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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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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大家喝得酒酣耳热,便谈起国事来。张广源大骂满清专制恶魔,不把他推翻了,中国决没有好的一天。金国安道:“将来我们回国,必须把那满奴同效忠满奴的汉奸用炸弹炸死几个,才能唤醒国民,成立革命基础。”章敬宗道:“我们要革命,第一得牺牲万有,立志不做满清的官,不吃满清的俸,专在国中散播革命种子。遇着机会便狠狠地干上一回,再接再厉,永不罢手,终久总有达到目的那一天。”曹玉琳道:“革命的事业伟大,也必须有内应,将来才容易成功。做官也不怕,只要别变了革命的心肠,将来更可以得力。”徐天麒听了点头佩服说:“曹兄的话果然是老谋深算,迥不犹人。”路绍祖道:“革命事业,人才同钱财,这两样是缺一不可的。将来我要得了志,必须广积金钱好接济革命。常言说钱能通神,只要有了钱,保管革命唾手成功。”孙先生鼓掌赞成道:“路兄的话一点不错,鄙人奔走革命快二十年了,所以不成功的原因,就因为经济困难。此次打算从日本到美国去,我国在美的侨商,大半拥有厚资,如能说活了他们的心,数十万巨款不难咄嗟立办。”大家越谈越觉着高兴,孙先生蓦地拿起酒壶来,向玻璃杯中满满斟了一杯清酒(按:日本有一种清酒,其色味与我国之烧酒无大悬殊,唯稍淡薄),又把随身带的小刀取出来,用刀尖向左手中指上扎了一下,登时鲜血流出,伸着手指向玻璃杯中点点滴滴地流了下去。不大工夫,杯中的酒已染成淡红色。随手将刀子递与徐天麒,天麒也照样滴过。又递给张广源,广源下狠一扎,血流得分外多,也滴在杯中了。然后将刀子传给曹玉琳,玉琳接过来,脸上变颜变色的,似乎想扎,又不肯下手,却用眼看着章路金三个人,三人也有些蹐跼不安的样子。广源看着有点不高兴,伸手将刀子夺过来,又拉了玉琳的手,不容分说在中指上便扎了一下,玉琳倒吸了一口气,几乎没有叫出来,只得向杯中滴下。章路金三人一看这情形知道躲不过去,何必再饶上出丑,便也勉勉强强地俱都滴过。然后孙先生对大众宣言道:“今年今月今日,孙文同张广源、曹玉琳、章敬宗、路绍祖、金国安、徐天麒诸君,在味莼园席上,讨论革命事业,彼此同情,因此歃血为盟,共入同盟会中。致身竭力,恢复汉族自由,石烂海枯,永矢寸心不变。皇天后土,备闻此言,有渝今盟,神明共殛。”宣言已毕,将血酒递给广源挨着次序俱都饮了一口。临末孙先生接过来,将所余的一饮而尽。然后将随身带的同盟会证取出来,挨次填过名姓,每人收了一张,又谈了些闲话,然后各自分散。徐天麒同孙先生却住在一个旅馆中,二人闲谈,孙先生对他叹道:“老弟同张伯渊不愧是好男儿,将来革命史上,定能增些光荣。至于那四位我就不敢保了。”天麒忙问何以见得?孙先生道:“革命是流血造成的,方才歃血为盟的时候,他们四位先生连手指上的血全不肯牺牲,还能牺牲脖颈上的血吗?连一滴血全不肯破费,还能破费满腔子的血吗?”天麒也点头叹息。
  第二天,孙先生便乘船到美国去了。不料他们在味莼园一席话,却惹起了天大是非。原来这一天,中国使馆的书记官韩简也在园中请客,同他们的房间只隔一层板壁,他们在那里高谈阔论,全被韩简听去。后来隔着板壁的缝子,又偷看他们歃血为盟,无意中侦探着一桩大案。吃过饭回到使馆,便一五一十如此这般全对蔡公使说了。列位要问这蔡公使是什么出身,他本是福建人,在南洋贩米为生,又给荷兰银行当过一任买办,发了有一百多万的财。后来左宗棠做闽浙总督,他夤缘着在督署当翻译官,他的英文日文全都很好,左宗棠很赏识他,便保他为候补道,曾做过一任惠潮嘉兵备道。