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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飞雪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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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昭文惊觉天色已晚,宋域沉应该已从城外回来了,她神色突变,伊失里已经发觉,行商之人,自是圆滑通透,赶紧告退,且待明日再来。
听得伊失里一行离去,宋域沉急急奔了出去,扑入昭文怀中,只觉心中立时安定下来。
昭文轻吁了一口气,抚着宋域沉的头顶,连日来一直压在心底的惶惶不安,这一瞬间,消失无踪。
侍女与那几名士子匆匆收拾账册算盘,宋域沉忽然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说道:“姆妈,我想学这个。”
昭文怔了一怔。
礼乐射御书数,都是君子之艺。算学一道,造诣高深者可以上观天象下察地理,所以司天监的算学博士,向来很受尊重。最下者也能作个账房先生,也算是体面身份。便是大家闺秀,多半也要学一点儿用来看账管家。
只是,算学高深,她当年学了许久,也不过懂一点儿皮毛而已,阿沉还小,现在学的东西又多,已经很辛苦了……
她舍不得。
但是宋域沉很执拗地摇着她的手。
昭文暗自叹了一声。艺多不压身。这样燕巢于幕、朝不保夕的年月,她还是狠狠心让阿沉多学一点东西为好。
多少身份比她更尊贵、容貌比她更美丽的女子,惨死在那场天翻地覆的劫难之中,尸骨无存,她能够侥幸活到现在,还能够庇护身边这些人,依靠的并不仅仅是宣王的赫赫威名。乌朗赛音图最初因为好奇宣王府教养出来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而抢她入府,到如今多少能有几分尊重,为的也不仅仅是她与宣王那一点血脉之亲——细论起来,与宣王血脉更近的宗室女子,为数并不少,现如今又漂泊何处?若是只看重这一点,抢入府来,也不过与那些供人取乐的女奴一般。
她是宣王府教养的那几个宗室女儿中,最胆怯无用、最不成器的一个,枉费夫子一番苦心、几年寒暑。其他几位姐妹,慷慨赴死,殉于国难,而她却在宣州将军的后院中苟且偷生,靠着宣王府的余威与余荫,靠着自己的谨慎小心,慢慢地站稳脚跟,哪怕是乌朗赛音图那位出身高贵、脾气暴烈的大夫人,也心有忌惮、不曾将手伸进她的小院里来、伸到阿沉的身上去。
她害怕那黑暗不可知的死亡,而有了阿沉之后,更是贪恋这俗世中的一点温暖。
所以,阿沉这样聪明好学,昭文心中,其实是欣慰的。
这样的话,阿沉也可以更好地活下去吧?
待账房忙过这段时间之后,宋域沉上午读书习字的时间,由一个半时辰改成了一个时辰,余下半个时辰,就在账房之中跟着一个名叫辛璜蔹的士子读《九章算术》,兼习筹算与珠算。
宋域沉惊奇地发现,算筹一握在手中,便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旧识重逢,分外亲切。
辛夫子诧异地看着面前这个孩子摆弄算筹的动作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由生疏变得熟练,心中若有所动。及至开讲《九章算术》之后,感慨更深。
或许有些人的确是生而知之。他自小也有神童之称,又兼家学渊源,但入门与上手的速度,比起面前这个孩子来,仍是远远不如。
此念一生,原本因着宋域沉的复杂身世而生出的碍眼堵心之感,不觉淡了许多,连带言语举止也比初时温和亲切多了。
宋域沉直觉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辛夫子最开始时似乎有些疏远敷衍,现在却大不一样,看着他时,目光中的赞赏与期望,让他兴奋又骄傲。
这样的变化,让宋域沉很快与辛夫子亲近起来。
正月里宋域沉去给辛夫子拜年时,带了两瓶好酒来,陪着辛夫子吃了一顿饭。
辛夫子喝得有点儿高了,拿筷子敲着酒杯,低声哼唱,反反复复,都是“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一句。
宋域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辛夫子看看面前这不识愁滋味的小小孩童,良久,怆然叹道:“虽然是衣冠成粪土,士子多为奴,比起五胡乱华时候,总算还可以活下来,不至于被胡人掠为口粮、视同猪羊一般宰杀屠割。你说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人心不足,人心不足!”
