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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燎旧梦-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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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余辉,雪中飞鸟争鸣四处,云绯轻薄如羽。
  白雪鹅毛,似柳絮因风。
  下雪的天气,万籁俱寂,但凡有一点动静,声音变得更为清晰。
  车轮压着雪花,留出两道痕迹,不一会又被新雪覆盖。
  清河城。清河府。
  有一人锦衣红裘,顾盼生辉,撑着一把青山老竹为骨,凤鹤祥瑞为面的油纸伞,独身立于清河府前的九花塔下。
  马车进了城门,沿着中轴大道,一路踏雪而来。
  车夫停下白马,“吁——”
  泰安一别,再相见,如这场初雪,雪花飞舞,白茫茫地弥漫了整个世界。
  也弥漫了他的眼睛。
  乔然没有打伞,一步一步陷进雪里。
  终于他走到崔砚面前,却停在了一步之遥。
  灼灼其花的微笑在崔砚唇边渐次点了开来,笑如春山明媚,人如三月红梅。
  崔砚:“回来了。”
  乔然:“回来了。”
  崔砚把伞递到中间。雪越下越大,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响。
  乔然从他手里接过伞,收了起来。
  一团团、一簇簇的雪花像精灵,像蝴蝶,翩翩起舞,银装素裹。
  崔砚的头发很快沾满雪花,像乔然一样,白了头。
  乔然呆呆地凝望崔砚。
  我是不可能陪你到老了,但此时此刻,崔砚,我与你一道白头了。
  雪一直下,让时间冻结吧。
  马车上,崔陵脸色阴沉,默然不语,他放下帘子,心灰意冷地闭上眼睛。
  岁月情长,竹马成双,不敌他新欢旧爱,终有所属。
  入府以后,久未见到乔然的小狼小虎开心得不得了,忙里忙外地伺候。他们听说乔然要来,早早地腾出尘梦楼,清扫整理,装饰齐全。
  卢明珠与乔然打过照面,便早早地回到自己的海棠阁。一切都相安无事。
  清河府不比范阳堂面积大,但错落有致,布局简明又十分庄严。就像个小型故宫,内外分明,左右对称。
  崔氏大公子常年活动在京城,三公子还是个小孩子,是太子陪读,也住在京城。清河府里只住了崔氏两位当家,一位是二公子崔砚,一位是大小姐崔千雪。
  再见到崔千雪,她依旧是那么美丽,美得不可方物,多看一眼便多一份痴迷。世间怎会有如此佳人尤物,直教人叹为观止。
  乔然刚洗完热水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就听到小狼叫他“快点!快点!大小姐亲自过来了!”
  乔然对崔千雪,莫名有种对自己亲戚的亲近感,所以他没有顾忌,头发都没干就顶着毛巾出来了。
  “崔姐姐!5555!”乔然看到崔千雪就是一副T︿T的表情,欲哭无泪,干嚎道,“崔姐姐,你都不知道我一路过来多有惨!简直没法活了。”
  崔千雪被他那模样逗乐了,她掩嘴笑了,又扯过乔然头上的毛巾,按着乔然坐下,她站到乔然背后,替他擦起了头发。
  “许久不见你,你头发长了很多。”
  “都是三千烦恼丝啊……”
  “听下人说,那么冷的天,你和我二弟还在雪里傻兮兮站半天。”
  一提起崔砚,乔然就发了会怵,没吭声。
  崔千雪又说道,“崔砚是个冷情之人,很多事情他迫不得已,你要学会理解他。以后,也要好好和卢氏的小姐相处,既然入了一家的门,同在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心宽一些,不要太计较。”
  这话乔然就算是猪也听明白了,他立马火了,可起来一转身看到崔千雪的脸,任谁都没有办法对这样绝世的美女发火,乔然深呼吸后又冷静下来,“崔姐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喜不喜欢崔砚,是我自己的事。崔砚喜不喜欢我,那是他的事。我从来没说过喜欢他,他也从来没说过喜欢我。卢小姐是他即将明媒正娶的女人,你怎么能拿我跟她比?我不是男宠,也不是小妾,既不想占有,也不会争欢。”
  崔千雪久久沉默,毛巾从她芊芊玉手中掉落,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她说道,“是我想错了。原以为你像崔陵一样,无论如何也会陪他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乔然捡起毛巾,揉在手里,“他身边众星拱月,不缺我一个。”
  崔千雪挽了个轻柔地笑容,她透过映雪粼粼的纱窗,看到外面的雪,依旧没有停。
  “青山如壁,白骨如雪。我不想我的弟弟们战死沙场。”
  “什么?”乔然没明白崔千雪的话,“真的要打仗了吗?”
