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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狼-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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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人家非但不领情,还打算给我们来一次摔杯为号呢。“沈易看了看长庚那平静无波的侧脸,“殿下年纪轻轻就有这样临危不乱的大将风度,实在难得。”
  “一回生二回熟,”长庚平静地说道,“上次和义父深入东海叛军老巢才是真没底,那回他身边只有我们几个不顶用的累赘,还有几个不知联络到联络不到的江湖助力,水军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赶到,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我们沿途的传信——他照样谈笑自如,全身而退了,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沈易:“什么?”
  长庚:“恐惧是没有道理的。”
  沈易想了想,摇头笑道:“当然,谁都知道,恐惧没道理,可这就好比人到点会饿,不穿衣会冷一样,都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人怎能克制自己身体的反应呢?”
  长庚脸上浮起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可以的。”
  沈易一愣,他忽然有种莫名的直觉,长庚这句“可以”里面好像藏了很多话。
  长庚:“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打败你,包括这副皮囊。”
  这句话入耳平平无奇,然而长庚说话时的神态与语气都太过坚定,坚定到有一丝诡异的蛊惑意味,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起来。
  沈易:“殿下,上一次你与大帅陷在东海时,身边尚有几十个临渊阁高手,可以说是里应外合,这次不一样,我们身边只有一心推行击鼓令的孙侍郎和不怀好意的蒯巡抚,而那傅志诚恐怕就快要打上山了——他手上有千军万马,岂不是比你们上次情况还要遭?殿下也不担心吗?”
  长庚泰然笑道:“我不担心,我一见阁楼上这玄铁营的帅旗,就觉得有三千玄铁神骑藏在西南山林里,心里不由自主就踏实了。”
  沈易一愣,随即扶额苦笑起来,简直替顾昀捏了把汗,他们家这位小殿下不愧是真龙之后,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长庚:“何况沈将军也知道吧?我义父未必是全心全意地想保傅志诚。”
  沈易:“……”
  这个真不知道!
  
  ☆、第42章 始乱
  
  蒯兰图的亲兵虽然奉命让道,手中刀剑却未收,只给傅志诚留了一条刀剑横生的窄道,傅土匪也不含糊,带着百十来个精兵上山,人人披甲执锐,两排并行,各自出兵刃抵住一侧。
  两方人马一路刀剑相抵,傅志诚带人在金石声四溅中,咬牙较劲地撞了上来。
  他看起来不像来请罪的,倒像是来找顾昀兴师问罪的。
  下面的南疆驻军将杏子林团团围住,虎视眈眈地直逼山上。
  蒯兰图没料到他竟然这么胆大包天,竟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丝毫不把安定侯放在眼里,下颌不由得紧了紧。
  傅志诚狂风骤雨一般地带人冲上山,甫一露面,一股浓烈的杀气扑面而来。
  拦路狗孙焦首当其冲,慌忙后退时踩了一个绑在地上的山匪,山匪“嗷”一嗓子,叫软了孙侍郎的两条筷子腿。
  傅志诚还未开口,这边已经先五体投地了一个。
  长庚从阁楼上饶有兴趣地往下看着,嘴上对旁边目瞪口呆的沈易说道:“我想起来了。”
  沈易忙洗耳恭听。
  长庚:“孙大人的嫡亲妹子嫁给了王国舅做了填房……啧,皇上真是的,让小舅子的小舅子进什么兵部?整天跟一帮不满意的将军们打交道,他自己不觉得受罪吗?”
  “……”沈易卡了一下壳,“殿下刚才说,大帅并不全心全意地想保傅志诚,还请赐教。”
  长庚:“不然我们留在这匪寨干什么?倘若他铁了心的要保傅志诚,现在早就快马加鞭地冲到南疆大营里兴师问罪了。”
  沈易无言以对,他确实也在疑惑这点,只不过出于多年来对顾昀无条件的信任,他还以为顾昀有什么后招。
  “我猜看见这些无法无天的拦路山匪时,义父心里已经开始权衡,倘若傅志诚自己来请罪,恐怕义父还会念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考虑放他一马,现在么……” 长庚笑了一下,“贪不是错,狡猾不是错,甚至蠢也不是错,但傅志诚不该公然挑衅玄铁营。”
  三代人苦心孤诣经营,玄铁营威名一日还在,无论这兵权实际在皇上手中还是在顾昀手中,都可保住大梁表面的安稳。
  只见那傅志诚注视了顾昀片刻,到底还是有些理智,将铁剑还于鞘内,躬身行礼道:“多年不见,顾帅安好。”
  他一低头,傅志诚身后亲卫齐齐收起兵器,尽忠职守地站成人墙,气氛顿时一松。
  蒯兰图和孙焦都暗自庆幸,看来将顾昀请来这步棋是对的。
  “不十分的安,”不料顾昀看了傅志诚一会,猝不及防地开口道,“傅将军,方才蒯巡抚跟我说,你身为西南总督,勾结土匪,里通南洋,谋逆之心昭昭——这事你怎么想?”
