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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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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说不成,废物更得带。好在他自己有车子,也用不着诸位架他。巡警只得将他也扶出大门,早有他的包月车子上来伺候,巡警又把他扶上车子,还是一个拉着、两个推着,一直赴巡警区。佐文故意挽着他叔父霞林,一边走一边哼哼着,仿佛真受了重伤似的。瑞方领着这一群家人,在后面跟随。走到大街上,有认得的,全很诧异,说这位不是瑞四大人吗?为何在地下走着?还有许多巡警带路,难道是犯了什么案?再看一个加大的洋车上,坐着个大胖子,也夹在当中,大家益发不明白是什么案了。
  少时到了区署,巡警上去回话。署长姓庆名余,字子善,是满洲镶红旗人。从前本在瑞方宅里听过差,后来考取巡警,五年的工夫,居然升到署长。也因为他的公事好,又善于钻营,所以历任上司,无不格外垂青。这外右二区,本是一个极冲繁的缺,胆子小的不敢来做,厅丞特特地派了他来,因为他是干员,必能胜任愉快。庆余到任一年,成绩很好,上边连给他记了三次大功。偏偏这一次倒霉,遇着了瑞方这宗案子。巡警上去一回,他又是急,又是怕,又是气,下狠地啐了伍长一口,骂道:“混账糊涂东西,你怎么连瑞四大人全给拘了来啦!似这种口角没要紧的案子,你们看着该了便了,也值得带到区里来给我添麻烦?”伍长道:“我的老爷,你先别着急,我们何尝乐意带他?连清华斋的朱老板出来,全了不好,他们是一头不揭鞍,一头不下马,非叫带区不可,我可有什么法子呢?”庆余为难了半天,说:“这样吧,你先将瑞四大人请到后边来,我先问一问是怎么一件事,然后再发落。”伍长答应下去。少时同瑞方进来,庆余忙请了一个大安,垂手侍立在一旁,听他发话。瑞方也不客气,坐在上面,将佐文怎么霸占他房,还要行凶打架的话,说了一遍。立逼着庆余把那些人一律押在署中,再解厅送检察厅起诉。这叫作一面官司,自己的面子,可以十足。庆余哪敢驳回,只有“是是,嗻嗻”地答应下来。瑞方道:“你既听明白了,我要先走一步。”说着立起身来,大摇大摆地,领着一群家人,径自去了。
  庆余哪里敢拦一拦,自己只得坐堂,叫带黄佐文、黄霞林同周维贤一干人。这些人上来,庆余料想他们不过是些买卖人,只需用雷头风先威吓几句,自然就唬住了,却没想到这一拍,正拍到棘刺上。他对着佐文先问道:“你就叫黄佐文吗?”佐文道:“不错,买卖人便是黄佐文。”庆余道:“唗!我把你这刁狡的东西,你占了瑞大人的房子,霸着不腾,还敢行凶打人。这是天子脚下,你就这样凶横,要到旁处,还了得吗!”佐文一听这话,心里早明白了,冲着庆余笑了一笑,回道:“我告的是瑞方,不知道谁是瑞大人。我们做买卖的人,专讲诚实,不会奉承。大人两个字,是奴才嘴里的称呼,买卖人不懂得。请署长千万不要见怪。”庆余本来有亏心病,听佐文这样说,以为是有意出他的丑,心里的火如何按捺得住,立时拍着桌子喝道:“好大胆的买卖人,你敢当面顶撞本官!我先押你两天,看你怎样!”佐文道:“我不曾犯了拘押的罪,不要说是你,就是检察厅也无权押我。”庆余道:“霸占人的房子,还行凶打人,这就可以拘押你,你还敢说无罪吗?”佐文道:“我霸占房子,行凶打人,你看见了吗?”庆余道:“我虽然不曾看见,是瑞方大人亲口……”说到此处,忽又改口道:“是瑞方亲口对我说的,那还能假吗?”佐文道:“瑞方现在这里,你叫他上堂来,我们对证对证。”庆余道:“瑞方已经走了,你跟谁对证去,快实话实招吧。”佐文一听瑞方被他放走,这一气非同小可,冷笑了两声,指着庆余道:“好署长,好警官!我先问你,你吃的是国家的俸禄,还是吃的瑞家俸禄?