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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飞雪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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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域沉看看自己的幼儿身体,僵在那儿。
  乔空山笑得更是得意可恶。
  此后宋域沉再不敢轻易召唤山中鸟兽。
  他隐约意识到,无论什么样的名刀宝剑,若是持有者没有足够的力量来驾驭,恐怕最终会自食恶果。
  他们所经之处,多为深山巨泽,音信难通,所以,宋域沉一直没能听到宣州那边的消息。
  这几年里,乔空山带着宋域沉,取道武夷山,经南岭、十万大山,入南诏故地,再折回巴蜀,宋域沉一路上对照药典与毒经,将各地的药物毒物,逐一辨认过去;同时还要对照舆地图及地理志,以及乔空山沿路捉来的试药人,辨识各色人等的不同体质,配制最适用于某地之人的药物。
  宋域沉现在已经很习惯这样奔波跋涉、风餐露宿的日子。他依然会在夕阳西下、万家灯火时,生出隐约的惆怅与惘然,想念远在宣州的母亲,计算着五年之期还有多久。但更多的时候,他沉迷于这样的生活。万里河山,都踏在脚下,如同一幅幅风姿各异的画卷,徐徐展开。在这个世界里,他身后的乔空山,强大无比,无论什么样的猛兽与凶徒,都不能伤害他们分毫;他们有着掌控生死的巨大力量,所过之处,人人都要在他们面前低头。
  这是宣州将军府中,永远不可能有的自由与舒畅。
  当然,也是宣州将军府中,不会有的艰苦与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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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白骨如山鸟惊飞(三)

?  第四年的冬天,他们到了万州。
  万州是巴中及关中药材的集散之地,乔空山在此处也有一座小院,他打算在这儿过个年,将宋域沉养得白胖一点儿,顺便将万州的药材过一过目,然后趁了春潮顺流而下,估摸着正好可以在清明节前赶到宣州,不误了五年之约。
  但是开春之后,正待动身之际,却来了一位客人,正是宋域沉曾经见过的那位嚣张跋扈的东海使臣陆青。
  陆青神情严肃,与乔空山避在内室中商量了许久,方才出来,毫不在意宋域沉好奇、敬畏又有些诧异的目光,似乎他已经很习惯这样的目光了。
  乔空山出来之后,颇有些尴尬窘迫地搓着手陪着笑对宋域沉说道:“小七啊,师父我要再往南诏走一趟,这一来一回,少说一年,可不能亲自带你去宣州了,不过我会找几个可靠人送你的,不用担心。”
  宋域沉怔了一怔。五年前因为韩迎只走开那么半天,便让乔空山拣个空儿将自己这个得意徒弟抢了过来,乔空山得意之余,多少还是有些担忧,所以等闲不让自己离了他的眼底,以免被别人拣了便宜去,现在却要放自己独自去到数千里之外的宣州。
  是因为那个地方,是乔空山可以去而自己不能去的,所以才不能带上自己?
  还是因为,母亲那边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所以才不得不让别人送自己过去?
  不论是哪个原因,都是宋域沉不肯深想的,因此转过话题说道:“那位陆前辈,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人,专门去揍不肯还人情当使臣的?”
  乔空山讶异地道:“小七的眼光这么厉害?”
  一眼便看出,陆青这家伙,天生就是揍人的。
  宋域沉又道:“师父你是要和那位陆前辈一起去……”
  乔空山不待他说完便连连摇头:“有陆青在,用不着我出手。”看看宋域沉质疑不满的目光,再想想这小徒弟一直以来的聪明懂事,以及昭文县主的身份,乔空山觉得,有些事情,其实可以说开来的。
  他咳了一声,想一想才斟酌着说道:“小七,你可知道,毒物与针灸,运用得当,再加上合适的资质,是可以在几年的时间里,造就出陆青这种大体上可以想揍谁就揍谁的高手的。”
  宋域沉立刻明白了乔空山的意思:“那位陆前辈,其实是师父你造就出来的?”
  乔空山嘿嘿笑着,不肯明白回答,但是神情之间的得意,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宋域沉却又思索着道:“可是,这样的法子,一定有很重大的缺陷,或者很重要的限制,对不对?要不然,那位陆前辈,也不会出问题。”
  他跟着乔空山数年时间,望闻问切的功力,大有长进,又极为关注陆青其人,只一见之下,便已看出,这位飞扬跋扈的前辈,体内经脉,其实大有不妥。飘风不终日,骤雨不终朝。天道如此,人身亦是如此。
  乔空山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法子有问题,但是陆青这人,宁可要十年的横行天下,也不要一辈子的庸庸碌碌。”
  这样的选择,真的很难说是对还是错。
  宋域沉感慨了一会,转而问道:“师父此行,是要为陆前辈调理身体?”
