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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胤阁-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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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隐群岚,暮色微凉,舞沂坐在山洞之中的石床之上,苏慕卿一身白衣翩然,抬着一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粥过来,在舞沂身旁染了灯火,整个山洞,一时间明亮了起来。
三哥也喜欢穿白色的衣裳,但是总没有苏慕卿这样长身巍然,飘逸洒脱。
苏慕卿捧着那一碗粥到舞沂面前:“你是要自己吃呢,还是我喂你?”
“……我自己来就好……”舞沂接过他手中的粥,一股香味窜来鼻子里,苏慕卿做的东西,就像他的人一样温软和悦,这只是简单的大米粥,上面有金秋桂花花瓣,味道甜而不腻。
“你怎么会在这里?”舞沂一边嗅着粥的香味,一边问。
苏慕卿的侧脸隐在烛火之中,另一半脸则归于黑暗,他脸的轮廓,跟曦昭的有些像。
“那日曦昭去跟魔君单挑之前,便来苍偕山找我,要我与他同去,后来不知怎么你三哥也去了,曦昭那日也不知是怎么地,明明可以躲开那魔物,他却像是铁了心要跳进那三途万劫轮之中似的,那天好像瑶若公主也被吸进了三途万劫轮之中……”
“你是说,曦昭他真的,进了三途万劫轮之中?”舞沂觉得背脊一阵阴凉。
苏慕卿点点头:“我亲眼看见的,应该是不会错,想必他是叫了我去,必要的时候阻止你做傻事,现在看来,他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是,你还是……你还是不明白他,他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你却还是这样为了他伤害你自己,值得吗?”
舞沂摇摇头:“不,我明白,我都明白的……曦昭他……”想起在去那里之前,凡陌对她说的那些,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音隐没在了烛光火影之中。
“是不是被三途万劫轮吸进去的,永远都出不来了?”
“我不知道,但是三途万劫轮是魔族视为无上至宝的法器,至今只听说这法器用来对付鬼族,被吸进去的受三途万劫轮回之苦,火光灼身,意念被吞噬,至今没有谁出来过。”苏慕卿思索着说道。
舞沂想起青胤阁之中的火鼎,里面是红莲劫焰火,万道惊雷,受得过,与天同寿,受不过,灰飞烟灭,就连灵魂都会一并归于虚无。
那日,曦昭同自己,还有硕青去青胤阁的时候,自己其实已经为了曦昭,断了通由青胤阁转世的念头,此生相守便好了,不需要用那种方法,来毁此刻短暂相守的缘分。
那日,曦昭问自己,上次用幽光剑挡下了蚩尤鼎,下次还用什么来护他?
他说,若是舞沂不顾性命,便灭了白泽全族。
鼻尖有些发酸,吃进口中的桂花大米粥忽然变得酸涩起来,她压低声音,尽量控制住声音中的颤抖,问:“我三哥呢?他在哪?”
苏慕卿说的时候,犹豫了短短的片刻:“那日后来,曦煌来了,把顾翼遥带回天界去了,本来他要把你一起带回天界,我担心曦昭现下杳无音讯,你去了天界心中难受,便把你带到人间来了,我同他说,我先陪着你一阵子,等你好些了,再回天界。”
“……谢谢你。”舞沂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再没有说别的什么。
现在自己落得这副模样,自己是绝对没有想到过的,但是既然是自己当初的选择,自己就一定会坚持到底,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她看了看手上的镯子,硕青现在,肯定比自己过得好吧。
苏慕卿脱下自己外面的衣服,盖在了舞沂的背上:“你好好休息,等明日,我给你弄件新的衣裳来。”
舞沂看看自己的衣裳,衣襟处,素绿色的印花全部被血迹染红,现在血迹已经干了,在烛光下面,是不亚于这夜色的黑。
“今晚,有月亮吗?”她问。
苏慕卿点点头:“今晚月亮很圆。”
“我想去看看月亮。”
硕青送给自己手镯的那晚,月色明亮,月轮周边还有温和的光晕,从小到大,在昆仑丘看见的月亮,总是记忆中一段明亮的微光,可惜自从去了北辰宫,再也看不到月亮了。
透过沙沙的树影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有那么一刻,舞沂很想念曾经生命中的那些人,就像是在很久以后,或许自己也会这样坐在昆仑丘的土地上,想念自己曾经在北辰宫练剑的那一段日子。
苏慕卿来到舞沂的身旁坐下:“再过一段时间,人间有个节日,就是跟月亮有关,到了那天,月亮特别大,特别圆,凡人称之为‘月夕’,等到那天,我带你上街去玩玩。”
舞沂侧头:“你们妖类,也过人间的节日?”