  “我愿无事。”崔千雪撩了撩耳后的头发,雾鬓花鬟,露出柔泽的珍珠珥珰,“女人自有女人的办法。”
  “什么意思?”乔然听得心慌,直觉告诉他崔千雪的“办法”一定很可怕。毕竟她姓崔,崔氏的人有几个正常?
  “乔然,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乔然越来越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他郑重地说道,“只要我办得到,万死不辞。”
  崔千雪推开窗户,寒风刺骨夹杂着杳杳飞花的雪沫扑面而来,“乔然啊……我只怕自己只能到这里了。千古伤心一片雪,转眼世事如浮烟。今后二弟若有不测,踏遍山河,你都要替我寻回他的尸骨。做得到吗?”
  乔然呼吸一滞,那几秒心脏骤停,他双目发酸,张嘴几次才颤声道,“不会的。”
  他是崔砚,怎么会有不测?他只会让别人不测。
  崔砚。
  乔然捏紧了手里的毛巾,水珠滴下,沉入地毯,他的心也犹如落下的水珠,无声无息地往下坠入无底洞,“崔姐姐,不瞒你说,我虽然不明白你们的权力游戏怎么玩,但是我已经料到,肯定会有不得善终的局面。这才是我回来的原因,我想帮你们。”
  “答应我,就是帮了我。”崔千雪的脸颊已经被风雪吹得发红,她的头发飘舞背后飘舞,整个人像是要飘飘欲仙,美得不切实际。
  乔然把毛巾放到桌子上,快步走过去,替她关上窗户,“姐,我答应你。”
  或许是乔然喊这一声“姐”,又或许是因为他答应了她。崔千雪泪如雨下,“好了,这样就好了,你们每个人都答应我了。我可以安心去了。”
  “崔姐姐,你到底要去哪里?”
  崔千雪掩袖抹泪,埋首片刻,再抬起头来,梨花带雨泪痕未干,她却缓缓地笑了,崔千雪上前一小步,抱住了乔然的腰。
  乔然一愣,身体僵硬在那,他为难地举起双臂,不敢触碰崔千雪。
  “听说卢氏的少爷很喜欢你。”
  “没有,我们只是——”
  “嘘——”崔千雪靠在乔然怀里,轻声说道,“让我抱一会他。”
  “可我……”
  可我不是他。
  乔然默然了。之前听小月提过,好像很久以前,崔千雪是要嫁入卢氏的,可是卢温玉当时心有所属,辜负了天下第一美女,然后才有崔砚与卢明珠的婚约。谁嫁谁,谁娶谁,对他们这种大家族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崔氏、卢氏必须联姻。
  崔千雪离开乔然胸膛,垫起脚,摸了摸乔然的头,噗嗤笑了,“瞧你那傻样,难怪我弟弟爱欺负你。”
  一树梅花雪月间,梅清月皎雪光寒。
  谁也不知道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一下会下多久。
  崔砚很忙。他有忙不完的事。乔然曲腿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随他从现代穿越来的书,被褥温暖,他昏昏欲睡,手中的书啪嗒掉落,他也没有察觉。
  尘梦楼原本是崔氏当家者的正妻起居之地,椒房丹地,温暖芳香,无比奢华。这本是卢明珠该住的地方,但是现在住在里面的人是乔然。一个平淡无奇普普通通的男人。
  房间一侧摆放了如一棵小树般的青铜多枝灯,每根“树枝”上都燃着红烛。远看如红珊瑚似的耀眼。
  屋外的门楼灯点起。
  有人来了。
  迎着风雪,袭来一阵黄梅清香。
  崔砚雪衣如华,小虎替他合上房门便退了出去。
  崔砚捡起乔然掉落的书,放在他枕边。
  他俯身细细看着乔然,这个人,好像变了,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崔砚轻柔地抚摸过乔然的脸颊,手指在他的嘴唇上来回摩挲。乔然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仿佛天下之间,芸芸众生,眼前,心里,只有崔砚一个人真正存在。
  乔然无意识地就环住了崔砚的脖子,仰面迎上去,他又闭上了眼睛。
  他吻了他。
  与第一次蜻蜓点水不同,这次更持久,更缠绵,更温柔。
  乔然吻过很多人,几乎都是在演戏。温柔的,暴烈的,羞涩的,痛苦的……唯有这一次,刻骨铭心,是认真的。
  一吻罢后,乔然放手。
  他挪到了挪床的里侧,掀开被子,“外面冷,进来坐会,这儿我刚才都捂热了。”
  崔砚脱去外衣,难得顺从地坐进刚才被乔然暖热的被窝。
  “乔然……”崔砚抿了抿唇,仿佛还能感受到乔然的余温。
  崔砚坐着,乔然躺着,他看着崔砚欲说还休的样子笑了出来,“死变态,你也有被我吃定的时候啊?”
