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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心者-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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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是不是坏了七哥的大事?我该怎么办?”阿照全然不见了往日的玩世不恭,说话的尾音里也带上了隐隐的哭腔。

方灯说:“你不要再和那个叫贾明子的女孩搅在一起了,趁早离她远远的。至于其他的,都已经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方灯心里确实也是一团乱麻,老实说,她并不那么期待傅七和贾家的女儿“有情人终成眷属”,换了个男人和贾明子鬼混,她兴许还会幸灾乐祸,但这个男人偏偏是阿照这个糊涂蛋,着实让她心烦意乱。

“事情已经够糟了,但愿不会再糟下去。”她对阿照,也是对自己说。

深秋的云层极薄,午后太阳照得马路发白,中午时分,布艺店的店员们忙完了手头的事,纷纷到附近的小店解决午餐问题,店里就剩了方灯和谢桔年。

方灯一边从包里拿出钱夹,一边瞄了门口一眼,那辆银灰色的斯巴鲁还停在那里,她有些知道桔年最近心神不宁的源头在哪里了。

“我去吃饭,用不用给你带一份?”她问桔年。

“嗯……哦,吃饭啊,好啊,麻烦你了。”桔年专心地在写写算算,方灯很怀疑她现在的工作效率。

“我看他也挺执著的。过得去就行了,人有时候没必要那么为难自己。”方灯劝道。

桔年没头没脑地答道:“我就是不想为难自己,才要离他远一点。”她终于放弃了和一堆数据过不去,抬起头问:“老板娘,你相信命吗?”

方灯笑着说:“好的我就信,坏的不信。你要给我算命?”

桔年也抿嘴笑道:“随便问问罢了。不过你要有兴趣,回头我给你算一卦。”

“好啊,算出大吉大利的兆头我给你加工资。”方灯推门出去,三两下走到那辆斯巴鲁前,敲了敲车窗,然后朝一侧的泊车指示牌指了指,那牌子上写着“客户专用停车位”。

车里的人还算识趣,会意地打了个致歉的手势,缓缓将车开走。但是依照方灯这段时间总结出来的经验,他在周围绕几圈,最后还是会停到这附近。

方灯觉得有趣,脸上挂着笑容。她需要这些让她缓口气的乐子,就连桔年冷得让人发颤的笑话都能将她逗乐,她愿意相信,当她开怀时,心中的那些阴霾也会淡去不少,哪怕是自欺欺人。

阿照应该和那个女孩断了联系,在这件事上,他不敢不听话。傅七前几天从吉隆坡回国,他那边暂时还没有什么动静。方灯只能寄望于贾明子和阿照一样年轻贪玩,但也仅限于玩玩而已,分别后就将上一个男伴视作过眼云烟。日后即使她真的成了傅七的另一半,与阿照再度遇见,聪明的话两人装作不认识,打死不承认,这件事或许还有圆过去的可能。当然,若她和傅七未如双方家长所愿那样成了好事,事情就更简单了,这曾是方灯心中暗自所愿的,但现在她都不愿意多想,因为她希望简单的事,没一件真正变得简单。

方灯刻意选择了自己很少光顾的一家餐厅,就是为了避免和陆一再遇上。这段时间,陆一给她打过几通电话,两人还在住处的楼下遇见过一次,都是草草几句话就结束了。方灯不怕陆一纠缠,他不是那种人,她只是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更不知道傅七会做些什么。她曾提醒过陆一,万事小心一点。然而当陆一追问,他该小心什么?她却答不上来。方灯有时会觉得,自己这次应该听傅七的,离陆一远一点,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做了,那点可怜兮兮的歉疚并不能给事情带来任何的转机,她怕与陆一的接触再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方灯给自己点了份简餐,味道寡淡,她以前鲜少来这里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正打算让伙计准备好给桔年的外卖,忽然听到桌前有人问:“不介意我坐下吧?”