苏慕卿摇摇头:“老哥倒对这些没兴趣,我也只是有的时候会去人间看看,我们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苍偕山,你呢,你们昆仑丘有什么祭典或是节日吗?”
舞沂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脸上罩着清冷的光晕:“我们那里虽然也在西边的一处仙境之内,但是跟西方别的地方不大一样,那里一年之中,有半年是在大雪纷飞中度过的,不像是西北荒原的其他地方。”
苏慕卿一同抬头,月亮周围,是漫天的星辰闪烁,星云流萤。
“小苏……”舞沂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他侧过头。
“我给你讲个故事。”
“你也会讲故事?”
“算不上故事,是我下凡历劫时候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同别人说过,就连三哥也没有,你是第一个。”
苏慕卿坐直了:“那还真是我的荣幸啊。”?
☆、洛水许诺
? 曾经的某段时间,一段打油唱词在洛阳城内风靡一时,不仅仅只是说书先生,就□□中的孩童都是能够唱上两句的,只要是外地来的人,几乎所有人都在洛阳城内听说过这段唱词,并对唱词之中所描绘的人物充满了憧憬与向往。
如今这段唱词全文已经不可考了,毕竟只是口头传唱,并没有专门的人士把它用文字的形式记录在书本之上,天上一天的时间,人间未必是一年,可能一年多点,一年少点,但是,舞沂在北辰宫呆了几个月,人间虽不算是沧海桑田的一段巨变,却也不再是那个时候她下凡历劫时看到的风景了,这段不长不短的改变,足以湮没一段记忆,磨灭一段人心。
南风暖,陌上桑
洛水涛涛农活忙
周家公子行车过
貌色倾城世无双
整首唱词,留下来的只有短短的四句话。
方诚贞坐在马车之上,便听得有过往孩童唱着这段唱词,她撩开帘子,微微地往外面觑了一眼,唱着歌谣的儿童早就走远了,只剩下洛水岸边,香草青青。
“到哪里了?”
“回小姐,再赶一日的路,便可到洛阳城周府了。”车夫道。
“天色不早了,今夜先找地方歇歇腿脚吧。”
“是!”
方诚贞细细回味着方才听到的诗句,自己其实并未见过周府的那位长公子,但是她知道,那是她要嫁的人。
父亲同那周家的老爷一同在朝为官,这桩婚事,说白了,是为了巩固两家的关系,就像是有时候国家的帝君对外征战,碰到了不好惹的国家,通常就派一位公主去联姻,美其名曰:结盟。
那日父亲来同自己说这桩事情的时候,只是说了一句:“你收拾一下,五日之后,便启程前往洛阳,同洛阳周大人家的长子成亲。”
方诚贞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抵便是如此了,一生的命运皆由别人来安排。
“好……”
既然父亲肯提出这门亲事,想必是好的,就算不好,也轮不到自己来争论。
夜里,一行人都住在洛水岸边的一处车马驿之中,此次,方老爷随着方诚贞一同前来。
月色明亮皎洁,孤高清冷,洛水边上凉风瑟瑟,唯听见水流过的声音,扑到脸上的,也只有从水面吹来的微风。
听说某个朝代曾经有一位文人,在这洛水之上见过仙女,遂心向往之,方诚贞觉得那都是无稽之谈,她从不信这天底下有什么神怪,既然没有神怪,那自然也就没什么仙女一说,那不过是别人编出来聊以慰藉的。
她唯一相信的神怪之谈,是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那本古书之上提到了一个地方,名叫青胤阁,位于东海之上,在青胤阁,凡人可以由此往生,或许今世为人,来世便为仙。
那时候她本想再多了解一些关于青胤阁的事情,但是不知怎地,正到要看的时候,那本古书却忽然不见了踪迹,青胤阁的真相也无从去了解。
