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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连环-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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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衣脸色微变,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插手为好,看李培南如何处置这种突发情况。
李培南看都不看地上软成的一团,对厉群冷淡说道:“叫吴仁过来。敢说一个不字就杀了他。”
地上的闵安一动不动,依然全无血色。
厉群踌躇:“小相公失血过多,不像作假,公子还是先顾着他吧。”
李培南说得更冷:“吴仁也是仵作,此地再无人能勘查李先生的尸身。”
地上晕迷的闵安马上爬起身,嘀咕道:“我进去就是了,干嘛要拖我师父下水。”
非衣看着直奔二院而去的闵安,心里不得不叹服,还是李培南有手段对付这种人精。闵安走到栅栏旁,等着主簿帮他装扮。火光映着他的背影,将他那瘦削的肩抻得更加单薄了几分。他大概察觉到了冷意,抱着手臂抖索了一下。
非衣想起闵安此时带伤在身,心底终究一软,走到他旁边递过一块光泽鲜润的玉佩说道:“这是太皇太后传给我的寒蝉玉,据说能解百毒,你进去后将它含在嘴里,没人能害到你。”
闵安打量着无暇白玉,脸色不由得一紧。只是他失血过多,肤色苍白,竟是硬生生地遮掩住了他的反应。
非衣仍然提着玉佩问:“好心给你还不要么?”
闵安收下玉佩,将绿丝结挽进脖子里,低声道谢。他不敢去问有关这块寒蝉玉的往事,只盼着非衣当时年幼,并不记得当年的太皇太后说过的玩笑话。
借出传世之宝的非衣也没有异常颜色,只是如往常一样平淡。乔装过的闵安和县衙其他奴仆一起走进二院,给囚犯们分发夜宵。他低着头,糊灰了脸,尽量不引起他人注意。默不作声地服侍着重犯吃丸子、面条时,他抬头偷偷看向院角,将主意打到了那棵绿叶榉树上。
王怀礼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瘫坐在树底。闵安拿着一瓜瓢的面汤搁在王怀礼嘴边,细细喂着他,趁机撸下来几块榉树皮。据草本典籍记载,若在身上罨敷榉树皮,会形成一种浮肿状伤痕,外行人来看,极像是不明症状的溃脓处。闵安蹲在王怀礼跟前,遮住了囚犯的视线,将榉树皮擦在王怀礼手腕上,又在自己的手臂及颈上使劲揉搓。过了大半刻,他和王怀礼的皮肤上就显露出深黑赤青的溃败伤口来。
柳二及梁上君摸到二院来查看动静,发觉一个青衣奴蹲在树下久久不起身,旁边不远地方就搁着李非格已经冷透的尸体。柳二起了疑心,走到树前抓住青衣奴的衣领,提起来一看,不由得喊道:“各位大哥快来,我认得这个人,他原先是毕斯的跟班,现在攀上了镇南王府,成了世子家的兔儿爷!他混进来,肯定是来做奸细的!”
一个重犯丢下面汤,大步走过来,扯着脏袖子擦净了闵安的脸,将他的下巴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狞笑道:“这脸蛋长得白净,果真是个兔儿爷的样子!不如先让我尝尝新鲜劲!”
闵安一口鲜血喷到重犯脸上。
☆、第33章 兔儿爷去哪儿了
子时,清泉县衙火把攒动;马队嘶鸣。都尉指挥着两千守军攻打牢狱大门;叫嚣着口号:“杀退囚徒;解救王大人!”
守军驮着梯子架在门石上;顺着青漆螺钉朝上爬,更有一队弓弩手弹射弩箭;将火油顺风送进牢狱大院里,哪里管得上门后有什么人,他们要解救的王大人又在何处。
大门后突然弹回一个火笼;落地一滚;砸得弓弩手纷纷躲避。他们围聚在一起;正待摆出阵型再弹射火弩;院墙那侧接二连三滚出几枚火笼,声势之浩大,仿似暴雨利箭一般。
一时间,弓弩手奈何不了大门后面的反击,火力一度遭到压制。
爬到高处的士兵伸颈一看,咂舌:“门后边有个人徒手扇动火笼,就这样把火笼砸出来了!”
消息传回都尉耳里时,都尉也有些吃惊,根本没想到县衙里竟然还有如此厉害的高手。他问过衙役,知道李培南守在了二院过道口,没提防住大门后面还有武力堵截。很快,他就明白了事发原委。
非衣运足力气用掌风击出火笼后,扯过一块毡毯甩上大门墙顶,压制住了墙头的荆棘刺槐,再纵身跃向毡毯,居高临下地站着。他抽出软剑,迎风一抖,冷冷喝问都尉:“世子在内镇压暴民,你胆敢乱放火箭掠他阵脚,是想造反么?”
