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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狼-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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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昀整个人就是一张大写的“不好”。
  长庚开始将他身上的银针往下卸,平静地问道:“那你希望我怎么样呢?”
  不等顾昀开口,他又兀自接道:“也都可以。”
  倘若长庚真的以下犯上纠缠他,顾昀大概早就叫上侯府三百家将,将他收拾到已经建好的雁北王府去了。
  快刀斩乱麻,狠下心来冷他个一年半载,什么事都没了。
  可长庚偏偏给他来了一个“你就是把我发配到天涯海角,我也甘之如饴”的对策。
  顾昀头疼得厉害,感觉自己这是狗咬王八壳——无处下口。
  憋了好半晌,顾昀问道:“你伤好了吗?”
  长庚点点头,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
  顾昀:“怎么弄的?”
  长庚坦然道:“经年痴心妄想,一时走火入魔。”
  顾昀:“……”
  更闹心了。
  长庚说话间收拾好银针,转到屋角,取出一点安神散点了,神色淡淡地问道:“我去叫那位玄鹰兄弟进来吗?”
  “殿下,”顾昀忽然郑重其事地叫住他,“你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日后或能贵不可言,他人皆待你如珠似玉,臣也希望殿下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珍重自己,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自轻自贱。”
  长庚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八风不动地接道:“嗯,侯爷放心。”
  顾昀:“……”
  长庚站了一会,仿佛在等着听他还有什么吩咐,等了一会见顾昀哑口无言,便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
  顾昀用力往后一靠,长出了一口气。
  他宁可长庚像少年时那样,不由分说地跟他大吵一架,因为他发现,这个混蛋一旦无欲无求起来,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焦头烂额的顾昀在屋里溜达了几圈,决定再也不没事妄想软香温玉、红袖添香什么的了,太够受了。
  这时,久候的玄鹰敲门进来了。
  那玄鹰大概是一路赶着飞过来的,虽然已经简单梳洗过,却依然是一脸憔悴,胡茬都没来得及刮。
  “大帅。”玄鹰拜倒在地。
  “虚礼少行,”顾昀强打精神道,“怎么回事,何荣辉让你来的吗?”
  玄鹰:“是!”
  顾昀:“信件拿来我看。”
  他手腕一抖展开了玄鹰带来的信札,飞快地从头扫过,玄鹰总都尉何荣辉的字难看得要命,话却说得简明扼要——
  月底,西域小国且末与龟兹因边贸生了龃龉,因西域诸国之间的事务向来都是由其自行调节的,大梁官军不便介入,刚开始并没有过多关注。
  楼兰国与这两国刚好呈三足而立,楼兰国君便派其亲弟为使,斡旋其中,不料使团在龟兹国边境遭劫,全军覆没。
  刚开始以为是沙匪,结果楼兰国君派人彻查后,在遗迹里发现了龟兹国君禁卫的剑徽,马上向龟兹国质问,龟兹国上下拒不承认,反而声称楼兰偏袒且末,将使者羞辱一番。楼兰遣王子殿下为先行,带三千轻骑前往龟兹讨说法,龟兹国刚开始闭门不肯应,而后忽然城门大开,内里竟有数百‘沙虎’。”
  所谓“沙虎”,是一种沙漠中行走的战车,极重,也极耗紫流金,工艺异常复杂。
  顾昀十年前在西域平叛的时候就遭遇过,当时对方只有三辆大沙虎,险些困住他半个营尚未成熟的玄骑,但据他所知,那三两沙虎已经是西域诸国凑在一起凑出来的全部家当了。
  顾昀蓦地起身,眉头皱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手中珠串——此事与西南叛乱何其相像,他压低声音问道:“是真沙虎,不是空壳子?”
  玄鹰口齿异常伶俐,飞快地回道:“大帅,是真沙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将楼兰轻骑打得溃不成军,小王子险些战死,被手下士兵拼死救出。当天,楼兰便派人往我军驻地求救,但是火漆尚未拆封,古丝路上万国驻地已经纷纷得到消息,各自风声鹤唳。西域其他国、天竺、洋人,全在各自的驻地里集结兵力,西北都护所孟大人亲至营中,令我等静候‘击鼓令’。”
  顾昀狠狠地一拍桌子:“荒谬。”
  玄鹰以为他指的是击鼓令,便接道:“咱们玄鹰的何将军也是这么说的,玄铁营本就不归击鼓令节制,可那孟都护却说,大帅正被皇上禁足,责令闭门反省,令我三部等候圣旨——”
  
  ☆、第52章 无边
  
  顾昀心里一紧,这一切比他想象中来得快,甚至比他想象中来得更混乱。
  西域那一片就是坑浅蛤蟆多,小国家像一串羊粪蛋,东一堆西一坨,三天两头起摩擦,都想互相吞并。可是这几年玄铁营镇在古丝路入口,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炸刺了。
  龟兹国那么个小破国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上百沙虎,此次异动,背后必有虎狼,这显而易见,根本不是问题。
  问题是——龟兹国背后势力的目的是什么?
