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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炉知尽欢-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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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我对她的印象有了一些改观,哥哥。”
“嗯,那就好,你同她和解,我也开心。你快吃吧,我看外面就要下雨了。”我望着桌前的木瓜炖雪蛤,又道:“这玩意儿我不吃,你吃。”
“这份是打包给傅姐姐的。”韩燐眨巴着眼睛朝我微笑。看着她的笑容,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心中净是不快。
☆、chapter 13
尽管韩燐神烦我和傅菁天天在她眼前腻歪,尽管我每天都要和韩燐早中晚拌嘴三次,尽管韩燐和她嫂子相处得勉强可以,但暑假它一溜烟就没影了,我和傅菁又飞回了大洋彼岸。
我想你会喜欢秋天的,我是说美国的秋天。美国土地广袤,幅员辽阔,植被多样,秋冬季景色尤其壮丽。每个州就像流动的油彩,在帝国版图上纵横绽放。
傅菁与少卿一起去了北卡罗来纳州。她一直想去看看美国目前最大的私邸——比尔特莫庄园。庄园里有一棵日本枫树,据说年代久远,枝干粗犷巨硕,一到秋日挂满了火红的枫叶,煞是好看,是庄园重点景色之一。我并不觉得一座庄园和一棵枫树能有什么可看,我去了南部,弗吉尼亚州。母亲有一个大学同学定居在弗吉尼亚州,两个人是莫逆之交,她嘱咐我前去拜访。
这位令人尊敬的女士,我唤她广晶阿姨。广晶阿姨研究生时期留美,博士时期遇到如今的爱人,最终定居在弗吉尼亚州。她带我游览了位于蓝岭山的谢南多厄国家公园。公园中有一条天际线,大道沿着山岭的顶端盘旋,一路上有许多供游客俯瞰的地标。山中,一团团的火红、一簇簇的金黄与橙色装点着浓密的树冠,枫树、杨树、山胡桃树以及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树轮番上演着秋日最壮丽的景色。远处的山脉蜿蜒直向天际云渺,浸透在秋日凉爽甚至是些微冷厉的风中,是令人叹服的瑰丽地图。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美景、大自然的恩赐。
“小京,你圣诞节应该不回家吧?到时候来我家过,新年也是。你记住,阿姨的家就是你的家。淑芬居然两年以后才告诉我,自己儿子来了美国,真拿我当外人看了啊?”广晶阿姨拍拍我的肩膀,热情地邀请。
广晶阿姨的五官不算精致,却生的很英气,言谈举止里没有丝毫的扭捏作态,自然亲切。她这种亲切,竟能够直达我心底,让我没有任何顾忌地说出许多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要知道,我很少能做到这般坦然敞开心扉。她还有一种能力,就是好像一切都能被她紧紧攥在手里,什么都能看地很透彻。
我与她谈了傅菁的问题,阿姨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水。她将这杯水推到我面前,说:“小京,你跟我说说这水里的道理。”
见我没有反应过来,她又来回推了推我面前的水杯。我恍然大悟:“满瓶不响,半瓶叮当。”
阿姨点点头,道:“对,就是这个道理。在我看来,你女朋友是个很有教养的人。这‘教养’两个字,说得好听是有规矩,说得难听就是有城府。她不提,那么你就给她留一点空间。也许是她太瞩目,被人嫉妒,让人抓住了小辫子。受人要挟这件事可大可小,也许你看起来是威胁,可我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让她明确自身所为、警醒自身的机会。她自己能处理,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人都不愿意把自己不堪的一面露出来,尤其是对着男朋友。”
