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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飞雪记-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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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旦增上师也微笑道:“明先生本非为叙旧而来,自可不必为此抱憾。”
  他们对面而坐,心中都有无限感慨。
  宋域沉带给萨迦寺的震动,旦增上师不多时便意识到了。那是异域的猛兽踏入此岸森林时带来的骚动,弥漫在空中,无处不在又无从捉摸,似曾相识又完全陌生。
  而宋域沉在无数陌生的气息之中,也很快捕捉到那一缕似曾相识的气息,浩瀚如大海,璀璨如星空,空旷如荒原,刚拙如山岗,笼罩着整个萨迦寺,随着夜风晨雾,轻轻飘动。
  这让宋域沉觉得不太妙,所以他严令影奴与冷小泉都不许擅自在萨迦寺中探查恭帝的踪迹,有他
  光明正大地查看足矣。
  他知道旦增上师已察觉到他的到来,但既然旦增上师闭口不言,他自然也心照不宣地借着这个理
  由来寻找恭帝的所在。
  直至第八天,终究还是踏入了这座白塔。
  相视片刻,宋域沉没有提起恭帝之事,转而说道:“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可惜当初没有来得及问无尽师父,现在倒是很想请教上师,为何明先生会以‘明’为号?”
  他知道那位明先生的夫人姓明,但显然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无尽道人当年只忙着将明先生的札记灌入宋域沉头脑之中,无暇与他谈及其他,当然或许身为弟子的无尽道人根本也不知道明先生的名号来由。
  旦增上师低眉而笑:“嗬嗬,明先生的本名是姬瑶光,自负奇才绝世,不屑拾他人牙慧,故而以‘明’为号,既不落俗套,又暗含本名。”
  瑶光为北斗七星之一。日月星号为“三光”;而“光”之一词,本来就有光明之义,姬瑶光以“明”为号,的确是贴切不过。
  宋域沉怔了一怔,心中忽有所感,似乎能够触摸到当年那个奇才绝艳的明先生的所思所想。
  如此睥睨天下,如此纵情肆意。
  只可惜,终究困于病榻之上。
  心中思绪纷繁,云起云落。
  旦增上师安然等待着宋域沉的下文。
  良久,宋域沉才转回话题:“上师既然已知我来意,不知有何见教?”
  旦增上师叹息了一声:“你既然知我已知,为何还不离去?”
  无论如何,萨迦寺都不可能让宋域沉带走恭帝。
  宋域沉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年轻僧人。他一直闭目不语,似乎完全不知这塔内的动静。
  旦增上师缓缓说道:“和尊已由我灌顶受礼,需一日夜之后才可出塔。帝王后裔,资质果然不凡。我已决定,授他秘法,将来或有一日,能够代替我守护这萨迦寺。”
  宋域沉默然审视着和尊。
  其实,对于亡国之君而言,能够在萨迦寺中平安了此一生,又何尝不是他的幸运?
  但是宋域沉仍然欠身微笑道:“有穷受人之托,须得忠人之事,还请上师见谅。”
  旦增上师长叹:“你若强行将和尊带走,便是与整个吐蕃为敌。”
  蒙古王廷将恭帝送到萨迦寺中,以修行为名看管起来,不是为了让他被宋人遗民救走的。旦增上师深知萨迦寺为此担负的责任,那是关系到整个吐蕃的安危的重大责任。
  宋域沉笑而不语。
  旦增上师若有所悟:“易容术?以假乱真?”
  他当年游历中原时,曾经亲眼见识过那可以乱真的易容之术。明先生的身边,奇人异士甚多,这精通易容者,不过其中之一而已。
  宋域沉略一摇手:“易容之术,换的是人脸,换不了灵魂。”
  相继被理塘活佛与旦增上师认出来之后,他现在倒是相信,即使是韦明佗,也难以蒙骗旦增上师的眼睛。
  所以,他们原来的计划根本行不通。
  这些天,宋域沉一直在想,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在旦增上师的眼底之下,带走恭帝,却不至于与整个吐蕃为敌。
  宋域沉停了一会才接着说道:“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面名正言顺、能够号令各路义兵的大旗而已。”
  恭帝无疑是最为名正言顺的一面旗帜。
  旦增上师却注意到,宋域沉说的是“他们”而不是“我们”,不觉若有所思。
  有穷的身世,明先生的志向,都决定了宋域沉很难与其他那些宋人遗民有着完全一致的立场和想法。
  宋域沉又道:“恭帝不能离开萨迦寺,恭帝的儿子却可以离开。”
  萨迦派并不禁俗世婚姻,历代法王,都是血脉传承,一如帝王之家。
  旦增上师心神震动,凝思不语。
  宋域沉笑道:“蒙元气势正盛,吐蕃的确应该避其锋芒,然而这世间之道,必然有消有长,有生有死,上师何妨为来日种一点善因?”