然而他一拍桌子,又开始低唱那一句话。唱到后来,闭紧了双眼,泪水潸潸而下。
宋域沉不知所措地叫了一声“辛夫子”。
辛夫子没有睁开眼,只挥手令宋域沉自去。
出了房门,宋域沉忽然发现,账房几位夫子的住处,是和将军府属下的工匠们在一块的。
他记得士农工商的排序。历朝历代的士子,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几时与这些卑微的工匠平起平坐过?
可是他也知道,账房里的几位士子,都是昭文从将军府的奴隶中挑出来的。
沦为奴隶的士子,不在少数,却只有极少的幸运者,能够重新过上与笔墨打交道的日子。
乌朗赛音图提起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读书人,向来十分鄙视,觉得他们还不如工匠有用。要不是昭文坚持要找几个帮手来记账算账,这些人如今只怕还在皮鞭之下服苦役。
而乌朗赛音图即使将他们从奴隶营中提了出来,却仍旧安排在工匠的住处,只怕还觉得是抬举了他们。
辛夫子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心情不好吗?
宋域沉这样猜测着,但是又隐约觉得,辛夫子借酒浇愁的原因,并不这么简单,背后隐藏的东西,太过沉重,让他有些害怕,不敢伸手去触碰。
这一次失态之后,辛夫子对宋域沉的态度,变得有些难以捉摸,有时冷淡疏远,有时又和蔼热切,忽冷忽热,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也许辛夫子自己也难以把握应该如何对待面前这个孩子。他是那个野蛮胡人的儿子,可也是昭文县主的儿子,更是自己平生仅见的生有夙慧、天资超群、很可能会成算学大家的好苗子。
宋域沉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不过,他不再在昭文面前经常提起辛夫子了。
这个冬天,除了辛夫子的反复无常让宋域沉觉得困惑而且忿忿不平之外,其他一切,似乎都很顺利。辛夫子态度有问题,但是于算学一道,丝毫不肯马虎,宋域沉觉得自己在他的严格督导之下,大有长进;养在别院里的两只小老虎,越来越勇猛善战、聪明灵活,附近山林里的大小走兽,被它们祸害个遍,现在都是闻风而逃;两头活泼又勇武的小老虎,为他赢得了乌朗赛音图毫不吝惜的夸奖,那格尔因此收敛了许多,昭文院里的人,日子也好过了很多,整个小院的气氛,重新变得温暖轻快。
所以,这个冬天,宋域沉过得很是快活。
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之间,又是清明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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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宣城又见杜鹃花(五)
? 这一年,乌朗赛音图设下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严密的包围圈,动用了三百张硬弩、五十名投矛手,又精心训练了十名抛网手,并用重金秘密召募来七名汉人高手,都隐藏在他的卫队之中,打算先用硬弩、再用长矛将东海使臣困在一个狭小的范围之中,以便于那七名汉人高手出其不意的偷袭和近身缠斗,只要拖慢对方那风驰电掣一般的可怕速度,便可以用上渔网了,一旦落入网中,任他本事再大,只怕也逃不出去。
然而这一次来的,并不是那个张扬狂放的陆青,而是一个身形瘦削、面貌普通的中年男子,鬼魅一般悄然出现在原野之中,停在硬弩的射程之外,吹响了短笛。笛声嘶哑,忽高忽低,忽疾忽缓,令得听者心中突突乱跳。
随着这笛声,山林中忽然传来“嗡嗡”之声,宋域沉失声叫了起来:“姆妈,是蜂群!”