  傅志诚:“……”
  谁也没想到,顾昀竟比傅志诚还棒槌,当着围山的南疆大军,竟连个弯都不拐,直白地当面质问。
  下面陡然剑拔弩张,阁楼上长庚却依然好整以暇,他好像是极喜欢顾昀给他的弓,几十斤重的大家伙,一刻也不肯放下,始终背在身上,这会摘下来拿在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块手帕来,小心翼翼地反复擦拭。
  沈易沉吟片刻道:“但他要放弃傅志诚,岂不是坐视皇上强行推行击鼓令?”
  长庚不慌不忙地说:“沈将军有没有想过,击鼓令一出,连村野老农都知道击鼓令分了义父玄铁虎符的军权,四方统帅纷纷反对,为何他不肯出声?”
  沈易脱口道:“为什么?”
  长庚:“因为他从小和皇上一起长大,比天下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那位的刚愎自用。击鼓令一日推行不成,皇上一日无法一手掌控军权,他就一天寝食难安,反对也不过是徒增内耗,最多造成君臣不和,小人上位。这个妥协迟早要做,问题是怎么妥协。”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被下面一声怒吼掩盖。
  蒯兰图可不是胆小如鼠的孙焦,听顾昀一问,立刻知道此事不能善了,今日这个杏子林,不是他死,就是傅志诚亡。山下还有南疆大军,废话多的死得快,不如趁姓傅的没反应过来,一举将其拿下,底下再多的南疆驻军群龙无首,还不是任人宰割么?
  蒯巡抚于是当机立断,直接越过顾昀,指着傅志诚道:“拿下这乱臣贼子!”
  周遭早已经蓄势待发的巡抚家将一听喝令,顿时一拥而上。
  长庚自箭篓里抽出一根沉甸甸的铁箭,在阁楼上缓缓地拉弓上弦,弓尾发出细碎的白雾,喷在他脸侧,那张脸沾了水汽,越发露出某种温润如玉的英俊。
  沈易暗暗心惊,这弓是给顾昀特质的,虽说加了金匣子,可要达到白虹箭的效果,也万万不是普通人能拉得开的,长庚拉满弓瞄准,双手稳如磐石,一丝都不抖——这位小殿下的功夫恐怕不止是“没搁下”而已。
  沈易:“就算大帅真有心妥协,谁又能代替傅将军收拾南疆烂摊子?”
  长庚:“愿闻其详。”
  沈易飞快地将朝中大小武将盘点一番:“除了新任江南水陆提督赵友方有几分能耐以外,其他都不堪大用,或许不乏猛将,但做一方统帅,光能打不行,资历与经验缺一不可,还得能和地方势力乃至于兵部那帮饭桶扯皮,皇上总不能把水军统帅拉到南疆大山来吧?”
  阁楼下的傅志诚当然不肯束手就擒,南疆大将不愧悍勇无双之名,一剑削掉了一颗脑袋,转身迎向身后逼过来的重甲,不躲不闪,挥剑直上,飞身踏上重甲肩井,整个人在空中翻转,三个随行的南疆军反应过来,紧跟着迎上,手中绊马索鞭子似的卷来,将那重甲紧紧缠住。
  火机与傅志诚同时发出怒吼,那傅志诚双手持铁剑,狠狠往下一送,精准地送进了重甲颈后空隙中,一剑捅穿了甲中人的脖子,重甲僵硬地往前挪了一步,站在原地不动了——
  血这才溪流似的滴下来。
  傅志诚骑在重甲肩头,伸手一摸脸上血迹,鹰隼般的目光直逼蒯兰图。
  蒯兰图终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支箭如白虹贯日,自高处俯冲之下,尖鸣声回荡在整个匪窝中,傅志诚瞳孔骤缩,却已经来不及躲闪,那箭精准地擦过蒯兰图的官帽,当空将蒯巡抚的官帽炸成了两半,发髻也散了,蒯巡抚成了个披头散发的男鬼。随即它笔直地穿过重甲胸口,将双层钢板一下打了个粉碎,傅志诚被冲击力所迫,踉跄着摔下来,铁箭去势依然不减,蓦地钉在地上。
  地面炸裂成坑,三个南疆军同时退开,箭尖刚好钉在他们那三条绊马索的交点上。
  箭尾震颤不休,如蜂鸣嘈嘈。
  “太放肆了,”长庚几不可闻地说道,随后,他在所有人惊惧的回望下,又拉了一根铁箭上在弦上,对沈易轻声接上了自己的话音,“沈将军别忘了,还有一个人。”
  沈易仍沉浸在他那惊鸿一箭中,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恕我想不出了。”
  长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沈易吃了一惊,失声道:“什么?”