  恭帝的儿子,这个身份,可真可假,可进可退,可以号令江南群雄,也可以让萨迦寺对蒙古王廷有所交代——只要在这个孩子的出生日期上稍稍做一点儿手脚,让这个日期变得含糊不清,萨迦寺便可以撇得干干净净,毕竟,从大都到萨迦,一路之上,恭帝其实有太多机会可以避开押送人的耳目,遇上一个女子、留下一个孩子。
  旦增上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神情渐有松动。
  不过他还有疑问:“这是你的提议,还是你们的提议?”
  宋域沉坦然答道:“现在还只是我的提议。不过我确定其他人会答应。”
  至少,他知道李默禅会答应。
  虽然他和李默禅不算太熟悉,宋域沉仍然可以确认李默禅的态度及反应。
  而只要李默禅应允,其他人不足为虑。
  旦增上师略一思索,说道:“这个女子,恐怕必须是汉人吧?”
  宋域沉即刻答道:“这是自然。”说到此处他心念忽而一动。韦圆苑是他们之中惟一的女子,韦氏兄妹是高宗生母韦太妃的族人后裔,南渡之后,世世公卿。无论家世还是风姿品貌,韦圆苑其实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将要号令江南群雄的那位帝王后裔,应该有这样一位生母,才足以对各方交待;而在这个孩子未曾长大之前,韦圆苑也足以承担起垂帘听政的重任。
  而且,韦氏一族,于崖山一役,蹈海自尽,只遗下韦氏兄妹两个孤儿,送至东海教养。这样的忠臣遗孤,又有慷慨赴死之志,奔走于江南各地,暗地里屡建奇功,对于生养恭帝子女之事,应该绝不会推辞。
  韦圆苑的同行,简直注定是为了完成他的这个提议。
  所虑者不过是,年轻女子,往往于情爱之事,多有遐想,韦圆苑又是极有主见之人,未必肯听从他人的安排。
  不过,李默禅想必能够解决这点顾虑。
  心中忖度已定,宋域沉脸上的笑意更深。
  旦增上师忽而说道:“那么,你,或者你们,打算用什么来换取这个孩子?”
  宋域沉一怔。
  旦增上师在直射入塔内的阳光之中微微眯起了双眼,缓缓说道:“当年我与明先生探讨轮回之道,以为非大智大勇、大慈大悲、大恶大善、至美至坚之人,不能在转世之际不灭灵性;然而只有这些,还远远不够。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反复揣摩当年的心得,终于明白,天道有盈亏,有舍方有得,即便是我教中修行有成的活佛,也必得舍去无数珍宝,才能够保住那灵性不灭。不但轮回之道,世间万事,莫不如此。”
  宋域沉心中怦然一响,脸上几乎变色。
  他其实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会本能地避开叶明珠,对于和昭文的聚少离多,也习以为常,不肯去做改变。
  他有三位师父,但每一位师父都如此缘浅。
  父兄于常人固然是至亲,于他也不过尔尔,甚至于曾经比陌生人更危险。
  仿佛世俗间诸多情爱,在他身边都难以久留。
  那么,这就是他此生此世能够得到一个完美身体的“舍”?
  旦增上师转过话题:“你们打算舍去什么,来得到那个孩子?”
  宋域沉思索了一会才道:“上师想要什么?”
  旦增上师看着他,微笑起来:“明先生的聪明才智,一直是我最想借重的。萨迦寺能够有这样一位善知识,想必可以尽快将所有经书译成蒙古文。”
  宋域沉并不意外听到这样一个要求。当他将那卷《大日如来经》送出去时,便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
  他伸出一个指头:“我可以留在萨迦寺一年,最多一年。”
  这一座宏美大寺,不仅收藏着无数梵文与吐蕃文的经书,还有无数来自天竺、南荒、西域的瑰丽珍宝,可以让他细细研读;与旦增上师这位旧友,也有许多话题可以重拾,许多心得可以探讨。
  所以他愿意暂时留下来。
  然而他绝不肯将自己长久地束缚在此地。万水千山,如此美妙;世态人情,如此多彩;他还不曾踏遍,不曾看尽,如何能够停留下来?
