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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祖-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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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门外一个穿靛蓝双开襟排扣的男人迈步进来,跟伍哥年纪相仿相貌方正,看到屋里人就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伍哥儿来了?杨老弟没来?”
伍哥站起来笑着答:“没来,少奶奶跟着过来的,顺便买些东西回去。”
阿祖放下茶杯迎着男人的目光浅笑着点头致意,梁孔耀也惊讶了一下:“杨老弟结婚了?咋先头没听他说?见外哩?”
“老院子里办的酒,就六月头的时候。”
“见天看到四疯子在茶馆晃,也没听他说起。”梁孔耀说着用柜台上的抹布擦了擦手,撩起衣角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弯腰进了柜台。
“杨县长那边就他自己回大院吃喜酒,估计没跟四疯子说。”
梁老头摇头:“再不待见也是他亲儿子哩。”
梁孔耀‘吧嗒’一下把一口漆黑箱子放柜台上接话:“你自己还不是见天教三娃子,说不好好读书长大跟四疯子一样,就把他扔粪塘淹死算了。”
梁老头尴尬的笑笑,背着手走到一旁。
伍哥帮他把箱子搬到阿祖面前的方桌上,阿祖移开茶杯把抱在怀里的小箱子也放到桌上,梁孔耀打开鞠渥樱永锩婺贸鲆唤睾焐髯次锾宓莞⒆妗�
“十元一封,弟妹点点。”
在上海常用的是各种票,就算用到钱也多是纸币,银元这种东西阿祖还是回四川才开始接触,在四川纸票子只有在大城里才偶见使用,下边的老百姓可是不认的,流通最多的是一元的袁大头或是前清的铜钱。一个银元就是一块钱,在30年前一个银元能换128-140个铜钱,从1934年四省农民银行改组成中国农民银行以后,在农村市场大力推行新的纸币,铜钱与新钱的兑换比例很高,铜钱升值民间的铜钱的数量变得稀少起来,现在民间的兑换率为一块钱换二十个铜钱,相当于一个铜钱五分。
像杨家这四百斤油已经是少见的大宗交易,八百八十个银元装在箱子里有足有三十多斤,银元太多的时候,大家会把十块银元叠在一起外面用红纸包缠密封,一截一截的银元大小长短重量都一样,摆在一起只用点数就行。
伍哥打开红木箱子说:“这里面放四百五,这是要送进城的。”
阿祖点头清点好数目放进去,小箱子不大被塞得满满当当,抱起来沉甸甸足有二十多斤,伍哥又从腰间取下一个白色布袋:“少奶奶再拿出五十,回头我给四疯子送去。”
这也是杨茂德吩咐过的,阿祖往白布袋里装好,桌上只剩下三十八个红卷,伍哥展开先前包裹红木箱子的青色的棉布裹袋,翻个面阿祖才发现里面封着一条一条筒状的小袋子,大小跟银元差不多,把桌上的银元塞进布条子里开口处扣紧,再将四角系好便能方便的提在手上。
桌上留下孤零零的两节红卷,伍哥对阿祖示意:“这二十块是少爷让少奶奶花用的,说是遇到中意的就买。”
屋里的其他人神色都有些惊异,二十块可不是笔小数目,看来杨茂德很喜欢他家新媳妇哩。
阿祖也不多说什么,把钱收进自己提的小手袋里:“你先送钱去?我就在这里等,镇上卖东西的店我都不熟呢。”
伍哥点头又从桌上抱起红木箱子夹在腋下,伸手提了布搭子:“这重的很,我先送去把四叔,让他们盯到。”
阿祖点头,看他转到隔壁,自己伸手拿了先头的茶杯,转头继续打量铺子里展示出的各种粮食。
☆、二杆子作风
梁孔耀见伍哥走了以后屋里有些冷场,便轻咳一声向屋里喊媳妇出来给阿祖的茶杯里添水。
梁大嫂不是个开朗的性子,但家里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知道自家男人喊她,这是让她出来陪女客,给阿祖茶杯里续了热水,看阿祖饶有兴致的打量对面柜台后面的货架,就开口问:“杨家弟妹也种菜?我们这里有些菜种是外头的,我们这边还莫人种哩,看中啥嫂子给你拿。”
阿祖见对面一排整齐小竹篮子里装的果然是菜种,便走过去指着一个篮子上的标签:“这个甘荀是胡萝卜么?”