他有的是钱,曾买过一对日本美人,献给军机大臣某亲王,还随着送了许多东西洋的奇巧珍品,因此某亲王密保他为外交能员,堪任出使大臣。后来日本驻使出了缺,清廷降旨,特授他为出使日本国全权大臣。他由道员一升而为公使,真乃特别超迁,自然是上戴皇恩,下承王眷。到了日本以后,时时刻刻想着感激图报,此时恰赶上留学生日增月盛,内中主张革命的本占多数,他便秘密奏知朝廷,请通饬各省暂时不要遣派学生,以免邪说酿乱。本来清廷就怕闻革命二字,见了他的密折,焉有不准之理,除通饬各省外,又给他去了一个电报,叫他随时侦查。如果学生中有高倡革命的,轻则扣发学费,重则请求日本政府准其引渡,交由使馆解回中国惩办。蔡使自奉到密旨,便派出心腹到各茶馆酒肆秘密访查。张广源一班人,平日每逢演说,便大声疾呼地提倡革命,蔡公使的耳朵里早已经灌满了。不过留学界中,十个人里总有八个是如此,革命两字成了一种时髦的口头禅,要是挨着个儿办去,也办不胜办,只得忍耐着,专等拿住某人的真凭实据,重重地办一下子,也好惩一儆百。此次孙中山到东京来,蔡使便特别注意,每逢演说时候,不但派人去听,并且自己还要乔装改扮,暗暗地去私访。那一日被学生看出破绽来了,张广源使了一个眼色,内中有粗鲁的,揎拳奋袖便要过去打他。蔡使见来头不妙,抱头鼠窜地去了,因此益发积恨不舒。偏巧孙先生同这一班人在味莼园歃血入盟,被书记官韩简看见了,当日便一五一十地报告与蔡使。蔡使把这几个人的名姓全记下来,第二天便行文给东京警视总监大岛,要引渡这几个人。不料大岛不但不准,反倒回了一封公文,狠狠地说了许多刻薄话,说万国公法上,并没有引渡政治犯的一条,贵公使身任大员,难道连这一条极浅薄的法律还不懂吗?再说贵国的政治不良,这是东西列强全都公认的,贵国留学生在此提倡革命,乃是有志之士,敝国与贵国政府平日交好,不肯辅助他们,已经是绝大的情面了,焉能再去干涉他们,请贵公使不必做此一想。蔡使迎头碰了一个钉子,闹得垂头丧气,莫可如何,不得已而思其次,便传谕留学监督,扣发这六个人的学费。别人犹可,单单苦了张广源,因为那五个人全是富家,使馆不发学费,他们写信回去向家里要钱,也有汇一千的,也有寄八百的,唯独广源却想不出法子来。他也曾找了几次留学监督,监督总向公使身上推,说:“我很乐意帮你的忙,只是公使的交谕很严,如果给你一个钱,他便要奏参我,说我私通革命,请你想我能担得起这样罪名吗?无论如何,你只好原谅我吧。”广源本是一个慷慨男儿,见监督为难,也不便再求他,但是他心里把蔡使恨入骨髓。自己暗暗打算,似这样民贼,不如厉厉害害警诫他一回,虽然把学费牺牲了,到底也出一出心头的恶气。
  这一天有过午时分,他袖了一把极锋利的东洋剪子,到使馆门前递了一张假名片,是张德祥——他知道张德祥同蔡使是同乡,冒着名儿一定准见,果然片子递上去不大工夫,传出话来叫请到客厅坐。广源走进客厅,见地毯壁衣,电灯沙发,样样俱全,陈设得十分华丽,便面朝里坐下。少时蔡使出来跨进客厅,他才转过脸来,向蔡使鞠一鞠躬,先笑吟吟地说道:“求公使恕我唐突,我不是张德祥,却是张广源。”蔡使本来认得他,出其不意,倒大吃了一惊。有心退回去,怪不好看的,只得勉强敷衍,请广源坐下。笑道:“你来见我就直说是你也不能不见,何必假托别人的名儿呢?”广源冷笑道:“公使要有这大的度量,便不扣我的学费了。”蔡使道:“你原为学费而来,这一层我要对你讲个明白。你自己想想,拿着皇上家的钱来此留学,原为学成了给皇家效力,你如今反倒终日价吵嚷,要革皇上家的命,世界可有这种道理吗?我焉能不扣发你的学费?你要是改过自新,从今天起绝不谈革命,我不但发给你学费,还要特别地奖励你呢!”蔡使的话尚未说完,早把一个慷慨激昂志凌霄汉的张广源气得怒发冲冠,拍着桌子说道:“你这叫放屁!快快住口,我的学费是我们同胞的民膏民脂,并不是满奴的私囊积蓄。你们这一群民贼,甘心给满清做奴才,还要捺着我们大家的头,也给他做奴才。实对你说,我张广源是汉族的好男儿,头可断,革命两字不能改口。