  乔空山点头:“这几年,我反复试验,将这方子,改良不少,正好可以再试一试。听说东海那边,搜罗了好些资质不错的孩童,其中几个,取道吕宋,送到了南诏秘地之中,这一回正等着我去相看相看,□□□□。”
  宋域沉看看师父的神情,难免要对那些有幸以身试法的东海弟子,深表同情。
  然后他忽地抬起头,疑虑地道:“师父,你在我身上试过那法子了吗?”
  乔空山立刻摇头:“自家徒弟,怎么能拿来试这么个不够完美的法子呢!”
  宋域沉这才换上了乖顺听话的脸色,表示自己会听从师父的安排去宣州,乖乖地在宣州等着师父来接,请师父不用担心,自己跟着师父学了这么几年,还是有自保之力的,绝不会给师父丢脸。
  乔空山满意地点头,点完之后又觉得不对,瞪着眼道:“小七,你以为师父我给你安排的人手,居然会这么没用,遇事要你来出头?”
  宋域沉只笑不说话了。
  他可没忘记,自己不止一次被踢出去独挡一面,当然每次乔空山都会在后面看着。
  第二天,看守宅院的四名仆役,都被召来,乔空山左看右看,挑了乔松乔柏两个面目和善一些的,想一想又换成面相更凶狠一些的乔槐桥桅,再想一想又换了回来,越想越发愁,只觉得不论让哪两个去送小徒弟,都不能让他放心,想来想去,决定就让这小院空着罢,哪怕库房里囤积的药材被人烧了抢了,也比不上看紧了小徒弟重要。
  于是四名仆役全都被派了出去,雇了一艘不打眼的客船,顺江而下。
  时当春潮初涨,又是顺流而下,船速极快,两岸青山,一掠而过,对于宋域沉来说,很有幼时在宣州城外纵马飞驰时候的感觉。归乡在即,马上便可以见到母亲,他的心情极好,每天伏在窗边看风景时,都是笑眯眯的。
  他已经淡忘了昨天对母亲是否有事的不安的猜测。
  峡江湍急,夜晚不宜行船,因此,日色将暮时,来往客船早早便停泊在了白帝城下的码头。
  宋域沉在船舱中局促了大半日,憋闷难耐,一泊了船,便迫不及待地要上岸去活动活动手脚。他们行李不多,因此只留了乔桅看守,另三人都随着宋域沉上岸去了。
  在白帝城中转了一圈,夜色初降,宋域沉才意犹未尽地下山来。
  陆续又有船只停泊,宋域沉的船来得早,占的位置很不错,也正因为这个不错,被后到的一艘双层大船瞧中了,船上出来两个趾高气昂的僧人,喝令他们让位。
  船家虽然想要息事宁人,奈何乔桅这人,跟着乔空山这活阎王,几时这样忍气吞声过?站在船头,将对方好好地冷嘲热讽了一番,那两名僧人一怒之下,直接令自己的大船撞了过来。这边的船本就小,被这蛮力一撞,想必立刻便要倾覆,船家和船工大惊失色,翻身便跳到水里去了,游出好一段路程,回头看时,却见那乔桅大马金刀地站在船头,力沉双腿,如锚如石,小船竟是稳稳当当地顶住了那双层楼船的冲撞!
  宋域沉在山道上看得清楚,忍不住拍掌叫了一声“好!”