梁孔耀咦一声:“是呢,这东西说是湖北,贵州那边种得多,那边的人叫胡萝卜。这东西挑地得很,不但要地肥还要沙,不然个头长不大。吃起来也有股怪味道,我拿回来也莫得多少人买。”
阿祖抿嘴笑笑,湖北、贵州在哪里她不知道,但是这东西在华东也是广泛种植的,它是半耐寒性蔬菜,除了极冷的两个月全年都可以种植,除了秋天的一茬子要留花结籽,其他时候两个月就能收获一轮,产量还不低。
胡萝卜、大白菜、土豆、白萝卜、洋葱是华东地区冬季的主要蔬菜,阿祖自然认识胡萝卜。
她虽然开口问却也没打算买,她一个新媳妇儿,田里种什么还轮不到自己发表意见哩。
梁家两口子也就是搭着话闲聊而已,这杨家弟妹长的白白净净,一看就不是懂刨地种菜的人,阿祖随意的看着,店里的东西都是四川常见的作物,稻米、小麦面、苞谷面,而在北方常见的高粱、燕麦、荞麦、粟米这里没有人种,穷苦人家的主食也是苞谷面糊糊或是红薯蒸糙饭,白米和细面价格很高,但夹杂米糠的糙米和棒子面还不算贵。
菜的种类就多了,她看到光是蚕豆就按照月份从五月爆到十月爆好几种,其他菜的名字更是五花八门,她在其中见到许多普通如黄瓜、茄子、丝瓜之类,但更多是她不认识的,能辨认出一个甘荀是胡萝卜已经是了不起了。
油的种类也不少,除了大肚缸子的菜籽油,还有花生油、芝麻油、蓖麻油、核桃油、葵花籽油等,阿祖听茂兰讲过这些花样众多的油统称小磨油,常用于调制作料或是凉拌菜。
想到茂梅上回吃饺子的时候感叹她调的醋汁不够味,茂兰随声说做的红油已经用完,阿祖指着芝麻油让装了两斤,用这个油制作的红油比香油香些,阿祖记得茂兰的话。
两斤芝麻油6块钱,阿祖把一个整的红卷交给梁孔耀,他还回来四个零散的银元。
花钱果然比挣钱容易,摸着袋子里唯一一个红卷子,阿祖叹口气,真要把这二十块都花了,杨老爹怕是会不高兴哩。
正好伍哥回来,他拎了油瓶子跟梁家道别,阿祖跟着他出来路过隔壁的茶馆,就把油放在滑竿座椅后的小篓子里,跟里面的人打声招呼就领着阿祖往老街上走去。
老街两边全是店铺,今天不逢集有人半掩了店门歇午觉,阿祖一路看过去,布料店、裁缝铺子、卖饼子蒸馍馍、卖瓜子炒货的,一路过去她只买了半包糖炒栗子,是野生的山栗子个头小小皮也薄,半包有半斤五角钱,一个银元换了一串十个铜板反而变得更重。
伍哥指着前面的一间铺子说:“那里有卖百货的铺子,他家有不少洋货,花样多。”
阿祖刚进门就闻到一阵油腻腻的甜香,这味道是时下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用的桂花头油,春儿也用了这个。
她微皱了皱眉掩着鼻子走到另一边,这里有许多巴掌大的镜面儿,做工不算精细花样也不多,倒是旁边一个小纸盒里鸡蛋大小的贝壳吸引了她的目光,她伸手拿了一个贝壳,打磨得滑溜带着天然的纹路和色彩,掰开一看里面有白色凝固的膏体,闻一闻有淡淡的香气。
“小姑娘喜欢这?”看店的大婶开口:“夏天用的人倒是不多,这是擦手的,冬天里头涂了不容易生冻疮。”
“里头加了什么药吗?”阿祖听她说擦了不生冻疮好奇的问。
大婶脸色闪过一丝尴尬:“两角钱的东西啷个会加啥药哦,就是油膏子,擦手上不就耐冻么。”
“那夏天也能擦?平日里洗衣洗碗过后擦一擦手不是不会发干吗?”