  长庚:“嗯,就是你。”
  阁楼下的顾昀丝毫不见平日里游刃有余,因为面色紧绷而显得格外冷淡:“蒯巡抚,我一直想请教,是谁给你的胆子养这么多私兵的?”
  蒯兰图面如土色,耳畔灌满了那铁箭的“嗡嗡”声,弄不清顾昀是站在哪边的,顿时有些慌乱:“大、大帅有所不知,南中巡抚因地处边疆,为防暴民作乱,因此朝廷特赦,可有一支防卫军……”
  顾昀:“天下防卫军,除皇上的御林军外,不得用轻裘骑兵以上火机钢甲,御林军的重甲金匣子也不可超过六印——蒯兰图,是我记错了还是你记错了?”
  蒯兰图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当然知道自己僭越,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以扣个大帽子狠参一笔,但要是能扳倒傅志诚,让击鼓令得以推行,那就是大功下的小节有失,根本不算什么,事已至此,绝不能回头,他狠狠地攥住拳头,阴恻恻地道:“叛臣贼子在侧,侯爷现在要和我掰扯护卫军超制吗?”
  顾昀眉头微皱,似乎不习惯与人当面耍嘴皮子,与当年他在东海叛军船上的油嘴滑舌简直判若两人,蒯兰图立刻自以为捕捉到了他这一闪而过的神色,突然觉得传说中的安定侯也没什么可怕的。
  蒯兰图豁出去了,心想:“他也不过就是个身份贵重的年轻人而已,没有老侯爷旧部,顾昀算什么?”
  傅志诚怒喝道:“姓蒯的,你说谁是叛臣贼子!”
  蒯兰图扬声道:“诸位,我等现已被叛军围困,为今之计,只有擒贼擒王,不让他们有反应的时机!也请贵人们约束手下,不要放纵叛逆!”
  傅志诚怒极反笑,他本就长得面容丑陋,笑起来更是形同恶鬼:“擒我,你倒试试!”
  话音才落,傅志诚的亲兵们率先发难,一拥而上地闯入山匪老巢大殿中,南疆军亲卫与巡抚的防卫队登时短兵相接。
  小小杏子林匪窝转瞬便被甲戈填了个水泄不通。
  沈易不明白顾昀为什么还在装怂看热闹,被震天喊杀声所激,差点要掉头下阁楼,一转身,却看见长庚面不改色,箭尖指向始终不离顾昀周遭,谁胆大包天敢靠近,就要把谁穿成串。
  “沈将军放心,义父心里有谱,我也盯着呢。”长庚说话的时候有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笃定和不容置疑。
  一瞬间,沈易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想法——顾昀刚刚刻意激化傅志诚与蒯兰图的矛盾,是想借刀杀人么?
  长庚:“今天如果傅志诚被拿下,南疆统帅空缺,皇上虽然一意孤行,但也知道轻重,边疆重地,必要大将来守,放眼朝野,没有人比沈将军更有资历了——何况说到底,皇上打压我义父的兵权,不过是疑心病太重而已,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在,大梁的安危也还架在我义父肩上。击鼓令一出,玄铁虎符形同虚设,南疆统帅任谁当,都是有统辖权却无实际兵权,义父既然已经表明态度,皇上难道不应该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为沈将军行个方便?”