昭文脸色苍白,蹲下身将宋域沉紧紧抱在怀中,宋域沉则使劲拉扯着衣服往昭文头上遮挡,好在今日祭祀,衣袍宽大,足以将他们两人都裹住。
乌朗赛音图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母子的动作,一边快速解开外袍将自己□□在外的头与手裹住,站在原地不动。
奉命拦截的那三百余人,慌乱了片刻,便分出三个小队来收集半湿的草束,打算点燃之后熏走蜂群。但是蜂群来势汹汹,速度极快,转眼之间便飞过了那中年男子的头顶,向着笛声指引的方向汹涌而去,弩手仓皇放箭,只是这箭枝对付蜂群,却是毫无作用。三轮射空,铺天盖地而来的蜂群已经淹没了这三百余人。
那名中年男子,笛声不停,从容走近,他的身后,蜂群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将他身周几乎一里方圆的地方,尽数掩盖,随着他的脚步,慢慢接近陵园。
笛声之中,那三百余人的惨叫之声,越发可怖。
直至踏入陵园,笛声方才停止,蜂群不再攻击,只围着那中年男子飞来飞去。
惨叫声也渐渐停止。
一片寂静中,蜂群的嗡嗡之声,听起来更加恐怖。
乌朗赛音图明白这其中震慑之意,仍然站在原地不动。昭文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她从来没有想到,东海使臣也会给她、给阿沉带来危险。
宋域沉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有什么举动,但他委实按捺不住满心的好奇,悄悄对自己说:我就很小心地看一眼,只看一眼。
他假装更紧地抱住昭文的手臂,却偷偷揭开了捂在头上的衣服,露出一条细缝,小心地张望。
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迎面撞上的,是那个中年人冰冷无情、锐利如刀锋的目光。
对视片刻,宋域沉忽地将衣服拉低,重新遮住了整个头脸,一颗心呯呯乱跳,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
那个中年人,自他们身边走过,登上了陵台。
蒙在衣服中的宋域沉,听到他嘶哑低沉的声音:“东海公主与驸马,遣下臣韩迎祭祀宣王,惟愿我王英灵不泯,永佑宣州子民!”
蜂群的嗡嗡之声,渐渐寂静下去,等了许久,乌朗赛音图方才揭开衣服,宋域沉却已早他一步从昭文怀里挣脱出来,望着蜂群消失的山林,满脸欣羡。
这样的表情,去年清明节时,乌朗赛音图也曾在宋域沉脸上看到过。
他的这个小儿子,外表与昭文一样文弱秀美,内心里似乎却是喜欢好勇斗狠的。
乌朗赛音图满意的同时,又觉得有些遗憾。让摩合罗崇仰敬佩的这两个人,偏偏都不是蒙古好汉,而是东海使臣。
这一次围堵,乌朗赛音图大败而归,三百余人尽皆被蜂毒放倒,其中十五人因为伤势太重而当场死亡,另有二十七人在随后的几天里相继丧命,设伏的这片原野上,铺满了蛰人后当即死去的毒蜂。乌朗赛音图命人将毒蜂尸体收罗起来,举火焚烧,不过留了几十只,暗地里搜罗解毒的高人,预备明年对付可能会再次来袭的毒蜂。
转念看看宋域沉,想到这个儿子既然善于驯兽,说不定也能够懂得一些驯养和防御毒蜂的法子,便悄悄对宋域沉嘱咐了一番,又让他瞒着昭文,以免昭文担忧——这毒蜂可以致人死命,昭文可是亲眼所见,难免会不许儿子去驯养。
于是敬亭山麓的那个庄园之中,又多了两名养蜂的奴隶和十二个蜂箱。
宋域沉戴着纱帽,站在十数步开外,好奇地看着蜂群进进出出。
然后他听见那个嘶哑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缓慢地说道:“养蜂驯蜂,只是小道。小公子天资如此出色,可愿意随我去学那驯养万禽万兽万虫的大道?”
宋域沉惊讶地转过头来,看着身边这个貌似恭谨的养蜂奴,认出了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如果掩饰了这双眼睛,那张脸真是平凡普通得谁也记不住、谁也认不出,难怪得能够悄然无声地冒充养蜂奴来到他身边。
宋域沉直觉地感到了对方似乎并无恶意,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摇一摇头,答道:“我不跟你走。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韩迎的眼里,有了些微笑意。
面前这个小小孩童,果真有点儿意思。
他不再说话,直至日色将暮、群蜂入箱,方才与另一个养蜂奴一道退下。
而第二天,出现在宋域沉面前的养蜂奴,已经是真正的养蜂奴。
宋域沉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但是四月初八浴佛节,昭文照例带着宋域沉到敬亭山上开元寺中礼佛之时,招待他们的僧人,竟然又是那个韩迎!