都尉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来的,此时看到非衣反过来质问他的不是,索性冷笑起来:“两位公子镇压了一天,没看到救出王大人,我再不动手,恐怕王大人被啃得连皮都不剩了。”他将手一招,呼喝下属抬来镶铜滚木冲撞大门,再也不听非衣的责问。
牢狱大门及围墙是整座衙门中最沉厚的建筑,又高又重,想强攻下来还真是不容易。过道口的李培南捕捉到身前身后诸多动静,为控制局势,他将整支侍卫队调到了大院里,去协助非衣镇守大门。
前面栅栏后,被纷乱人流遮住的二院角落里,远远还传来重犯的笑声:“兔儿爷气得吐血了,不知道身上的肉还有没有完整的,脱下衣服给我瞧瞧?”
李培南听着皱了皱眉,提着蚀阳向前走了几步,心里考究到大局情势,最终还是站定不动了。此时大院里的厉群爬上墙头将弓箭交给非衣,非衣赶急问了一句:“他还好么?”
厉群猜不准这个他是指谁,含糊应道:“还好,还好。”转头又与非衣一起御敌。
狱门外的厮杀动静变大。
李培南沉吟一下,舍弃了二院里的囚犯们,走回大院狱门处说道:“开门。”
一阵机杼声响过后,沉厚的大门在夜色中徐徐展开。李培南提着寒光凛冽的长剑走出门来,只要遇见不长眼的弓弩长矛的攻击,他必定要狠狠回击过去,将那些人挑伤在剑下。他的长剑光彩夺目,斩落一次,必然抡起半边红霞,气势显得骇人。不过片刻,大门前的厮杀竟然渐渐止息下来。
都尉看了看只身走出的李培南,在他的盛大积威下,翻身下马行了一礼:“参见世子。”
李培南不回礼,只说道:“我在这里你也敢乱来?”
都尉扣手答道:“下官只是担忧王大人的安危——”话没说完,一道红光掠过他的颈脖,斩落了他的头颅。
士兵们哗然,手握弓弩将要抢进一步。李培南环顾四周渐起的骚乱,冷冷说道:“楚州严法明令,冲撞贵族必是死罪,谁敢做下一个?”
四周的士兵犹疑不定,但是没人再敢踏出一步。外围的骑兵不明门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提缰催促马匹前进,无形又使得包围的圈子挤紧了几分。门墙上的非衣看得仔细,拈弓就射,一箭洞穿骑兵咽喉。
一波波的骚乱像水潮一般传向了远处,终于将门前的情势都转达到了各队队长耳中。士兵们失了领头将领,在夜色里放低了武器,与门前一上一下的世子府人马沉默对峙。
直到子时一刻,县衙里的各方争斗局势都有些紧张,遗留在二院角落处的闵安也不例外。尽管他在心底也乞求过来个人救他吧,无论是谁,今后一定要肝脑涂地回报,可是当重犯将黑僵僵的大手摸向他时,他的神智突然清醒了起来。
遇见了难处,人还是只能靠自己。
这是闵安唯一的想法,解决困境之前,他必须吐对方一脸血。
所以他准确无误地喷了一嘴血到捏住他下巴的重犯脸上,并且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多摸几下我的嘴巴,我就能把病气过渡给你了。”
重犯看出了闵安的异样,惊吓得甩下了手。闵安额头冒出一片密汗,脸上发热发红,嘴角滚落血沫和黑涎子,淌在他的衣领上,浸湿了脖颈。那些水渍使得先前榉树皮敷出的伤口更显得溃败了,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惨不忍睹。
闵安一直掐住自己的脖子在咳:“地上那个老先生……是你们弄死的吧……不晓得他身上有瘟疫吗……现在传给了我……难受死我了……”
柳二在一旁观察着闵安的脸色,大叫:“各位大哥别信他的话,他这人一肚子坏水!”
闵安转头看着柳二,踉跄着倒向他的身子,朝他猛咳:“不信我的话,你避个什么。”
柳二连忙躲到一旁。
梁上君蹲下身查看惨无人色的王怀礼,王怀礼被囚犯们折磨了一天,此刻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对外界动静没有一点反应。梁上君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惊叫道:“王大人好像也染上了瘟疫!”