  本来还微皱眉头的崔砚也笑了,他笑容太美,好像昙花盛放,璀璨了黑夜。
  “崔砚啊……有些话你没必要跟我说。我不也没跟你说吗?”乔然悠长地舒了口气,“我们之间,不需要承诺。好吗?”
  崔砚微笑着,点点头。
  乔然看着他笑,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他明白的,自己口是心非。想得不可得,能奈命运何?
  崔砚拿过刚才捡起的书,“你在看什么?”
  崔砚虽然是在问乔然书名,可是脸上却是一副“你也会看书”的表情。
  乔然拿过书,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支撑身体,他点了点封面说道,“这是《朱生豪情书》。”
  “哦——”崔砚想起来了,“你跟我说过,有人请你出演朱生豪这个人。”
  “可惜演不了。”乔然瘪瘪嘴。
  “情书,是他写给谁的?”
  “他的妻子,宋清如。他们都是值得后人尊敬的翻译家。”
  “那他们,过得好吗?”
  “才子佳人,柴米夫妻,写诗译书,琴瑟和弦。”然而乔然没有说完,命运弄人,婚后两年,朱生豪先生就因病离世,剩下孤儿寡母,好不凄凉。
  命运的事谁也做不了主,三分天注定,就把美好的事情记下,以后有多苦,留给以后再操心。
  乔然捧着书翻身坐了起来,崔砚怕他着凉,顺手就替他披上自己的外衣。
  乔然后背一暖,脸上便眉目舒展,他望着崔砚,想笑,又没有笑,乐极生悲,没有结果的事还是尽量克制吧,乔然熟悉地翻到他折角的那几页,“我念几段我喜欢的给你听。”
  “好。”
  “要是我们两人一同在雨声里做梦,那意境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声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
  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而且,假如你老了十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上帝也老了十岁,一切都是一样;
  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结网,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宋清如甜甜地睡觉……”
  “乔然……”
  “等等等等——还有这句。”乔然快速地翻页,手指停下指着那一行逐字逐句地念道,“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崔砚从乔然手里抽出《朱生豪情书》放到一边,他挑起乔然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乔然眼里似有泪光隐隐,可他唇角依然带笑。
  崔砚的手滑了下去,滑过乔然的喉结,滑过他的锁骨,解开了他的寝衣。
  崔砚的手指仿佛带电,乔然在他手里战栗。衣裳如雪件件落下,青丝相缠,切肤相拥。
  乔然仿佛沉入了一片碧海蓝天。海浪一阵一阵冲上着海岸,而他,就像化为了海滩上一棵棕榈树,枝叶颤抖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水里,黑色的根系在水下起起伏伏,飘飘荡荡。他张嘴又被咸咸的海浪堵住,留下一身白沫……又像被抛上一望无际的星辰,上上下下,深深浅浅,轻轻重重,就像流星划过宇宙,红巨星燃烧到了极限,星云旋转,黑洞吞噬……那一刻全在脑子里爆发,是岁月飞速还是时光逆流,是痛到极限还是脱骨升仙,是爱,是欲,是融为一体,无尽光年。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朱生豪情书》中有一句话,朱生豪对宋清如说,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乔然醒来,床外一侧已经无人共枕。