宋域沉警惕地瞪着他。
韩迎不以为意,袍袖轻拂,两名侍女两个卫士转眼之间便软倒下去,昭文错愕地想要惊呼求救,宋域沉闷闷不乐地拦住了她:“姆妈别喊人来,我认得他。”
他早该想到,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韩迎微笑:“小公子气度不凡,临事不惧,果然有几分宣王爷的风范。”
他一开口说话,昭文便认出来了,紧绷的心神,随之放松下来,敛衽见礼,轻声说道:“韩先生远道而来,有劳了。不知韩先生有何事见教?昭文但能做到,必定不敢推辞。”
韩迎简截了当地说道:“这件事情,县主自然可以做到。我打算教小公子驯兽之道,不过小公子似乎不愿离开县主,所以,我会在开元寺中住一个月,也请县主与小公子在寺中住上一个月。”
当日他被这小小孩童干脆利落地拒绝之后,仔细想了一想,觉得要让一个幼儿心甘情愿地离开自己的母亲,的确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情,于是想了这个折衷的办法出来,觉得很是两全其美。
昭文震惊地道:“可是阿沉他……”
宋域沉并不仅仅是她的儿子,所以历年的东海使臣,对她客气有礼,对阿沉则总是视而不见。其实视而不见的态度已经算是很好了,昭文不是不知道,暗底里不知有多少嫉恶如仇的江东好汉,痛恨她委身事敌,痛恨阿沉这个耻辱的标志,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韩迎却毫不理会她的言外之意,只反复打量着宋域沉,那眼神似乎恨不能将宋域沉的全身骨胳都仔细捏上一遍、反复检查检查,越看越是满意,点着头道:“小公子骨秀神清,眉宇开朗,心思灵动,禀性坚忍,又生而易与万兽亲近,这般良材美质,可遇而不可求。唔,这一个月,先行洗髓吧,幸亏韩某人向来有备无患,一应灵丹,从来都是随身携带。”
他觉得自己的运气真不错,原来只听说昭文这个儿子驯养了两头老虎,不免生了几分兴趣,不料细细一看,竟是难得的好材料,怎么能够错过?当下不容昭文再说什么,已经安排停当:昭文的侍女与卫士莫名其妙的昏倒在寺中,想必是冲撞了哪路菩萨,因此昭文母子需要在开元寺中斋戒祈福一个月。
蒙元崇佛,开元寺住持怀海又向有高僧之名,由他出面来说这一番话,自然令人信服;兼之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在开元寺中住上一个月而已,乌朗赛音图自是无有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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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宣城又见杜鹃花(六)
? 一个月后,昭文母子下得山来,昭文也还罢了,宋域沉看起来却与往日有些不同,只是一时之间,众人也说不出有哪儿不同,而且在他们看来,宋域沉原本就不同寻常,将军府里,私下里已经有传言说,小公子来历不凡,只怕是哪一位大有佛缘的高人转世,所以才天生便知道如何驯兽。因此,便是看出了什么变化,众人也只当是佛缘更深了一层,万万想不到真正的缘由。
然而将军府中,还有另外一种传言:昭文夫人生的那个儿子,只怕是什么鬼怪转世,所以天生便和畜生道投缘。
这两种流言,都被人有意无意地传到了昭文这里。
侍女和嬷嬷愤愤不平,昭文则满心忧虑。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儿子不同于寻常人,最初曾为此骄傲,慢慢地为此担忧,现在更生了恐惧。流言猛于虎。无论是赞叹的流言还是恶毒的流言,最终都会将自己小心翼翼抱在怀里长大的孩子,举到一个世人瞩目的位置,招来无数的明刀暗箭。
可是她已经没有办法将阿沉正在伸展开来的翅膀重新收束起来,只能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诵读《金刚经》,祈祷佛祖庇佑她的孩子平安无事。
别有心思、向来关注宋域沉的变化的乌朗赛音图,此时恰恰正在办一件要紧的大事——清明时在陵园外被毒蜂蛰死的那些部众,不能白死,乌朗赛音图不能直接缉拿东海使臣,不过可以做的事情,仍然很多,譬如说,以抚恤部众为由,加了一成税银;以缉拿盗贼为由,派兵大搜,宣州城内城外那些素有勇武之名者,稍有反抗之举,便被当场斩杀,家小原本也要被屠杀的,只是因为昭文事先提醒了乌朗赛音图,若是杀人太多,无人耕地纺织,税银与粮草必定不足,因此乌朗赛音图下令只将这些人的家小尽数捕为苦役奴隶。
一时之间,宣州城内城外,黑云笼罩,一片惨淡。