大婶子眼睛一亮连忙说:“对对,啥时候都能用哩。”
阿祖沾了点在自己手背上涂抹,然后看看微微泛光滋润的皮肤,又闻了闻没有什么怪味,便从盒子里挑选了三个漂亮的贝壳:“我要这三个。”
她也是想到自家三个小姑,茂菊还好,茂兰和茂梅经常洗东西两手都不怎么细滑了。
挑选了贝壳油,她又走到一排悬挂在墙上的纸画面前,这些巴掌大的纸画都是绚丽的工笔画,这就是茂菊想要的花样子,别看小小一张纸画,一张要八角钱哩。
大婶子连忙跟过去:“都是昨天刚到的花样子,整个镇上就我家有哩。”
阿祖也不拿她的话当真,她刚刚就看到一张茂菊正在绣的牡丹花样,一路浏览过去只有一套梅兰竹三君子的画还算顺眼,但这黑白基调的东西小姑娘大概是不会喜欢的,一转头看到门口贴着一张半人高的广告海报,那是一张‘双妹牌花露水’的宣传广告画,这个牌子她知道,在上海街头常常见到他们的广告宣传,没想到在这边远的小镇上都能见到。
画上一个穿蓝底粉花旗袍的女人斜倚在一株梅树上,无论是旗袍花样还是梅花都画得鲜活美丽,阿祖看看画上附带的日历,这是今年的广告画,也就是说这画上的旗袍是今年上海流行的新样式。
“那张画。”阿祖指了指。
开店的大婶子立刻心领神会:“哎呦,小姐这是啥眼神哦,咋这么好哩?这可是我店里最好的宝贝哩。”
阿祖皱皱眉:“这广告画是花露水进货时候送的吧?”
“哪能是送的?”大婶子捂着胸口一脸你咋会这么想哩?的表情:“这张画可是拿花露水的时候算钱进去的,不比花露水便宜哩。”
阿祖收回手指,一瓶花露水可不便宜。
大婶子一拍腿:“但是小姐想要我当然要卖把你,这画画贴了两个月还只有小姐一眼就相中了哩,就冲你这眼光!三块钱!只要三块钱就给你!”
这画是她到县城进货时在人家店门口看到的,批发哪家老板娘得意的说,这是随货从上海那边寄来的,整个县城就这一张哩,说得她眼馋不已终于忍不住悄摸摸的偷了回来。这画儿可给她涨了不少脸,前几个月每逢赶集就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专门来看,现在要再能卖点钱那就再好不过了。
“三块钱?钱家嫂子真敢开口,倒是真对得起你这姓。”一直等候在店外的伍哥走了进来:“一张破画贴在外头风吹日晒,边边都卷了你还敢要三块?”
看到伍哥进来,钱大婶表情变了下:“伍哥儿说笑话哩,啥破画。”说着用眼神看看阿祖又看看伍哥。
“这是我家少奶奶,你莫要坑错了人。”
钱大婶一听立马堆起一脸笑:“哎呦,我啷个晓得嘛,原来是杨家少爷的媳妇哦,哎?杨家少爷啥时候娶媳妇的?”
