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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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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颖士荐的医生到底是谁?原来就是运蹇时乖、绰号“瘟生”的吕文绅。因为颖士同文绅住在一条巷中,颖士没有差事,闲极无聊,常寻文绅去闲谈。彼此都是读书人,便结了文字之交。有时候颖士家中人有病,便请文绅来看,手到病除,却从来不曾要过他家的脉金。不过偶然预备一点酒菜,请文绅吃吃喝喝,权当酬劳,文绅却也不计较他。后来文绅的夫人洪氏同颖士的夫人白氏二人,结为干姐妹,便益发走得亲密。这一天白氏跑到吕家去闲谈,带着八岁的小儿长禄,同升官在一处玩耍。文绅正拿着一本《聊斋志异》讲故事给他们听,正讲到“宫梦弼埋石成金”的故事,洪氏、白氏全听入了神,齐说像我们两家这样穷苦,不知什么时候才掘着金子呢。文绅笑道:“你们不要着急,我同秦大哥发迹的日子,眼前就快到了。”正说到此处,忽见颖士慌张张地跑进来,对文绅道:“子书,你快穿上袍子马褂,随我到院上去。大帅的太太病了,立等着你去看呢。”文绅听了,不觉喜出望外,对洪、白二氏笑道:“你们看如何?”一面说着,便披上马褂,又戴上大帽子金顶儿,写了一个府学生员的手本,匆匆地随着颖士去了。这一次到院,巡捕房哪敢怠慢,立刻拿手本上去回,即时延至后宅。一切应酬俗套,不必细表。及至诊脉之后,文绅的头一句话,便将这位大帅同帅太太说得乐不可支,这病也去了一大半。你道他说些什么?原来头一句便正颜厉色地对冯旭道:“生员给大帅道喜。帅太太的脉,确是喜脉。他们按停饮治,按血寒治,全错了。”这几句话,把一位冯老先生欢喜得几乎跳起来。卞氏夫人听了,也觉着精神一振。旁边的女仆,却几乎没有笑出来。心里说六十岁的老爹,五十岁的老娘,还会有喜?可真奇怪了!冯旭定了定神,笑道:“先生可拿得准吗?”文绅道:“如果不是喜,生员从此摘下牌子去,永不行医。大帅是全国的老名宿,岂不知《内经》上说:‘女子七七而天癸绝,男子八八而精竭’?这还是照普通人说,像大帅同帅太太,聪明寿考,又可多延三五年,怎见得不能有喜呢?如今但用安胎养血之剂,定能收效。所喜上项消散的方中,分量轻,而且有参耆为佐。要不然可就要出危险了。”冯旭连连称谢,陪文绅到书房开了一个方子,立时取药,煎好。卞夫人吃下去,呕吐也止了,腹胀也好了,心口堵截的病也去了。这一来,合署中全把文绅看成活神仙。冯旭又请他天天到署中来,给太太诊脉调理。又过了一个月,怀孕居然证实。两口子又强着文绅,叫他给评断是男是女。文绅断定是男胎。冯旭益发欢喜,过了没有两个月,便下公事,把陈兰甫的官医院院长撤掉,另委吕文绅为院长,也保了他一个知县班子。秦颖士荐贤有功,高高挂出牌去,委他署理南昌首县。这两个人真是平地一声雷,天外飞来的富贵。却可怜陈兰甫从此在江西立脚不得,只好请了长假,依然回至上海,挂牌行医。
  却说江西抚署这一天忽然悬灯结彩,车马盈门,凡本城的文武官僚,一个个顶冠束带,俱来院署道喜。原来是卞夫人十月满足,生下一位公子来,方面大耳,又白又胖,直把这位六十三岁的老抚台乐得手舞足蹈。到了三天开汤饼大会,各官员又来道贺。冯旭特备了上好的酒席,自己执杯让坐,一定要叫吕文绅坐首席首座,叫秦颖士坐首席二座相陪。文绅至再不肯,说现有许多位大公祖、老公祖在此,生员一介寒儒,怎敢僭坐。冯旭笑道:“今天由不得你,今天的酒乃是庆功酒,老夫年逾花甲,幸免伯道之优,全是出于先生所赐。你不坐首座,更有何人肯坐?”众司道也跟着凑趣,同声说道:“老帅年高德劭,天赐麒麟,所以扁鹊应运而来,调元赞化。吕先生神医济世,我们大家全仰为神仙,这首座正是仙翁的座位,谁人敢僭?请吕先生老实坐下,不要客气了。”文绅无法再让,只得说一声有罪,慢慢坐下。