  说到这,长庚顿了顿,笑道:“沈将军你看,皇上虽然不怎么待见我这个便宜弟弟,逢年过节该给的赏却一分也没少过,加起来比义父的俸禄还高些呢。”
  沈易忽略了“府到底是谁在养家”这个复杂的问题,他震惊地看着长庚,神色几变,良久才感叹道:“殿下真是不一样了。”
  当年他们从雁回小镇领出来的少年那么单纯倔强,喜怒哀乐全都一目了然,沈易暗地里钦佩过很多次他心志坚定——换个普通孩子,一夜间从小镇少年变成当朝皇子,早被繁华帝都迷了眼了,而长庚那时候还是个从来不知荣华富贵为何物的孩子,却居然毅然离开侯府,宁可天高海阔浪迹江湖,也不肯回去做他井底之蛙的贵人殿下。
  此时在剑拔弩张中与他侃侃而谈天下大势的年轻人,周身已经褪尽稚气,面目全非得让他心惊胆战。
  长庚没应声,四年来,他从身到心都不敢有一天懈怠,不是为了想要建功立业,而是想尽快强大起来,有一天强大到能与乌尔骨谈笑风生……能保护一个人。
  “我朝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缺钱,”长庚道,“海运虽开,但中原人却很少出海,海防也就那么回事,靠洋人们往来穿梭带来贸易,说到底,大笔的利润还是这些跑船的洋商人赚去的,那点流进来的银子不够皇上私下里和西洋人买紫流金的。”
  沈易:“这只是一时,并不是没有出路。”
  长庚似乎笑了一下:“不错,我今年春天去古丝路看过,见楼兰入口繁华得难以置信,一想起这是我义父一手扶植的,心里便不禁与有荣焉——最多三年,古丝路就能彻底打通,真正贯穿大梁全境,等百姓真能从中获利时,必有足够的金银流入国库,到时候灵枢院再不必为银钱发愁,各地守军军饷充足,兵强马壮,何人还胆敢进犯?那么是兵部说了算,还是我义父说了算,在他眼里,可能并无分别。”
  沈易默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分别五年,长庚反而更了解顾昀。
  但他说得一个字都不错。
  前些年,顾昀还时常念着要揍这个揍那个,自从他接管古丝路,却越来越少提起这些了。
  一方面是随着他年龄渐长,思虑渐多,激愤渐消,另一方面……是顾昀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抓着兵权不放逞什么威风。
  他毕生所求,不过家国安定而已。
  若可战,便披甲上马,若需守,他也愿意做一个丝路上清贫的商道守卫。
  听说一个将军与他护甲师之间的默契与信任是别人无法插足的,长庚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点酸气来。还没等他酸出陈醋来,忽然响起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一只鸟停在了窗棂上,长庚愣了一下后将弓箭暂收,那鸟乖乖飞过来停在他掌心里。竟是只木鸟,做得活灵活现。
  沈易灵枢院出身,见猎心喜的毛病终身伴随,一见那鸟,眼都直了,又不好问长庚讨要,馋得抓耳挠腮。
  长庚轻轻地在鸟肚子上有节奏地扣了几下,木鸟腹部便弹了出来,露出里面一卷纸。
  长庚拆开看了一眼,山崩不动的脸色竟然微微变了。
  沈易:“怎么?”
  这时,阁楼下的顾昀眼角捕捉到了一缕流光,他抬起一下手,却只是将那只贵公子一般修长漂亮的手搭在了自己腰间的剑上。
  一个身材矮小的南疆士兵突然冒出来,径直冲向蒯兰图,顾昀的玄铁侍卫立刻援手相救。
  蒯兰图尚未来得及放心,却见那南疆士兵张口喷出了什么,他本能地惊觉不对,转头欲闪避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指头大的吹箭笔直地钻进了他颈间,与此同时,玄铁侍卫一刀劈在了南疆士兵头上,好像根本没看见那支飞向蒯大人的吹箭。
  蒯兰图喉间剧烈地抽搐几下,似乎想伸手抓住什么——
  电光石火间,刺杀者与被刺杀者同时毙命。
  孙焦吓得“咣当”一声撞上了身后的墙,顾昀突然冲他微笑了一下。
  下一刻,一声尖啸冲天而起,匪窝悬梁高耸的大殿房顶被整个掀开了一半,数不清的玄鹰呼啸而下——
  蒯兰图和孙焦想利用顾昀逼反傅志诚,不料顾昀不按着他们的想法走,未等他们出招,便率先激化矛盾,借傅志诚之手杀了碍手碍脚的蒯兰图,通过某种方法潜入南疆的玄铁营再现身收拾傅志诚,师出有名,一箭双雕……
  但是不对。
  长庚蓦地转身冲下阁楼,这个局没有到此为止!