我六十多岁的叔父,被他打成重伤,照相馆的家具,一律被他摔碎,这样要犯,你抖手就放,还帮助他诬赖良民。这场官司,不在你这里打了,我有地方告去,连你也成了被告了。”说罢扭转头,领着一干人,便要下堂。庆余做梦也未梦着这个买卖人口风如此厉害。自己到此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他们拘住,再想法子。也顾不得失了官体,跑下堂来拦住佐文道:“你要到哪里去!这是皇上家的官厅,也可以随便吗?”左右的警察见署长自己下来拦他们,便也一齐过来,不放佐文一干人走。佐文道:“你们倒是打算什么主意?”庆余道:“先拘留你,等交了房子,才能释放呢。”佐文一看这个来头,明知自己决脱不开身。光棍不吃眼前亏,急中生智,便和颜悦色地对庆余道:“署长,你拘留我还可以,请你仔细看一看,我们这一群人,六十多岁挨了打的老头子是家叔,十几岁的小孩子是学徒,只有那大胖三十来岁的,你看他那神气,会打人吗?你拘留这些人,有什么用处。据我想,你只把我拘起来,也就很对得起瑞方了。其余的人,求你高抬贵手,放了他们吧。”庆余果然仔细看了看,他见这大胖喘得接不上气,生怕他得了紧痰火,死在区署中。便吩咐巡警将大胖送出去,其余一概拘留。佐文见他肯放周维贤,便也不争了。自己抢行两步,拉住维贤的手,低声说道:“你出去休忘了三二五,明白我这话吗?”维贤道:“我明白。”巡警见他们说话,生怕串了供,立时将维贤架走。维贤出了门,坐上车子,吩咐快到醉琼林,我要借电话。
  他这一去不要紧,少时,外城警察厅丞朱起秦,正在屋中阅看公事,忽然电话的铃响。忙拿起耳机来问是哪里,只听里面问道:“喂,你是外城警厅吗?”朱起秦应道:“是的,是的。”里面又说道:“我是法部尚书廷宅。我们大人同厅丞朱老爷有话说。”起秦道:“请大人说吧,我就姓朱。”少时,又听里面问道:“你是贵新吗?”(贵新是朱起秦的号)起秦道:“不错,是职厅。大人有什么吩咐?”里面说道:“你那二区署长庆余,是有什么精神病吗?”起秦听这话问得出奇,忙回道:“庆余并没有什么病,大人有什么事招呼他吗?”里面道:“我还敢招呼他,他把我的教读老夫子黄霞林,全给锁押起来了。瑞方是个什么东西,他把人家的照相馆给砸了,连我的先生也打了,庆余他不但不把行凶的人扣下,反倒帮着瑞方,欺压良善,把挨打的人,全押在署中。他是什么居心,莫非贪了瑞方的贿赂?你快去问一问,我立等你的回信。”起秦道:“大人不要动气,职厅这就去调查,赶紧陪同黄老夫子回宅,决误不了哥儿姐儿们上学。”(汉人称公子小姐,旗人称哥儿姐儿,又称阿哥格格)里面应道:“好好,我候着你吧。”起秦将耳机挂上,也顾不得喊套车,立时出了厅署,坐上一辆人力车,如飞的奔至二区区署。
  站门的巡警,见是厅丞来了,连忙举枪立正。起秦连头也不抬一抬,一直跑进署中,推开署长办公室的门,一步跨进去。庆余正在屋中催着文牍起稿,好将佐文的案子送厅,一抬头却见厅丞进来,不觉吃了一惊,忙立起身来,先请过安。起秦还礼坐下,气急败坏地问庆余道:“你今天可曾拘押了两个姓黄的吗?这其中可有瑞方的事吗?”庆余听这话,错会了意,以为是瑞方的人情又托到厅里去了,忙回道:“不错,有这一桩案子。可是瑞大帅早就释放了,所有姓黄的一干人,卑职一个也没敢放走,全在区署押着呢。卑职这就办公事送厅,大人自请放心。”起秦急了,大声道:“你快不要送厅!你要送到厅里去,我更没有法子办了。你押人也不要紧,得先打听明白了是什么人。那黄老先生乃是法部尚书廷大人宅里的教读老夫子,你有多大胆子,敢把他押起来?如今廷大人连我全怪下来了,这事怎么处!至于瑞方,不过是个革职的废员,你庇护他做什么?如今廷大人说他欺压良善,要把他送检察厅严讯呢。你快想法子,把他拘回来吧。黄先生现押在什么地方,快快请出来,我好陪他回廷宅。快去,快去!别耽误工夫了。”庆余一听这话,吓得尿屎直淋,一面向起秦连连请安,自认不是,求在廷大人面前代为疏通,一面戴上帽子,预备见黄霞林赔礼,好请他出来。