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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1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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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珍自从到了周女士的办公处,同素娟、紫艳两个侍女十分要好,有时周女士不在办公处,她便同侍女闲谈,并且让她们坐下谈话。始而素娟、紫艳全都不敢,说我们是伺候小姐的,怎敢同小姐平起平坐,况且这府里的规矩非常严厉,同皇宫内院差不多,我们要错了规矩,倘然被大姨太太知道了,轻者是一顿臭骂,重者还要挨鞭子,这岂是闹着玩的?美珍听她们这样说,不觉大笑,说:“你们真真的是傻丫头,如今是中华民国了,还提什么皇宫内院。你们要知道,天地生人全是一律平等,并没有尊卑贵贱种种阶级。所有阶级分别,全是专制皇帝留下的,现在应当一律打倒。我在美国住了五六年,人家国里,就没有这种奴隶制度,甚至连红种人、黑种人在法律上全是一律平等的,何况咱们全是同国同种的人,哪能有主子、奴才的等级呢?比如我是总统府参议,你们是伺候参议的,这也不过是职务上一种区别,反过来说,将来你们也许当参议,我也许伺候参议,责任虽有大小,人格却是一样,怎见得我就应当坐着,你们就应当立着呢?纵然退一步说,有客的时候,当着众目之下,礼仪上没有一点分别,显着不甚雅观。但是在寡居独处的时候,又何必这样固执呢?所以我让你们坐下,你们自管坐下,等周先生来了,你们再立起来也不为晚。再说我既愿意这样,见了周先生,难道还能对她说吗?”美珍洋洋洒洒这一套演说,果然把素娟、紫艳的心全都说活了,以后公然同她坐下谈话。美珍有了这样机会,便乘势刺探府中情形,始而是由周女士说起,她问素娟:“这位周先生,既然是本府的参议,为什么十天总有九天她不到办公处来办公,并且这一座办公处中,后来也没看见有什么公事发到这里来,我空空在这里,替她看了半个多月的屋子,眼睛里就不曾见过一件公事,你说怪不怪呢?”素娟听她这样说,不觉抿着嘴一笑,说:“我的陈小姐,你简直是老憨,门外汉,空在这府里当差。府里的事,你是一点也不知道啊。”美珍故意作惊愕之色,说:“我方才问的,这不是我差事以内的本分话吗?你怎么笑我是老憨呢?”素娟道:“那周先生当着这份差事,不过是挂名而已。她的正责任本是教公子小姐念书,除去星期之外,她每日得按照钟点上课,有什么公事可议的。再说府里这一座参议厅,本来有名无实,就连那一班男参议,也不过是挂名拿钱罢了,又何尝有公事可议呢?”美珍笑道:“这可奇了,参议不议事,那么叫何人去议呢?”素娟道:“我说你是门外汉,你还不承认,听你这一说简直是地道的门外汉了。你以为参议就应当议事吗?实告你说,这府里真正议事的机关,是内史院,所有大总统驾前有名的谋士,全都挂着内史头衔。他们哪一天全要开会议事的,必须他们议好之后,才能移交秘书厅照办。他们这个机关,直可以说是前清的军机处,秘书厅就好比是前清的内阁,至于那个参议厅,要拿前清的官制来比,可以说他是翰林院。名目虽然清贵,其实是聋子的耳朵,不但任什么管不着,而且任什么也听不见。每月一样拿几百块钱,这不是顶好的事吗,你还打听什么呢?我看陈小姐,你就老老实实地在这屋里看看书,写写字,饿了有上好酒席给你吃,渴了上好香茶给你喝,你还用得着寻事做吗?”美珍大笑道:“多谢你指教,照这样说,我们这一群人,不是来当参议,简直是总统圈肥猪啦。”一句话招得素娟也大笑起来,她便替出主意:“陈小姐,你如果不耐烦终日坐着,何不托一托周先生,请她把你也荐到府里去教读。你不是留过学,会英文吗?听说总统还想聘一位教英文的女教员,专教他那几位公子小姐,这也是很好的一个机会。你如果托一托周先生,保管一说就成。”美珍借着她的口气,便问道:“我看总统已经偌大年纪,难道他还有许多很幼稚的公子小姐吗?”素娟哼了一声,说:“按情理我们不应当说,他这老头子,真真是老不歇心,你别看偌大年纪,哪一年不抱娃子。眼前第十六姨太太又坐月子呢。再过几天,就要大办弥月了,陈小姐你想可笑不可笑啊?”