“我就是担心插手去查,反而让傅菁不舒服。她这个人很要面子。”我道。
广晶阿姨点点头,过了半响,忽然笑了:“人都是一样的,喜欢没有的、得不到的,她身上一定有你难以驾驭的东西,所以你对她如此在意。谈恋爱这件事上,我和你妈是一个态度。能谈就谈,谈不下去就散。但我要提醒你——结婚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婚姻是两个家庭的结合,没有最慎重,只有更慎重。你可千万别傻乎乎想着今天和谁好、明天就和谁结婚。”
我愣神,广晶阿姨洞察入微,竟一下看穿了我的心思。不过,她只看穿了一半。我绝对不会那么早结婚。在我眼里,这个世界上傅菁只有一个,这样的人,一旦失手错过了就没有了。我甚至隐约觉得,哪怕她有不堪,我都能一力相承,包容她纵容她,只要她不触碰我的底线。
广晶阿姨家的客厅很大,晚风灌进来,吹拂起落地窗的薄帘。她凝视了我一眼,微笑着道:“你和你妈妈真像,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有下巴像你父亲。”
“慧伊和阿姨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笑着说。
慧伊是阿姨九岁的女儿。
“明天我侄女儿也要过来,她年纪跟你一般大,我想你们应该谈得来。小京你要不要再呆一天?”阿姨说。
“还是不麻烦阿姨了,我就是趁着秋假出来逛几天,马上就要回去。”其实我拒绝,只是因为想去投奔傅菁和少卿,再与他们一起回纽约。
“我就是觉得,我跟慧伊一个年龄太大、一个年龄太小,跟你不太有共同话题。我侄女她也在纽约上学,年纪跟你一般大,可以认识一下,这样假期也就不会显得太无聊,你才玩了两天嘛,又不急。”广晶阿姨的极力鼓动,倒是让我产生了一种‘被相亲’的危机感。
“还是不打扰阿姨了,我明天得去找我的朋友们,我们约好了。”我说。
“那既然这样就再呆一晚吧,我明天早上送你去车站。”阿姨道。
“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傅菁。待墙壁上的钟敲过五点,我干脆悄悄起床洗漱,出门跑步。挂上耳机,我贪婪地呼吸清冷的空气,不觉神清气爽。天还灰蒙蒙地没亮透,大气一片寂静。远远地,我望见一个穿着粉红色运动服的女人从对面的斜坡跑下来。她背着一个帆布背包,头戴一顶蓝色的鸭舌帽。看不清姿容,却给人一种非常有生命力的感觉。
直到她跑过我身边,我才看清了她的长相,当场怔住。只见她熟练地走过三间屋子,弯进那个昨天我还修过草坪的小花园,掏出钥匙开了门锁。不一会儿,广晶阿姨主卧的灯就亮了,里面传出几句稀疏的交谈声“小七!你怎么那么早来了。我家里来了客人,你先呆着,我上午要送他去车站。”
我低头无声笑了好一阵,也走过三间屋子,弯进那个小花园,打开屋门走进去。
我绝想不到,此刻的我竟同梁樱一道坐着吃早饭。梁樱就是广晶阿姨的侄女。‘小七’是她的小名。慧伊坐在梁樱身边,她望望我又转头望望梁樱,捧着牛奶杯喝了一口,嘟囔了一句:“原来哥哥和姐姐是高中同学。”
我从梁樱的眼睛里读出了强烈的尴尬。她的身躯似乎只有在用刀叉给慧伊的厚切片抹巧克力酱的时候,才是自然的。阿姨准备的早饭甚是丰盛:煎蛋、熏肉片、涂了乳酪烤焦的厚切片,鸡丝粥、炒面、煎饺。苹果酱、花生酱、巧克力酱、苹果汁、橙汁、黄瓜汁、豆浆和牛奶,总之瓶瓶罐罐摆了一桌。
往常,我运动过后因为空腹能吃许多,今天却因为莫名的紧张吃不进多少东西。这顿早饭吃的实在不算香。显然,不光是我,梁樱的表现也僵硬。两个人都尴尬极了,大脑飞速转着,吃力地拣选些无伤大雅的话题好把对话艰难地延续下去。
“好久没见了。”我说。
“是啊。真的是有够久了。”梁樱附和道。
“其实也没多久,才两三年,而且暑假同学不是刚见过。”我说。
梁樱笑得有些仓促,“对,对,其实也没多久。只是我感觉好像特别久。”
当你刻意想与一个人断绝往来,你会不自觉地将时间过得漫长,自然也就觉得久了。
“你在哪里上学?”
“你读什么专业?”
“你毕业以后想干什么?”
这样干枯、没有营养的话题不断持续。慧伊接过梁樱递过来的涂好巧克力酱的切片,突然转头问了我一句,“哥哥,我想看看你女朋友长什么样子,有小七姐姐那么美吗?”
梁樱闻言霍然抬头,连忙问我:“韩京,你有女朋友了呀?”