  宋域沉的态度坚决,旦增上师有些失望,一年时间未免太短。他叹了一声:“既然如此,待我的转世灵童回到萨迦寺之时,能否请你再往萨迦一行?”
  宋域沉又是一怔,仔细端详旦增上师的面容,一时之间,却无从把握这苍老却永恒的面孔之上的生死之象。
  他想了一想才答道:“故人生死之约,有穷不敢不从。”
  旦增上师微笑颌首。
  转世灵童在吐蕃各教派中出现,不过百年,远远不足以完善,故而,并不是所有的上师与活佛,都能够成功转世。或许,有了眼前这位从死亡尽头卷土重来的故人的襄助,萨迦寺能够找到那转世的真正奥秘,让吐蕃各教派的传承,代代不绝——无论什么样的秘籍图册,都比不过上师的口耳相传,惟其如此,每一位上师的逝去,都是巨大的损失;而每一位上师的归来,都是无上的珍宝。
  ?

☆、卷十一:桐花万里丹山路(三)

?  对于宋域沉的提议,李默禅在权衡之后,欣然同意,不过那个将要为恭帝生子的女子的人选,还需先问过韦圆苑。毕竟,韦圆苑是他们的师妹,而非寻常女子。
  韦圆苑则要先见一见那位恭帝,而且不是私下偷窥。
  韦圆苑的这个反应,让宋域沉颇为意外。
  他原以为,韦圆苑要么会慷慨应允,要么会勃然大怒。
  但他还是着手安排了此事。
  于是第二天傍晚时分,和尊随着两名僧人往经殿去诵晚课时,转过一道长廊,迎面便遇见了与宋域沉一道站在高台上赏鉴远山落日的韦圆苑。
  宋域沉与和尊相互问讯时,韦圆苑也转过身来,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和尊。
  夕阳余辉,自韦圆苑的背后照过来,与她的目光一道,落在和尊的面孔之上。
  和尊不敢正视面前这个宛若月夜幽兰的年轻女子,感觉到韦圆苑的目光,他倏地涨红了脸,微微垂下眼帘,匆匆告辞离去。
  心中却始终萦绕着那个夕阳中的袅娜身影。
  那个女子,带着江南烟雨的气息,如此遥远,如此熟悉,让年轻的和尊,心中蓦然生出无限酸楚与惆怅。
  宋域沉微笑着侧过头来:“如何?”
  韦圆苑轻叹了一声:“当是后主一流人物。”
  文采风流,性情温良,只可惜命运不济。
  韦圆苑的观感,也正是宋域沉的观感,不过他的感慨或许更多一些。
  李后主亡于大宋开国之际,然而萨迦寺中的这位大宋末帝,品貌性情,乃至于才华禀赋,俨然便是后主再世。只不知他的命运,会否也与后主一样,亡国之君,阶下之囚,日夜惊惕,朝不保夕,最终因为一阙怀想故国的《虞美人》,断送了性命 。
  恭帝若是能够平平安安地终老于萨迦寺,也算是难得的福份了。
  宋域沉转过思绪,看看韦圆苑,笑道:“看来韦师妹颇有怜惜之意。”
  韦圆苑轻言细语地答道:“男欢女爱,自然须有他那一点思慕,有我这一点怜惜,方可成欢。”
  宋域沉怔住。
  他一直知道韦氏兄妹自幼受三清之教,所思所想,大不同于俗世之人,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韦圆苑会如此坦然自若地在他面前谈起这男欢女爱。
  韦圆苑习练的不会是□□吧?