方诚贞虽不信别的神怪之谈,却十分笃信自己身上的命运,听说自己小的时候,刚好有一个疯疯癫癫,化名刘阚山的道士来家里,说自己出生的时候,天上闪过五彩霞光,三年草谷丰收,是神仙的转世,之后,在看了那本讲述青胤阁的古书之后,方诚贞更是认为,自己的一生,便是要奔着东海之上的那个地方去的。
她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素绿色衣裙,在这早春之时的水边站了许久,多少还是有些冷意的,正准备回车马驿就寝的时候,听见了不远处有窸窸窣窣的人声,似是一男一女在说着什么闲话,她往发出声音的地方一望,不过这遥遥一望,却望得清清楚楚。
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男子,长身玉立,眉眼温婉如画,眼中氤氲着一段缱绻愁思,看着面前的女子。女子背对着方诚贞,看不清长相,就着这月光,唯见女子头上的白色玉兰花饰泛着银光。
看来是小两口饭后谈心,培养感情,碰巧被自己撞见了,方诚贞本就无意旁听,转身便要走,谁知这一转身,便听见了那女子唤那男子的名字,顿时浑身僵住了。
那女子,唤他敏岸。
周毓,字敏岸,正是自己要嫁的那个人。
方诚贞止住了脚步,看着男子的穿着服侍,言谈举止,再加上这别无二致的姓名,想来,不会再有第二人了。
方诚贞刚好在一棵树的后面,两人的角度该是看不见她。
那女子声音清澈:“敏岸,你可是当真要成亲?”
那个叫周毓的男子点点头:“家父的命令,自是要遵从,只是……”
“只是什么?”
“成了亲,你我便不能再这样见面了,但是,我对你,依旧是如往昔那般。”
“你依旧如往昔那般喜欢我么?”
“此番娶的是方家的小姐,虽然没见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小姐,但是夫妻之礼还是要尽到的,然而礼数终究不过是礼数,我终此一生,一颗真心,自是还在你的身上。”
听周毓的声音如同缓缓掠过这洛河的河水,浸入人心,掀起一阵寒凉。
他是自己要嫁的那个人,自己要嫁的人,对着另一个人说,他终此一生,一颗真心在她的身上,不是自己。
方诚贞浅浅一笑,清风过,摇曳了岸边的香草,吹起了她的衣襟,他既然这样说了,自己便好生做一个破坏他人情感的妻子便是,尽到自己应尽的礼数便是。
她回头,却发现,周毓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的身后,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她瞪大了眼睛,哑然失笑。
这,怎么可能?不过一瞬的时间,他便从那边来到这里?这简直是御风凌空的境界!
但的确如此,周毓穿着方才那身锦衣华服,黑发如瀑,芝兰玉树一般站在自己的跟前,一脸恰到好处,不咸不淡的笑容,方诚贞回头一看,刚才还在那里的两个人已经没有了踪影。
“看见自己的夫君同别的女子在此花前月下,可有什么感想没有?”周毓问。
方诚贞收起了自己惊讶的表情:“你同别人花前月下,关我何事?我无意旁听,但既然听到了,便告诉你吧,就像是你说的那样,你我,尽到礼数就是……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是方家的小姐?”
周毓扬了扬眉毛,方诚贞发现他左边眉毛上隐隐有一颗黑色的痣。
“整个车马驿都被方家的人包下了,这种时候,一个漂亮的姑娘从车马驿中走出来欣赏月色,那除了方家的小姐还会有谁?”看不出,方才神情语气淡然的周毓,此刻竟然变得油嘴滑舌。
方诚贞陡然红了脸,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同这样的人交谈过,身边的人,自己自幼失去了母亲,身边的人,大抵都是像父亲那样的。
她回身过去,朝着车马驿走去,一阵微风吹来,素纱衣裙被吹了起来,映衬在这月色之下。
“你要走了?不同我多聊聊?”
“今后半生的时间,有什么非要现在聊?”