那一瞬间的感觉真是极为复杂。是啊,我有女朋友了,你可以放心了。她漂亮与聪明兼备,不比你逊色,甚至超越你。
我的内心竟升起这样一种复仇的微妙快感。
“嗯。”我面不改色地道,同时颇有兴致地仔细端详梁樱的神色。
她的眼睛里干净地竟然没有一丝不快,她微笑着说,“那太好了韩京,下次有机会带来我认识认识,祝福你们哦!”
我顿时偃旗息鼓,幽幽说了一句:“好的,有机会一定让你们见见。”
等我到北卡罗来纳州寄住酒店时,整座城市刚刚华灯初上。我一下车,就收到傅菁发来的消息,她正在艺术廊看画展,不在酒店。少卿的房门号是1503。我提着行李站在1503房间门口,却并不打算进去。
里面隐约传出的声响实在太过诱人,逐渐变激烈的撞击声与闷闷的喘息甚至是尖叫声迫使我强烈建议:少卿至少应该挑一个隔音效果好些的酒店。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不能妨碍他办事儿。捏捏酸重的鼻梁,我从包里拿出手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翻相册。我的拇指停在一张照片上——我和广晶阿姨一家的合影。阿姨,慧伊,我,还有梁樱。她的音容笑貌其实没多大变化,只是头发蓄长了,剪了一个韩式刘海。可她就是与其他人不一样,她不是池中物,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1503房间的门开了。少卿满身酒气地走出来,赤膊上身,嘴里叼了一根烟。他重重拍了一把我的肩膀,道:“把行李放进去,我们下去吃饭。里面还有人,你别做声。”
我心领神会。
洗手间的门关着,藏着的人怕是在里面吧。不知道为什么,望着凌乱的被褥衣物、丢在地上的安全套,我不禁为傅菁捏了一把汗,甚至有些自责自己就这样放心地把傅菁交给少卿了。少卿的生理需求旺盛,走到哪里都有不缺向他投怀送抱的女人,只要他付的钱足够多,有时候甚至不用他付钱。
“去见亲戚的感觉怎么样?”少卿喝了口酒,问我。
我耸耸肩,“就这样啊,还能怎样?再说也不是什么亲戚,就是我妈一个要好的小姐妹。”
少卿抽烟,烟雾弥漫在他和我中间。他俯身掐灭了烟,道:“我听说她老公是做房地产的,她还有个侄女,就在纽约大学读书,跟小菁一个学校。”
我背脊猛地一凉,少卿他全都知道。
“我听说她侄女来头可不小,跟你是同班同学,你有机会给我介绍介绍。”少卿眯起眼睛望着我的时候,他就是一头极具威胁性的豹子,拿捏着我的性命。
“好。”我冒冷汗。
“我要请她吃饭,地点就在我家,反正都在纽约,你帮我张罗下吧,韩京。”少卿道。
饭吃到一半,傅菁来了。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挂在肩上,看样子是刚刚回房间洗过澡。如果说来美国使得我有什么改变的话,那一定就是频繁洗澡了。早上起床要洗澡,晚上睡觉前要洗澡,出门前要洗澡,总之take a shower is important。
傅菁搭着我的肩膀,拉开椅子,就像平常一般坐下来。她面朝我微笑:“我听少卿说,你看亲戚去了。说说看,你遇到的人。”
我隐约有些后悔没听广晶阿姨的话多呆几天。“没什么新鲜的,而且也不是亲戚。你想听什么?”我说。
傅菁扬了扬眉毛,“既然没什么新鲜,那还是不听了。”
我深吸一口气,才发觉原来饭桌上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我只希望傅菁不要想多。简单吃了点东西,回到房间,傅菁躺在床上看电视。我阖门爬到床上,试图挽过她亲吻。
“人家都说小别胜新欢,一点也没错。”我的话还没说完,傅菁瞥了我一眼,推开了我的脸颊,说:“我今天很累了。”我的手就伸了一半,凌空悬着。傅菁紧紧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缩在被子里。我叹了口气,阖上酸重的眼皮。
“我不在的这几天,你跟少卿玩得开心吗?都去了哪里?”我问。
“还能怎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傅菁懒懒道,“走到哪里都不用愁吃住,只要跟着他就好了,我想去哪里玩他也都能满足我。”
“哦”,我略略放心,“我看你今天不是很开心的样子,还以为你跟他处地不好,画展好看吗?”