起秦又催他快去,庆余出了办公室,直跑到拘留所中,见黄霞林躺在大炕上,闭目合睛地养神呢。佐文却背着手儿,在地上走来走去,仰着头仿佛想主意呢。其余五六个人,也有躺着的,也有坐着的,一个个垂头丧气,看样子很不高兴。庆余进来,吓得那些人全站起来了。唯独黄佐文,却仍然来回走溜儿,徉徉不睬。庆余也顾不得招呼大家,一直到炕前,轻轻拉一拉霞林的衣服,低声叫道:“老先生醒一醒,不要睡了。”霞林仍然不醒。佐文过来拦道:“你慢着点,家叔受伤,疼得厉害,好容易忍着了,你又叫他做什么?难道是瑞方又催你过堂,好给他出气吗?”庆余此时只得纳着气儿,给佐文请了一个安,央告道:“黄先生你不要生气了,是我一时糊涂,诬赖了好人。请你将令叔叫起来,廷大人宅里,急等他老先生回馆呢。”佐文听这话,知道是三二五的效力发生了,益发板起面孔来说:“我们爷儿两个,自进到这里来,就不能随便出去。廷大人那里你自己去回话,不要在这里胡缠。”两个人吵着,霞林已经醒了,揉揉眼坐起来。庆余便抛开佐文,又向霞林请安,求老先生随我出来,再晚一点,我更担不起了。到底霞林是一个道学正派人,不肯故意刁难他,笑着问道:“署长何前倨而后恭也?”庆余只得又认不是,又述说廷大人怎样派人来寻。霞林道:“居停抑何关切之至也。但是署长这番来,还是放我一个人乎?抑全数皆放乎?”庆余道:“这事原是晚生办错了,自然诸位先生一律请出来。”霞林道:“既以我们为是,则必以瑞方为非;既然开释我们,则必须拘留瑞方,此一定之理也。署长其能之乎?”庆余忙答道:“老先生说的是,晚生已经专人捕拿瑞方去了,请老先生同诸位先生,先出来吧。”霞林到此,也无的可说,便立起身来,招呼佐文同一干人,随署长出来。佐文见他叔叔答应了,自己也不好再放刁,便领着这些人,随霞林一同出门。众人此时,也全眉飞色舞,不是方才懊丧的神气了。庆余将霞林陪出来,方才告诉他说:“朱厅丞现在这里,请老先生随他先回廷宅。”佐文却拦住,说:“使不得。我们挨了瑞方的打,不能就此算完。得先到检厅递呈子,验过伤,填好了伤格,再求署长派巡官、干警,到照相馆开了损失清单,移交检察厅,将来提出公诉,好判他如数赔偿。这种种手续不曾做完,家叔决不能回馆。”庆余哪敢驳回,只得答应着,请他们叔侄先见一见厅丞。佐文见朱起秦,将这番意思说知。起秦想了想,说:“这样吧,老先生的伤格,由我们厅里填好,再移知检察厅照填。回来我具一封公事,就说瑞方率人行凶,摔打完了他一哄而散,请检察厅出票传他好了。”佐文听说这样,格外有力,自然极力赞成。起秦便同他叔侄两人,先回厅里预备一切。不大工夫,便将伤格填好了,朱起秦自陪着黄霞林回廷宅。佐文却同着两个巡官、一个书记、四名巡警,回照相馆开清单去了。
  廷杰见老夫子回来,果然头皮撩伤,腿上也有踢的伤痕,不觉咬牙切齿骂瑞方。他两人本来有仇,因为廷杰是内务府褒衣旗人,瑞方在京时候,每逢见了廷杰,便形容褒衣旗人的卑贱,什么姑娘媳妇,全得送进王府当差,天生的奴才,无论做多大官,也脱不了奴才的皮。廷杰听着刺耳。那时有慈禧太后活着,瑞方正在得宠,自己的势力敌不了他,心里却隐恨,常思报复。却没想到,如今犯在自己手里,就是没有老夫子的关系,他也决不肯善罢甘休,何况又打伤了他的老夫子,益发火上浇油,不肯罢手了。立时给检察厅去电话,吩咐检察长,如此这般,妥速办理。检察长奉到法部尚书的传谕,哪敢怠慢。此时警察厅的公事,黄佐文的呈文,俱已到了。检察长刻不容缓,当天便派了四名法警、两名承发吏,去传瑞方来厅候讯。