  韦圆苑却又说道:“更何况,有情之爱,方能生养出聪慧子女。”
  她看向宋域沉,似笑非笑。
  当日她提出要见过和尊之后才肯下决定,宋域沉嘴上不说,神情之中,或多或少,却露出那种早知她会耽于情爱的腹诽之意。
  且看宋域沉这一回还有何话可说。
  宋域沉笑而不语。
  他的确也无话可说 。
  这桩婚事,就此定论。一切礼仪从简,女家自然有李默禅出面,他是东海公主养子,又是这一代东海弟子的领头人,地位身份,都合适不过;男家这边,萨迦僧官俗官都不宜介入,萨迦寺也要装聋作哑,于是宋域沉欣然上阵,论起辈份来,他是和尊的表舅,这个身份,也很合适。
  横川和尚与那位天竺僧人婆娑伽罗,分别充当了男家与女家的媒人,在婚书上签字见证。婚书一式三份,一份留在和尊手中,一份在韦圆苑手中,还有一份,由戴总管保存。
  让宋域沉意外的是,旦增上师居然也愿意在婚书上签印。
  旦增上师不无感慨地向他说道:“我原以为,蒙古人气势正盛,依着中原王朝兴衰的旧例,总有二三百年的国运,可是我如今见了你的那些同伴,忽而觉得,夜月初落,朝日已生。”
  所以他改变了主意,亲自在婚书上按下签印。
  他即将逝去,一切都可以推到他这个逝者的身上,倒也不畏这婚书或许会被蒙古王廷知晓,却可以为来日结下一份难得的善缘。
  旦增上师于冥冥之中,恍惚已经可以看到,曾经的繁华风流、烟柳杏雨,很快便会归来。
  只是,再看看李默禅这些人,旦增上师又生出新的感慨。
  重生的那个世道,无论如何,已经不会是他当年入蜀时所见的富庶风雅、繁华风流的模样了。
  只因为,新的一代,是在杀戮之中成长起来的,在他们身后,有着太多亡灵。
  一个月后,方梅山为韦圆苑诊脉,确认韦圆苑已经有孕,李默禅一行人便悄然离去,取道天竺,走海路折返东海,横川和尚会在东海停留到孩子出生、身份证实,然后折返东瀛。方梅山对天竺医术很感兴趣,于是与那位天竺僧人以及平措贡布一道,跟着李默禅去了天竺,打算从天竺转道南荒,宋域沉私下里揣度,方梅山等人,或许是想见一见一直呆在南荒、与当地降头师及巫医们斗法斗得乐不思蜀的乔空山。
  宋域沉则依约留了下来,金城之自然也跟着他留在了萨迦寺。
  译经论道并不能占去宋域沉的太多精力,他每日只在此事之上花一到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里,或者与护寺武僧切磋,或者骑了马跑到远处的雪山之中去,折腾山中猛兽,攀登那亘古未曾有人登上的雪峰,又或者拉上一二医僧,在萨迦城内城外,查看各色病患,检视各类药草。
  旦增上师看着这一切,不免有些感慨:“当年的明先生,凡事布置既毕,便不肯轻动,多爱驱使他人劳心劳力。”
  如今的宋域沉,精力充沛,兴致十足,常常喜欢用最直接的武力来对付面前的种种烦难,那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婉转精妙手段,则经常有意无意地搁置不用——虽然偶尔捡拾起来,仍是锋锐如故。
  故人虽然重来,却已非旧日面貌。
  宋域沉不以为意地答道:“我心快意,又何必追究前世面貌如何、此生性情如何?”
  说到此处,他若有所悟,自己今日这样的飞扬肆意,又何尝不是当日明先生的宿愿?
  宋域沉敲着几案,沉吟着说道:“那位明先生,是否终生都在遗憾,不能够如我这般踏遍万水千山?他困于病榻之上时,是否一直都在梦想,如有来生,一定要有一个无病无痛的身体,可以肆意行走于天地之间?”
  旦增上师缓缓接了一句:“或许明先生以为,他还要保有那世间罕见的心智,才能够不被世人束缚与阻拦,方可肆意行走于这世间。”
  视线相接,宋域沉恍然明了:“轮回之道,固然非大智大勇、大慈大悲、大恶大善、至美至坚之人,不能在转世之际不灭灵性;固然是天道有盈亏,有舍方有得,即便是大智慧大仁善之人,也必得舍去无数珍宝,才能够保住那灵性不灭。然而,心中若无这一点不可泯灭的大执念,又如何能从那一片茫茫迷雾之中,寻到重来之路?”
  明先生与宋域沉的死生之间,有着数十年的空白。
  或许明先生在那片迷雾之中,踽踽独行数十年,却始终不曾动摇心志,才能够慢慢走出。
  一念既明,宋域沉即刻问道:“上师远行在即,心中有何执念,可以护住灵性不灭?”
  旦增上师微笑不语,面上却有些惘然。
  他心中有太多遗憾,也有太多期望,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转过话题说道:“无尽道友坐化经年,不知他心中有何执念,是否已经转世重生?”
