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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祖-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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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手往外一推,阿祖又用力向前挣脱,两个力量向着一个方向,只是方向好像有点偏。阿祖惊叫一声,就觉得眼睛里一片竹林的青绿,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用手护住脸。
“春女子!你干啥!”刚背着一夹背柴火转过路口的田二叔,就看到春儿向前推搡的动作,转眼间一个人影沿着坡道滚进了旁边竹林深处。
田二婶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刚刚听到惊叫就知道滚下去的是少奶奶:“你个背时娃儿!昨天推少爷,今天推少奶奶,你想做啥哟?”手里端着的一簸箕干红椒往旁边一丢,沿着坡路慢慢滑下去就往竹林里跑。
田二叔也赶紧卸了肩上的绳子,沿坡下去帮自己女人找人。
这是房子附近用来培根固土养护地基的小竹林,大竹子被砍下来编制各种物品,连竹叶都被耙搂得干净露出碎石和黄土。阿祖被摔得极疼,摩擦过地面的手和不时撞到的小竹,让她觉得像是挨了一顿乱棍。等到了下面平坦的地方昏呼呼的爬坐起来,才发现不只是两手和手臂刮伤无数,连裤腿也翻卷到膝盖上,两个小腿也一片擦伤渗出鲜血。
“少奶奶,咋样?”田二婶匆忙跑来。
阿祖看到跟在她后面的田二叔,赶紧抽着凉气把裤腿放下来,活动活动脖子,感觉没有不妥才露出一个苦笑,举起还在流血的手掌:“扶我一把。”
“作死哩!”田二婶看到阿祖流血吓了一跳,自己这是冲啥神了?昨天看到少爷摔破头,今天又看到少奶奶受伤:“当家的,赶紧来帮忙。”
在两人的合力搀扶下,阿祖咬着牙吃力的站起来,透过竹林看到坡上的春儿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阿祖一边抽凉气一边暗自发狠,这回绝对,绝对要给这个女人点颜色看看。
☆、堂屋的鞭刑
就算是下定决心绝对、绝对要给春儿点颜色看看的阿祖,也没有料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搬出杨家大院?”黄婶子脸色煞白,被捆在旁边一直嗷嗷叫最后被堵了嘴的春儿,听了伍哥这话也停止了挣扎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家户主黄怀山,原来只是黄家梁三队的普通佃户,当年老太爷挑他进枪队也是看中他忠厚老实又孝敬老人。黄婶子还是在他进了大院过后才跟着嫁进来的吧?”
黄婶子木然的点头。
“老黄病死过后,杨家留你们孤儿寡母继续在这里住,那也是老太爷念着你奶过少爷的情分。黄春儿还是在大院里头生的,从六岁跟着二小姐一直都住在主院里头,小姐们也常说春儿和冬儿就像自家姐妹一样。平日有没有弱待你们?”
黄婶子捂着脸轻声的哭起来。
“上头这些话是老太爷喊我问的。”伍哥看了眼软瘫在一旁的春儿,平日梳得利索的大辫子拖在地上黄扑扑的沾了一层灰:“杨家大院里头为啥要养这四五十户佃户?为得就是解决枪队男人的挂念,为得就是在主家遇到危险的时候,你们能一心一意的维护主家。土匪来了靠你们拼命,主家有啥危险靠你们挡到,哪能自己做些伤了主家的事情?春儿这回做的事情,那是犯了大忌讳哩。”
“你个死女子哟,你这是想做啥?”黄婶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边哭边伸手推搡捶打春儿:“你老子和娘攒了一辈子的好名声,都被你糟践了。”
“前头少爷说不是你推下坡摔破头,但今天你推少奶奶是你田二叔和田二婶亲眼看到的。”站在堂屋外面的田二夫妻两个露出尴尬的表情:“今天你能不满意就推少奶奶摔跟头,明天你要不满意还不得引了土匪进来?”
伍哥说着话,表情变得严肃,这件事情性质恶劣,杨茂德接手杨家的事情以来还是一贯的温和作风,这院子里头当家的佃户他都得喊一声叔婶或是哥嫂,想要立威确实有些困难。枪队能保持现在的风貌,其中更多的是伍哥的功劳,他作为一个外人有的事情可以拉下脸来训斥,就像今天堂屋里头处置春儿,杨家的主子一个都没露面,屋里屋外站的都是大院里的佃户。
伍哥话说的严重,先头被点名的田二叔不得不开口说情:“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黄婶子平日的为人大家也都看到,春儿这娃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引土匪肯定不会地,伍哥说这话就重了。”
“田二叔要给春儿担保?”伍哥皱眉,就是这种牵丝带藕的关系,人情、条理,区分不开。
“担保?”田二叔讪讪的笑着,站在他身后的田二婶使劲扯扯他的后衣襟:“哪用得着担保哩?”