闵安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抓身边的囚犯,囚犯们纷纷躲避。他的手腕和脖子露在了衣外,恰到好处地展现了几处黑青色的溃败伤口,和树底毫无人气的王怀礼的模样一样。此时,囚犯们哪有不信瘟疫这种传言的,都挤着朝院子外跑。
闵安踉跄倒向地上李非格尸身那边,刚要抓住李非格的腰带想将他缚在自己身上,将他完整带出去,突然,远处山林后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李培南调派来的亲信军队终于赶到了。
眼看火把像是游龙一样越来越近,马蹄声潮震天,清泉两千守军的副将被迫做出反应。他在士兵的掩护下朝李培南呼喝道:“两位公子一直阻隔我们救出王大人,又调派其他人马来围堵我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明早邸报传进皇宫里去,王爷脸上也不好看吧?”
李培南沉声道:“就凭你小小的一名副官,进去能镇住场面?”
副将回头观望一下,咬咬牙说:“大家先退吧。”他在军营里求得营生,并非是不懂楚州典法,只要囚犯不逃出牢狱,他就没有借口杀他们。若是冒然带兵进去杀掉囚犯,这主要罪责还在他身上。反过来,他要想赚杀囚犯几条命,只能等他们逃出来才行。
副将想通道理后就退了,指挥着牢狱大门外的两千守军徐徐退向县衙八字墙外。
李培南带着侍卫队走回二院外的栅栏处,听从一直候守的主簿的通告,才知道王怀礼已经快断气了。
主簿转述王怀礼身体状况时声泪俱下,跪求李培南格外开恩救他的长官一命。李培南逡巡一眼院里的动静,问道:“闵安去哪儿了?”
主簿哭得悲戚,一时还没记起闵安就是经他手装扮过的那名奴仆,哽咽道:“闵安……谁?”话一说完他就醒悟过来,擦了眼泪道:“兔儿爷么……不知道。”
李培南听到主簿都唤闵安为兔儿爷,似乎更加坐实了闵安是他专属娈童的传闻,心下有些不喜,眉头轻轻皱了下。主簿领会不了李培南的意思,只管顺溜地跪在他脚边,指着院内诉求救王怀礼一命。
主簿这样恳切地求着,给了二院里的重犯一个提示。他们突然醒悟到,外面人马喧闹吵吵嚷嚷的,世子爷顾不来那么多的变故,眼下抓住王怀礼的命就是他们逃出去的机会,因此他们叫两名送夜宵的奴仆架着王怀礼软答答的身子,一伙人躲在王怀礼后面要挟李培南说,再不让开道路,王怀礼必死无疑。
李培南布置了一天,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他非常利落地唤退侍卫队,带人避到县衙大堂里,任由重犯们涌出,一窝蜂地逃向了夜色中。有些轻监犯也跟着跑出,只有那种因拖欠租税而被抓的老实人还留在了号房里,不去跟风逃跑。
外逃的囚犯们很快就发现他们陷入了罗网之中。李培南如此大方地让他们跑出来,自然是想占住一个越狱捕杀的道理,且能一次清杀干净不留予人口舌。李培南在清泉县城三门都布置了重兵,唯独留下通往黄石郡的那条路。囚犯们被迫逃向黄石郡方向,刚摸进官道旁的林子里,一阵箭雨迎面扑过来,将他们射成了刺猬,无一幸免。
县衙花厅里,李培南坐等各方通传的结果。非衣抬手推开厉群递过来的茶案,问道:“闵安呢?”
李培南朝厉群看了一眼,厉群连忙扣手答道:“属下这就去找。”
非衣站起身:“我随你一起去。”他回头看见李培南仍安然坐着,皱眉问:“你的人一连失了两个,不担心么?”