  顾昀也不相信这一切是宫里那位策划好的,因为李丰控制欲浓厚,做什么事都喜欢稳妥可控,他不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甚至自己也没布置好的情况下贸然行动。
  这会只怕李丰也是措手不及,一方面不知道西北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一方面又生怕玄铁营无召而动,搅乱朝廷的部署,这才用帅印被扣、击鼓令不行为名按捺住他们。
  顾昀问道:“各国驻军大概多少人?”
  玄鹰:“西洋万国使团驻地有约莫两三千,天竺稍远,只有一千兵力布防,剩下的是西域诸国。”
  “不可能。”顾昀微微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堪堪将“再探”两个字咽了回去,这才想起自己此时没在军中。
  他被困在这井盖大的四九城中,是不折不扣的鞭长莫及。
  “上百条沙虎既然已经现身,对方必然想打一场硬仗,后面若无几万精兵,根本是白费紫流金,纵然明面上的兵力不多,也不代表没有暗藏的。”顾昀微微合了一下眼,手指微微地扣着桌案,“对付楼兰那帮饭桶骑兵,一队重甲与两三沙虎足矣,他们在我边境上集结大批沙虎与数万大军,绝不可能是为了西域小国之间那点三只耗子四只眼的小事。”
  玄鹰愣了愣:“那……那要么属下这就赶回去……”
  顾昀截口打断他道:“不必,也来不及。”
  玄鹰从古丝路驻地赶往京城,耗时最快也要将近两天,已经是神速,而京城禁空,他只能先在北大营落脚,哪怕连夜入京,赶到顾昀面前也已经是第三天了,倘若再回去传令,一来一往就算把他活活跑死,也得耽搁五六天。
  战场上瞬息万变,五六天的工夫都够亡国了——
  顾昀咬了咬牙,偏偏这个时候他被扣在京城!
  “你先下去休息。”顾昀轻声道,“让我想想。”
  玄鹰不敢多嘴,领命而去。
  顾昀转身给自己热了一壶酒,在房中踱了两步,方寸之间,他就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理出了一个头绪来,心想:“也未必就到了最坏的情况。”
  他被扣住,沈易也不在,眼下西北玄铁营中以玄鹰总都尉何荣辉为首。
  何荣辉的脾气顾昀是知道的,那是个声名狼藉的绝代刺头,除了顾昀本人,连沈易都未必降得住他,根本不会把西北都护所放在眼里,那都护孟鹏飞倘若敢仗着击鼓令在玄铁营撒野,何荣辉大概会率先发难,弄不好会把孟都护收拾了关起来。
  那么下一步呢?
  忽然,屋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顾昀一拉开门,就看见长庚站在门口。
  顾昀手中拽着半扇门,一见长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闹,只好胃疼地问道:“你怎么又过来了?”
  长庚:“我觉得义父现在可能用得着我。”
  顾昀:“……”
  长庚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问道:“我能进去吗?”
  他请示完,半侧过身,做出“整装待发”的姿态,预备着只要顾昀说个“滚”字,他立马就能应声灰飞烟灭。
  顾昀心想:“我前世一定欠了这王八蛋很多钱。”
  继而他无可奈何地让路,把王八蛋放进了门。
  顾昀方才想事太入神,一不留神,小火炉上温的酒已经热过了头,咕嘟咕嘟地烧开了,满屋酒气,顾昀没话找话地拎起酒壶问长庚道:“喝吗?”
  长庚没搭理他,自顾自地翻出了一壶凉透了的白开水,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块棋盘旁边——倘若剃光了头发,他那样子简直就像个飘渺出尘的高僧。
  长庚问道:“玄鹰不会无缘无故地连夜从西北大营赶来,是边境有异动吗?”