  良辰美景,千种风情,亦无人可说。
作者有话要说:  《浣溪沙…八月十八夜东堂作》作者毛滂。
  全文:晚色寒清入四檐。梧桐冷碧到疏帘。小花未了烛花偏。瑶瓮孛堆春这里,锦屏屈曲梦谁边。熏笼香暖索衣添。

  ☆、长风亭篇

  烟峦云树,倦鸟沙鸥。
  长风亭客栈,偶尔进来几个人,偶尔又有几个人出去。
  常年来,这儿旅人都不少。店主在自家的祖地上盖起了这间三层楼的石屋,竟然成了长风亭这块地方唯一能歇脚的客栈。
  长风亭方圆百里,没有城镇,也嫌少有村民。这里位于河北与河南之间,东西连接山东与山西,半年吹着东南风,半年吹着西北风,黄沙漫天,种不了庄稼,走不了马车,朝廷也懒得管理。于是这里成了买凶杀人走镖黑市的好地方。江湖浪人,赏金杀手,鸡鸣狗盗,见不得光的交易双方都喜欢聚集在此。
  照理说快年末了,正是各种歪门邪道大发几笔横财,然后回家过年的热闹时候。
  可自从长风亭客栈住进了那个像鬼似的年轻人,常在武林里走动的人纷纷避而远之。
  七尺七长、四十四斤的风流刀,俨然成了最可怕的兵器。
  泰山一役,天下习武之人还有谁不曾听闻陆燎这个名字。
  刚入住长风亭的时候,有些狂妄之徒,觉得陆燎看上去年轻,不像雄霸武林的样子,企图挑战。结果脚还没迈出一步,陆燎衣袖一掀,掀起的筷子像长了眼睛似的戳穿了他们脚背,客栈里全是他们哇哇大叫的跳梁丑态。
  陆燎说,我不轻易杀人,你们也不配被我所杀。
  青鸦的腹部插着一把匕首,他视若罔闻,拿着店家给的门牌号就直径上楼去了。
  房间简陋,石墙石地石桌石床。长风亭风沙大,一般土房子都经不住吹刮。
  青鸦面无表情地抽出匕首,连带着血肉翻出。等陆燎付完钱,提着一壶桂花酒上来,青鸦已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伤口愈合了。
  “喝酒吗?”陆燎取出一只粗泥碗,拍开泥封,倒出桂花酒,“店家说这酒是今年新酿的,酒虽不烈,胜在花香浓郁。你尝尝。”
  青鸦打翻酒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陆燎觉得可笑,他冷漠地说道,“我想怎样对你就怎样对你。”
  青鸦久久地看着陆燎,然后指了指上面,“你听——凌空一直在跟着我。”
  “你觉得崔砚会有空来救你?”陆燎踩碎了酒碗,“别做梦了。那只鹰飞不过雪灵山。”
  青鸦拿起刚才抽出的匕首,匕首上还滴着血。他用指腹接住,血珠滚落,凉如冬雨。
  陆燎冷冷地俯视低头坐着的青鸦,“你又要闹毛孩子脾气。”
  青鸦一点点割开自己左手的手腕,顿时血流如注。
  “小师叔,我们来猜一下,是伤口自己愈合得快,还是血流的速度快。”青鸦看着自己的伤口,无动于衷地把手垂了下去,血流得更快,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房间里回荡着血液滴在石头上,又渗进石缝的声音。
  陆燎皱了皱眉,暗如无尽深潭的眼眸闪过一丝意味不明地疼惜。他一脚把青鸦踢到床上,点了他止血的穴位,取开青鸦的头巾,包扎到他的手腕。血很快染红了头巾,但速度在减慢。
  伤口已经在自己愈合。青鸦能够感受得到。他漠然地闭上眼睛。
  青鸦:“真烦。”
  陆燎:“你说什么?”
  青鸦:“真烦!我这辈子最讨厌受制于人!”
  陆燎:“随你怎么说。”
  青鸦侧身对着里面,留个消瘦的背部对着陆燎,“如果我不去清性池会怎样?”
  “不出数日,一睡不醒。”
  “去了又怎样?”
  “会像我这样。”
  “你怎样?你不就是个活死人吗?”青鸦一想到几十年后,山川良是昔人非,还不如就此在睡梦中死去。
  在长风亭停留几天后,买了粮食与水,马匹与衣物,待风沙减弱,陆燎背着风流刀,准备上路。
  青鸦还没有下楼。
  陆燎看见青鸦还站在三楼的窗前。青鸦也看着陆燎。
  凌空还在纵横啸吟。
  一楼进来四个黑衣人,牛高马大,面目不善,他们人手一把獠刀,不要吃饭也不要住店,推开小二就往楼梯冲去,突然最前面的一人停下,他说,“等等——有马队奔腾呼号之声!”