冯旭又让秦颖士,颖士如何敢坐?他现署着南昌首县,睁眼一看,全是他的上司。虽说是大帅有命,究竟官礼怎敢不讲?闹得他谦又不敢谦,坐又不敢坐,蹐跼不安,进退两难,反倒成了可怜虫了。后来高低是藩台发话道:“从古以来,进贤者受上赏。吕先生医道虽高,若非秦大哥推荐,也不能进身帅署。当日魏无知荐陈平,得受五百黄金之赐,今日区区二座,尚未足以酬秦令之劳。你就老实坐下,兄弟敢代表大家,决没有人嗔怪你的。”颖士听藩台这样说,方才放心,告罪坐下。以下俱按着次序坐下。大家开怀畅饮。过了几天,冯旭又保文绅过班直隶州,委他兼充官药局总办,秦颖士又升署石鼓营同知。
  此时文绅居然是大人了,出门也是四人大轿。他的夫人洪氏又时常进院署,同卞夫人闲谈。卞夫人感激她丈夫看病的好处,对于洪氏自然特别优待,便将自己生的公子天保寄在洪氏膝下做义子,从此便是干亲家了。合城的官绅,谁不巴结他夫妻?文绅倒也不忘本,将古松吟的两个儿子,一个叫古忠,一个叫古义的,全叫至官药局中,委古忠管理庶务,委古义为采买员。此时他的两个大舅子洪大经、洪大纬,因为父死之后不务正业,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二三年工夫将祖产花了个精光。洪大经做了一名更夫,洪大纬在烟馆中当小伙计,日食三餐,也顾不周全。后来听说文绅阔了,有心去寻上门,回想从前没一点亲情,这时候还有什么脸去见人家,只得忍耐着,不敢出头。这一天实在饿急了,洪大经溜到吕公馆门前。只见门前放着三四辆马车,大门内立着几个下人,全都穿绸着缎。自己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哪里还敢上前?远远地瞧着,少时见文绅送客出来,身披狐裘,头戴貂帽,面上红白光亮,与前几年判如两人。有心过去叫一声妹丈,只是胆怯怯的,不敢迈步。直待文绅进去,马车全走净了,这才蹑足潜踪地来至门前。又不敢一直进门房去,只立在门前张望,被看门的赵二看见了,大喝一声:“哪里来的小贼,敢跑到公馆来溜门子,还不快滚!等喊巡警来,牵到局子去,休想活命!”洪大经借着这一吆喝,索性跨进门来,先朝着赵二请安,叫一声:“二爷,在下有一点事,求你老人家。”赵二不等说完,又喝道:“快滚,这里不打发,讨饭也要长眼啊!”大经赔着笑脸道:“二爷不要生气,在下并不是讨饭,是来寻亲戚。”看门的又喝道:“胡说!你睁开眼看,这公馆里上上下下谁有你这一门亲戚!”大经又笑道:“二爷不要这般说,常言皇上家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你老自当行好,替我说一声,我就沾了大光了。”看门的道:“你到底寻谁?也得有名有姓,我好替你说去啊!”大经道:“我寻的是这公馆里的主人吕文绅。”这一句不要紧,可把看门的气炸了,大声骂道:“混账东西,你有多大胆子,敢跑来同我家老爷冒认亲戚,还敢直叫我们老爷的官印!你这个化子,可真是疯了!我叫巡警来,把你牵走吧。”大经一听这话,早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地央告道:“二爷千万别叫巡警。据实对你老说,我实在不是冒认亲戚,你们老爷是我的妹夫,你们的太太是我嫡亲的妹子。因为七八年没有走动,所以二爷不认得我,请你老替回一声,就说洪大经求见。倘或上边可怜我,给我一点好处,我情愿分给二爷三成,不叫你老人家白受累。”看门的仰头一想,不错,我家太太娘家仿佛是姓洪,可始终没看见走动过,这或者倒许不假。也许是这位舅老爷出外去了,没有混好,如今寻上门来。我要不给他回,将来叫太太知道了,我这碗饭还吃得成吗?再说他许我三成好处,至少给他一百块钱,有我三十,这样俏事为什么不做呢?想到这里,立刻换了一副面容,笑道:“原来还是舅老爷到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你老人家千万别怪,先请到门房坐吧,我这就替你老回去。”一面说着,将大经让到门房中坐下,叫同事的陪着,“千万别怠慢了舅老爷,我上去回话。”说罢掉头便往里跑。门房的人全都很诧异,彼此面面相觑,说哪里来的这位花子舅老爷,赵二别是气迷心吧。