伍哥脸色一沉:“三小姐昨天给春儿求情,今天害得少奶奶受伤,这会子还被老太爷点了名跪在屋头反省哩。”
田二叔抹抹头脸,低了头不吭声。
一旁的黄婶子冲着伍哥磕头:“伍哥儿,我来担保哩,回头一定好好管着这个娃儿,不会再让她做这莫脑子的事情。”
伍哥往旁边退了几步:“黄婶子也晓得这事求我也莫用,你们回黄家梁,那边还有怀山家的哥嫂,老太爷说会均给你们两亩旱地两亩水田,也够你们娘俩个生活了。”
黄婶子听到安排得这么周全,心底凉了一半,又带着几分期许的问:“少爷也是这么安排的?”
伍哥眉头皱得更深,看来春儿对少爷存了心思,这里头未尝没有黄婶子的功劳,就是她常常把跟少爷情分不一样挂在嘴边,才会让春儿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看到伍哥不回话,黄婶子眼底亮起一丝希望的光,她爬滚着从春儿身边离开,跪到堂屋门口冲着杨茂德院子方向哭叫道:“少爷,求你哩,少奶奶,你是菩萨心肠,求你莫怪春儿,求你莫赶我们出去。”
春儿低着头在地面上磨蹭,终于把自己嘴里塞的手帕吐了出来,那尖利的嗓子瞬间盖过了她老娘:“少爷!少爷!”
颇有冲破堂屋回荡天际的味道。
杨茂德正在给阿祖清洗伤口的手抖了抖,引得阿祖一声低呼。
“伍哥咋还没弄好哩?不是说要堵了嘴?”跪在地板上的茂菊低声嘀咕:“死丫头。”说着愤愤然的扯着手中的蚊帐。
“三姐,罩子上扯个洞,晚上嫂子要遭蚊子哩。”茂梅在一旁端着盆子凉凉的开口提醒。
茂菊有些憋闷的嘟嘴,看着自家嫂子挽起的袖子和裤腿,雪白肌肤上触目惊心的划伤和大片擦伤的青红,到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只能转头对着桌边的杨老爹委委屈屈的叫了声:“爹。”
杨老爹瞪了她一眼:“咋,跪委屈了?”
“倒不是。”茂菊低头:“但是昨晚也不止我一个人说情啊,大哥不是也说这事怪不得春儿?”
杨茂德手下不停:“我那是实话实说,我摔破头不怪春儿,但没说其他事情她没错,要是真没错爹咋个会赶她出院子?”
“好人都让你当了。”茂菊嘀咕,又抬头用幽怨的小眼神看着自家老爹。
杨老爹叹气:“笨姑娘,爹是在教你哩。不管啥人,只要他做错了事情,有心还是无意都说明这人守不住自己的本心。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明白不?”
“不明白。”茂菊大眼睛一白:“娘说女娃娃不读书,你当初不是也点头嗯嗯地么?我不懂道理,那也是爹教得不好。”
“你个背时娃儿!”杨老爹气哼哼。
“真要把她们赶出去?”阿祖小声问,虽然春儿实在是碍眼,但她对黄婶子印象颇好,而且此时正值乱世,离了杨家大院日子不好过哩。最少现在杨家院子里早上一顿玉米糊糊,中午晚上都能吃上红薯饭,外头的佃户不到农忙一天三顿都是玉米糊糊,有的家里头一天才吃两顿。
“你去前头跑一趟。”杨老爹对杨茂德指了指,又转头对茂菊瞪眼:“还不起来给你嫂子上药。”
茂菊欢喜的应一声,赶紧爬起来,茂兰把手里的橙黄瓷瓶递给她:“里头是白药。”又小声说:“给嫂子赔个小情儿。”
伍哥看着抱滚在地上哭成一团的母女两个直叹气,望了望门外,他的黑脸是唱完了,说好了唱白脸的少爷咋还不来哩。
等杨茂德绷着一张脸进了堂屋,伍哥又想,少爷其实不适合唱白脸,冷清清一张脸咋个能装出和颜悦色,收买人心?