“啥时候也请不到你头上。”伍哥转头:“我家少爷在你这里买了多少花样子?我回头给少爷说还是在县城买,免得被人坑了。”
钱大婶一听立马转向阿祖讪笑着:“我那晓得是杨少奶奶哩?要说杨少爷照顾了我这么多生意,这画画送把少奶奶也莫啥,但是我晓得少奶奶不会白要人家东西,对吧。”
阿祖抿嘴忍笑。
“你看这画画比墙上的花样子大多了哩,要不就两块钱?”她伸出两个手指头晃晃。
“我看看啥画画值两块钱?”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接着便是‘刺啦’一声,画纸从门板上被撕下来的声音。
阿祖一转头,先映入眼帘的是个毛绒绒头发蓬散的大脑袋,齐肩的头发张扬披散着,个不高体型中等,宽松的银灰绸缎长袍撩起一角塞进腰间的布带里,露出里面雪白的绸缎裤子,手里把玩着一顶白色的招票(毡帽)。
他煞有其事的看着身边男人从门板上撕下来的广告画:“钱婶子说这画画值两块钱?”
转头一问,阿祖就看到他还略带稚气的脸,跟杨茂德有几分相像,特别是高耸的眉骨和修长的眼形,鼻梁本来很正,但却被咧到一边坏笑的嘴给带歪了去,一见就觉得这人太过轻浮油滑。
“四疯子,搓完麻将了?”伍哥开口招呼,按说他该喊一声四少,但四疯子对自己的绰号太过钟爱,所以连他县长老爹也被迫喊他声四疯子,不然休想他理人哩。
“搓个屁,你不晓得牌桌上不能送钱?你刚刚跑来找我,下午我还想有好手气?”他慢条斯理的把帽子戴回头上。
阿祖见他那从帽沿下支楞出来的乱发,哪里像戴头上?倒像是挂着一堆乱草堆上。
“这是我堂嫂子?”他问着伍哥,目光凉飕飕的上下将阿祖打量一遍点点头:“长得还行。”
“钱婶子,这画画我送把堂嫂子当见面礼了,你要好多钱?”
钱大婶看着撕下来的画心疼的不行:“……一块?”
刚刚动手撕画的青年男子哼了声,凶神恶煞的上前一步,飞起一脚将门边堆放头花发夹的小簸箕踢飞:“老婆娘,你刚刚说好多钱?”
钱大婶看到天女散花一样洒了一地的头花带着哭腔:“癞娃子!你个龟儿子,踢我摊摊!看我回头不堵你娘门头骂臭头。”
被称为癞娃子的男子示威的冲她扬扬拳头:“滚你娘皮,四哥要你东西那是给你脸皮,不知好歹。”
阿祖看不惯他作恶的嘴脸有些皱眉,看看伍哥不知该不该开口。
这边四疯子已经一抬脚将他踹得一偏。
“滚球,老子说要送堂嫂子东西,用得到你来装舅子(装模作样)?”说完清亮亮弹起一枚银元,带着悦耳回响落在黄婶子脚下。
钱大婶没弯腰捡,只是扯起衣袖不停的抹擦眼角。
阿祖见他虽然给了钱,却并没觉得先前癞娃子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从癞娃子手里接了画卷起来递给阿祖说:“我出来的时候去邮电局打过电话啦,老头儿没说啥,就让堂哥好好养身体。”
阿祖接过画卷点点,不再抬眼看这个小堂弟。
☆、少爷的挣扎
阿祖在镇上逛的起劲,春儿往后院的木楼跑的也起劲。
杨茂德再次听到春儿的脚步声,不由放下手中的书伸手揉揉眉心,一上午跑了五六趟不是送水就是泡茶,要不就是整理床铺收拾柜子里的衣服,这才刚刚吃过午饭,她就跑了三回。
随着时间流逝杨茂德越发担心自己快到犯烟瘾的时间,看到春儿挽着一个小篮子上楼,里面还装着针线和一只没有纳完的鞋底,他语气变的很差:“又跑来做啥?我不是说了我回头要歇午觉?”