  不表众人诧疑,且说赵二跑进后宅,在堂屋立住脚,先对女仆郭嫂笑道:“郭大娘,劳你驾,向老爷太太回一声,说外边有舅老爷求见。”郭嫂也觉着奇怪,但舅老爷是太太的内亲,怎敢不回。连忙进屋中,先对洪氏笑道:“太太,外面有一位自称是舅老爷,前来望看,请示太太,可让他进来吗?”洪氏一听,不觉脸上一红,心里一跳,连忙定了定神,向郭嫂发话道:“糊涂东西,你不知道我娘家人全死绝了吗!哪里来的舅老爷,不要顺嘴胡说了。”郭嫂吃了这一碰,连忙退出屋门,要想朝赵二发作两句。睁眼一看,哪里还有赵二的影儿。原来赵二隔着帘子听见太太发作,心说不好,我快走吧,别再饶上一个,一直跑到前边。才进门房,大经忙站起来,想听好消息,冷不防被赵二左右开弓,打了两个大嘴巴子,打得大经直翻白眼。旁人看着也莫名其妙,心说方才恭恭敬敬的,派我们招待舅老爷,怎么才一转脸,便打起来?这事可真奇怪,大概赵二是气迷心,一定不错。众人心里猜着,却听赵二发作道:“你是哪儿来的饿不死的野驴,跑到这里来胡认亲戚!就凭我家太太,会有你这样现眼的舅老爷?快滚开吧,别等叫巡警来,牵你上局子。”大经一听这话不对,心想这必是他夫妻不肯相认,管门的挨了申饬,所以拿我来出气。有心再问一问,又怕再吃苦子,只得忍气吞声地走出门房,蹭至大街上慢慢地走开,再想法子吧。
  偏巧正在这个时候,忽见郭嫂慌慌张张地从里面跑出来,直奔门房,问赵二道:“舅老爷在哪里?快请里面坐。老爷叫问一问,这位舅老爷可是姓洪吗?如果姓洪,千万不要慢待,那是太太的嫡亲哥哥。”郭嫂这一套话不要紧,把赵二吓得几乎屙出粪来。连忙三步并两步跑到街上,见大经已经走出有半箭远了,撒开腿便追,嘴里还直喊:“舅老爷!舅老爷!快请回来!快请回来!”大经在前边,却不曾听见。赵二腿快,转眼已经赶上,一把揪住大经的破棉袄。大经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是赵二,连忙用两只手将脸捂上,央告道:“二爷饶了我吧,我再不敢去了。”赵二此时闹得哭不得,笑不得,只得给他请安,叫了一声:“舅老爷,你老人家不要生气,方才是小的同你老人家闹着玩呢。你老快请回吧,我们老爷在家里恭候呢。”哪知大经一听此言,立刻拿起来了,摇头摆手道:“算了吧,拿轿子抬我,我也不回去了。”赵二见他不肯回去,急得跪下,说无论如何,你老也得回去一趟。要不然,我们怎样交代呀?大人不见小人怪,你老人家如果不出气,我这里有现成的嘴脸,你老自管用力地打。说着,便将脸递过去,闹得大经怪不好意思的,只得转回头来,说咱们走吧。你总算罢了,饶打了我,我还得听你的招呼。二人走进大门,郭嫂还在门房候着呢,一见这位舅老爷,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向赵二道:“你领这位舅老爷到里边来吧。”说罢便进去了。赵二带着他直奔内宅,先在堂屋候着,叫郭嫂进去回话。郭嫂对文绅道:“舅老爷已经请了来了。”文绅一听这话,忙躲进套间去,先叫洪氏与他相见。大经一进屋子,不敢骤然抬头,倒是洪氏先叫了一声大哥,他这才仰起头来。猛然看去,仿佛不认得了。若非在此处相逢,他决然不敢说是他妹妹。只见洪氏身穿一件血灰库缎的白狐皮袄,青库缎的大坎肩,却未穿裙子。满头珠翠,耀眼生光。再看面上,较比前数年倒像小了几岁。大经到此时,羞惭满面,只得老着脸硬着头皮向洪氏做了一个大揖,低声问了一句妹妹好。洪氏笑道:“大哥这几年发福,为什么一趟也不到我家来?幸亏妹妹是一个长寿的,要不然没了这口气,你们还不知道呢。”大经乘势说道:“妹妹是有福之人,福大寿长,为何说出这样话来?”洪氏让他在上首椅子上坐,大经见椅子上铺着大红库缎平金绣花的椅披,自己一身泥土,怎敢在上面坐?笑向女仆道:“请你搬一个凳子来我坐吧。”郭嫂也倒识趣,立刻到外间搬进一个花黎小杌凳,上面罩着红缎子素套,大经跨着一点坐下。