美珍听到这里,才要再用话探她,紫艳从外面跑进来说:“周先生回来了,还同着总统的十四姨太太。”素娟也顾不得再同美珍谈话,忙去打帘子,支应一切。美珍也随着她立起身来,亲自到屋外,去迎接这位贵妇人。只见周女士在前姨太太在后,已经姗姗地走进来了,美珍同她们正走了一个迎头。周女士忙招呼道:“陈先生,我给你引见引见,这位是总统的十四姨太太村田女士,这位是新来的参议陈美珍女士。”二人彼此鞠了一躬,美珍仔细端详她,见她眉眼五官,完全是一位东洋的美人,浑身上下却穿的全是旗式的服装,头上梳的是大拉翅两把儿的旗髻,足下登的是花盆底的绣花旗鞋,身穿一件湖白锦文绉绣着百蝶的旗袍,脸上也擦了很重的胭脂,猛然看去,仿佛像王公府里的福晋太太,只是走起路来,却不像旗人。因为旗族贵妇的走路,多半是仰着头,颤着身子,似扭而非扭的,有一种很自然很好看的姿势。这位姨太太,却是低着头,蹭着小步,仿佛要想快走,而又被木屐绊着偏偏不能走快的样子。穿一身旗人的衣服,却改不了东洋妇人的步伐,在旁边人看着,实在觉得奇怪而可笑。美珍因为周女士给引见,说是总统的姨太太,连忙深深鞠躬,表示敬意,却忍着不敢笑出来。那位村田姨太太,倒是能说半口中国话,拉了美珍的手,笑问道:“陈太太好。”她问了这一句,招得周女士同素娟紫艳,全都大笑起来,美珍脸上立刻罩了一层红晕。周女士忙给解释道:“这位陈参议还是未出阁的小姐呢,请你不要这样称呼她,只叫一句陈小姐好了。”村田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也笑了,忙叫道:“陈小姐,陈小姐,我不会说话的,你生气不要的。”美珍也不好回答什么话,只可点点头。三人又坐下谈话,周女士笑道:“你们府里早晚又要办弥月了,一定有我们的喜酒喝呀。”村田摇头道:“她们办弥月,我们是不管的。”周女士道:“你什么时候办弥月,我们也一样喝你的喜酒。”村田听了这话,立刻眉飞色舞,连说快得很,快得很,总统天天睡在我的房里。大家又笑起来,素娟站在她身后,用手指头划着自己的脸,又用眼望着美珍,意思是说她这个人真没有羞耻已到极点了。美珍乘势便问她,你将来如果抱了娃子,算是我们中国人呢,还算你们日本人呢?村田毫不游移地回答她:“我的儿子,随我回日本去,是日本大国民。你们要知道,中日两国不必分家的。”周陈两人听了,觉得她这话的意味深长,不觉毛骨悚然。到底是周女士大几岁,是有阅历的人了,忙向美珍使眼色,止住她不要再往下问。一面却用旁的话岔开说:“你穿这一身旗服,实在美观得很。不过走起路来,总有点不随和吧。”村田道:“这衣服好比和服大大的好。”说罢立起身来在屋中来回扭了两遍,自己觉着非常得意,信步游走,便溜出周女士住的屋子,也不说一句再见,一个人早走出很远去了。周女士见她这样,赌气也不叫她,向美珍长叹了一口气说:“你看世界上竟有这样出乎情理之外的人。我下班时,无端遇着了她,硬拉着我到她住的那个薇香院去,我如何肯去,她便一直跟我到这里来,屁股没坐稳又跑了,你说这是个什么东西!”美珍冷笑一声,说:“周先生,你何必说人家呢?要叫我看,人家真不愧是一位爱国者,只恨我们中国人,为什么要亲近她呢?这种还能同她亲近吗?只为图她的美色,却甘心与虎豹为群,将来偶一失神,免不了便要遭她的搏噬,看起来她们国人的处心积虑,是随时随地令人可怕啊!”周女士听她这样说,也随着点头叹息说:“你所虑的何尝不是,不过大总统还不是那种迷于酒色不顾利害的人。他纳这外国宠,也不过暂时消遣,拿她们当玩物而已。要想干预政治,是绝对做不到的。”美珍哼了一声,并不回答。周女士明白她的意思是误会自己给项子城掩饰,便用旁的话岔开,说:“大后天这府里办满月,咱们既在他这里当差,似乎总要应酬一下,面子上才显着好看。到底送一点什么礼物,咱两人不妨商量商量,要能合作一处办那更好了。”美珍道:“这事很好办,先生看送什么好,可以全权办理,将来二一添作五,晚生幸附骥尾,决无异议。”周女士笑道:“要是这样,我就硬作主张了,咱们送他一座大银盾,上刻雏凤声清,上款是大总统毓麟之喜,下款是参议某某敬献,另外再配两匹南绣贡缎,大约也就在二百元上下,你我各摊一半好了。”美珍极力赞成,周女士又嘱咐她,临时务必早来道喜,他的内宅你还没有进去过,到时候随我一同前往,可以免去许多麻烦。美珍一再称谢,礼物原是周女士备好了的,乐得拉上她,自己可省几个钱。