她先是环顾四周,餐厅里并未坐满,明明好几张桌子都空着,再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

对方的询问显然也仅止于口头上的礼貌,在方灯点头之前,她已经施施然坐定,还招呼服务员上了一杯温水。

“我见过你。”方灯说。这当然不是一场偶遇,对方有备而来,她避不过,就只能见招拆招。

坐在她对面的人微笑着说:“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方小姐好记性。”

“江源的向远是有名的女中豪杰,闲杂人等难得一见,我又怎么可能忘记!”方灯不冷不热地说道。

向远脸上的笑意更盛,“真巧,我对方小姐也是印象深刻。”

方灯自嘲地笑笑,玩着自己那边的一角桌布,“你既然都找到了这里,有事就直说吧,我还要回去看店。”

“方小姐果然要比傅先生爽快多了,我喜欢爽快的人。”向远的笑容观之可亲。

方灯冷笑,“和傅镜殊比起来,你当然要更喜欢我一点,你都恨不得嚼了他的骨头吧。”

向远和傅七的梁子恐怕还不只是源于那块地皮之争。傅七外表和谈吐都无比温和,但下手一向狠而准,那天他既然能让向远在关键时刻缺席,势必“问候”的是对方极为看重的人。

“如果我没弄错,方小姐和傅先生是多年的老相识了,想必对他知之甚深。”向远也不再兜圈子。

方灯挑眉,“那又怎么样?”

向远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一句话,让一棵大树枯死,只需要把它的根暴露在阳光下。想来,对待一个人也是如此。”

方灯惊讶到极致反而笑出声来,她好奇地往前一些,好靠得离向远更近,“我真想知道,你凭哪一点认定我会是你的那把铲子,或者是撬棍呢?”

向远却说了句看似无关的话,“愿我如灯君如镜,夜夜流光相皎洁。方小姐和傅先生感情一定非常深厚。”

“你继续说。”方灯倒要看她究竟有什么花招。

“我想不出除了到极致的爱,还有什么可以驱使一个女人甘愿为一个男人付出一切,包括自己。”向远给自己的那杯水加了两块方糖,搅拌均匀后喝了一大口。

方灯露出个了然的表情,不出所料,对方果然打探过她和傅七的底细,只是不知道她了解到何种程度,只有一点她能够确定,假如向远手上握有可制衡傅七的确凿把柄,现在也不会坐在她的面前。

“如果我像你说的一样爱他,你又何必来我这里白费口舌?”

“因为我也是个女人,我能理解这种感情。”向远仿佛觉得还不够,继续往她的水里加糖,“可惜这世上的爱往往是不对等的,当你发现,有人以爱的名义剥夺了你的一切,却连那双剥夺的手都要收回,到头来你还剩了什么?”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方灯漠然道。

向远的笑容依旧让人无法抗拒,“太深的感情反噬起来才最要命。你是聪明人,当然会懂。怎么不问问我能给你什么?”

方灯看上去颇感兴趣,“你这么有把握,不如把条件说来听听,让我看看值不值得让我反咬他一口。”

向远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推到方灯面前,“这只是份小小的见面礼,还请笑纳。只要你愿意,我们都可以谈。”

方灯取出纸袋里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感慨道:“你和傅七都一样,你们做惯了商人,而且很成功,就以为什么都可以买卖,什么都有条件可谈。一寸光阴一寸金,你给我一寸金,我卖你一寸光阴,价格合适,一生都可以卖给你们,是这样吗?”

“我也知道这些远远不够,这只不过是想给方小姐提个醒,你对他掏心掏肺,他能回报你同等,哪怕是一半的感情吗?他对你的信任有几分?”向远看着方灯站起来招呼服务员买单,也不着急,仍在搅着她那杯水,说道:“我当然是个生意人,但是说不定有一天方小姐会觉得,谈生意远比谈感情有意义。假如你要换个买主,不如先考虑考虑我。我可以保证,我开的价码永远比别家要更……有用。”

傅镜殊打开酒店的房门,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是方灯,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来了?我以为你还生着气。”他侧身让她入内,对着她的背影笑着道,“那天我情绪不好,算我的错,我说对不起。”

傅七这个人,平日待人接物面子上一贯和颜悦色,给人如春风细雨之感,但骨子里其实极清高要强,他认定的事鲜少动摇,也难得低头,即使在方灯的面前他也没认过几次错。这次如此服软,一来看她主动肯来找他,心中高兴,再则也不愿与她继续僵持下去了。