  两名僧人被乔桅露的这一手震得心虚了不少,再看山道上,很明显另外三个应该也不是易与之辈,再僵持下去,别的不说,眼前亏只怕是要吃定了。
  心一虚,气馅随之变小。那边船家见势不妙,赶紧低声下气地劝解,那两名僧人悻悻地收了手,不过到底还是将另两艘好欺负的客船挤了开去。
  第二天启程时,其他船只,心都照不宣地为宋域沉这艘貌似平常的客船让开了路。
  这一日日暮时,早早歇在了沙镇,次日等到日头已高时,船家方才启程。
  再往前便是峡江中最险的一段:崆岭滩。
  其时春潮既涨,崆岭滩的诸多礁石,都埋在了水下,水深流急,与明礁暗礁相激,恶浪冲天,漩涡密布,倏忽出没,每年失事的船只,不知多少。宋域沉坐的这艘船,船工水手,都是常走峡江的老手,也绝不敢掉以轻心,计算水程,特意等到近午时分、日光明亮之际过滩。
  客船在乱礁丛中左折右弯,每每与犬牙交错的石礁擦肩而过,饶是乔松几人艺高人胆大,也屏息静气不敢妄动。宋域沉心中战栗不已,他归心似箭,一意坚持走水路,不肯绕道翻山,当时说得胆壮气豪,但真的到了这样生死由天、性命交到船工手上的时候,还是难免紧张害怕起来。
  好在船家都是熟手,总算平安渡过了崆岭滩最长最险的大珠南漕,这道鬼门关算是过了一半,一船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舵手忽地大叫起来“小心!”
  左侧山崖上,乱石崩落,舵手急切之间,只能将船略扳得转向,极力避开正冲船头的那块巨石,其他石块却顾不得了。
  幸得乔松四人,闻声立刻冲了出来,两人在船头,两人在船尾,或用掌力,或用竹篙,将大大小小的石块,尽数击落。
  只是这闪避之间,航道略偏,船只被急流冲得直撞向石壁,舵手奋力扳转船舵,眼看着成功在望,却不料头顶忽地落下一块足有半艘船大小的巨石,眼看得人力难敌,乔松一把抱起宋域沉跳入了水中,奋力游开去,以免被巨石和破船入水时激起的漩涡卷入水底,其他三人以及船工,也都急急跳入水中。
  石落船破,木板四溅,巨大的漩涡,将两名来不及逃生的船工卷了进去。
  但是其他人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
  前方便是暗棋礁,森罗棋布的礁石,隐在水底,纵横交错,宋域沉虽然被乔松护在怀中,也被礁石狠狠撞了几次,满面水珠,无法睁眼,呼吸困难,身不由己——他的力量终究太过弱小,无法与这强大的水流相抗衡。
  紧抱着他的手臂,忽然一松。
  宋域沉却觉得心头一紧,急急伸手去抓乔松的手臂,却已迟了一步,乔松的后脑被礁石尖角撞中,全身失力,血腥味晕开在水流中,他只来得及拼命将宋域沉往礁石群的尽头处推了一把,整个人便被水流卷往了另一个方向。
  宋域沉只觉左腿撞在礁石上,一阵剧疼之后,整个人似乎都被抛了出去,他抹了一把脸,却见前方江面陡然变得开阔平缓,不再浊浪翻滚,显见得礁石变少,只是水流依然湍急,他眼疾手快地捞了一块木板,顺水漂流,回头望去,乔松等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知是生是死。
  滔滔江水之中,只有他一个人了。
  江水寒冷刺骨,只是宋域沉心中更是冰冷。
  他怕自己坚持走水路,已经害死了乔松几人,而且很可能还会害死自己,再也见不到母亲。
  他跟在乔空山身边时,见惯了乔空山掌控他人生死的种种手段,不知不觉之间,竟是变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原来面对真正的天地之力时,人力竟是如此渺小脆弱!