  顾昀不太想跟他说,含糊道:“一点麻烦,没什么。”
  他在军中的个人威信极高,这样的好处是说一不二,控制力与效率绝佳,然而物极必反,也并非没有坏处——比如顾昀会不由自主地维护这种威信,当遇到一些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事时,他不会率先对别人开口。
  久而久之,也就很容易固步自封。
  长庚掀起眼皮看了看他,但很快又收回了视线,恢复眼观鼻鼻观口的状态,好像怕看多了会陷进去似的。他从旁边的棋盒里拈起一颗棋子在指尖把玩,棋子黑得发绿,被汽灯打出一点微微的荧光。
  见顾昀不愿意多说,长庚便自己接道:“玄铁三大营的将军都能独当一面,边境些许小摩擦,他们不会大老远地来烦你——我猜至少是上万的异常兵力集结,要么也是差不多的麻烦,才会让那位玄鹰兄弟奔波这一场。”
  顾昀反复转着热气腾腾的酒杯,在散漫的酒意中微微眯起眼:“钟老将军教了你很多。”
  “还有钟老将军没教过我的,”长庚道,“义父在想什么?”
  “玄铁营以护卫家国为永远的底线,”顾昀低声道,“在事发突然、情况未明的情况下,老何会自动将边境线视为前线阵地,关闭古丝路门户,截断所有道路,擅入擅出者一律正法。友邦倘若求援,主帅不在,玄铁营最多只会提供庇护,绝不擅离职守出兵。五万玄铁营,除非是大罗神仙落地,否则别管谁来,都没有轻易破开我西北屏障的道理——这我倒是暂时不操心,只是在想他们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
  他的声音低沉和缓,似乎比满屋酒香更浓郁些,长庚耳根不由自主地一麻,只好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尽量摒除杂念:“如果是我,我不会趁这个时候对大梁下手。”
  顾昀的目光在他黑白分明的指尖和棋子上停顿了一下:“为什么?”
  长庚落子于棋盘上,“啪”的一声响,清越婉转。
  “因为火候不够,”他说,“义父和陛下之间的矛盾还没有到势如水火的地步,他虽然暂时将你软禁在京城,但玄铁营未散,依然是铁板一块,万一此时外族进犯,皇上随时会启用你,这几年激化起来的政权与军权的矛盾一夜间就会重新修好,之前几年的布局都会毁于一旦。”
  自从那天马车失态,长庚在顾昀面前就突然尖锐了起来,无论是家事是国事,从他嘴里吐出,都直指红心,不留余地。
  顾昀被“政权与军权的矛盾”几个字狠狠地刺了一下,被酒杯烫红的手指停在了空中。
  大梁有一个很致命的地方。
  武帝膝下无子,太子只能从旁过继,无论传说中怎样英明神武、三头六臂,武帝也毕竟是个人,在临终的时候,这个老人起了一点私心,他将挟天子令诸侯的军权留给了自己钟爱的女儿,自此人为地分开了军权与朝中政权。
  这大概成了武帝一生中最大的败笔——倘若统帅安分守己,天子胸怀宽广,那么君臣相得或可以终其一代,但是两代呢?三代呢?
  此事顾昀心知肚明——
  总有一天,玄铁虎符与天子玉玺之间的矛盾将无法调和,那么走到尽头,下场无外乎两种,要么“国贼篡位”,要么“鸟尽弓藏”。
  “我倒觉得这是一次一箭双雕的测试,”长庚将几颗棋子分别布局在棋盘上,“倘若那些番邦人发现,一旦义父你不在营中,玄铁营就成了一盘被击鼓令指挥得东倒西歪的稻草,那么他们手中虎视眈眈的大军就是给我们准备的,不光西域,说不定还有北疆蠢蠢欲动的蛮人、东海沉寂多年的倭寇。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最可能出现的结果是,西北依然固若金汤,何将军会将手持击鼓令的西北都护强行扣押——”
  顾昀看向他的目光终于带了几分震惊。
  长庚迎着他的目光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义父不用吃惊,和你有关的事,整个大梁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我再清楚的了。”
  顾昀:“……”
  这种软硬不吃、格外难缠的少年郎实在不好对付,打不得骂不得,哄不得劝不得,然而顾昀噎了片刻后,突然灵机一动,果断发挥了他“没心没肺、没脸没皮”大法,侧过头来正色道:“怎么,你是在调戏你义父吗?”