  瑞方在家里,早已有人给他报信,他听见廷杰两个字,早已吓慌了手脚,急得嚷道:“真倒霉,真晦气,偏值冤家路窄,又遇见了他!这场官司,可有点不好打了。”正着急,家人上来回说:“现有地方检察厅的法警同承发吏,要参谒大人,有要话面回。”瑞方道:“什么参谒我,不过是来捉我罢了。”一抬头看见钟福,只得央告他道:“没旁的说,只好你去替我打这场官司吧。”钟福道:“我的老爷,小的去是不怕的,他就是打我、押我,我也能受;所怕的,他倘然叫我赔偿黄佐文的损失,小的哪有钱垫这笔账呢。这一层无论如何,得老爷答应起来,小的方才敢去。”瑞方此时,但求着自己不出头受辱,就认便宜,哪里还敢在钱上计较。忙答道:“你自管去,钱的事,满由账房担任。”立时叫家人把账房和升叫上来,当面兑给钟福,说他去打官司,将来用多少钱,你如数拨给他。和升应了一声“嗻”。钟福这才出去,见法警说:“敝上今天午后的车,到天津去了。在下是他宅里管事的,情愿随诸位去,替他打这场官司。”承发吏问道:“你能负完全责任吗?”钟福答应,能负完全责任。法警说:“既然这样,你就随我们到厅里去吧。”钟福代雇了几辆人力车,大家坐上,一直到检察厅。法警上去回话,检察长哪敢怠慢,即刻便开庭预审。先问了问原告,然后传钟福上来,问道:“你主人瑞方,为何恃强摔毁人的家具,还打伤了人的身体?这是犯法的勾当,你能担任一切吗?”钟福回说:“家主人并不曾打人,也不曾摔砸家具,实因为催他腾房,彼此口角了几句,却没想到他竟告起来,求检察长仔细考查,就知道了。”这位检察长姓乌名魁,是一个蒙古旗人,却生得身量矮小,大家给他送个绰号,叫乌小鬼,为人极其势利。他见这案是法部尚书交下来的,便将原告看成天神。此时就是瑞方出庭,也讨不出公道来,何况是钟福呢!立时把脸一沉,大声喝道:“胡说,人家照相馆的人受伤,家具毁坏,现有警察作证,你还敢打赖吗?快快招承,要不然,我就要动刑了。”钟福一想,自己不过替主人打官司,何必碰这硬钉子,饶讨了苦吃,依然还逃不出人的掌心,到莫如随便招几句,好叫他下台。想到这里,只得回说:“大老爷不必生气,叫小人怎样说,小人就怎样说,还不成吗?”乌小鬼又随便问了几句,钟福也随便招了几句。这提起公诉的根据,就算有了。立刻退庭,由书记备好了公事,呈与审判厅长。
  厅长梅有光更乖觉。他知道这案子是廷尚书交下来的,自己索性到宅去请示,如何判断才好。廷杰面授机宜,说了几句。梅有光心中有底,回来便开夜庭审讯此案。先派书记、承发吏等,到和合照相馆,估量损失的价值。佐文早已买通,硬估了八千九百七十六元三角五分。梅有光当庭硬判瑞方应赔偿原告损失,如估价的数目。并须赔偿黄霞林身体损失一千五百元、医药费五百元,限黄佐文三个月腾房。所有诉讼费,均由被告担负。并当庭吓着钟福,代他主人瑞方给黄霞林叩头赔礼,如果不从,便要罚他拘役。钟福此时只有百依百顺,哪里还敢驳一个字。先在庭上,给霞林磕了头;然后由法警、承发吏押着回到瑞宅,拨了一万一千多块钱。这场官司,才算完全了结。
  瑞方得到这个消息,早气了个头晕眼花,大骂廷杰这狗头下此毒手。花钱还是小事,在庭上给那老村牛叩头赔礼,真真把我的脸丢净了,以后还有什么颜面在北京住着。急得他来回打旋,有半点钟工夫,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拍着桌子说道:“罢,罢,我何不寻我把兄去呢!他现在彰德息影林泉优游自得,好似活神仙一般,我偏要住在这五都之市,自寻苦恼,怎怨仇人来欺负呢?我明天便坐京汉车到彰德去,躲静求安,倒是无上上策。”想到这里,立刻吩咐钟福收拾行李,从账房支了两千块钱钞票,第二天一早,别了家人,便带着钟福,一同到河南去了。瑞方这一去,便埋下了断送满清宗社的种子。不到两年工夫,三百年基业,完全毁灭在这几个人手里。以后的节目,便要一步加紧似一步,一篇热闹似一篇。若问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五福楼瑞方得宝 四照堂耳顺荐贤
  
