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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飞雪记-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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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在睡梦之中将耳边的暗示之语,当成自己心中所思所想,乐在其中地四处宣扬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话其实是有人灌输到他们脑中的。
  所以,江陵将军府与仙游观的追查,永远也无法找到真正的源头。
  江陵将军抄查仙游观的消息传开来时,宋域沉终究还是按捺下自己的报复之心,趁夜离开了江陵。
  他的年纪还小,将来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收拾这些人。
  现在他要回家了。
  江陵码头泊满了东来西往的船只,宋域沉寻了一艘巨大的三层楼船——这等大船只能顺流而下,不能走峡江——悄悄攀了上去,带着干粮清水,从通气孔潜入满载蜀锦的二楼货舱之中。蜀锦贵重,因此用木架层层错开放置,通风通气,宋域沉躲在木架之间,倒也不算难受。
  他决心不再在人前露面,这样的话,无论什么样的阴谋诡计,都无法再施加于他。
  第二天,这艘船又在底层货舱之中装满了蜀地清酒。听船工谈论,这艘船是要去往金陵的,倒也方便。
  直至第三天,货物均已装齐,方才起锚开船。
  整个白天,宋域沉都静静地躲在货舱之中,深夜时才出来活动,洗浴更衣,务必洁净,以免让时时前来通气孔前察看蜀锦的押送伙计察觉异味。好在夏衣单薄,被他用内力一蒸,加之江风劲吹,个把时辰便已干透。至于干粮清水,都从相邻的其他船只上窃取,以免伙房发现异常。而遇上邻船中有药材时,也会顺手取几样磨成细粉来以备防身之用。
  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寂静货舱之中,宋域沉呆了整整半个月。
  他打算在船泊芜湖的晚上,悄悄溜上码头,这是离宣州最近的一个大码头。
  感谢韩迎和乔空山对舆地之学的重视,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应该在何处下船,应该如何从芜湖回到宣州。
  从船上人的说话声中,宋域沉听出,芜湖已到了,立时振奋起来。
  暮色渐起,窗外也渐渐变得热闹起来,船行渐缓,想是将要泊岸了。
  船身忽地一震,剧烈地摇晃起来。
  能够将三层楼船撞得这般摇晃,来船不是太大就是太快……宋域沉忽而生出不妙的预感来。
  河道上码头上都有人在高声大叫:“漕帮捕人,各船勿动!”
  宋域沉绷紧了心弦,将缠在腰带中、用油纸层层裹好的十几包药粉,仔细回想了一下,确认自己不会摸错任何一包,稍稍安心。
  他贴在通气孔下听了良久,约摸弄清楚了,原来漕帮是在搜拿一伙拍花的拐子,料想这些拐子必是绑了漕帮中重要人物的子女,所以才摆出这样大的阵仗来。
  漕帮帮众,乃是依靠长江与运河为生的船工漕夫货栈伙计,总计不下百万,手握水运要害,惯于好勇斗狠,来往客船货船以及江上讨生活的渔民,少有人胆敢开罪漕帮。若不是漕帮各大分坛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过,更未能选出一个能够力压群雄的总帮主出来,这百万帮众,绝难变成百万大军,少不得要被蒙古人视为大敌、动手铲除了。
  乔空山向来瞧不起那些江湖草莽,却对漕帮大加赞赏,能够这样维持着不上不下、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漕帮的幕后主持者们,委实聪明得很,可比那蹦达得太高、貌似一块铁板的淮扬盐帮安稳多了。
  乔空山难得关心这些事情,所以他这番精辟的评点,让宋域沉记得份外清楚。
  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人叫道:“打开舱门!”
  宋域沉心头一沉。他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跑,只怕后患无穷。
  舱门上的铁锁已经开始当啷作响。
  不多时,舱门打开,两名漕帮帮众与两名伙计,小心地走进来,借着暮色,一座座木架搜过去。
  片刻之后,伙计惊呼着抱了一个昏睡不醒的小小少年出来,指天划地,发誓说谁也不知道这少年是哪儿来的。领头的那名堂主,打量一下宋域沉秀美的面孔,又嗅一嗅他嘴里的药味,断定这少年必定是被拐子迷晕了藏在这货舱里的;船上一定有拐子的同伙,才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个人进来。
  船上众人,立时叫起屈来,有人寻了冷水来要泼醒了宋域沉问个清楚,也好洗清自己。
  冷水泼下,宋域沉果然慢慢醒转,一脸茫然不知所措,只说自己是跟着家中老仆从泾县到芜湖寻亲的,半道上在一个路边茶摊喝了一碗茶之后就不醒人事了。
  什么也没问出来,那堂主难免失望,又觉得面前这衣衫普通的少年,应该是哪个没落世家的子弟,教养虽好,可惜穷了,所以才只带了一名老仆出来投亲,言行之间,怯懦文弱,畏畏缩缩,一看便底气不足,榨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这么一想,不免更是失望。当下也懒得派人送他去寻亲,将他扔在码头上由他自生自灭去了。
  只是宋域沉才刚慢腾腾地转过街口,一名惊魂初定、总算回过神来的伙计,失声大叫起来:“我想起来了,那小哥儿是江陵将军府和仙游观要抓的人!”
