恼了竹芳,说:“凭这一路辛苦,先在亲戚家休息一两天,明后天再去寻同事人,还算晚吗?何必忙在这一时呢。”树芬叹了一口气说:“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这次从天津来北京,很费了许多周折。错非是遇着贵人,借重他的力量,我还来不了呢。实对你说,我们此次由上海同来的一共是四个人。除去田见龙之外,还有两个男同事,一个叫孙子翼,一个叫马仲奇。我们到了天津,举目无亲,想成立分部,谈何容易。后来多亏结识了两位朋友,一位叫金戈二,一位叫国九经。他们两人全是京津的老土著,不但地方情形熟悉,而且热心帮忙,很有朋友的义气。天津分部,已经完全成立了,就差北京这块地方,还不曾成立分部。见龙信托那位金先生,请他早来几天筹备一切。也是活该凑巧,金戈二执意要请见龙从我们三人中派一位随他同来,好帮着办理一切文牍。见龙当时便请出我们三人来,当面询问,到底哪一位乐意随金先生同去。那两位男同事倒是很明了我的心理,人家一声不言语,这分明是尽让我去。我便表示意见,愿意随金先生回来的。始而见龙还有一点犹豫,多亏了孙子翼说,此次金先生约帮忙,原是为办理一切文牍。这文牍的事,本是叶先生专责。况且她办理了几个月,也比我们熟悉。以责任论,以做事顺手论,全是叶先生同去相宜。见龙这才没得说了。今天乘午后快车,我们这才从天津起身。下车之后,戈二说暂住西河沿金台旅馆,开两间房子,作为临时办公处。我对他说,城里有一家亲戚,必须先去看望看望。请他押着行李,先到旅馆。今天掌灯后,我们一定在旅馆见面。幸而这位金先生,是一个深通世故的人。他不但不阻拦,反倒向我说,你今天如不能赶出城来,明日午后见面也未为不可。不过我自己想着,头一次跟人家共事,便言而无信,岂不叫人家看不起。所以无论如何,我吃过饭后,稍微地休息休息,就得雇一辆车子,直赴金台旅馆。好在过一两天,我仍然可以再来。”竹芳听她母亲说了这一大套,不觉将嘴一撇,说:“算了吧,人家都能原谅您,您自己又讲的是哪一门子信义呢?也罢,您本来心里就不惦着女儿,要真惦着女儿,早就来了,还能等到今天吗?”叶树芬听她这样说,心中万分的不好过。说:“孩子,你太任性。怎么说出这样屈枉人心的话来?我因为要早早地会见你们,不知受了多少气,捣了多少鬼。在上海时候,错非李芳园替我划策,用了移花接木的法子,只怕如今我还在上海蹲着不能北上一步呢。我舍自己的脸,欠人家的情,那不是因为你一个人。你如今倒说出这样话来,我怎能不难过呢?”竹芳听见李芳园三个字,便笑着向她母亲问道:“李芳园不是我那表姐李二少吗?”原来芳园自幼时好做男子装束,本地亲友全呼之为李二少,她父母也就拿当男儿养着。所以竹芳这样问她母亲。叶树芬答道:“不是她还有谁呢?”竹芳大笑起来,说道:“我这位表姐,真是巾帼英雄,也不枉她平日怀着雄飞大志。但不知她怎么替您划策,那移花接木是怎样一种手法,您能详细地告诉我吗?”树芬借着她这一问,便原原本本把上海这一幕互相隐瞒、互相替代的喜剧,从头至尾说与女儿听。
正在说得高兴之时,区广从外面回来,一见丈母娘到了,忙深深鞠躬问好。说:“我算计着你老人家也快来了,偏偏她还不信。昨天为这件事,我们还抬了一晚上杠。你看看今天怎样,我的话总不是缥缈无凭吧。”此时竹芳因为她母亲不肯住在家中,正在不高兴之际,听区广说的话是明明自炫有先见之明,心中益发不耐烦了。说:“算了吧,你也不必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了。她老人家到咱们这里来,也不过是一时高兴,少时还要走呢。你有本事,把她老人家留住,我便心悦诚服地信仰你。你要没有这样本事,就不必瞎吹牛了。”区广很诧异地说:“岳母好容易来了,怎么立刻又要走呢?”树芬把方才的意思,又对区广说了一遍。区广笑道:“你老人家心眼儿太实了。您请想,金戈二他既是北京人,哪有不回家之理。你此时纵然折回去,他也未必肯在旅馆候着。据我看,还是明天回去为是。您如果不放心,我家里有电话,可以叫金台旅馆,同他说一句。他如果候着您,得了这个电话,也可以安然回家。这正是两得其便,在人家也赞成。何必匆匆地跑这一趟呢?”树芬听女婿的话很有道理,不觉活了心。问:“电话在哪屋里?我自己打去。”区广领着她去打电话,及至电话打回来,满面笑容,看神气很是高兴。竹芳问她怎样说的,树芬笑道:“到底是外场人,真能亮面子。戈二直说不忙不忙,如果令亲那里,一定坚留,你便住上三五天,再回来也不为晚。好在此时还用不着办公事。我得先去查看房子,联络同志,在报纸上鼓吹鼓吹,这样就得一个星期的工夫。你早来晚来,全没有什么关系。你们听听人家这话,说得多么圆通。对于同事,体贴得多么周到。”区广两口儿也笑了,尤其是竹芳,欢喜得不知怎样才好。说:“本来做大事的人,都得体贴人情,哪有照田见龙那样不讲理的。这样看起来,金先生真不愧是一位好人。”她这一夸赞不要紧,无形中却保全了戈二一条性命。后来牵连了不少人,唯独戈二的名字,却未列入要犯之中。这全是树芬母女,感念他平日待人厚道,不忍检举。可见人生在世,能与人方便者,即是自己方便。这是后话,暂按下不提。
却说金戈二自来到金台旅馆,就包了两间房子,自己占了一间,那一间却留给叶女士。旅馆的经理先生,都认识戈二,知道他是一位交遍天下的人,租这两间房了,一定是为欢迎朋友,全过来周旋了一回,说:“二爷赏脸,住在我们这里,侍候不周,您多原谅一点。有什么事,自请随便吩咐。”戈二也同他们客气了两句。自己先吃过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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