“少奶奶给春儿求情。”他一开口堂屋的哭声就停了下来,黄婶子和春儿两双满含希冀的目光望着他:“春儿鞭刑二十,不得再入主院。”
一句话,对黄婶子来说犹如天降雨露、神的恩泽,对春儿却是晴天霹雳、如坠冰窖。
“谢谢少爷,谢谢少爷。”黄婶子这回是喜极而泣。
杨茂德冲她点点头:“要谢就谢少奶奶。”
黄婶子抹擦着眼泪:“要谢,要谢,回头我就去给少奶奶磕头。”
杨茂德满意,从心里佩服自家老爹的安排,有阿祖的这番示好,应该能缓和春儿和她之间的关系。
他看向瘫在地上春儿,鼻尖上磨蹭掉了一块皮露出红色的嫩肉,脸上沾满了尘土显得狼狈不堪,她目光直愣愣的望着自己,没有意料中的感激、懊悔或是其他的表情,木然得像是被抽去了灵魂的玩偶。
“春儿。”杨茂德提高声调,看到春儿涣散的目光有些凝聚才接着说:“回头去给少奶奶认个错。”
一句话,将春儿眼中好不容易凝集的光彩再次打散。
“我带她去,一定带她去。”黄婶子一边哭一边笑着冲杨茂德作揖。
看着黄婶子的动作,杨茂德心里又是难堪和又是酸楚,有些理解老爹时常发出的‘儿女都是债’的感叹,疾步穿过人群回院子去了。
伍哥冲旁边的人使眼色,便有陈家的诚哥儿和李顺子两个搬来一条高脚宽凳,这个是过年杀猪时候用来捆猪用的,就是刷洗得再干净也有渗入木头里的血渍和腥臭。
春儿被爬躺着捆绑在上头,双手伸直固定在头上,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诚哥儿提了满满一木桶水进来,伍哥摆手:“就不要浇水了,把鞭子浸湿就行。”春儿咋也是十五六岁的黄花闺女,真要浇湿了身子鞭打,以后还咋见人。
黄婶子捂着嘴含糊的向伍哥道谢,另一只手死死的压在胸口,真是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哩。
伍哥从水桶里将乌黑的鞭子取出来,这鞭子是用马尾夹细皮编制而成,用熟油浸泡非常的柔韧,他将手柄一端的绳套系在手腕上。凌空挥舞一下,空气中留下略微沉闷的鞭声,鞭子上的水珠飞溅却瞬间在空气中留下一蓬细碎的水雾。
抽人鞭子这事伍哥以前没少干,但是没想到第一次在杨家抽人鞭子却是对一个小姑娘,伍哥心里叹气。目光却灼灼的扫视了一圈人群,屋里屋外的人都面色沉重:“无规矩不成方圆,春儿既然做错了事,当然要受惩罚,这二十鞭子希望大家也记着,莫要把主家的和善当好欺。”
啪的一鞭子落在春儿的脊背上,尖利的痛叫从春儿嘴里喊出,接着第二、第三、第四鞭,痛叫变成了哭喊求饶:“少爷!少爷,春儿……晓得错了,春儿错了。少爷,救救……我。”
伍哥停手皱眉:“嘴堵上,回头咬到舌头就麻烦了。”
黄婶子早已经哭的如一摊软泥,田二婶只能抹着泪水上前去,用帕子塞进春儿的嘴里:“你说,你个娃娃不是自找的?现在晓得痛了?你娘比你还痛哩。”
她也是儿女心重的人,一边堵了春儿的嘴,一边伸手抓了春儿挣扎的双手,就算被春儿尖利的指甲,抓的手背上道道红印子也没撒手,哭着安慰春儿,让她忍一忍很快就完了。
堂屋外头站的长娃子看到她娘哭得伤心,也扯着嗓子嚎,被田二叔呼了一巴掌才慢慢收声,愤愤的瞪着长凳上的春儿,心想这女娃子咋这么不醒事哩?害黄婶子哭,还害得自家娘也哭,要晓得他常常惹他娘拿竹片子抽屁股,也没惹得他娘这么哭过哩。
伍哥把二十鞭子打完,自己也出了一身汗,要知道这鞭刑里头道道可多了,有皮开肉绽看起来就十分惨的,有隔衣打肉看起来没事,但皮子里头肉都抽碎打残的,但是像这么收敛了八分力道,做做样子还是头一回。春儿衣服完整连鞭子上的水渍都没留下多少,伍哥估计也就是一片红肿这几天要趴着睡觉而已。
伍哥的两分力道也不是一个小姑娘能承受的,春儿早在十五鞭子的时候就昏过去了,等伍哥一打完黄婶子就扑过去又摇又叫。
伍哥把鞭子扔回桶里对她说:“抬回去,养几天就行,莫得事。”
黄婶子知道伍哥从不说空话,连忙道了谢,和几个妇人合力把春儿搬回前院自己住的屋里。
伍哥站在屋外头跟杨老爹回了话,已经上好药的阿祖有些愣愣的盯着自己手心里的伤口,她们这算是两败俱伤?