  这也是宋域沉思虑不周之处。这艘船是从江陵出来的,他的通缉令贴满江陵,船上伙计日日看着,加之耳边天天听到那些耸人听闻的流言,自然对他印象深刻。他若是中途换一艘船,就算被发现,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认出来。
  漕帮消息灵通,那名堂主,多少也听过一些仙游观之事,通缉那个名叫乔七的少年的赏金,丰厚得让人眼红,一想到这么一大笔赏金,居然就在自己眼底下被放走了,那堂主懊恼得破口大骂,一边招呼手下,先去捉拿那个少年。
  只是哪里还看得见那个少年的踪影?
  ?

☆、卷四:自是神仙自是师(二)

?  宋域沉早在那伙计大叫之时,便已贴着墙根钻入了一条紧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双足在两面墙上急蹬,身子随之蹿了上去,勾住房檐,翻身伏到了屋顶上,静静听着码头上嘈杂的人声,听得出来,有关他的消息,正在被传往整个芜湖分坛,一张天罗地网,也随之慢慢张开。
  宋域沉并不焦急。
  从仙游观的漫天飞鸦、满地血腥之中逃出来,又在寂静幽暗的货舱中独自呆了半个月之后,他的心境,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
  耐心地等到后半夜,人声渐渐安静下来,宋域沉方才缓缓舒展身体,仔细嗅着风中的气息。
  他打算还是找一个药库暂时栖身。
  蹿房越脊,攀树度墙,黑暗里出没的野猫,夜空中盘旋的蝙蝠,都作了他的前哨后卫,不多时,
  已经靠近了那条药香浓郁的短巷,短巷这头,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道观,另一头便是通往江边码头的水道。
  宋域沉从道观后院的高墙上经过时,忽而嗅到了新鲜的血腥味。
  他立刻伏在墙头,将身子隐在墙边老树的阴影里。
  安静下来之后,宋域沉很快发现,除了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夜风中又多了几种丹药之味,以及烈火之气。
  这些气息,其实并不强烈,在夜风中时隐时现,就连宋域沉,若不是仙游观中的炼丹大殿留给他的可怕记忆,他也不会下意识地注意到这些暗藏杀机、诡异阴森的气息。
  而当他意识到这些气息意味着什么事情之后,一股怒气,立时横生胸中,
  
  短刀留在了货舱之中,他身上,只有腰带中缠着的药包,以及鞋帮里塞着的金丝。
  沉吟一会,宋域沉循着气息来处,寻到了地底秘殿的通风口,却是在后院西北角一座凉亭镂空的石底座下,罩着尺许见方的细格铁栅。
  宋域沉将药包一一打开,背了风仔细配合调制,折了一根长竹竿,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浸湿,推到铁栅上,小心抹平,堵住了通气孔,等了一会,确定夜风中已经不再飘出方才那些气息,也就是说,只有这一个通气孔,这才将湿衣稍稍推开,露出一小格铁栅,再折一根芦管,将配好的药粉,轻轻吹入了通气孔中。
  
  细如微尘的药粉,被他的内息持续不断地送入地底秘殿之中。
  只有这一个通气孔的话,这地下秘殿,规模应该不会太大。这些药粉,料来还是够用的。
  最先送进去的是药性最轻的醉春风。吹面不寒杨柳风,悄然潜入肺腑之中,让人无法看到那风中的陷阱,心神渐迷,动作渐缓。
  稍停一停,待药性在人身内发散开来,又吹入了药性稍强的百花错。
  百花缤纷,错乱人眼,也错乱人心。
  心中稍有不忿不平,彼此之间稍有嫌隙,都会被放大百倍千倍,平日里的一丝怨念,此时却会被药性激发成一场厮杀。