他给方灯倒了杯水,恰是她最喜欢的热度,正想递过去,两人好如往常争吵那样一笑释心结,方灯却在这时忽然转身,将一叠东西扔到了他的面前。

“这就是你能使出来的伎俩?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扔过来的气力不小,傅镜殊手里的水险些泼出,他抓住那个纸袋,坐到另一侧的沙发上,收起僵住的笑容。

“你别急,先喝口水,要不就凉了。”

他缓缓地将纸袋里的东西倒在酒店的茶几上,又拿起其中一个小东西饶有兴味地放到眼前细看。

“你有什么好说的?”方灯冷冷地说道。

傅镜殊也不争辩,“你想听我说什么?”

“窃听器,复制的SIM卡……该拆的邮件你们也拆了,陆一家上次失窃也不是一般的小贼干的吧。也难怪你留着崔敏行,这样下作的事你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傅镜殊淡淡地说完,将东西重新放回了纸袋里,“我说过这件事你不要管。”

方灯眼里流露出难过的神情,“你想让我别管,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把事情交给崔敏行去办?要是你没有把我扯进来,我也没有亲手从陆一手里拿到你想要的东西,那么你怎么做都行。可是现在你东西到手了,连经手的人也不肯放过,傅七,做事要留余地!”

“你是介意我做事的方式,还是在乎那个人?”傅镜殊说,“我做错了什么?陆一和别的人又有什么不同,他对你就这么重要?”

“我说过很多遍,东西我已经交给你了,他已经完全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你不肯放过,是不是要他死你才放心?”

傅镜殊抓着方灯的手,试图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好好说话,却被方灯用力地挥开。在两人的动作下,茶几动了动,上面的杯子被打翻,水流淌了一地。

傅镜殊听着水滴没入地毯上的细微声响,面无表情地说道:“假如我真要那么做,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方灯气极,声音都哽咽了,“好,你什么都做得到。你别忘了,我才是对你的身世最了解的人,我也知道你的秘密,你第一个不能放过的人应该是我!”

“你拿自己和他比?”

“我们都是人,有什么不同,人活着就不会可靠。”

“我连你都不肯放过。在你心里,我已经成这样一个人了?”

方灯深呼吸了几口气,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这样好吗?我让陆一离开,我也和他一块走,去到一个远离你,、让你觉得安全的地方,再也不回来。我用下半辈子保证他不会对你造成一丝一毫的危险,这样你放心了吧。”

“你跟他走?”傅镜殊仿佛从来没有想过方灯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良久才骇然地笑道,“就为了那个姓陆的?他值得你这样?”

方灯又哭又笑,“有什么不值得,我难道又值得更好的?最起码他是个好人,他在乎我,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他当然是个好人。”傅镜殊脸上写满讽刺,“我只是很好奇,要是有一天这个好人知道他父亲为什么会收养你,又为什么丢了性命的时候,他还会不会那么在乎你,觉得什么都值得?”

方灯脸色瞬间煞白,眼泪半干在腮边,她慢慢坐到他的身边,轻声说:“我也很想知道,当郑太太准备放心把整个傅家交给你之前,忽然发现她的好孙子原来不是傅家的种,她脸上该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你拿这个要挟我?”傅镜殊怒极反笑,“方灯,你不要逼我。”

方灯也挤出了一个笑容,“你也是一样。”

他们沉默了许久,寂静中仿佛只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们曾经以为自己和对方的心跳都是一样的。

方灯有些失神,“真没有想到,我们的十几年,就换来了今天?”

傅镜殊却冷冷地接过话,“其实我早该想到了,就从你见向远的那一刻起。”

方灯一惊,很快这惊讶就变作苦笑。她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向远是那样成竹在胸,即使从方灯这里什么都没得到,向远还是会赢下这一局,因为她了解她的对手,傅七行事谨慎,却十分多疑。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她都不信了?

“你对他掏心掏肺,他对你的信任又有几分?”方灯想起了向远最后说的话。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眼光打量着身边再熟悉不过的那个人,她都快不认得他了,他眼里倒映出的她也同样面目全非。

方灯怔怔地说:“傅七,我们这是怎么了?”