李培南淡淡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敢派闵安进去,自然相信他有能力出来。”
非衣冷嗤一下,拂袖离开。一刻钟后,他与厉群走遍了整座牢狱,都不见闵安踪影。女监那边的大锁捆得好好的,动乱发生时,从头到尾不波及她们,闵安自然也不能藏进里面去。非衣站在二院榉树下思索一刻,回想他骑马带回闵安的种种细节,猜想闵安此时一定是筋疲力尽,多会寻个不起眼角落睡着,就运气贯透嗓音唤道:“闵安,你要花翠抱来玉米,他们已经到了。”
院子水缸里随即传来一个声音:“哪里?哪里?”话没落地,一只乌漆墨黑的手就掀开了木板顶盖,冒出来一脸灰的闵安,不断四处张望着。“我家玉米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厉群看见闵安睁大眼灰兮兮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
☆、第34章 被摆了一道
“玉米呢?”闵安抓着缸沿还在四处找猴子;左右瞄了一阵后;就知道是非衣诳他出来的话。
非衣按捺不住;走过去冷脸弹了闵安一记脑门,低声道:“个个都在寻你,你倒是躲进水缸里睡着了;也不知事情的轻重缓急。”
闵安捂住额头叫道:“我头晕呐,又要守住李先生的尸身;自然要躲起来。”
“出来吧。”非衣抓紧时间说道。
闵安讪笑:“没力气,出不来了。”
非衣没再说什么,唤侍卫将整个干水缸抬到了花厅。李培南看到非衣外出一趟换回圆溜溜的东西进门;脸色还是镇定的,他站起身走到水缸旁边;敲了敲响瓷的缸身;说道:“说吧。”
闵安听厉群简要说过自他进了二院以后狱门外发生的事情,也知道此刻他面对的是谁。他连忙站起身,踩在缸底朝李培南施了个文士礼,利落说道:“李先生面色青紫,双眼暴突,脚底自脖颈气脉浮肿,血流并未畅行,可见死前是倒立过来的。我从他眼目、鼻孔七窍中挑出几缕棉絮丝,又在他身上拈到一些草荐末,由此来推断,老先生大概是被一种叫做‘盆吊’的阴私法子害死的,世子若是想了解其中内情,我还可以说得更加细致些。”
李培南摆手道:“不用了。我只问你,这推断可有把握?”
闵安恭声道:“牢里的腌脏龌龊事过多,通常不示之外人,我见识过此类案例,因此可向世子保证,这推断绝对是有道理的。”
李培南踱开几步,远离灰败脏污的水缸,回头说道:“由此可见,牢里有人先害了先生,再引起动乱,最后伺机外逃,想一手遮掩过这些曲折。”
一直闲坐饮茶的非衣开口说:“世子想必也提前布置了人手,来堵塞再发的变故?”
李培南的确先考虑了多方面的变故,安排好了人马来杜绝囚犯散逃到外地,因此爽快承认了他即将要下的暗手。闵安深觉精神不济,斜依在缸沿上听得昏昏沉沉。李培南回头看见他的模样,低喝道:“还不出来?”
闵安清醒了一些,嗫嚅道:“水缸太深了,我跳不出来,能搭个梯子么。”
李培南冷眼看着闵安,非衣也是一脸无动于衷的颜色。闵安向厉群投去求援的眼神,厉群倒是明白他家公子的意思,拎了一张梨木墩过去,放在缸身外,小声说:“小相公快出来吧,践踏了先生的尸身就不好了。”
厉群走出花厅外,吩咐门口值守侍卫置办白缟棺椁等物,水缸里的闵安就成了厅里两人目光聚集之所在。闵安更觉窘迫,把手搭在滑溜溜的缸沿上借力,还想翘上脚翻出,又怕不雅观,于是他试着跃跳两下,竟是一滑脚倒在了缸底。
花厅极寂静,徒留闵安愤愤不平的声音:“厉大哥真是的,就不知道把坐墩丢到缸里来吗?”他冒出上半身扒在缸口,朝非衣招手,示意非衣去帮他。
非衣只得走过去将闵安拎出了水缸,闵安一看自己身上黑青灰白各种脏污,连忙跑得极远的地方站着,可是李培南并没有放过他,又冷声说:“洗干净了再来!”
闵安行过礼,忙不迭地跑出门,去了吏舍又清洗一遍,再给自己包扎好伤口。他忙了一天一夜,背上被军鞭抽出的伤处隐隐作痛,头又昏得厉害,让他生不出任何心思去李培南面前听差了,在吏舍转了一圈后,他草草吃过两个窝头,干脆倒在土炕上睡着了。
花厅里,侍卫队将清剿囚犯的结果传给了李培南。李培南细心听着,问道:“不见柳二?”再过一会儿,另一支消息送到,说是柳二、禁卒、被李非格所称的“梁上君”三人横死在去县郊守军军营的路上,连带王怀礼的尸身也被马蹄践踏得不成模样了。
所有越狱的囚犯都朝网开一面的黄石郡那边逃,他们三人倒是好,赶在守军前面跑,好像是不怕守军的追击似的。李培南一听,就知道里面有隐情,凝声说:“这个主意不错,用一场乱战了结所有参与王怀礼保赃案的人物。”
因此除了账本,留在李培南手边的再也没有一个有效的人证物证了。
非衣闲坐一旁,问:“世子怀疑今晚这场动乱,是人为推动的结果?”