  宋域沉默不作声。
  他下意识地觉得,以无尽道人的执念,若是有幸回来,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他身边来的,所以,一动不如一静,他可以静候无尽道人的归来。
  只不知,无尽道人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够重新回到他身边。
  旦增上师生机渐熄,宋域沉自然看得出来,不过上师自己坦然以对,宋域沉自然也不会大惊小怪,闲来时还仔细为上师诊脉,推算上师坐化的准确时日乃至于时刻,又郑重其事地记了下来,以便于和金城之的卦象以及旦增上师自己的推算相互映证。
  旦增上师悠然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期间宋域沉将百年来吐蕃诸位转世高僧的前生后世细细推演了一遍,寻找其中规律与奥妙,又将未能成功转世的那些高僧的生平,尤其是寻找他们的转世灵童的前因后果,仔细考量了一番,寻找其中缘故。
  反复思索推算,宋域沉以为,那些未能找到本寺高僧转世灵童的寺庙,或许是因为,他们启程太早,往往是在高僧坐化的数日之后,便开始了寻找,两三年间茫无消息,人力物力均难以支持,不得不推举另一位僧人出来主持寺中事务,从而放弃了继续的寻找。
  他沉吟许久,向旦增上师说道:“这寻找转世灵童之事,有若在黑夜之中摸索寻人,若是要寻的
  那人,懵懂无知,不曾有意呼应,寻人者势必倍加烦难;而若是那被寻之人,有意向着这寻人者靠近,或是有意弄出一星半点的响动来示意,必然事半功倍。”
  旦增上师“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宋域沉又道:“医家以为,幼儿须得三岁之后,灵智方开;三岁之前,往往一片混沌。便是有灵慧非凡之幼儿,也难以清楚记忆三岁之前的事情。”
  这也是他自己的经验之谈。
  最初的那段连续而清晰的记忆,便是在三岁之后。此前只有些模糊不清的片段,仿佛雾里看花,摇动迷蒙,无从分辨。
  旦增上师沉思不语。
  旦增上师每日冥坐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每让人觉得,下一刻他便会沉睡不醒。
  冬季的金刚神舞会开始的那天上午,宋域沉照例来看望旦增上师。
  他们对面而坐,冬日阳光落在旦增上师的面孔之上,恍惚又是初见时的情形。
  宋域沉凝思许久,收回心神时,却见旦增上师不知何时已经从冥想之中清醒过来。
  对视片刻,宋域沉忽而说道:“上师今日气色极佳。”
  旦增上师微笑:“我知自己大限将到,这是汉人所说的‘回光返照’。只是有些担心,将来换了一具新皮囊,先生或许会认不出来。”
  宋域沉对人身奥妙的迷醉、对各类人身的熟悉,让旦增上师震惊之余,难免会生出一点隐忧,以为宋域沉太过耽于皮相,反而会轻忽那亘古不灭的魂灵。
  宋域沉一笑:“上师为何不试着让新的身体记住旧的容颜?”
  旦增上师淡然答道:“是否旧容颜,佛祖自有安排。”
  何况此身此颜,不过皮囊而已。
  宋域沉转念又道:“或许我给上师留一个将来记认的暗号?”
  他本是带着玩笑之意,但话一出口,心中便有所触动,旦增上师更是神情郑重:“如此甚好,或可一试。”
  佛门有狮子吼,直击心神;道门各派,也多有制人心神的诀窍。
  旦增上师坦然放开自己的心神,听由宋域沉的手掌按在自己头顶,气息侵入,冥冥之中,宋域沉的声音如在他脑中响起:“上师可记牢了,我真正的名字是宋域沉,疆域之域,沉沦之沉。”
  这个名字,只有他与昭文知晓。
  而第一次向他人说出这个名字时,宋域沉的心中,忽而生出无限感慨,仿佛苍凉之雾,瞬间遍布华林琼海;又仿佛亲眼见到,茫茫大海之上,数不尽的衣冠子弟,沉浮漂泊,宁可蹈海而死,不肯屈膝求生。
  繁华破灭,风流散尽。
  他像李默禅那些人一样,在鲜血与灰烬中生长起来的,因此,无复旧日面貌。
  往日繁华风流,再不能见。
  旦增上师在冬季的金刚神舞会开始后的第二天上午,含笑而逝。
  萨迦寺仔细记录了旦增上师坐化时的言行举止以及周围的景象,按照旧例,本来是要在三日之后便开始寻找旦增上师的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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