今天就问你,学费是发不发,立等你回答,别的事你一字不用提。”说着便立起身来,把两眼瞪得圆圆的,直看着蔡公使。蔡使一见这来头不善,有心说发,又怕丢了面皮;要说不发,又怕他真个行凶,自己眼前就要吃苦。有心喊人来捉拿广源,远不救近,生怕一张口,他急了先下手,反倒弄巧成拙。刹那间急中生智,便也立起身来,笑向广源道:“你不是要学费吗?我后宅有洋钱票,先点一百送给你,你在这里候一候吧。”说着便要开步走,广源何等机警,焉能上他这个当?忙伸手拉他说不成,哪知他一甩袖子撒腿就跑。此时广源真急了,嗖地掣出剪子来拔步便追。使馆中虽有几个夫役,大家在厅外偷看,见张广源来头很凶,生怕他身上带着手枪炸弹,倘然闯进去送掉性命,一个月十来块钱的差使,犯得着吗?因此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出头。后来公使跑出厅外,广源手持利剪,在后面相追,大家生怕扎着,全都躲开了。广源一直追进后宅,紧跑两步,首尾相连,公使跳上台阶,广源也一脚跨上去,伸左手一掠,掠住公使的发辫,右手用剪子一剪,齐齐地剪断了三寸多长的发梢,揣在洋服的口袋里,此时蔡使已跑进屋里去了。广源还要再追,从屋里出来一人横门挡住,广源一看,不觉倒退了几步,不敢再往前行。要问何人能将广源拦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讲平等亲父称愚弟 论发财使女胜名娼
  
  张广源剪断蔡使的发辫,自己忘其所以,仍往前追。追至门前,从里面出来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年纪就在二十上下,却是中国装束:穿着一件绿章缎的夹袄,蓝洋绉的散腿裤子,两只天足穿着满帮绣花的红缎子鞋,油头粉面,梳着很大的圆头。只见她两只胳膊一横,把门口横住,似嗔似笑地向广源说道:“先生,这是我们的内宅,你也是读书人,为何不讲礼闯人家的闺闼?这样野蛮,不怕人笑话吗?”广源生平最不惯与妇人谈话,别看他英气勃勃,一见了妇人便面红耳热,不敢抬头,如今被这妇人一拦,又被她几句话问住,立时臊得满脸鲜红,也不回答什么,转过身来便往外走。前边虽有几个夫役,谁肯多事去拦他,遂任他大踏步走出使馆去了。
  原来出头拦广源的妇人,乃是蔡使的第三姨太太。是他被放公使到京召见时候,路过天津,从小班子里买的一个妓女,名叫桂香。自带到日本来,宠了没有半年,他又看中了一个日本使女名叫田子的,便将桂香的宠夺了。桂香心里虽然不快活,面子上却也莫可如何。偏巧今天该着她走运,公使的夫人小姐同两个姨太太,由田子领着看大写真去了,家里就留桂香看家。桂香好不气恼,她们看热闹,却把我留在家里。又一回想,趁着家里没人,放出妓女的手段来兜搭公使,倒也是一个好机会,倘然他不弃故剑,或者可以再邀新宠。便凑到蔡使的卧榻替他烧鸦片烟,蔡使生怕田子回来吃醋,三番五次地撵她出去。桂香偏不肯去,说:“你这人太狠心了,我跟你从良一场,虽然比不上大太太,也是奉明文来的,如今得了野鸡,反倒赶起家鸡来了!我偏不出这屋门,倒看那女鬼子回来,敢把我怎样?”两个人正拌着嘴,广源来了,公使见片子是张德祥,乐得借此为由躲开桂香,所以出来得格外快。恨得桂香骂道:“老乌龟!活王八!这一出去,怎不叫炸弹炸死呢!”一个人坐在屋里生气,却听见前厅说话的声音很高,因为离得稍远听不清楚,她却很注了意,自己跪在床上,隔着玻璃窗户往外看,后来看见蔡使往里跑,后面一个人拿着剪子向前追,倒把她吓了一跳。及至剪断了公使的辫子揣在口袋里,她心里略微放下,知道这个人是开玩笑,并不一定伤人,所以挺身出来。心想有我这好的脸子,向他飞几个眼风,保管心醉神迷,万不会扎我的。所以跑出来一手拉着蔡使,向屋里一推,转过来便用两手横住门框,似笑不笑地向广源说了几句责备话,没想到居然把广源说走了。这一来,她可有了汗马之功。