洪氏又问他道:“嫂子同二哥二嫂都好吗?”大经应了一声好。洪氏又问道:“大哥今天来,是专为看妹子来,还是有旁的事呢?”这一句话把大经问得直翻白眼,迟疑了片刻,方才答道:“愚兄还有什么脸来见妹妹,如今迫不得已,一者来看望你,二者……”说到这里,又咽住。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二者愚兄近年时运不佳,家里穷得一无所有。可怜你嫂子、侄儿全饿了两三天了。无论怎样,求大贤大德的妹妹看在死去爹娘的面上,救我们一救。愚兄今生今世也忘不了你的好处。”说着,流下泪来。洪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自当大哥是来看妹子,原来是为求帮。当日咱爹爹死时,妹妹穷无立椎,不过借你家房子遮一遮身体,并不是向你们要吃要穿,你们哥儿两个拿着鞭子硬赶。那时候我们一家大小出来,要是投河觅井,只怕今天大哥也没地方寻妹妹来了。可叹我们走后,七年工夫,你们并不访问访问这个妹子是否还活在人世。如今没有饭吃,又想起妹妹来了。你叫我看在爹娘面上,你先要问一问自己,当日为什么不看在爹娘面上?算了吧,咱们从前虽是同胞,从出家门那一天起,早已变成陌路。你不必认我是妹妹,我也不愿认你是哥哥。我这屋子狭小,也容不开你久坐,请你早点回家,另想法子吧。”这一套话,把大经说得目瞪口呆,不知不觉地跪在地下放声大哭道:“妹妹责备我的话,没有一句不是。我如今也不敢同你认兄妹,只当我是一个讨饭的花子,请你救苦怜贫,随意施舍我几个钱。我拿这钱做一个小本营生,家里大大小小不致饿死,以后再也不来麻烦你了。”他一壁说着,一壁又哭起来。
  正哭得难解难分之际,忽然从里间走出一人,叫了一声大哥,亲自走过来将他搀起。大经一看,正是他妹夫吕文绅,不觉羞得满面通红,忙立起身来,朝着文绅又是作揖,又是请安。说妹丈原来在家,我今天特来给你请安。文绅连说不敢当,让他坐下,慨然说道:“方才你兄妹二位口角纷争,小弟全听见了。岳父老大人在日,待我恩重如山,我一刻也不曾忘记。只是久不见大哥的面,总以为你家里还可以过得,没想到竟自一贫至此。大哥为什么不早来寻我,我也可以替你想想主意,怎么偏要等待挨了饿,才上门呢?咳,可怜呀可怜。”大经听了这番怜惜话,益发觉得惭愧无地,低着头一声也答不上来。文绅掏出靴掖儿来,点了五十两银票,双手递与大经笑道:“这五十两银子大哥先拿回去,买一点柴米好度日。容我再替你想主意,大小弄一点事做做,好养家糊口。”大经羞羞惭惭地将银票接过去,老着脸向他夫妻道:“妹丈同妹妹是大人大量,不记念我当初的过恶,我实在感激你们。从今以后,只有祝妹丈官星高照,早早地戴红顶子吧。”文绅笑道:“你我至亲,也用不着说客气话。今天还有事,不能留你吃饭,改天再会吧。”大经又作揖道谢,方才退出去。走到院中,郭嫂低声向他说道:“舅老爷,请你随我来,还有事呢。”大经错会了意,认着是郭嫂要分他的银子,说有事改天再说吧,我急等着回家呢。郭嫂发急道:“我的舅老爷,你不要胡疑惑,我们太太叫我传你几句话,你怎么不识好歹,非走不成呢!”大经道:“算了吧,你们太太好嘴脸,我看够了,若非你们老爷怜惜我,早就要乘热赶出门了,还有什么好话对我说的。”郭嫂道:“你这人真糊涂。你是我们太太的亲哥哥,太太心里无论怎样疼顾你,面子上不能不把好人让给老爷去做,你怎样倒错怪她呢?”这几句话提醒了大经,忙答道:“我真是穷糊涂了。”说着忙随郭嫂来至下房。郭嫂提过一个包袱来,交给大经道:“这是太太叫我偷偷地给你的,里面有几件衣服,还有五十两银子,叫舅老爷拿这钱做一个小本营生。以后千万不可常来,倘然有要紧的事,必须前来,这包袱中几件衣裳,可以拆改拆改,穿整齐一点再来,省得太太脸上不好看。”郭嫂说一句,大经答应一句。临走时候,又央求郭嫂,将他送出大门,恐怕赵二要履行前约,同他分银子。郭妈笑道:“我的舅老爷,你自管走吧,赵二有多大胆子敢路劫你?”大经这才放心去了。以后被大纬知道,也照样寻了一回。他夫妻却也无偏无倚,又照样送给大纬一份。足见文绅不念旧恶,所以能够飞黄腾达。