上海与四川,开放与封闭,道理与鞭刑,文明与封建。
阿祖打了一个寒颤,转头对坐在床边的茂菊说:“三妹想不想学识字?”
………………………………………………、
杨家小剧场
杨家的油铺里杨茂德正在核算账目,突然电话响了,接起来一听原来是阿祖,这才想起今天是十一,阿祖又忍不住跑到镇上来打电话,这是想他了哩。
两人东拉西扯的聊了半天,阿祖才问:“啥时候回来哩?”
“想我了?”
阿祖沉默了会儿,干笑道:“才没哩,前几天孙保长死啦,公爹说他家要立碑,喊我问你看看写个啥碑文送过去。”
杨茂德哼哼,不满意这个嘴硬的女人:“……没事我就先挂了。”
晚上
“这就是德娃子想的碑文?”
“嗯。”阿祖点头。
杨老爹一脸黑线,面前的纸上写道。
没事我就先挂了。
☆、春儿的心魔
虽然伍哥说没事,但抬回屋的春儿在入夜的时候低低的发起热来,黄婶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打了凉凉的井水给她擦拭手脸,因为背上的鞭伤春儿只能趴睡着,黄婶子擦了她通红的脸蛋,转头新拧了毛巾回来发现她又哭得满脸泪痕。
“你个女娃子到底咋个了?”黄婶子捂着嘴呜咽,杨老太过世后,杨老爹挑了六岁的春儿和四岁的冬儿进主院,说是做事其实不过是给三个小姐作伴,这个女儿从那时便不像是养在自己身边,除了三餐到外头晃一圈,其他时候都窝在主院里头。
这两年大一些才偶尔晓得的到大厨房来帮帮忙,母女两个慢慢变得亲近起来,就算只是烧烧火帮忙拿拿东西,黄婶子都很满意,自家丫头大了哩,懂事了哩。
少爷也常夸,春儿细心温婉,冬儿质朴开朗,这主院里头养了五个妹妹哩。
对于别人猜说的春儿推少爷摔破了头,黄婶子咋个也不会信的,她家丫头总是我家少爷,我家少爷的挂在嘴边,真是喜欢到心坎里头去了,咋个会推少爷摔跟头?
喜欢到心坎里头去了?
黄婶子在心里头默了一遍,手里的毛巾一抖吧嗒落在枕头上。
这娃儿,该不是……、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口传来田二婶的敲门声:“黄嫂子,我听说春儿发热哩?”
黄婶子忙抹了泪去开门,门口站着端着一只碗的田二婶,后头跟着举着桐油灯的长娃子,桐油灯黑烟大,这娃儿脸上几道熏黑的烟像是刚钻了烟孔的猫儿。
“我熬了葱姜红糖水,喂她喝点儿。”田二婶举了举手里的碗,语气里带着几分的歉意。
“谢谢田妹子,难为你惦记。”黄婶子侧身让她们进来。
“黄嫂子客气啥。”田二婶把碗放到木桌上,用围裙擦擦手带着几分尴尬:“莫要生我们的气才好,要不是我们遇到这事,春儿也不会挨打。”
田二婶也憋闷,咋个就自己这么倒霉哩,两回都让自个儿看到。整个就是老鼠儿钻风箱…两头堵,看来该挑日子去找私娘子(大仙)画个符回来贴贴。
“田妹子说这话是打我脸哩。”黄婶子一抹眼泪:“这娃儿不争气,我都莫脸见人。”
“到底是为啥?春儿这娃子也是我们看到长大的,这两天做的事,咋个也不像原来的乖女娃儿。”就是有点馋,有点懒,欺负小娃儿,说话尖酸点……唔,好像也莫那么乖,田二婶讪讪的住口。
黄婶子没注意到,只拉了她的手坐在桌边一个劲的掉眼泪:“就是说,这娃儿这几天怕是魔障了,春儿一直都温温柔柔个女娃儿,咋会推少奶奶?是不是两个吵了嘴,少奶奶不小心自己摔的?”
田二婶一听这话心里就不乐意:“要是自己摔的,我和长娃儿爹咋个会说是春儿推地?”
黄婶子也知道自己这话说的不对,忙道歉:“莫生气,我也是不敢信,春儿咋个会做这种事?”
田二婶见她哭的伤心也只得说些空泛的宽慰话,长娃子从进来就一直盯着床上昏睡的春儿看,咋个不见她衣服上有血?看来伍叔子下手轻了,听说少奶奶手脚上都划了口口,流了不少血哩。农村的娃子打架讲究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才不管春儿背上被打得多么红肿,又没出血自然不觉得给少奶奶报了仇。
看着春儿皱扭在一起的眉,眼泪汗水糊了一脸,他心里气哼哼凑过去贴着她耳边小声说:“打死活该!”