  长庚果然猝不及防地被他下了一城,素白广袖碰洒了桌上的一碗清水。
  百战不殆的顾大帅对这一点小小的胜利没有什么得色,十分有风度地一挥手道:“继续说吧。”
  长庚很快回过神来,虽然被顾昀吓了一跳,但同时又有点欣慰——哪怕天塌下来,那个人总能活蹦乱跳的。
  “……如果是我,我会用重兵在古丝路边境持续加压,尤其重甲和战车,”长庚道,“杀气腾腾地直逼玄铁营,做出随时准备进犯之态,义父不在军中,何将军最多是吊桥高挂,断然不敢主动出兵,他会一方面派人给你送信,一方面就近求援——可能是北疆城防军,也可能是中原重兵的驻军。”
  顾昀眉尖一跳。
  “玄铁营发出求援,必是边关告急,没有人会等闲视之,击鼓令虽然已经自南疆通行,但短短几个月,其声威还不足以喝令全境,所以援兵很有可能会跳过兵部而出。”长庚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斑驳的棋盘,“但如果我没记错,当年北蛮世子偷袭雁回小镇的时候,北疆城防军被义父出手清洗过——你大可以说自己并没有刻意往其中安插人手,只是恐怕那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不会相信,还有……中原重兵统帅蔡玢蔡老将军的兄长是老侯爷的嫡系旧部。”
  “这样一来,大梁五大军区中,西南已经不用说,沈将军曾是你的护甲师,西域是玄铁营驻地,无法无天,敢堂而皇之扣留西北都护,北疆与中原驻军无视兵部击鼓令,玄铁营一道求援,便私纵兵马。”长庚抓了一把棋子,一甩袖子扔在了棋盘上,稀里哗啦一通,嘈切错杂,声如珠玉。
  后面的话已经不必多说——
  李丰皇帝大概会更加恍然大悟地发现,顾昀在击鼓令上的让步完全就是个“骗局”,他会以己度人地认为半壁江山都在顾昀手里,会喘不上气来。
  长庚目光幽深:“义父能听我一句吗?”
  顾昀:“说。”
  长庚:“第一,立刻派玄鹰给蔡将军送信,让他千万不得无令擅动,蔡将军即便决定出兵,也要整队、还要筹备辎重,现在很可能还赶得上。”
  顾昀立刻反问道:“为何不是送信给北疆城防军?”
  长庚面不改色地回道:“因为义父只有一个玄鹰,只能赌这么一次,鉴于北蛮人很有可能趁机浑水摸鱼的道理我都能想明白,何将军不可能忽视,所以他最有可能舍近求远——玄鹰回西北大营之后,务必告知何将军稍安勿躁,不必听击鼓令调配,但一定不要将西北都护所得罪得太狠。”
  顾昀:“第三?”
  “第三,”长庚缓缓地说道,“我想请义父在古丝路那边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京城时,先给皇上呈一封折子,寻个理由彻底上交帅印,表明自己从此不涉军务,同时跟皇上交接清楚,只说西北安危事关重大,你临走时同下属们交代过,没有帅印,三大营统帅无论任何情况,不准轻举妄动,西北不可一日群龙无首,所以请皇上尽快找人接替。”
  退一步,既能避其锋芒,甚至能保住以下犯上的何荣辉。
  其实长庚还想说“这是下策,只能略作缓解拖延,治标不治本”,但是他直觉后面的话顾昀可能不爱听,于是到底咽回去了。
  顾昀听完沉默良久。
  忽然之间,他神思跑远了,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年关外鹅毛大雪中,他从狼嘴里捡到的孩子。
  当初沈易糊弄长庚说那是个巧合,其实不是的。
  那会儿他们在北疆一线有自己的眼线,顾昀领了皇命后,其实是先找到了秀娘,只是发现她和蛮人有来往,便没有打草惊蛇。
  那时候顾昀自己年纪也不大,多少有点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两只眼睛全盯在蛮人身上,早忘了先帝让他找到小皇子迅速回京的吩咐,一不留神,居然让长庚居然独自一人跑出了关,这才慌了神,赶紧带着沈易追了出去。
  顾昀如今一闭眼,都能想起长庚那时的模样——浑身是伤,瘦骨嶙峋的那么一小团,在风雪中和狼吻下竟然奇迹般地撑到了他们赶到。
  顾昀把他裹在大氅中,分量轻得一只手就能抱起来,他感觉自己像是搂着一只垂死的雏鸟,生怕手劲大了掐死他。
  而一不留神,人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长庚见他久不答话,忍不住问道:“义父?”