春儿被他近似呵斥的语调吓了一跳,咬着下唇在门口磨蹭的站了一会儿,柔柔的开口说道:“少爷要歇午觉就歇呗,以前少爷歇午觉我不是还帮少爷扇扇子?我看到少爷有件衣服下摆开了线,想补一下。”
扇扇子?那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站起身把放在床铺上的衣服抓起来,塞到春儿的针线篮子里,推她转身:“外头补去,莫矗在这里。”
春儿低着头出了木楼,回身关门时眼里几乎滴下泪来,少爷这是咋了?他还没冲自己发过脾气哩。
都是那个女人!都是!春儿恨恨的喘息,鼻孔里喷出的热气似乎都带了火星子,她来了就霸占了少爷的屋,以往少爷没在家的时候自己明明可以睡在少爷的床上,现在就是少爷不在屋里住,躺在那张雕花大床上的也是那个女人!赤身裸体的!不知廉耻的!
霸占了梳妆台,霸占了那些贵重的首饰,长的白了不起?呸!想戴那镯子也得先蹭一层自己的口水。
再想起撕裂红色绸裙时那爽快的心情,有一种冲动在心底萌发,撕了她!就像撕了那裙子一样,撕烂然后丢到外面,谁也看不到,找不到,让她消失!
可惜在油枯房里没砸到她,不过也吓破胆了吧,那尖叫的声音像年底杀猪的悲鸣。
春儿用手摩挲着关闭的木门,少爷,少爷,想着今天碍眼的女人不在,伍哥也不在,她能陪着少爷一整天的,可是为什么少爷把自己赶出来?春儿仰头眼神有些迷茫。
杨茂德对自己莫名焦躁的情绪也有些奇怪,愣愣的站了会儿然后回床上躺下,双手垫在脑后开始思索。他不是个喜欢乱发脾气的人,甚至说他是个性子有些清冷的人,这一点四兄妹里就他最像母亲,他一直也以此为傲。因为无论遇到什么境况不被愤怒、焦虑、恐惧这些情绪支配,坚守理智才能更好的处理问题。
就像当初自己学抽大烟,与其说是别人引诱,他自己清楚自家事,不过是自己好奇愿意尝试,否则别人说得天花乱坠也无济于事,更何况说的那个还是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大堂哥?抽大烟和戒大烟都是自己决定的事情,当初学着抽的时候就听人讲了戒烟时的种种痛苦,少年的心性里未尝没有那种,你们做不到我肯定没问题的自得,但现在真正面对时才知道,世上真的有东西能磨灭理智。
狼狈的、丑陋的、懦弱的丑态深深刺激了他的骄傲,他现在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挣脱不开的焦躁烦闷,没有随着烟瘾的退散而消退,反而随着时日累积越发沉积。如果说阿祖是安抚的手,那春儿就是撩拨的鞭子,杨茂德磕上眼似睡非睡,心底里盘算着送油队的行程,夜里应该就能回来吧?