但是与此同时,也不断有税吏和落单的蒙古士兵被杀。
杀戮与报复,报复与杀戮,往复循环,愈演愈烈,在宋域沉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已是满城血风腥雨,昭文的眼底出现了深深的青圈,嘴唇焦干,不再放宋域沉走出那个小院,只要一刻不见他,便会焦虑不安地四处寻找。
这一番杀戮,终于酿成了一次席卷三十七乡的民变,乌朗赛音图出动了两个千人队,打算将这三十七乡屠戮一空,不过对方的为首者颇有谋略,早已将老弱送走,只留下青壮,退入山中,凭险据守,山中地势崎岖,骑兵无用武之地,弓箭亦被密林层层阻碍,乌朗赛音图最后还是利用那七名重金召来的汉人高手,攀上悬崖,从背后击杀了几个为首者,然后才能趁对方阵营大乱之际,一举攻下那座临时筑就的堡垒,将未能及时逃走的两百余人,尽数杀死,砍下头颅带了回来,挂在宣州残破的城墙上示众。
而那两个千人队,也损失了两百余人。
乌朗赛音图不免心疼。这些人都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精锐,如今却折损在一群乡民的叛乱之中;而且,若不是利用了那七个汉人,自己的损失,还会更重。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大汗要重用张弘范这样的汉臣。
为大汗建立水师、一路追击宋军至崖山之下、最终灭宋的人,不是大汗麾下那些英勇无敌的蒙古将领,而是熟知宋人底细的张弘范。
或许他应该召募更多像张弘范这样的人来为自己效力,而不是折损本来人数就比汉人少得太多的族人。
以那七个汉人为开端,乌朗赛音图在将军府中建立了一个全由汉人组成的秘营,并且将新增的一成税银,尽数用在了这个秘营之中。
这件事情,自然会让主管账房的昭文看得清清楚楚。
昭文明白乌朗赛音图在做什么,也正因为明白,她的心情,尤为复杂。
这个来自草原的野蛮人,正在一步步捡起他原本瞧不起的汉人的东西,将它们变为他的利剑。
宣州城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中,有着太多不能言说的恐惧和愤怒。
被关了三个月、早已憋闷得难受的宋域沉,迫不及待地要跑出城去,乌朗赛音图给他加派了两个十人队,这才放他出城。
时当金秋,清晨时分已有几分凉意。街道上行人寥寥,这些日子以来,大多数人家,不到日头高升、街面热闹之际,都不敢开门出来行走。
急骤的马蹄声踏破了宣州城的宁静。行人老远便躲了开去,街道两旁的人家,在门缝后悄悄张望,忧心忡忡,不知道又是哪些人家要遭殃了,暗自祈祷千万不要在自己家门前停下。及至看清楚了,如释重负的同时,又低低地“呸”了一声。
经过这一场屠戮之后,昭文生下的这个胡虏的儿子,不但是他们眼中的耻辱,更是他们眼中的仇恨。
当初乌朗赛音图送给宋域沉的小马,本就神骏,经过一年多的时间,长大不少,宋域沉又在将军府中憋了三个月,如今在空旷的街道上放开四蹄奔驰起来,不免甚是快意。因此,对门缝后的敌意,过了好一会,才有所察觉。
他那兴奋飞扬的心情,难免有些低落了。
将军府中很多人都不喜欢他,无论走到何处,都会感觉到带着敌意和鄙夷的目光。
而这些门缝后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愤怒与仇恨,那种明显的敌意,令得他身边的四十名卫士不觉都提高了警惕。
不过,一直到出城之际,都平平安安。
宣州城残破的城墙已经在望。当年蒙古军队破城之后,不喜城墙阻隔马队,便任由这城墙荒颓,不曾修复。因此,城门形同虚设,常年不关。城墙的毁坏之处,不少墙砖被宣州人取去修建房屋,倒是清出了好些通道来。
那两百余个人头,分别挂在四道城门之上。时日未久,血迹斑斑,狰狞可怖。
宋域沉虽然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但是亲眼看到,仍是错愕震惊得脸色苍白,恶心欲呕,却还是勒住了马,强迫自己直视城门上的人头。
他心中很清楚,若是自己策马逃走、不敢去看这番血淋淋的景象,乌朗赛音图马上便会知道,然后对他失望冷淡。
然而这样的血腥,终究不是他喜欢看到的景象,所以,宋域沉策马穿过城门洞时,动作僵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觉得自己如果闻不见那秋风中的血腥之气,那血腥之气也就如同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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