周毓上前一步,伸出颀长的手,骨节分明的手中是一株淡绿色的香草。
“今日是第一次相见,这个送给你,算是见面礼吧。”
方诚贞看他眉眼之中,似是有微光在流动,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真挚且和悦,并非像是那些登徒子一般的油嘴滑舌,他根本不像是方才跟那个女子甜言蜜语过的样子。
她冷淡地侧过身去:“免了吧……这香草本就是要送给你的意中人,送给我这样的人,未免不值。”
说出了这句话,心却动了一动。
“你便是我的心上人,所以这当然要送给你,我会用一生来对你好。”清寂的月色下,他说出这句话,语气有些急促,但是听起来不像是临时编好的台词。
方诚贞只觉得好笑,方才在那边山盟海誓的人是谁?转眼间,那些情话诺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对别人如此,对自己定然也是如此,都说花花公子的情话信不得,方诚贞今日可真是领会到了这句话之中的奥妙,说不定过上个一两天,这番话又要在另一位女子的耳旁响起。
除了好笑,她还觉得愤怒,被戏弄的愤怒。
她转身要走,才迈出了两步,手被紧紧抓住了。
“本公子要送的东西,不由得你不收!”他眉眼横了起来,露出一股孩子气。
方诚贞缓缓回身,一把死死抓住他手中的那株香草,猛地一抽,便牢牢握在了自己的手上,谁知那草边上锋利,这一抽,把周毓的手划出一道口子来,周毓的手抖了一抖,缩回去。
“还男子汉呢,这样怕疼。”方诚贞面无表情看着他,就像这涛涛洛水一样无情。
她手上握着那株香草,转身离去,周毓在身后说道:“你划伤我的手啦,这样就要走?”
方诚贞觉得他啰嗦,索性加快了脚步,手中紧紧握着那株香草,第一次见过见面礼送草给自己的人。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方诚贞回头,已经不见了他的影子,这才叹了一口气,看看手中的香草,本想丢朝一边,但是细细一看,这株草泛着深绿色的幽光,狭长而笔直,隐隐泛出一阵清香来,不是一般的野草,面对这草,她心中竟然升起了一阵情感来。
她从地摊上买的五文一本的言情小说上看过,很多女子对男子有意思,通常都是从收藏那男子送的东西开始的。
这个人,自己永远不会对他有意思。
但是,他方才在洛水边说,他会一生对自己好。
一切,不过是无稽之谈。
真恶心……?
☆、凄寒花盟
? 周府的模样,果真如同自己想象那般气派,但是再怎么气派,于自己,不过是一个牢笼,囚禁了后半生的一切希冀与愿景。
三日之后,便到了周家的公子过来迎亲之日。
周毓,字敏岸,这个人,会是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夫君在那夜,送给自己一根狭长的香草。
这个人,那天晚上对自己许诺,他会一生对自己好。
这个人,那天晚上,还对另一个女子许下了一生的海誓山盟。
侍女将盖头罩在了方诚贞的头上,扶着方诚贞上了花轿,上轿之前,方诚贞不小心绊了一绊,幸亏侍女稳稳当当地扶好了她,才使得她没有当场摔上一跤。
因为蒙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方诚贞倒是放下了一颗心,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完成了拜堂的一系列动作,顺顺当当地进了洞房。
外面是人声嘈杂,里面一片死寂,方诚贞就这样一直坐在床边上,等着自己的夫君,她的腰间有一个香囊,里面放着的,是那株香草。
等了许久,周毓没来。
她听见外面人声嘈杂已经开始慢慢消退,人越来越少,她开始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双手冰凉,却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来的时候,父亲说,自己要嫁的,是洛阳第一大户人家,周老爷在朝堂之上身居高位,就连方家,今后怕也要靠着周家人提拔的,所以自己万万不可坏了礼法,给周家的人一个不好的印象,而且周家的大公子周毓,文武双全,玉树临风,为人谦和,颇得洛阳百姓景仰,嫁给他,其实是自己的福气。
但是,方诚贞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自己不应该坐在这里,她抖得越来越厉害,泪珠子滴在手背上,一阵暖意。
这时候,她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屏住了呼吸,控制住了不停下落的泪珠子。
那人越是靠近,她越是闻见一股酒味。
盖头被挑开,她没有抬头看那个人,那个人同样冷淡,一语不发坐到桌旁去喝酒。
如果不能让她喜欢自己,就是自己的失败,家中教授自己婚姻礼法的婆婆这样说道,说实话,这个思想在当时已经算是先进了。
方诚贞强迫自己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早就已经失去了知觉,她勉强直立起来,移着步子,到了周毓的跟前。
周毓虽是一身的酒气,却不像是喝醉的样子。
有句话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反正都是追求一个醉,何不醉个彻底?