傅菁沉默了一阵,翻身坐起来,拍了一下我的背,突然说了句:“她是不是叫梁樱?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就知道逃不过,镇定地道:“你是说我去探亲的那户人家吗?梁樱是那户人家的侄女,她是我高中同学。”
“没了?”
“没了。话说你怎么知道她叫梁樱的?”我问。
“我知道,我当然需要知道,我必须知道。”傅菁的口气高傲地像个公主。
我笑:“我懂了,我之后每遇到一个跟我年龄差不多的女人都必须来跟你报告,对么?”
“歪瓜裂枣的就免了,我嫌烦。”傅菁打了一个哈欠,“我睡了。”
“这么早?”
“嗯,今天玩的好累……”傅菁在被褥下拱拱身子,迷糊地说。
一直以来,我对于我的生活没有太多的要求。我从没关心过我的成绩,我从没担心过我以后的生活。我只要享受就够了,放心大胆地去享受。把一切奢侈难得的都尽可能地享受一遍。你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不知道。等我到了年纪,你再来跟我聊这个话题吧。至少,我觉得此刻,拥抱着傅菁的我是幸福的。
☆、chapter 14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今年过年回来吗?我跟你说,我们学校里有个女的超级雷人……”韩燐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讲着。我才恍然意识到一年竟然又要过去了,时间快地简直要飞起来。上个月我安排梁樱和少卿见面后,就再没联系过梁樱。我只记得,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日子一天天积累下去,我心中某些不断沉淀的疑虑如疯草一般猛长,但是我根本没有思考它的能力。傅菁说的一点没错,我吸□□吸到疯魔。从偷偷摸摸地吸到大张旗鼓地吸,我对它的依赖性越来越强。呆滞、淡漠、无法集中精力这些并发症折磨着我,成为我生活的常态。但是,这些都不是最惊悚的。最惊悚地,是我惊奇地发觉,原来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另一个我。
中午起床刷牙,我打量着镜中里的自己:眼圈深陷、胡渣粗糙,颓败干瘦地毫无人形。我冷笑一声。突然,镜子里也传来一声冷笑。我抬头一瞧,原来,我身边一直站在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他拿着同我一样的漱口杯,与我并肩站着刷牙。
“哥们儿,想什么呢?你很帅,你知道吗?”他满嘴泡沫,对我说。
我竟也不害怕。“大白天的,你吓谁?”,我说。
“我没吓你,我是另一个你。我也叫韩京。”他温和地说。
“你给我滚!这他妈吓唬谁呢!我艹!”我怒吼一声,可这还不够泄恨,我又将漱口杯狠狠往地上一摔。一下子,世界清静了。很快,门口传来急急忙忙的走路声,傅菁赶到我身边,蹲下来惊叫一声:“韩京,你腿上给碎片扎出血了!”
我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喧嚣,不由得踹了傅菁一脚,“你也给老子滚!”我说。
傅菁被我踹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我顿了下才清醒过来,连忙去扶她。谁知傅菁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我脸上,她尖声骂着:“韩京,你他妈踹谁呢!你一个大男人踹女人,你真他妈窝囊!”