这一觉睡得深沉,睁眼时发现屋里的光线都暗了下来,每次抵抗戒断症都很费精力和体力,特别是最近发作的时间不固定,常常有睡觉一半惊醒过来就发作的经历,这种不好的体验让他很难睡得深沉。
屋里静悄悄的,偶有微风一阵送来窗外罂粟花的淡香,他对这片罂粟田太过熟悉,不用看脑海里也能自动勾画出大片罂粟花随风摇曳的画面。想起阿祖说过的一段话,一片美丽花海中有一幢小巧的木楼,上面应该住着一位漂亮的姑娘这才是完美故事的开头。一片罂粟花海中一栋木楼上住着一个努力戒烟的男人,这个故事一定是个笑话,
杨茂德微侧侧身用手揉搓着胸口,熟悉的酥麻感觉从心脏开始向外蔓延,他有种错觉自己的心脏其实就是一个蚁巢,此刻有无数的蚂蚁从里面钻出来向着四肢百骸蠕动爬行,只一个呼吸间身上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水,他手脚开始不由自主的轻颤。
他带着强烈眩晕感缓缓的伸手从枕头下面扯出怀表的链子,隔着流淌在眼里的冷汗朦胧的看到六点四十五,他要记下时间以确定每次发作的时间有没有缩减。
只是这次发作似乎来得分外猛烈,他耳朵嗡鸣着伴随着眩晕似乎整个木楼都在上下颠簸,地震?哦,伍哥说过,这是幻觉。
楼上杨茂德开始苦熬的时候,楼下的春儿正好推门进来,大厨房夏天里六点就会吃饭,冬天四点多,因为这时候天还没黑哩,吃饭不用点灯费油。
春儿中午被吼了老实的呆了一下午没敢过来,可是已经过了大厨房吃饭的时间,看了好几次也不见木楼里点灯,她心焦得很。终于在黄婶子她们收拾妥当,摇着扇子去晒坝乘凉,春儿按耐不住装了饭菜往木楼来了。
刚进门春儿就听到楼上粗重凌乱的喘息声,这声音她上次也听到过,瞬间就猜想到了楼上的情况,急忙冲上楼去果然看到杨茂德蜷缩着在床铺里抖成一团。
“少爷!”春儿尖叫着扑过去:“你咋样?疼不?”
杨茂德艰难的抬头,一双涨红的眼睛有些木然的盯了过来,嘴唇白惨惨的干裂着蠕动半响挤出两个字:“……春……儿。”随着说话,有崩裂的鲜血从唇上流下来。
“春儿在哩,少爷,春儿在哩。”春儿抹着他眼眉上的汗水:“少爷莫怕,春儿帮你,有春儿在,咋个舍得少爷这么难受。”
春儿的声音通过嗡嗡的耳鸣传来变得遥远而失真,他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只能拼命挣扎想要指桌上的茶壶,见她松开自己以为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谁知道这姑娘居然蹬蹬蹬下楼跑了。杨茂德真是欲哭无泪,这次发作远比前几次来得强烈,从凌晨三点发作一次到现在已经十多个小时,难道是间隔时间越长越难受?
杨茂德现在的样子能狼狈,但奇异的是思维并不混乱,手脚的抽搐,恶心的眩晕,耳朵的嗡鸣,淋漓的冷汗,口干失津,心率过速,瘙痒酸麻。他能做的就是不时翻翻眼皮看看床铺里头的怀表,每过去五分钟他就努力做个深呼吸给自己鼓劲。
木楼再次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春儿几乎是用滚爬的姿态扑倒床边喘着粗气:“少爷,你看……我给你……拿来这个。”
杨茂德被她掰抬起头,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到她手中拿着什么,却闻到甜美的香味,那香味像是夏季暑热里的冰水,像是饥渴时诱人的果实,那香味居然引诱着他伸出僵硬的手想去抓取。
“少爷莫着急,我去篮子里拿勺子。”黑暗里春儿嗦嗦的去,又很快的回来,片刻冰凉的勺子带着香甜的味道塞进嘴里。
那略微粘稠的口感、微苦的味道,杨茂德忍不住在脑子里叫骂,但身体却本能的紧闭了嘴,干涸的喉咙拼命想要吞咽。
春儿摸摸他的脸颊:“少爷莫急,我去给你倒水。”
有火辣辣的滋味从嘴里向胃里燃烧,就像干嚼生吞了朝天辣椒,杨茂德被逼出了几滴泪水,顺着眼角瞬间便与额角的冷汗混合,他吃过这东西自然知道春儿刚刚喂他的是一半勺烟膏子,咽下去!咽下去就完了!咽下去他先头受的罪不就全都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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