“必然是这样。”李培南答道,“我猜朱家又送了军师过来。”
非衣随即想到,只有朱家的人才会趁机将事情闹大,从中赚得便利,不着痕迹地杀掉王怀礼,主动抹杀了王怀礼与账本的联系,让李培南追查下去时,遇到了官场上的惯例,也就是“功大于罪、罪不问死”的难题。
因为今晚王怀礼是被囚犯挟持才惨死在山道上,只能算是因公殉职。既然他已殉职,一切罪责就不能摊派到他头上,按照惯例,朝廷还必须提出嘉奖,优抚官员家属。
李培南放囚犯出逃之前,自然想清楚了这点厉害关系。他的本意就是要按下牢狱的消息,维持朝廷颜面,上奏回去的公文里,也必然不能细致提起今晚事发的过程。
事后他发回的奏呈也的确写成了“清泉县衙囚徒冲突,知县前往镇压,因公殉职”之意,就此揭过王怀礼保赃案一事。
非衣听到李培南说出这个主张时,不禁问道:“世子这样做,岂不是正中朱家人的下怀?你将贪污保赃的事情揭了过去,只会对朱家人有利。”
李培南踱开两步,回道:“朱家这次派了一个有脑子的人过来,我倒是没想到。不过不用心急,我已经安置好了后招。”
“什么后招?”
“王怀礼已死,毕斯还活着,待我前去敲打一番,让他改口做举贪证人,再牵出楚州贪赃的案子。”
“世子用完毕斯后,把他交给我。”
李培南不由得看了非衣一眼:“你要他做什么?”
非衣冷冷答道:“毕斯犯下该死之事,休说我容不得他。”涉及到毕斯对他无礼的旧事,他也不方便提。
李培南是个明眼人,立刻就做出了选择:“依了你。”
非衣得到李培南的保证,至此完全放下心来。肃清楚州贪污一事,他本来也是不在意的,留在李培南身边,他只是看着王爷的面上,起到一个辅助的作用,希望王爷能改观对他的印象,生出几分亲近心来。李培南知他心意,挑着大大小小计划里明处的地方说了说,不方便讲的内容也没有多提。非衣想到一个要紧处,特地拎出来问:“世子先前说的‘没想到’,是承认被朱家军师摆了一道吧?”
李培南没否认什么,爽快地应了声是。
非衣淡淡道:“能让世子吃瘪的人,可是不简单的。”
李培南冷冷道:“势必引我亲自去会会他。”
非衣见话已经说到位了,笑了笑,起身离开了花厅。辛劳了一天一夜,身上袍子染上脏污,让他十分不适应。他负手站在院子里,等着李培南下令拔队回转。厉群从他身边走过,他逮着机会问了一句:“他人呢?”
厉群想了想,这次明白家里的二公子是在问谁了,忙应道:“睡下了。”
“还好么?”
厉群斟酌言辞:“等会回到行馆里,我叫军医过来,再好好给小相公检查一下,公子看成么?”
非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让开了进门的路。厉群跑进,向李培南禀告所有事务的后继安排。待处置好一切,李培南下令亲信军队原路回转,侍卫队撤出县衙。
丑时,清泉县衙灯火通明,九架红漆牛皮扁鼓一字排开仪门外,由九名军士统一持棰,咚咚咚地用力敲响了起来。壮阔的声音散布到夜幕中,先是拖长尾调响彻一下,过后似暴雨连珠般,急促地滚荡开来。
扁鼓敲出军令,嫡派士兵自然知道怎么做。只见一列手持火把的银铠骑兵火速跑出,抽出腰间的军刀,用锋利刀尖探向黑沉沉的夜幕,随着他们马匹跑动的身影,那些刀锋在黑色里泛出雪亮,跑得远了,还能灼亮大门处留守的衙役们的眼睛。骑兵当先肃清道路后,侍卫队才从仪门外撤退出来,分列两边守在县衙前。
车夫将世子府御用的紫檀白玉车停在空地上,等着李培南出来。按照衙门历来的规矩,六扇正门很少会全部打开,今晚李培南平息了动乱,剿灭所有出逃的囚犯,起到了扭转乾坤的作用,因此县衙里的主簿做主,将所有大门全部打开,自己领着衙门里的人等在了门屋后的屏墙前,席地而跪,在世子府的严整声威中抬不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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