“我窝囊?你再给我说句试试?!”我吼道。
“你就是窝囊,我他妈就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男人!”傅菁抿着嘴厉声训斥我。我怒极,一把拎住傅菁的头发,这轻松地就像拽起一只兔子的耳朵。
我甩了她两巴掌,左右各一个。
接下来,我从没见过傅菁那样的表情。她墨一般的黑眼睛死死盯住我,薄唇咬地惨白,一字一顿地道:“韩京,你有种,你真他妈有种。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你应该放了她,我的朋友。你看,她都发抖了,肯定是被你吓坏了。”他依旧满嘴泡沫,手里举着漱口杯对我说。
我忍无可忍,怒吼一声:“滚!都他妈给我滚!”我胸腔中不断膨胀的愤怒和戾气几乎将我撕裂。我心里藏了一个恶魔,而我根本没法控制它。客厅那边传来重重的摔门声,傅菁走了。她走了。彻底走了。
大福畏畏缩缩地躲在冰箱边,眼睛瞪地老圆。过了一会,它小心翼翼地靠近我,低下头使劲儿蹭我,特别凄婉地叫着。其实它只是想让我知道,它饿了。
药物令我喜怒无常,时而异常兴奋,时而异常沮丧。我唯一的理智仅仅存在于我从账户提钱换□□的时候。我不上课,不打游戏,成天与‘他’为伴。神奇,我居然习惯了他的存在。
“我亲爱的朋友,你饿了吗?来,吸一口,就不饿了。”
“我亲爱的朋友,你想她吗?来,吸一口,你就能看见她的样子了。”
“我亲爱的朋友,你想飞吗?来,吸一口,你就能看见银河系了。”
我常常躺在阳台地板上,手枕着沉重的头颅,从日出到日落,再从日落到日出。阳光是有温度的。早晨的阳光能冷地钻进你每一个毛孔,而正午的阳光,却是能暖地每一寸骨头都发飘。期间,我没接到过任何一个朋友的电话。哪怕一个。就算我在这公寓里猝死了,估计也得等尸身烂了才有人注意吧?完了,我的圈子真小,小到只有我一个人。
冬天习惯下冷雨。阳台上最容易飘进冰冷的雨丝。‘他’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说:“我亲爱的朋友,下雨了,快进来吧。”他顺势推推我。
“不用,就这样躺着好了。”
“呀,你来电话了。”
刺耳的电话声穿进我的耳膜,我一个踉跄从地上爬起,在茶几上胡乱摸索了好一阵。
“Hello;this is ** hospital。We just received a patient a moment ago by an emergency call……”
其实接电话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对方流利的英语不断灌进我的耳朵,我竟奇迹般地全部听懂了——是傅菁,傅菁出事了。她突然晕倒在街上,被人送进医院。医院通过翻查她的通讯录,找到了我这个‘Emergency contact’。夜里雨下地更大了,我顾不上找伞,披上件夹克拦下一辆出租车就直奔医院。雨丝挂在车窗上,模糊了我的视线。我闭上眼,傅菁的音容笑貌,瞬间就溢出来,使我心急如焚、头皮发麻。
这一夜,纽约湿冷的雨、医院白晃的灯光、纷繁的突然以及扭曲的是非,竟构成了我此生最为刻骨铭心的一场审判。
我从医院接回傅菁,将她安顿好,就开始抽烟。关掉灯,黑暗里一根接着一根抽。每抽一口烟,烟头就明灭一次。我觉得心肺那里很疼,连着五脏六腑,逼得人流泪。滚烫的液体争先恐后地从我眼眶往下掉,我都快忘记哭是什么感觉了。傅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划开屏保,看到那条每晚‘如期而至’的短信,忽然笑了。
所谓的周五图书馆自习不过是一个幌子。
‘你给我老实点,要不然,你知道我会怎么做’的恐吓短信又算得了什么?
其实我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一个理由,一个足够令我去怀疑的理由。长久以来,我不是没有戒心,我不是没有知觉,我只是不想去想,不想去接受。这只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拆开了,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欧文亚隆在《当尼采哭泣》里说过,希望灾祸中最糟糕的一种,因为它延长了折磨。
“韩京,我怎么在你这里?”傅菁醒了,她拧开台灯,一脸疑惑地望着我。
“你路上晕倒被人送进医院,我把你接回来了。”
“哦,那谢谢你了。”傅菁起身,披上外衣,往门外走。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我问。
“当然是回我宿舍啊。”傅菁道。
我冷笑一声,背对着她,靠在床沿继续抽烟。
傅菁一摸口袋,“我手机呢?”
我扬了扬手上的手机,她快步走过来接下。大约过了两秒钟,她尖叫一声:“韩京,你在看我短信!”
‘韩京是个懦夫。’
‘我跟他在一起的感觉,不像谈恋爱,倒像是养了个儿子。’
这是两条还未被傅菁及时删除的短信。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道。
傅菁愣了一下,话语里明显藏了虚心:“这次算了,下次不要再这样了。我走了。”
“你就这样走了?”我继续道,“你不觉得我们需要谈谈吗?”
“韩京”,傅菁转过头,对我说:“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以谈的,至少不是今晚。大家都很累了。”
“可是傅菁,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脏,怎么办?不对,是你让我觉得自己脏,太他妈脏了。”我低吼道。
“韩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傅菁关上门,快步走到我身边,“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死寂。
“我算什么?你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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