这话是他帮自家娘报仇哩,春儿可是把他娘的手背抓了好几道红愣子。
“长娃子你干啥?”田二婶拽了一把自家调皮捣蛋的儿子。
“没啥啊,就是看看她醒了没。”长娃子回头露出天真的笑脸:“娘,回去了呗,牛娃子他们喊我去前堰塘游水哩。”
“走吧走吧,你个皮猴子。”田二婶又宽慰了黄婶子两句,便端了油灯告辞而去。
关了门回到床边,黄婶子发现,春儿原本皱扭的眉头更加纠结,还有厚重的喉音挤出断断续续的胡话,其中少爷这两个字出现的次数最多也最清楚。
黄婶子一时间觉得天昏地暗,哭趴在床边。
昏睡中的春儿也缠绵不断的做着噩梦,一向清冷少言的少爷笑着递给自己一瓶桂花的头油,她幸福的伸手去接的时候,少爷却转手递给了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
“春儿鞭刑二十,不得再入主院。”这句冰冷的话语无限次的回荡在耳边,她觉得冷得哆嗦,又觉得自己被绑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后背灼热的疼夹杂着烧焦的臭味。
许多人围在自己周围,乌压压的只有头顶到屋檐一小块亮色的天空。
“打死活该!”他们伸手指着自己,嘲笑、讽刺、尖利的声音向针一样扎向她,她死命的挣扎却逃脱不了身上捆绑的绳索,她哭叫却被嘴里塞着的帕子,堵得严严实实觉得呼吸都不通畅。
在人群里她看到了杨茂德离去的身影,使劲的伸手终于拽住他,却见他回头来冷冷的说:“打死活该!”
少爷,春儿为啥要挨打?她茫然的想着。
哦,是因为她推了那个女人?为什么推那个女人?因为她说自己错了,不该给少爷喂烟土?为什么不能喂?少爷抽大烟不对?春儿不对?
不是,少爷怎么会不对?春儿怎么会不对?她不信,她要问问少爷,问少爷。
不是那个在床上抖成一团的少爷。
她的少爷是靠在床上抽了烟土过后,露出慵懒笑容的少爷。
春儿从梦魇里挣脱出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到桌上昏暗的油灯。灯火如豆,因为灯盏里只有残留不多的桐油,黄婶子蜷缩着身体睡在脚那头留给她大片的床铺,寂静的夜里发出轻轻的鼾声。春儿挣扎着爬起来,她感觉不得后背的疼痛,有一颗魔力的种子在心里发芽,她想问问,就是现在。
出了房门她看了看夜空,此时正值午夜,夜风有些难得的微凉,连蟋蟀也乘着难得的凉意悄然入睡,杨家大院里漆黑一片,只有垛子墙旁边的小炮楼里有值夜的点点油灯。
除了值夜的人大概只有春儿醒着吧,她拖散着鞋子幽魂一样向后院走去,一手抓着上次没有用完的那包烟土,一手攥着她爹在世时用过的旱烟杆。
伍哥今天晚上没住在后面的小木楼里,因为他以为杨茂德会留在主院,实际上杨茂德也想要留着主院,不过阿祖生气没答应罢了,她手疼脚疼正窝了一肚子火哩。不能对公爹,也不能对三个妹妹发脾气,只能委屈自家男人了,杨茂德灰溜溜的被赶回了后院。
在春儿摸进房里的时候,他也才刚睡着不久,先前他又撑过了一次发作,听马医生所说突然加重的症状其实是好转的迹象,再熬几次,大概就能减到一天发作一次。
所以即使是精疲力尽浑身酸痛的躺在床上,他也是带着笑沉入梦乡的。
梦境轻松而美妙,他梦见自己买到了一匹上好的绢料送给阿祖,她眉眼儿都带着笑说:“不能我一个人用吧?分些给妹妹们。”
她取了剪刀咔嚓咔嚓的裁剪布匹,粉碎的、凌乱的、但美丽的绢布散落了一地,心一惊,他醒了过来。
屋里不知道何时点了灯,他的头昏昏沉沉的觉得橘色的烛光像是漂浮在青色的烟雾里。
“伍哥?”杨茂德想要移动一下手脚,却发现浑身酥软,这种香甜的舒适感催眠自己赶快睡去,头脑更加模糊起来。
“少爷,你醒了?”有声音从脚那边的床边传来,他努力集中精神才发现坐在那里的是春儿,她脸颊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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