回到屋里见蔡使坐在床上,兀自惊魂不定地吁吁喘气,又拉过辫子来咬牙切齿,仿佛又可惜又痛恨的样子。桂香坐在他对面,从鼻子里冷笑了两声,用手指头戳着他脑门子,说道:“老乌龟!你心里觉得怎样?这可不往外撵我了吧!”蔡使被他一戳,猛可地一惊,抬起头来见是桂香,慌忙立起身来,朝着桂香深深的就是一揖,笑道:“好人,方才若不亏你,把这个捣蛋鬼挡回去,不定出了什么大笑话呢!”桂香哼了一声道:“笑话笑话,你多半吃了灯草灰,会说这般轻巧话儿!那明晃晃的剪子剪断了你发辫,兀自不肯放手,要追到屋里来,至不济你身上得多添几个透明的窟窿!我破着性命救了你,拿我的肉身子去替你搪那锋快的剪子,是我的话有理,把他说出门去,要不然我还有命吗?”蔡使笑道:“咱俩是夫妻,你何必夸功呢?”桂香瞪着眼道:“谁同你是夫妻,田子才同你是夫妻呢!我们不配。”蔡使见她撒娇,只得用软话安慰她。桂香说:“不成,咱们今天倒得说个清白,我救你的命,原算不了一回事,逐日受女鬼子的气我实在忍不了。我今天提出四个条件,你完全应了我,咱们万事皆休。你有一条不应,我也不同你怄气,明天便买船回国,先到北京,把你被人剪去发辫的丑事登在报上。我再出头在外务部告你一状,说你私纳日娼为妻,对我恩将仇报。你这个公使也不用做了,咱们在北京打官司吧!”蔡使本来心虚,生怕今天的事宣布出去面子上过于难看,听桂香以此挟制,忙答道:“我应我应,五十条我全应,请你说吧。”桂香道:“第一条,太太是你明媒正娶的发妻,我不能越过她,别人却不能居我之上。从今天起,要改口称我为大姨太太,大姨变成二姨,二姨变成三姨,你可应吗?”蔡使道:“应应应!”桂香道:“第二条,你得把田子赶出去,以后永远不许进使馆的门,你舍得吗?”蔡使低头沉吟,桂香冷笑道:“我早断定你舍不得,算了吧!不用说了!”蔡使道:“你这人太性急,我有什么舍不得?不过得破费几个钱。”桂香道:“废话!破费钱破费你的,与我什么相干!”蔡使道:“第二条应了,你说第三条吧!”桂香道:“第三条,从今以后使馆的银钱得归我一手经营。”蔡使道:“这也可以,你管我管全是一样。”桂香道:“第四条,我有自由权,无论什么事你不得干涉我。”蔡使道:“这一条太宽泛了,你要不做人事,难道也不准我管吗?”桂香道:“你打听打听,咱们是丁丁当当的好朋友,且比你们做官的要脸啦!为什么拿着人不做人事?”蔡使道:“好好,我全应了。”
  果然从当日起便履行条件,别的条件全好办,唯有田子哪肯容易就走。蔡使拿出一千块钱来叫她去谋生活,她嫌少,后来又添了五百,方才去了。馆中的夫役,蔡使不但没开除他们,反倒每人赏了十块钱,嘱咐他们不准在外边乱说,以后再有学生前来一概不见。他却秘密地给大学校去了一封信,历述张广源如何不安本分,是敝国的流氓败类,请贵校千万不可容留他,及早革除,省得传染了全校学生。大学校长一想,犯不上因为一个学生得罪支那公使,便悬牌将广源革掉了。广源虽然被革,心中却很快活,总算出了这口怨气。只是他两手空空连一文钱也没有,如何生活?便去寻访徐天麒,先向他借了十块钱用度,又向天麒商量,同学之中唯独路绍祖家里最富,是陕西著名的财主,他父亲路万有弃儒学贾,发了有几十万的财。想去找绍祖向他借上三二百块钱,自己赁一间房子,著书鼓吹革命。天麒听了连连摆手摇头,说:“不成功,你趁早息了这个念头吧。你原来还不知绍祖的近况,他如今起了家庭革命了,他连自己的生活多半全保不住,哪还有余力接济你?”广源惊问道:“这却为何?”天麒忙述了一番,二人彼此叹息,家庭专制的毒,唯独富家更是厉害,到底绍祖也未免太荒唐了。天麒替广源打算道:“些须不足,我可以接济你。你从今以后莫若在留学界中充当翻译,翻一堂功课,有八毛钱酬劳,你每天翻上三个钟头,便有两块四毛钱,衣食住全够了,何必去求人呢?”广源很以此言为然,从此便不当学生当翻译了。