  而宋域沉紧接着又吹入了药性凶猛的杜鹃血。
  杜鹃啼血,不死不休。
  宋域沉换了一根芦管,探入通气孔中,倾听着秘殿内隐约可闻的嘶吼与扭打之声,直至声音渐渐低下去,方才送入最后一道药粉:梦魂绕。
  力竭之人,被药力抚慰,恍然入睡,一梦不醒。
  秘殿中渐无声息。
  宋域沉收拾了湿衣与竹竿,靠在石底座上,仰望星空,无声地长吁了一口气。
  他没有办法救出那些被抓来炼丹的童子,但是至少能让这些炼丹道士给他们陪葬。
  临走之时,宋域沉忽而想到,也许他可以在这道观之中再探查一番,看看是否有尚未送入秘殿之中的童子。
  绕了一圈下来,果然让他找到了一个密室。
  其实那个地下密室,藏得甚是隐秘,只是宋域沉一进那间厢房,便嗅到了隐隐的脂粉香,用竹针扎昏了睡在房中的道士之后,顺手抽出道士枕下的短刀,循着香味,小心地打开柜门,移开衣物,在底板上轻轻敲了一敲,细听回音,确定密室正在柜下,俯身附耳,仔细辨认密室中的呼吸之声,隐约有女童啜泣啼哭,却无人喝斥,料想应该没有看守之人。
  摸索片刻,找到木闩,轻轻扳转之后掀开盖板,露出洞口,昏黄的灯光立时透了出来。
  踏着木梯下了密室,在阴影之中停下了脚步。
  密室并不大,靠墙一张木榻,木榻上用布带捆着三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
  宋域沉皱着眉咬了咬牙。
  果然,这个道观,除了用男童炼丹,还用女童作炉鼎。
  其中那对孪生姐妹显然是富家出身,锦衣绣带,脂红粉白,紧紧挨在一起,闭着眼轻轻哭泣着,
  虽然面色苍白,仍是娇美得像一枝并蒂莲。另一个女孩蜷在边上,沉睡未醒。
  居然在这个地方睡得这么熟……而且看上去还有几分眼熟……
  宋域沉轻轻走过去,伸手在那对孪生姐妹后颈一按,让她们昏睡过去,这才转过头来检查另一个女孩。
  是中了迷药,不过是很普通的蒙汗药,一杯冷水便可解掉。
  当然,在宋域沉手中,一枚竹针,也能让她很快清醒过来。
  那女孩睁开眼,满脸震惊,却很镇定地没有失声大叫,而是反复打量着宋域沉,忽然笑了起来:“小七,你还真是我的福将救星!”
  宋域沉此时也已认出她来,可不正是那个淮扬盐帮帮主的外孙女叶明珠!
  虽然五年不见,但是他对自己当初成了叶明珠母女祸水东引替罪羊一事,可一直记得清楚,此后又在一处住了三个月,日日相见,刻意讨好笼络他的叶明珠,算是他幼年惟一的玩伴,倒还真没有那么容易淡忘。
  尤其是,叶明珠的相貌,变化并不太大。
  宋域沉抿了抿嘴,答道:“明珠姐姐,你的运气真好。”
  一边快手快脚地割断布条。
  叶明珠苦笑道:“我的运气如果真的好,就不会被抓到这儿来了。”
  宋域沉道:“傅帮主被人暗害了?”所以才保不住自己的外孙女?
  叶明珠叹了口气:“傅帮主好好儿坐在宝座上。只可惜,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宋域沉忍不住笑道:“我师父还说淮扬盐帮是一块铁板来着。”
  他不太喜欢淮扬盐帮当初派来接叶明珠母女的那些人,外表客气,实则趾高气扬,所以,盐帮内讧,他还挺幸灾乐祸。
  叶明珠站起身,看看榻上的那对孪生姐妹:“她们怎么办?”
  宋域沉思索了一下:“今天漕帮在到处搜拿拍花拐子,是不是你外祖父托他们在找你?”如果是的话,这两个女孩倒是可以叫漕帮的人来带走。
  叶明珠冷笑:“漕帮只怕是觉得,我还算奇货可居吧。”
  傅帮主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一个外孙女,叶明珠的份量,还真是够重的。
  既然漕帮靠不住,他们还要不要冒险将这两个娇弱的富家女带出去?