  顾昀微微一偏头,灯下的神色有一瞬间近乎是温柔的,长庚心里狠狠地一跳。
  也许是该惊怒交加的时候长庚呕出的那一口血,也许是之后几天里的焦头烂额,总之顾昀虽然觉得此事很荒谬、又无奈又闹心,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火冒三丈。
  顾昀:“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吧。”
  长庚听出他的逐客令,立刻识趣地站起来离开。
  顾昀:“……等等。”
  他垂下眼,好像微微迟疑了一下:“你那会跟我说,我希望你怎么样都可以,对吗?”
  长庚原本去开门的手伸到半空,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顾昀:“我不想让你走得远远的,也不希望你勉强自己怎么样,义父就想让你能好好的。”
  长庚茫然地僵立了片刻,一声不吭地逃走了。
  顾昀不慌不忙地端起方才剩下的半壶酒,试了试温度,优哉游哉地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心说:“小崽子,还治不了你?”
  
  ☆、第53章 缓和
  
  长庚来时路上有条不紊,整个天下都好像在他的股掌之中,离开的时候却已经成了一团人形浆糊,不知道自己先迈那条腿离开的。
  乍暖还寒的夜里,他胸口中进出的气息是活生生的一团烈火。
  长庚仓皇逃回到自己院里,长出了一口气,将额头靠在院门口的侍剑傀儡身上。
  多年过去了,这铁傀儡早已经寿终正寝,不能再为人所驱使了,只是长庚不舍得扔,便让人将它不伦不类地摆在了自己院子里当个挂灯的装饰。
  冷铁森森,很快将长庚发烫的皮肉镇定了下来,他仰头看着这大家伙,想起一些少年时古旧的回忆——他记得自己曾经每天天不亮就让它提着篮子,装好点心,然后一人一傀儡屁颠屁颠地跑去顾昀的院里,听他天南海北地扯淡。
  还有给顾昀过生日的时候,他们给它缠了一身可笑的绫罗绸缎,让它捧着一碗卖相不佳的面去献寿……
  想着想着,长庚就忍不住露出一点微笑,他全部好玩的、温暖的记忆,居然全是和顾昀有关的。
  长庚将手中的灯挂在了铁傀儡伸开的手臂上,亲昵地拍了拍铁傀儡后颈已经裸露出来的齿轮,想起顾昀方才说的那两句话,叹了口气,目光黯了黯。
  他本以为顾昀或者会暴怒,或者会反复规劝,完全没料到顾昀会是这种态度。
  顾昀春风化雨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还是你义父,我还是最疼你,无论你心里怎么想,我都一切照旧,你的冒犯我都会原谅,你那些鬼话我也不会往心里去,我不可能迁就你有悖伦常的妄念,但也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回到正路来。
  长庚在自己身上贴了一张“无欲则刚”,顾昀便给他吃了一记“岿然不动”。
  “那点心眼都用在我身上了。”长庚哭笑不得地想道,“怎么不在宫里那位面前留点私心呢?”
  长庚知道顾昀后来为什么突然不接他的话茬了,并不是看他心烦想让他早点滚蛋,多半是猜出了他后面要说什么,委婉地暗示他不要提了——避一时锋芒是下策,目前对于顾昀来说,上策当然就是用军权挟制、取代政权,自此上下军政一体。
  倘若有那么一支随时可以发兵海外、荡平六合之军,海运与丝路的规则都将能随意修改,到时候大梁可进可退,声威赫赫,或许能到容忍民间放开紫流金禁令。
  可惜顾昀那地痞流氓的皮肉下、杀伐决断的铁血中,泡的是一把潇潇而立的君子骨,做不来谋君窃国的事。
  长庚缓缓地往屋里走去,这时,空中响起熟悉的鸟翅声,长庚伸手接住那破破烂烂的木鸟,打开一看,里面是陈轻絮的来信。
  她难得将字写得又潦草又凌乱,长庚好艰难才辨认出来那上面写道:“我探访到了大帅当年身中之毒的出处,如果找得到秘方,或可以制出解药。”
  长庚的脚步蓦地停了下来。
  然而他心里的狂喜还未升起,便看见陈轻絮还有下面一句:“可他眼耳多年受损,又一直在以毒攻毒,日积月累,毒可以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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