  却说路绍祖的家庭,到底因为什么革命,说起来很是一个笑话。原来路绍祖就是前清中过翰林、著仁在堂课艺推为八股名手路闰生先生的重孙。他父亲路万有也是个名秀才,八股作得很好,却不曾中会。他家里本是世家,很有几个钱,便弃书为商,居奇垄断,很发了几十万银子的财。生有两个儿子,绍祖行一,他兄弟叫述祖,万有一心想巴结儿子,中举人点翰林,好继续他先人的八股事业。偏巧停了科,把万有气得发昏,依他的意思还叫儿子在家中研究八股,说不久一定要恢复的。绍祖却不肯,偏要出洋留学,说毕过业一样做官,何必总得学八股呢?又托出他丈人来向万有说,好容易万有应了,每年给他一千块钱作为留东学费。绍祖到了日本,意气发舒,终日高谈革命,后来补了官费,手头益发富余,住了三四年不曾回家。万有心中大不痛快,给他去了一封严信,很责备他,说他借留学为名在外浪荡,连爹娘全不挂念,叫他年下务必回家。并说给他捐了一个部郎,叫他明年到北京当差,不要再留学了。绍祖看了,一时不加斟酌,便给他父亲复了一封信。万有拆开,见上面写道:【父母亲大人膝前,万福金安,身体康健。敬禀者奉到手谕,拜悉一切,男在东三年,定省久疏,罪无可追。唯今日国难方殷,胡奴盗窃中原,蹂我汉族,男纠合同志,以身许国,不能顾及私家,方将秉革命方针,持流血主义,一显男儿身手,岂能印帐鲁穑雎逯伲陈逯辉眨「该洳豢晌ィ袢杖死嘟晕降龋饔凶杂桑饶械骄┚筒睿蚰炎衩W荽ジ盖字蛩湍锈枘妫虺瞿凶谧澹幸运雷允模酥揪簧偾A儋骰犹椋恢疲惹准奕位炭执痢�
  男绍祖叩禀】
  万有尚未看完,两眼中早冒出火来,拍着桌子喊道:“好好好,祖宗有德,儿孙会流血了。我早就看透了,这一出洋,一定变成反叛,无父无君,赚一个灭族的罪名,连我这老头子也跟着做无头鬼。如今居然同老子讲起平等来,我这儿子养着了,我要不早早想法子,我们一家人全活不了。这全是他丈人的德政,无是无非,想叫女婿留学,好害我一家子,他擎受绝户产。好好,我还敢要你的女儿做媳妇吗?”正说到这里,儿媳妇王氏给他送茶来。他见了儿媳妇,连忙立起身来,向王氏一躬到地,说道:“仁嫂请坐。不知仁嫂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王氏一见这种神气,吓得几乎把茶盘扔在地下,连忙放在桌上,双膝跪下,说道:“爹爹,您就气疯了,是儿子得罪了您,做媳妇的并没敢失礼,您这样,岂不要把媳妇折受死吗?”万有笑道:“仁嫂你快请起来,我有话对你讲,你要再跪着,我也跪下去了。”王氏生怕他再闹出旁的笑话来,只得站起,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听公公吩咐。万有道:“从今以后,我们不论父子,论朋友了。他是我的仁兄,你自然是我的仁嫂,哪有仁嫂伺候愚弟的道理,我决然不敢当。并且仁嫂同两位世兄在寒舍住着,也诸多不便,我今天便套车送你到王府去,早晚我替仁嫂备盘费,送你母子三人到东洋去,好同我那位仁兄一齐流血。”说着便喊家丁叫套车,此时万有的太太朱氏也到了,劝了半天,万有执意不听。朱氏向儿媳妇使了个眼色,王氏会意,只得含悲忍泪,辞别了公婆,领着两个孩子回娘家去。
  王氏的父亲叫王鹏翔,是进士出身,做过两任知县,很是清廉,所以一文钱未曾落着,反被上司参了,革职回家。万有慕他门第清高,才做的这门亲,但是王家很穷,每年万有必须贴补四五百银子方能过活。这一天鹏翔在家里坐着,忽见女儿哭着进来,忙问她什么事,王氏哽哽咽咽地答道:“那不是爹爹多事,好好的家里坐着,叫他去留的什么学?如今惹下天大的祸,却叫女儿去受气,我也活不了啦!”说着索性放声大哭。鹏翔也摸不着头脑,忙问她到底因为什么,王氏一五一十地说了。鹏翔道:“亲家翁太迂阔了,什么要紧的事也值得发这大脾气,我去见他,保管一说就好。”鹏翔的太太吕氏一面劝慰女儿,一面阻拦鹏翔,说亲家翁正在怒气冲天的时候,一见了你,更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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