  瑞方因为输了官司,面子上十分难看,在北京有些立不住脚,因此到河南辉县项氏别墅去访项子城。他两人本是拜盟的弟兄,又兼瑞方在辉县置的产业很多,借此亲身去调查一遭,倒也一举两得。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了钟福,坐京汉夜车到了河南辉县。他却不肯一直去见项子城,先住在一个小客店中,自己改称姓梅,是来此地游逛。这个店名叫五福楼,店主人姓姜,因此又称为姜家店。瑞方住下,便问店主人姜三:“你这店既名五福楼,想必是有五间大楼,可否领我去看一看?如果干净款式,我情愿多出几个钱,搬到楼上去住。”姜三听了,不觉大哈哈大笑,说:“梅先生,你错会意了。我们这个小小的店,哪里会有楼呢!”瑞方道:“既然没有楼,为什么却起这个名字?”姜三道:“你老有所不知,我们这楼,说的是财神爷住的楼,并不是人住的楼。”瑞方惊讶道:“怎么财神爷还能住在屋里,你们这财神爷是从哪一国请来的?”姜三道:“财神爷岂能向外国去请?这也是小店应当走时运,所以感动那五家财神,一个个俱都光临。因此小号的买卖,便也蒸蒸日上。”瑞方道:“我真不明白你这话,到底哪五家财神,姓什么叫什么呢,原籍是哪里的人,为什么不到旁处,单单要到你家来呢?”姜三道:“说了这半天,你原来还不曾明白,财神爷并不是人。”瑞方道:“不是人,是一个什么东西呢?”姜三一听这话,早吓得变貌变色地连连摇手道:“提防财神爷怪下来,你我全担当不起。我告诉你吧,财神爷便是狐黄长白柳五位大仙,难得他们全光临到小店来,因此特意盖了五座小楼,好请五位大仙在里面安居,因此起了个名儿叫作五福楼,仿佛是五福齐备的意思。你这可明白了。”瑞方却故意装糊涂,又问道:“狐黄长白柳怎样讲呢?”姜三笑道:“你自称是买卖人,连孤黄长白柳全不晓得,我看你得到什么时候发财。实对你说吧,狐是狐狸,黄是黄鼠狼,长是长虫,白是刺猬,柳是老鼠,你要记住了,以后遇着这五位大仙,快快冲他磕头烧香,保管你准能发财得意。”瑞方还想拿他开心,忽见进来一个十四五的后生,向姜三道:“爹爹,后院等你烧香呢!今天该当供白大仙爷,你难道忘了吗?”姜三听得这一句,不觉啊呀了一声道:“该死,该死,我自顾说话,怎么连正事也忘了。”随向瑞方道:“不陪不陪,回来再谈。”瑞方道:“你不要忙,我随你去瞻仰瞻仰这位白大仙爷,可使得吗?”姜三道:“怎么使不得,你快随我来。”
  瑞方随着他一齐来至后院,果见靠着墙根下,一连有五座小楼,也就有四五尺高,有窗户有门,还是红墙,也很玲珑好看。再看楼的前边,摆着五张小方桌、五把小椅子,桌子上陈列着香炉、小碟、小碗之类。炉中插着香,碟碗内供着些菜蔬、果品之类。所有桌椅家具,俱是乌黑的,上面斑斑点点,有红,有绿,有白,有黄,也不知沾的是些什么东西。瑞方见了,不觉心中一动。少时姜三等磕完了头,他便走过去,把那碟子、碗拿起两个来,仔细观看,心中立时觉得怦怦乱动。你道这是什么缘故?原来那些碟碗,并不是时下家具,也非泥瓷之类,全是古人用五金制成的笾豆,底下并有篆文字迹,是卫侯监造。瑞方生平好古,凡是古人的钢铁器,他全有考究。自己收存的也很多,到底像这样宝物,还是初次见呢。他心里想,这卫侯的器皿,同潍县陈中堂家收存的毛公鼎,价值不相上下,真乃稀世之宝。可怜辱没在这荒区僻壤,叫无知的人拿来给财神上供,真真可惜得很。就这上看起来,财神爷也太没有灵验了。假如财神真有灵验,何不点醒姜三,叫他拿这些东西去卖给外国人,最低的价值,也值三万元,就是拿到琉璃厂,万八千也唾手可得。如今放在这里,便是一文不值了。我必须想个法子,将这些宝贝诓去,要不然,不定便宜在何人手里。他正在拿这碟碗出神,冷不防姜三问道:“梅先生,你快放下,我们要收拾起来了。你尽管出神作什么?难道这破碟子破碗,还是宝贝不成?”一席话将瑞方说醒,忙将东西放下,笑道:“我不想别的,我想你们乡下人,真真没有见识,也不怕亵渎了财神爷。你们拿这些家具给财神爷上供,分明把财神比作了猴子。财神爷如果有灵,不但不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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