一转眼工夫已经到了弥月之期,是日总统府悬灯结彩,非常热闹。周女士本是住在府里的,她绝早就起来,梳洗打扮,全收拾好了,美珍方才来到。两人离了办公处,先奔内宅,其实内宅的范围很大,普通女客签到之后,也只能先让到女客厅,女客厅中有总统的几位姨太太,在那里招待一切。必须至亲本族,及特别女客才能到真正的内宅,同总统的大太太及大姨太太会面。她这府中,最尊贵的是大太太,最有权的是大姨太太,但是大太太轻易不肯见人,除去同外宾宴会,没有正太太人家不肯入席,总统只得把她强拉出来,作临时敷衍外人的一种装饰品,其余便是照应青年男女公子,当一个保姆的头儿,再没有第三样用处了。至于料理家务,执掌财权,全是大姨太太一个人的事。因此一班女客,对于这两个人也抱着两种观念,专为面子来的要能见着大太太,便引为无上光荣,仿佛同前清时代见着皇后一样。如其抱着目的有所图而来的,那就得寻觅大姨太太,非同她见面不可了。你别看大姨太太已经是四十向外的人,长得容貌又不美丽,实际上总统久已不同她亲近,但是她要向总统说一句话,比别人说十句百句全有效力。这是什么缘故呢?就因为当年总统的太夫人在世时,所有饮食起居以及卧病时的汤药,临终时的装殓,全是她一个人独力担承。太夫人临终之时,有几句遗言,向总统含着两点枯泪说道:“我是不能活了,我死之后,你要另眼看待大姨,她平日的孝顺不必说,这两三个月,我在病间,她衣不解带夜不安眠地伺候我,总算尽心尽力了。将来后宅的家事,你可以全盘交给她,是决然不会错的。”项子城听受了他母亲的遗言,果然从此以后,把家务全权完全交付了大姨太太。这位姨太太也倒真有才干,果然办得井井有条。无论男女仆人、丫鬟小厮,全都惧怕她三分。至于过日子用钱,尤其能量入为出,丝毫也不耗费。因此项子城十分信任她,她说一句话,立时便能发生效力。所以外面想托事的人,必须先运动好了大姨太太,这事便有七八分可以望成。不过她的为人,却是非常慎重,凡关系政治的公务,她是绝对不肯开口,仅仅就是帮助个人,发起慈善,或是替人说情减罪,这些没要紧的事,她总是有求必应。因此亲族之中,也没有一个不说她好的。她对于总统所纳的十几个小姨太太,全是一律平等地看待,添衣服是一样添,打首饰是一样打,从不曾厚此薄彼,因人而殊。因此府中的十二金钗,倒也没有说她坏的。
这次十六姨太太,生了一位千金,其实这不过是很寻常一件事,原值不得铺张扬厉,不过是时会赶得好,正值项子城做着变相皇帝,一个将及六十的老翁,枯杨生梯,居然养了这位千金小姐,怎能不特别高兴。大家便也赶着凑趣,一定请总统大办弥月。总统笑着对众人说,你们最好是寻大姨太太商量,我哪有工夫,管这些没要紧的事。众人讨出这一句话来,便一窝蜂似的去寻大姨太太,说是总统有谕,叫我们来寻大姨太太,请示弥月是怎样办法。大姨太太一想,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做人情呢?便传下话,叫内账房先成立一座弥月筹备处,要加紧筹备,不怕多花几个钱,样样全要堂皇富丽。那庶务处处长季万鹏,原是北洋一个老州县,跟随项子城多年,对于逢迎巴结,本是专门长技。自从接了大姨太太的谕旨,便昼夜忙碌起来,真是筹备得花团锦簇,无美不备。单说一班京戏,便是两台,一台是预备男客听的,一台是预备女客听的。戏台前边,是六个人一桌的燕菜席,从听戏入座吃起,浅斟低酌,可以一直吃到散戏为止。