方诚贞手法娴熟地满上一杯酒,就连这个姿势,在家中的时候也是训练过成百上千回的,就是为了关键的时候不出什么差错。
周毓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欲接过方诚贞手中的酒杯。
方诚贞看着他,他一脸的冷意,倒像是一个对尘世倦怠的人,说不定下一秒就有出家的趋势,或许把自己的夫君逼得出家,也算是一种本事。
方诚贞没有递过酒杯给他,而是自己一饮而尽。
他愣了,抬头,眼里映着烛影飘摇。
这杯子之中,不是温热的酒水,是那夜洛水边上拂过的寒风,是早春的清冷。
方诚贞要满上第二杯酒的时候,周毓忽然伸出了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十分有力,毫不轻浮,方诚贞觉得,他只是在装醉,其实,他是很清醒的。
她想抽开,却忍住了,他顺势,将她推倒在床上,他的身上满满都是酒气。
方诚贞就一直这样忍着,到天明。
两人新婚之夜,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像这样过去。
清晨的时候,方诚贞起来梳洗,准备为公公婆婆奉茶,周毓还在睡着,睡得很沉,方诚贞起身看着他,蓦然间像是发现了什么,伸手摸他的左边眉骨,因为怕弄醒了他,指尖尽量轻柔一些,他却还是睁开了眼睛。
她的手开始颤抖,随后缓缓移开。
她侧头,问他:“我记得你左边眉骨上有颗痣……”
那是她同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皱眉,不语,却在短暂的沉默过后,重新闭上眼睛:“是么?是你记错了吧……”
一阵狂风吹来,窗外的玉兰瑟瑟打颤。
往后几日,两人的状态皆是如此,你不言,我便不语,几天下来,两人说过的话连十根手指头都不到,而且大多数是在长辈跟前,不得不说才勉强说出口的。
私底下,两个人像是处在一个隔绝的空间之中。
周毓在桌案上写字的时候,方诚贞在旁边帮他研磨,听说之前帮他研磨的,都是家中的丫鬟,但是方诚贞来了之后,他辞了他所有的丫鬟,只留下几个来处理院中的粗活。
尽管如此,他对方诚贞的态度依旧冷淡,比陌生人还要冷淡好多,方诚贞对他,同样只是仅仅尽到了最基础的夫妻之礼罢了,就连睡觉,都像是两个陌生人因为特殊原因要挤一张床,事实上,这两人哪里像是一对夫妻?
因为周毓辞了院中所有丫鬟的缘故,方诚贞身边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关于辞退所有的下人,周毓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院中人多,吵得很,便辞了。”
原来成了亲便是这样一种感受,她以为风花雪月向来动人,现在看来,却是寒冷,彻骨的寒冷,不止一次,方诚贞想问,那晚上他在洛水边上说的话,到底算什么,但是最终看见那一张古水无波的脸,她还是忍住没问。
成亲之前,她原想,她不要对方家财万贯,玉树倾城,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只要在她很难过的时候,他终肯回首一顾就好,现在,她的夫君在她的面前,写得一手漂亮的字,他连看都没看过自己几眼,方诚贞觉得,就是这纸上的字,都比他的脸要暖人。
她停下手中研磨的动作,却仍是不抬头地道:“那晚上你在洛水旁同我说的话,可是当真?”
他赫然抬头,脸上终是有了一些表情。
“……你说什么?”他缓慢地挤出这几个字,像是说谎被戳破似的尴尬,停下手中写字的动作,看着方诚贞。
方诚贞吸了一口气:“你说,你会一生对我好,你还送了我一株香草,我现在还留着。”
他顿了顿,又低头写起来:“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方诚贞忽然很想一把抓过案上的纸,揉成一团丢到院子内的鱼塘里面。
他却在方诚贞准备动手之前先抬起了头:“明日去后山之上祭祖,一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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