  种种念头飞快转过,但是在急流之中,宋域沉已经没有余暇去分辨自己心中究竟是悔恨多一些还是惊惧多一些,只有拼尽全力让自己抓紧木板浮在水面上,身体渐渐被江水冻得失去了知觉,然后整个人也渐渐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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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白骨如山鸟惊飞(四)

?  宋域沉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发觉自己骨折的左小腿已经敷了药,上了夹板,用布带层层缠绕捆缚,包扎得很是仔细,用心感受,药也用得不错,略略松一口气,这才抬起眼来打量四周。
  他跟着乔空山住过不少道观,因此一眼便看出来,自己是躺在一个道观的耳房中,看房中陈设,这道观似乎还规模不小,家底丰厚,摆在床头矮几上的果盘,是细腻润泽的甜白瓷,盘中装着几枚这个季节十分罕见的金桔。
  他那对插着银针的鹿皮护腕,清理干净了摆在果盘之旁,密制夹层里装了各色药丸的犀牛皮宽腰带连带那个鹿皮小钱囊一起搭在椅背上,他原本穿着的那身西地锦夹袄,早已被礁石挂得破破烂烂,却也洗净晒好了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椅子上,上面压着他先前戴在颈上的羊脂玉观音。
  至于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道袍,有些大有些旧,但是质地柔软,与被褥一样温暖舒适。
  一时之间,宋域沉有些恍惚了,觉得自己就像重新回到了母亲那个小院中一样。
  他试着想要坐起来,一动弹,便碰到了斜拉在床头的一根红线,串在线上的铜铃立时叮当乱响,不多时便有一个中年道人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见他醒了,长吁一口气,赶紧照料他洗漱,又到厨下端了一碗温热的细米清粥来,说道:“小公子昏迷了三天三夜,为免胃肠不适,先只用一碗粥吧。”
  待到用完之后,收拾干净,那道人才坐下来,向宋域沉解释道,这是江陵仙游观,周围八十里,都是仙游观的产业;三天前一个仙游观的信徒在江边打渔时拣到了昏迷不醒的宋域沉,便送到观里来了;自己名叫丁信,是仙游观的杂工道人,这几日专门负责照顾宋域沉。
  一边说着,丁信又将钱囊取过,让他检查囊中钱物可曾缺失。二十枚金叶、五十枚银叶,竟是一枚未少。宋域沉不免暗自吃惊,这仙游观,只怕在这方圆数十里内,大有威名,以至于信徒面对如许金银也不敢昧下。
  而这样一个大观,却专门安排一个杂工道人来照顾素昧平生的自己……宋域沉不无疑问地打量着这道人,丁信陪着笑道:“小公子莫怪,这是有缘故的。小公子被捡到时,虽然昏迷未醒,但是这相貌气度、周身衣物,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出身,观主想结个善缘,所以才……”
  出家人说是不问世事,其实哪里又离得了这些事情?越是通衢大道的寺观,越是趋炎附势,这情形宋域沉也见过了不少,当下略略放下疑问,开口道谢,又问起能否请观主代为悬赏寻找自己的四名家仆——他当然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是乔空山为他假造的那个万州富商子的身份,应该可以直说无妨。
  丁信满口答应,为他寻来笔墨纸砚,又找来一块平滑的木板,架在床上,铺开纸张,看宋域沉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乔松四人的头像,笔下不停,写了悬赏寻访之事,丁信虽然只粗粗识得几个字,也看得出,面前这位小公子,书画皆通,的确出身不凡,脸上陪着的笑容,不觉越发深了。
  一连写了三十份,宋域沉方才疲惫地停下笔,有些窘迫地笑笑:“还要烦请道长将这些悬赏单张贴在崆岭滩以下的各处码头。所需费用,日后一定加倍奉还。”
  他不愿意去回想乔松将他推出暗棋礁的情形,只自欺欺人地认定,连自己都能够从江水中生还,乔松四人,身手不凡,一定也能够死里逃生。
  张口便要将悬赏单从崆岭滩一路贴到江陵,丁信觉得这小公子果然是大家出身,见惯了大场面,当下满口答应,捧着悬赏单出去了。
  宋域沉重新躺下,静静运气,温养身体,尤其是小腿骨折之处。
  平常人总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自己固然不须如此,但哪怕这仙游观给他用的药很不错,自己的内视温养之术又初有成效,也很难飞速痊愈。
  他一定得小心又小心,不要让骨头长歪,以免将来被师父敲断重新接一次。
  现在看来,这仙游观似乎还算清静有规矩——也许有些势利眼,觉得他奇货可居,所以才这般优待,但正因为此,反倒让他觉得合情合理——应该可以让他放下心来好好养伤。
  悬赏单贴出去五天以后,有了第一份回音。
  乔松的尸体,早在宋域沉昏睡的那几天里,便被渔夫打捞了起来,像以往的无主尸首一样,安葬在仙游观后山的义冢之中。打劳的渔夫偶然间见到了悬赏令,才想起来这么一回事。
  宋域沉坚持要亲自到义冢去,又不肯让人背。丁信无法,只得寻了根树叉,修整修整,权当一根拐杖,由得他拄着,自己在一旁搀扶,出后门到了义冢。
  丛冢累累,没有墓碑,只从坟土上,约略可以认出,哪一些是新葬之人,大约十几座新墓,数目并不多,宋域沉面色苍白地看了许久,转过头问丁信:“我若是想掘开这些新墓,是否需要观主同意?”