每一桌上的菜,总有七八十样,随上随撤,有不乐意吃的,或饮茶或吸烟,也全可以随便,真是穷极奢华,使来宾人人满意。别位先不必提,单说周文锦带着陈美珍,两个人先到内宅,见大太太贺喜。因为她是教读的女老夫子,所以能一直去见内东,又给美珍介绍了。大太太见她穿着一身西服,便有点不大喜欢,只略略地敷衍了两句,便让她们到女客厅去听戏吃酒。周女士也看出这种情景来,忙带着美珍又去寻大姨太太,大姨太太正在忙得不可开交,忽见周女士带着一个西洋女子进来,连忙迎上去问是何人,周女士介绍过了,大姨太太面子上倒是十分欢迎,亲自把她们送进女客厅,又再再嘱咐几个小姨太太,要好好招呼这两位。这些位小姨太太,同周女士全都非常熟悉,见她带进一位西洋美人来,便围拢起来,问长问短。周女士只得一一全给她们介绍过了,方才入座听戏。紫艳是跟随她们一同来的,只留素娟一个人,在屋中看家。她们坐的这一张桌上,只有周子期的两位小姐,一共是四个人。周子期做过驻美公使,这两位小姐,一位叫周锦峰,一位叫周锦岚,也都在美国上过学,同陈美珍认识。一见美珍同周女士进来,她们便首先招呼,一边一个拉了美珍的手,非常亲热。因此四人便坐在一张桌上。司席的女知客,一见这桌上够了四位,便立刻传下话去,叫摆酒。紫艳在一旁招呼着,给她们斟酒布菜。台上的戏,已经演到第三出了,汪笑侬的《献地图》上场,美珍看了,很不高兴,对周锦岚说:“好好的名角,偏要装卖国贼,有什么可看呢?”锦岚笑道:“这不过逢场作戏,你何必认真呢?不爱看咱们喝酒。我在海外时候,就知道你的酒量很好,今天可以放开量喝几杯吧。”于是她手执白兰地酒瓶,硬逼着美珍喝了三杯。此时美珍同锦岚只顾喝酒,旁边坐的周锦峰,却向周女士使了一个眼色,自己称说告便,便一个人离席,不知到哪里去了。
少迟了一会儿,周女士说,她怎么走了不回来呢?于是自己也立起身来,说也散动散动,就手寻她一同回来。这两个人正在较酒之时,也不甚注意她们的行动。周女士离席,她知道锦峰是在小客座候她呢,便一直地寻了去。果然她在屋中,只有府里的一个丫鬟,正在给她斟茶。一见周女士追过来,她便吩咐丫鬟暂且到外边去,我们说几句话。丫鬟出去了,锦峰低声向周女士道:“周先生,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啊。”这一句话,把周女士吓了一愣,忙问周小姐,你这话从何说起呢?锦峰道:“你怎么把一位女革命家,竟带到总统的内宅,倘然发生一点意外,你担得起吗?”这几句话才说过,周女士已经是一身冷汗,说:“我们相处了一两个月,我看她为人很是温雅和平,因此才领她来消遣消遣。你说这话,莫非是有什么耳闻吗?”锦峰冷笑一声,说:“先生,别看你胸罗万卷,到底是没出过远门的人,说出话来总免不了三分呆气,你看她温雅和平,那全是假面目。实对你说,她是民党中最有名的女健将,手枪她也能放,炸弹她也能摔。总统也不知因为什么,单要聘她这样一个参议。”周女士道:“她是华自强荐来的,这也不过是为敷衍面子。”锦峰道:“还提华自强呢,我父亲昨天听外人说,华自强正预备在上海起事,推倒现政府,驱逐项子城。你请想,留她这样一个人在府里,不是祸根吗?”周女士听了,心中益发着慌,反倒请教锦峰有什么应变之策。锦峰附在她耳旁,告诉如此如此,周女士再三称谢,两人这才离了小客房,又一同出席,饮酒听戏。美珍此时已经被锦岚灌得有一点醉意,怎禁得又加入两支生力军,锦峰同周女士又轮流把盏,不喝也强逼她非喝不可。美珍的酒量果然可观,从午后直喝到日落西山,明明是醉了她仍然不肯服输,又饮了几杯,眼看着就要玉山倾倒,坐不住了,偏偏台上又唱着《战宛城》,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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