第二十九章请你跟我走

每个周末,方灯去店里的时间都会晚一些,这天她故意起了个大早,把车开出大厦,在广场的拐弯路口还是远远地看见了陆一。

陆一也看到了她的车,脚步停了下来。方灯本打算像往常那样轻点油门就过去了,然而当她又一次把他抛在身后,看着那个身影越变越小,一种说不出的烦躁感油然而生。

陆一目送她的车绝尘而去,有些失望,正要转身离开,忽又听到车子的声响,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意外的笑容。

“今天又是‘那么巧’?”方灯把车倒了回来,摇下车窗问他。

“是啊。”陆一说罢,自己也觉得这个谎言站不住脚,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也不是,我专门等了一会儿,想看看能不能遇见你。”

方灯没有问他遇见自己之后又打算怎么样,她示意他上车。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陆一心里难免有很多问号,她走了为什么又回头,现在到底打算把他带到哪里?他尝试过开口,却发现此时的方灯并无谈心的欲望。反正他也只是想看看她,目的既已达成,就干脆把话咽回肚子里,安心听从她的安排。

方灯把车停在了中心广场附近,和陆一上了渡轮,再度登上了瓜荫洲。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陪他在岛上闲逛,而是直接去了圣恩孤儿院。

孤儿院资深的嬷嬷还认得方灯,她算是从这里走出去之后比较“有出息”的孩子之一,院里现在挂着的窗帘和一部分孩子的被套还是去年圣诞时,院长去找方灯募筹来的,因此见她回来,脸上的笑容很是殷勤。

方灯征得嬷嬷的同意,领着陆一上了宿舍楼的天台。宿舍楼是孤儿院最高的一栋小楼,其实也只有四层,顶上是铺满水泥空心砖的开阔地,平时护工们会在这里晾晒衣服和被子,也常有不听话的孩子不顾孤儿院的禁令偷偷跑到这上面来玩耍。方灯从前就经常在这里度过她的傍晚时光,从这里望过去,大半个傅家园尽收眼底——东侧小楼的窗口、干涸了的月牙池,还有草木茂密的小后院,天气特别好的时候,风吹开长草,偶尔还能瞧见匍匐在草丛中的石狐。十几年过去了,老杜家的违章建筑早已不复存在,只有这个天台还是以前的样子。

大概因为是周末的缘故,护工们都休息了,竹竿和拉起的晾衣绳上空荡荡的,天台角落里摆着几个簸箕,里面不知是哪个嬷嬷晒的豆角干,引来了一只黄蜂在旁嗡嗡地飞。另一侧有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独自用白粉笔在水泥砖上涂鸦,看见有两个成年人闯入,也不理不睬。陆一看着小女孩画了个人形模样的图案,然后躺在了那个图案上。

“她在干什么?”陆一奇怪地问方灯。

方灯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

陆一真的走了过去,蹲在卧倒的女孩身旁与她低声对答了几句,再走回方灯这边时难掩一脸的复杂神色。

“她怎么说?”

“她说她画的是她妈妈,她躺在那个图案上,就好像躺在妈妈的怀里。”

方灯不理会陆一语气里的悲悯,漠然道:“她可能根本就没见过她的妈妈。不是每个孤儿都像你一样幸运,没了父母还能在亲戚那里享受到一个家的温暖。会被送到孤儿院、福利院的孩子,要不就是身体不健全,要不就是亲人死绝了,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接纳他。”

“你小的时候也这样?”陆一拂了拂地上的灰尘,两人背靠着天台的水泥栏杆席地而坐。

方灯摇头,“我进来的时候已经十六岁了,父母的怀抱对我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陆一,我今天把你带到这里,其实是有些事想告诉你。”

“你想让我看看你从前生活过的地方?”

“也可以这么说吧。我从前待过的地方,只有这里没什么变化。你问过我,你爸爸当初为什么会收养我。”

“为什么?”陆一竟显得有些紧张。

“有人已经对你说过什么吗?”

“你指哪方面?”