  开局者不是蒯兰图,不是兵部,不是孙焦,甚至不是顾昀……
  
  ☆、第43章 南洋
  
  南疆匪首静虚原本并未怀疑,跟随前来报信的“南疆驻军”赶去给傅志诚救场,走着走着,这经验丰富的老山匪发现了问题——那领路人似乎正将他往山匪们时常“敲钟”的地方引去。
  西南群山中时常有这种地方,地势极其复杂,天然地迷宫,非地头蛇进去根本找不着北,地下孔洞林立,山中人埋伏起来,可以神出鬼没。
  山匪们一般先想方设法将人引入其中,再堵口劫杀,这种地方劫人,一劫一个准,是专门对付一些成名镖师和江湖帮派的,黑话叫“敲钟”。
  静虚虽然跑得急,脑子却还没乱,临到近前,恍然一惊,意识到这是个“钟盖子”,他后背蹿起一层冷汗,骤然刹住脚步,质问那引路的“南疆驻军”。不过三言两语,已经漏洞百出,那领路的骤然暴起欲伤人,被众山匪七手八脚地制住之后,居然服毒自尽了。
  静虚心里一阵惊疑,立刻令手下返回,途中遭遇两个一身血污的寨中兄弟,这才知道老巢让人掀了,等他们慌忙返回,所见只有断瓦残桓、满地焦尸。
  十年积累,一夜成灰。
  “大哥!”一个满脸狼狈的山匪踉跄着跑过来,拉住静虚的胳膊,“密道,别慌,咱们还有密道!”
  西南多山,山匪们大多狡兔三窟,山中多留有密道,可以土遁。
  倘若有敌人杀上山,山上的人虚晃一招就能顺着密道逃窜到十万大山中,就是天上的玄鹰也抓不住滚地鼠。
  别的山匪一听说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
  静虚却晃了晃,神色木然,不见一点喜色。
  他眼睁睁地看着手下们抱着侥幸,欢天喜地地去搜寻密道——心里清楚,密道没用。
  如果对方只是真刀真枪地上山杀人,那么山上大部分人都能顺着密道脱逃,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山寨的根本,可他们竟烧了山。
  连蒯兰图都不知道自己一把火烧掉的是什么。
  静虚僵立许久,不远处突然爆出一阵尖锐的哭喊,他听见去搜寻密道的人绝望地喊道:“密道都塌了!”
  大匪首闭上眼——果然。
  在这座貌不惊人的山下密室中,存放的不是杏子林那样的真金白银,而是紫流金。
  朝廷下放给地方驻军的紫流金,连玄铁营都捉襟见肘,更不用提南疆驻军,傅志诚当然也有自己的门路。蒯兰图接到密报,得知傅志诚与大匪首静虚道人交往密切,他却并不知道其实静虚道人就是傅志诚走私紫流金的那个“掌柜的”。
  山匪干的就是打家劫舍、雁过拔毛的生意,静虚替傅志诚出面接洽黑市,私运紫流金,自己也不可能一点便宜不占,但他自认不贪,每次只留下一成,此事傅志诚知道,也是一直默许的。
  就在这之前,静虚刚刚把最近一批的紫流金送到南疆驻军手里,他山下的密室里也刚刚好剩下那么一成的紫流金,谁知却成了催命符,引燃后炸毁了山中密道,将整个山寨的人赶尽杀绝。
  这是巧合么?这可能是巧合么?
  静虚记得很久以前,就有人跟他说过“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以利而聚者,必因利而散”,他和傅志诚因利而聚,如今东窗事发,傅志诚当然也可以轻易地舍弃他,漫山头的土匪,除掉一个静虚,还可以扶植无数个。
  有手下上前带着哭腔道:“大哥,咱们把密道挖开,指不定还有活着的。”
  静虚漠然站着,只是摇头。
  “大哥!”
  哭声四起,静虚突然一声爆喝:“够了!”
  所有幸存的站在焦土上看着他。
  “跟我走。”静虚的眼睛渐渐红了,像一头准备噬人的凶兽,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道,“傅志诚不仁,不要怪我不义——这么多年了,真当我没办法对付他么?”
  “南疆山多,山寨多,这些山匪之间自成体系,并不是各自为政,就我们目前知道的,总共有三大匪首。”杏子林匪窝中,长庚取出一张俨然已经翻烂了的羊皮地图,指给顾昀看,上面标注极其复杂,地形、气候,什么样的路,能走什么样的车马等等,不一而足。
  这样的图纸,顾昀在江南见过,认不错,肯定是临渊阁的手笔,他在油灯下若有所思地看了长庚一眼,没吭声,示意他继续。
  顾昀将三千玄铁军混入了南下返乡的商队中,以狼烟为号,深夜潜行,在蒯兰图的护卫队将傅志诚围困杏子林山头时从天而降,二十几个空中杀手玄鹰就控制了狗咬狗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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