  在淮扬盐帮中呆了五年的叶明珠,其实并不太想为了救两个素昧平生的女孩,便将自己陷入巨大的危险之中,也不想因此而连累宋域沉,对于这个小小少年,她一直有着隐隐的歉疚。
  但是宋域沉阴着脸,坚持要将这两姐妹带走。
  叶明珠不知道原因,但识相地没有反对。
  孪生姐妹被拍醒,但是蒙上了她们的眼睛,封了她们的哑穴以免她们惊叫。似乎这家道观掳人时也是仔细挑选过的,不但讲究容貌,也讲究心性,姐妹俩胆小却不愚笨,在最初的惊恐之后,很快明白过来有人在救自己,柔顺地听从了叶明珠的指挥,被就近带到了隔壁的柴房,宋域沉用竹针捅开了门锁,在柴堆最里面架出一个小小空间来,将两姐妹藏进去,放了一点儿干粮与清水,外面遮严实了,叶明珠小声安慰她们,天亮之后,会找人来救她们走,现在千万不要出声。
  重新锁上门,宋域沉与叶明珠沿着墙根溜到后门边,捅开门锁,趁着透明前的寂静与黑暗,穿过三条街道,一直到了城门边上,方才爬到一家房檐上躲起来。
  坐下来之后,叶明珠悄声笑道:“小七,你又救了我一次。要不要让我外祖父再欠你师父一个人情?”
  宋域沉转过头看她一眼:“我要走了。”
  叶明珠一怔。宋域沉年纪虽然比她小,但是不知不觉之间,她似乎已经将这小小少年看成是可以信赖依托的长者一般了。
  现在陡然间要失去这可以让她安心的依托……
  宋域沉道:“你最好让漕帮送你回扬州。”
  让漕帮护送,不过是让傅帮主欠个人情罢了;找盐帮的暗哨,却说不定会再一次被人蒙骗拐卖。
  这个道理,叶明珠还是懂的。
  宋域沉又道:“那对姐妹,你也让漕帮悄悄救出来送回她们家里去吧,想必她们家里不会吝惜酬金。至于我的事,不要张扬。这个人情,你就记到我师父身上好了。”
  他留下那柄短刀给叶明珠防身,随即越过屋脊,几个起伏之后,消失在微微的晨光之中。
  叶明珠咬着嘴唇不作声。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不应强求宋域沉送她回扬州,但是心中难免要觉得失落与惆怅。
  回到扬州之后,叶明珠才明白,宋域沉为什么不肯与她同行。
  宋域沉的通缉令,沿着长江,一路发到了扬州,据说那是宋域沉原本打算去投亲的地方,所以格外受到江陵将军府与仙游观的关照。而芜湖老君观秘殿中的那桩奇案,虽然不曾张扬出去,但是那座道观背后的靠山已经将它与仙游观的鸦群天罚之事以及宋域沉联系到了一起,道上的暗赏花红,高得让人心惊胆战。
  叶明珠不免为宋域沉担忧,傅帮主却笑道,乔空山,哦,也许还要加上韩迎,这两个人岂是好得罪的?且放心看着便是。只看眼下还没有人发现那乔七的踪影,便知道名师必有高徒,不必担心。
  ?

☆、卷四:自是神仙自是师(三)

?  自五年前开始,昭文县主每年总有大半年的时间住在开元寺中,诵经礼佛,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韩迎当年所说的五年之期,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宋域沉仍然不见踪影,也没有消息。
  昭文心中焦灼,诵经的时间,越来越长,往往直至深夜。
  看看中秋将至,宣州将军府派人来请她回府过节,昭文推托不过,一直拖到了十四日夜里,明天无论如何也要下山了。
  山中露重风凉,侍女进来为正在观音像前诵经的昭文加衣,带进来一股夜露之气。
  昭文诵完一段经文,捏着佛珠,默然望着炉中香雾出神时,后背忽然被人抱住,她一惊之下几乎失声叫起来,但立刻反应过来,颤抖着声音说道:“阿沉,你回来了?”