“不管了。我想过要瞒着你的,但现在看来,你知道了也好。陆一,你爸爸决定收养我的时候,我都十六岁了,你从来没有感到惊讶?”

“也许他希望我有个伴?”

方灯笑了起来,“你爸爸不会想到你们父子是那么相似,即使在看女人的眼光方面也是如此。他收养了我,但从没有想过把我带回他和你继母生活的那个家……他说我是他的洛丽塔。”

她说起这段话时是那样平静,陆一却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消化。他几次张嘴,想说:“不会的,我爸爸不是那种人。”但这样说的同时就意味着方灯说谎。理智在告诉他,方灯对于这件事说谎的可能性并不大。

方灯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去缓冲,她接着往下说:“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在那件事上,我不是被逼的,甚至你爸爸也是被我引诱着一步步陷进来。他的死,我脱不了关系,如果我不在车上,那一天他或许能够平安到家,你也不会失去父亲,到现在可能都还有个完整的家。”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陆一喉咙干涩。

“就和我接近你的理由一模一样,为了那份鉴定结果。你爸爸出事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毁掉了他手上所有的证据,没想到他还留了一份,所以……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不认识我了。其实你从来就没有认识过我,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远比你能想象到的更肮脏卑鄙。”

在陆一的沉默中,方灯开始了漫长的叙述。她从自己登上瓜荫洲,第一次坐在傅家园的墙头说起,一直讲到了自己对傅镜殊的向往和迷恋、她的酒鬼父亲和朱颜姑姑与傅家的旧事、傅镜殊的野心和他经受的冷落、突如其来那场绑架、她父亲的意外横死、傅七身世之谜的解开……然后陆宁海登场,他给绝望中的人带来了命运的转机,但谎言、欲望和贪求把纠缠在其中的人都一步步推向深渊。她甚至也没有省略傅镜殊重归傅家后自己为他做过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整个过程中方灯没有看陆一一眼,独自平静而木然地将自己生命中的前三十年平铺直叙地呈现在另一个人面前。那些过去的种种,她经历过,挣扎过,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谈起过,这段历程光怪陆离,满目疮痍,说来却如同一个荒诞的脚本,连感叹都无从着手。

“很惊讶?陆一,你说你爱我,你爱的是这样一个我吗?”方灯将头倚靠在粗糙的水泥栏杆上,不无讽刺地看着身边的男人。

陆一的样子看起来竟有些难过。

“听起来你是做了很多傻事,那些事……都不好。但是如果把我换成你,我不敢说我能做得比你好。”陆一把脸埋在膝盖上,“你和我爸爸的事,我不想再听了。就算这是真的,他对我没有亏欠,在我心里,他永远是个好父亲。”

“是啊,他是个好父亲。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是这样,方灯。我这人嘴笨,很多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我不能说我一点都不惊讶,也不介意。可是就像你说的,有些事,闭上眼睛,我们也不能当做它从未发生,可是……当我睁开眼睛,我最想看到的还是你笑起来的样子。”

“就这样?”

“你说我该怎么样?”

方灯答不上来,她双手抱膝,抬起头看着瓜荫洲的天空。深秋的天蓝得藏不了半点污垢,也容不下无用的悲伤。风吹过,极薄的云被驱赶着慢悠悠地走,她的心也空空的,丢失掉的东西找不回来,积郁的污血倾泻而出,只余下一个什么都没有,却难得干净的容器。

她闭上眼睛,感觉这久违的风,它们又在树梢,在云端低语,它们什么都看见了,却从来不肯大声说出来。

“方灯……”

“嘘!”

“我……”

“别说话。”

陆一乖乖地安静了好一会儿,再度动了动脚。

“你听我说……”

“你能不能别像个女人一样婆婆妈妈?”

方灯睁开眼睛,怒视着陆一。

陆一满脸通红,就像他最初在方灯面前那般手足无措,兴许他也发现自己的举措有些不合时宜,但是一种莫名的冲动还是让他急切地想把话说完。

“我只有一句话,你耐心听我说完。你说以前做过很多不好的事,那现在你可以做一件很好的事来将它们都弥补回来,方灯,我想你嫁给我,这样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去做更多更好的事。”

方灯把头扭到一边,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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