  这一年二月,皇太后访求名医的懿旨来到江西,冯旭见了,便想到吕文绅。但是他心中又有点踌躇不决,以为皇上的体质不同凡人,如今荐了医官去,要是治好了,固然是一件大功;倘然治错了,不但文绅有性命之忧,连我江西巡抚的前程也要不保,这真不是闹着玩的。正在思索,夫人卞氏抱着公子天保坐在他面前。此时天保已然能够牙牙学语,伸着小手儿,意思叫冯旭来抱他。老头子忙把他接过来,把着他的小手儿,替自己捋胡子,心中说不出来的快活。向夫人卞氏道:“我们夫妻,以风烛残年保有这一点骨血,不可忘了吕文绅的好处。假如当日不遇着他,不但这孩子毫无指望,连你的性命还要不保呢。”卞氏道:“老爷的话诚然不错,我们对于文绅总要想一个特别的法子,叫他大阔一阔,才算得知恩报恩。仅仅派他做一个医长,据我看,还有点对不起他呢。”冯旭道:“目前倒有一个大阔的机会,只是我又游移着不敢叫他去,恐怕是爱之适以害之。”夫人忙追问什么缘故,冯旭将朝廷求医的事说了。夫人笑道:“这怕什么?你自管荐他前去。我敢保皇上的病若遇着了他,必然能手到病除。有这样好机会,你又畏首畏尾起来,真真可笑。”冯抚台被太太说活了心,便立刻叫文案处缮具奏折,又将吕文绅请来,将这番意思向他说知。文绅对答得好,说生员医学疏浅,本不敢冒渎天威,但既出于大帅知遇,我们做臣子的,理应报答皇恩。生员前去,叨庇圣天子的威灵,或者能药到回春,也可表明大帅爱国忠君的美德。冯旭听他肯去,心中十分欢喜。立刻传谕藩署,支给他一千银子做路费,并催他早日前往,不可迟延。文绅答应下来,回至家中,叫他夫人洪氏收拾行装,定于三月三日起程。起程以前,又到抚藩学县道府各署去辞行。这些人都知道文绅此去,是要觐见天颜。皇太后、皇上也许要问他江西的民风吏治,大家全盼望他说一句好话,谁不格外巴结?藩台送路费一千元,学台送三百元,县台送三百元。其余府道也有三百的,二百的,一百八十的。这一次秋风,足足打了三千多块。
  文绅起程赴京,一路之上不必细表。及至到了北京,先赴太医院报到。此时太医院院长姓萧,是北京人,资格很老,还是同治皇上最得意的御医,历数十年资格,升到院长。文绅拿手本去参谒,萧院长传见,问了问他的履历,又口试他的医学,文绅对答如流。萧院长倒是很佩服的,谈了许多工夫。院长忽然长叹了一口气,向文绅道:“冯抚台太多事了,你老哥此来,就擎着担一个充军的罪名吧!”文绅听了,不觉大惊失色。若问所因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受遗诏贤相运机谋 撞宫门奸王遭呵叱
  
  话说吕文绅听萧院长如此云云,不觉把他吓了一跳,连忙追问缘由。院长萧雨三道:“老弟,我看你是同道中人,并且是读书人面目,所以我才剖肝沥胆,对你道这些话。要不然,此中秘密是不能轻易泄露的。我第一句先要问你,你此次来,是想把皇上治好了,还是想把皇上治死了呢?”文绅见这话,不觉吓了一身大汗,连忙低低说道:“请院长声音放低些,晚生可担不起这欺君之罪啊!”萧雨三拈髭微笑道:“你真是乡下老二初进皇城,还认不得东南西北呢!实对你说吧,你此来要想尽心竭力给主子治病,至不济也得把你发往军台。遇巧了,吃饭的家伙儿就许长不牢稳。”这一说,将文绅更引入迷魂阵去了。他想问又不敢,只是呆呆地发怔。雨三道:“要论皇上的病,本来并不算重。北京太医院那几位高明医官,足能替他治得好,本来用不着到外省去请。可惜这些人全抱着一个食君禄、报君恩的思想,谁也不肯昧起良心来下毒药、下反药,因此皇太后才把这些人一概弃置不用,反倒从外省去寻医生。她老人家的意思,最好寻一个莽大夫来,一剂药把皇上送了终,便算如了心愿。其实你真把皇上治死了,他心里虽然感激你,面子上依然还要拿你治罪,好遮掩臣民的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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