  宋域沉一声不吭地伏在她的背上。
  昭文心中巨大的喜悦,冲击得她一阵阵地眩晕,良久才镇定下来,转过身,将宋域沉抱入自己怀中,摩挲着他的头颈与后背,哽咽不能语。
  太多的欢喜,一瞬间充满身心,所以,当观音像诡异地睁开眼时,宋域沉完全没有察觉,直至那
  尊观音像突然间飞扑下来,劲风袭面,宋域沉才蓦地惊醒,将昭文使劲往旁边一推,当头抓下的
  大手尚未触及他后颈衣领,他已经向侧旁蹿了出去,左足在地上一蹬,拧转身形,扬手便是一包药粉掷了出去。
  药粉一出手,他便知道不好了,那假扮观音的人,只一挥掌,汹涌而来的内息,便将药粉尽数反扑了回来,他虽然及时屏住了呼吸,昭文却被放倒了,他本能地想要扭头去看一下,只是这短短一瞬的分心,已经令他失了先机,那人的身形快得如同鬼魅,倏进倏退之间,已在宋域沉胸前轻轻拍了一掌,掌力刹那间透入全身,宋域沉只觉胸口如被重锤猛击,全身经络震荡,内息乱涌,痛得眼前发黑。
  那人毫不迟疑地又给他补了两掌。
  昏迷过去之前,宋域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绝对强大的力量,是可以无视他的种种小手段的。
  迷蒙中醒来,没有急着睁开眼,而是先仔细感受了一番自己身体内的情形。
  受了重击之后的内息,在遇上受伤凝滞的脉络节点时,便如同撞上礁石的水流,冲激出一个个紊乱的漩涡来,三股性质不同的气流,此时也会搅成一团乱麻,流淌许久才会慢慢恢复,却又立刻在下一个凝滞之处重新搅乱。
  他清醒之际,细微的呼吸改变之处,已经引来关注。
  “醒来了?果然如我所料,不会等到明天早上。”
  那个有些苍老、但是清朗如山间清风月下劲松的声音里,微微带着笑意。只听这声音,便可以让不少人在心中勾勒出一幅世外高人的模样了。
  宋域沉睁开眼,慢慢坐起。
  灯光幽暗,木榻对面的云床上,盘坐着一个须发皆白、面相清癯的老道,笑容可掬,甚是亲切慈和。
  宋域沉撇撇嘴。
  见识过了仙游观中那个仙风道骨的重楼子之后,他还真对这些世外高人少了敬畏之心。
  果然,那老道紧接着说道:“昭文县主醒来之后,会忘记你去看她的事情。我派了人在暗中看护,绝不会有事。”
  宋域沉闭紧了嘴不说话。他当然明白“看护”一词的真正涵义。
  那老道随手将一枚丹药投入身旁几案上的那杯清水内,略一摇晃,丹药很快化开。
  宋域沉听从他的示意,默默接过来,尝一尝,喝了下去。
  清凉的药力流遍全身,气息凝滞之处带来的隐隐绞痛,被一一抚平。
  老道:“我号为‘无尽’。你若入我门中,当号为‘有穷’。”
  “无尽”这个道号,让宋域沉立时联想到了“长生”二字,忍不住道:“原来无尽道长是想收我作弟子,不是想用我来炼长生丹。”
  无尽道长呵呵一笑:“重楼子这个自以为聪明的笨蛋,真是暴殄天物,落个天罚,也算是咎由自取。长生大道,岂是这么容易窥探门径?”
  宋域沉:“这么说无尽道长已经初窥门径了?”
  无尽道人拈须微笑,大是得意:“若非如此,怎能看破你来历?”
  “来历”二字,大有深意。宋域沉不觉怔了一怔。
  无尽道人话题忽而一转,说起了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的一段往事。
  黄庭坚号山□□人,中进士后,二十六岁任黄州知州,梦入小村,见一老妇人在门外香案上供芹菜面,不觉取而食之,醒后口有余香,次日又梦之,深觉奇怪,醒后依路寻至老妇人家中,问知其女于二十六年前病逝,生前喜食芹菜面,故每至忌辰,便以芹菜面祭奠。其女生前,奉佛茹素,喜读书,二十六岁不嫁而逝。入其室,书柜密锁,老妇不知钥匙何处。黄庭坚记起钥匙所藏之处后,打开书柜,翻检文卷,发现他历年考试时所写之文,早在其中,由此恍然明了前生今世。
  老妇孤身一人,黄庭坚认之为母,并迎回府衙奉养。
  这段往事,宋域沉并未听过,但此时无尽道人缓缓说来,竟有似曾相识之感,而且令他很快想到了苏东坡所作的《僧圆泽传》:蜀僧圆泽,与居士李源为挚友。圆泽在寂灭前已知投生之处,约李源到时相见。初生婴儿,见李源时一笑;十二年后,于杭州西湖天竺寺外,为李源吹奏牧笛一曲,从此缘尽,不复相见。
  无尽道人自然也提到了圆泽僧。
  说了几个有名或无名的同类故事之后,无尽道人略停一停,看向宋域沉,目光份外慈爱:“小公子生有夙慧,无师自通驭兽之术,宣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老道我搜尽天下此类人物,又怎么会错过小公子这样显眼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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