  
  丁信大惊:“这个,小公子,死者为大,入土为安,不好惊动……”
  宋域沉抿一抿嘴,淡然答道:“还请丁道长转告观主一声。”
  其他三名仆役,不过短短几日相处,对他又敬而远之,倒也罢了;惟有乔松,宋域沉觉得自己若是不能亲自确认乔松的生死、不能找出乔松的尸首来好好安葬,心中始终会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这些日子里,每次想到乔松将他推出暗棋礁的情形时,他都会回想起,当初自己故意从山道上坠马落崖时,同古拉噶毫不迟疑的舍身相护。
  这两个人,对自己的态度,其实很相像的。
  不知不觉之中,对同古拉噶的怀念与感激,也变成了对乔松的怀念、感激以及愧疚。
  他必须得做一点儿什么,才能让自己翻腾的心绪安宁下来。
  丁信暗自嘀咕着,果然是富贵人家娇养成性的公子哥儿,所以才这样任性执拗。
  掘墓认人这样的大事,自然只有观主才能决定,丁信报上去之后,不过半日,观主重楼子便召见了宋域沉。
  重楼子的居处,在山顶最高处,背靠深谷,楼阁嶙峋,庭院当中,立了一尊三丈来高的镀金铜人,双手举着圆盘,仰面向天。
  宋域沉不觉怔了一下。
  承露金人。
  秦皇汉武,都曾经立十二金人承接仙露,祈求长生久视。
  重楼子站在紧邻深谷的石栏前,身量高瘦,面目疏朗,袍袖飘飘,颇有仙长之风。
  丁信扶着宋域沉施了礼之后,照顾他坐下,重楼子也在对面石凳上坐了下来。
  山风浩浩,白雾飘荡,隐隐然有凌云之感。只是云雾之中,时时有鸦群飞过,哑哑嘶啼,令人生出莫名的寒意来。
  重楼子言语不多,不过辞气清和,听之令人忘忧。他耐心听了宋域沉说完感谢之辞以及此番来意,安慰了宋域沉一番,又慢条斯理地将生死之道解说了一番,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生死乃世间常事,死者已矣,不必打扰,也不必耿耿于怀,只当是化作那山间清风,涧底流水,来自于造化又复归于造化。
  宋域沉承认这重楼子说的话的确很有道理,很得道家自然之理,他若再坚持掘坟,未免太不识趣了——而且,他心底明白,乔松其实早已死了。
  看着他消沉下去,重楼子又微笑道,日间无事,不妨读读书,岂不闻古人有言:未有神仙不读书?
  这番话里暗藏的诱导之意,让宋域沉心中一怔,这才注意到,重楼子打量他时,目光闪烁,将“奇货可居”四个字,写得太过明显了一点儿。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里,重楼子来看望他时,总会有意无意地与他谈论生死之道长生之术,以及仙游观在荆楚一带所受的尊崇供奉。
  而因为重楼子的看重,宋域沉的衣食住行,比初来时,又精致了几分,送来的伤药更是上好。
  宋域沉难免要怀疑,这位道长,是不是有意将他收入门下,所以才想方设法地在他面前炫耀。
  让他担忧的是,乔柏三人,一直没有消息。
  一个月后,宋域沉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他痊愈的速度,让重楼子大大惊叹了一番,随即又命丁信给他送了一瓶膏药,说是新近从波斯得来的秘药,涂疤去痕颇有奇效。宋域沉常年随着乔空山行走于山野之间,身上多少留下了一些细碎的伤痕,乔空山从不在意这些东西,自然也想不起来要专门配药为他去除这些微疤痕,若非重楼子提起,宋域沉还真忘了这回事。
  想想重楼子衣食住行的精致雅洁,宋域沉很能理解仙游观中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秘药。
  在手臂上试过药性与药效之后,宋域沉才开始在全身涂抹。背上的伤痕,则由观里的郎中代劳。不过半个月,伤痕尽已不见。宋域沉留了一点儿在瓶中,盘算着作个样本,以后想办法摸索出其中配料,自己制出来,正好送给母亲用,他记得母亲的左额角,有一道旧伤,似是在硬物上撞出来的,平日里总用头发遮盖着。
  伤痕尽去之时,宋域沉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久等乔柏等人不到,他虽然焦急担忧,但是归心似箭,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安心住在观中了,于是急急去向重楼子告辞,又带着几分窘迫地说道,日后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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