  凄然以厉,庭柯振动。桌子上的黑木筷在箸筒里摇晃。
  他身后其中一人贴着墙壁听了听外面动静,“来得好快。”
  又有一人说,“朱雀,青鸦还杀不杀?”
  站在最后的人说道,“跟了这么多天,难得碰到他们有分开的时候。”
  为首的朱雀思虑道,“已经晚了。”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来不及了,快走!”朱雀一声令下,四人趁从后门还没有锁上,鱼贯而出。
  大地震动,万马嘶鸣,气吞万里如虎。长风亭客栈已经门窗紧闭,无人进出。
  青鸦眯着眼睛地眺望由远及近的崔氏暗羽。
  最好的弓,最好的箭。
  他们停在客栈外面,马蹄哒哒,立刻将陆燎包围在一个圈内。
  陆燎临危不惧,只是回首看着青鸦。
  青鸦缓缓举起的手,手腕上还缠着陆燎替他包扎的纱布。
  陵空停止盘旋,落在枯藤老树上。
  青鸦的手往下一扬——他终于还是下了命令。
  放!
  天降箭雨,无休无止,一轮接着一轮。
  风流刀横空划过,扬起一道劲风,周围一圈,马腿断裂,战马烈嘶,一片血海。马上的人纷纷跌落。后面的暗羽又替补上来。
  武功再高,也有力气用尽的时候。
  但是漫天的箭雨已经下了足足一个时辰。包围圈里的陆燎虽然身中数箭,却丝毫没有疲惫之态。
  暗羽已经无箭可射。
  长风亭客栈外全是马匹的尸体和断裂的箭矢。
  陆燎又回头看向青鸦。
  青鸦已经跃出窗外,他长身而立于凸出一截的石台上。金月剑被他牢牢地握在手里。他往前挪了一小步,身影一晃,如风沙卷起沙粒,风一停又被无情抛下。
  陆燎丢下了风流刀,瞬息千里冲了过去。
  他伸出手臂,接住了坠楼的人。
  骨头发出断裂的声音。身后袭来的连环飞镖击中他的背部。陆燎双膝跪地,张口喷出的血液,喷到了青鸦惨白的脸上,如烈焰红茶绽放于银雪白霜,对比鲜明,心惊动魄。
  “小师叔。”青鸦若无其事地展开一个微笑,他推开陆燎,爬了起来,“你也会死,我也会死,对不对?”
  陆燎手骨具断,他勉强地站了起来,失去力量的手臂像乱风中的柳枝晃动。
  青鸦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小师叔,伤口会愈合,不代表死不成。我拿匕首自残,刺哪里你都不管,除了刺心脏。说明这种毒的死穴就在心脏,心肝俱裂,必死无疑。对不对?”
  “你……凭什么以为我一定会接住你。”
  青鸦慢慢地抽出金月,剑身摩擦剑鞘,咯咯地声响,就像在剔骨似的,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目光随着金月,语气轻快,“谁在乎你会不会跑过来接住我,小师叔,我也会轻功,你忘了吗?”
  暗羽们围在原地,不进不退,等待着青鸦处理后事。
  “今天,我就用师父的金月送你最后一程。”
  青鸦说着,剑锋已经入了陆燎的左胸口的皮肉,再深几分,从此天下再无陆燎此人。
  “怎么停下了?沈青鸦。”陆燎缓缓地笑了,他竟然笑了,冰凉地血液流下他的嘴角,像一朵曼珠沙华,“你不是要杀我吗?”
  青鸦第一次看见陆燎笑。
  千年花开,千年花落,千年时光,生生相错。
  陆燎的眼神,如万劫不复的魔鬼亮出尖爪利牙,牢牢地抓住了青鸦的眼睛。
  青鸦看见陆燎马上就要往前一步,他倒抽一口冷气甩开金月。金月磕碰在石壁上发生一串铮铮之声。
  “我不杀你。”青鸦收回剑,“记住了,你的命是我留下的,以后你的性命归我所有,我们两清了。”
  青鸦提剑欲走,擦肩而过之间,陆燎低沉地叫住了他。
  “青鸦。”
  “小师叔还有何指教?”
  “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青鸦说完这句,大步流星走向崔氏暗羽。
  见外面没什么动静了。长风亭客栈的正门被打开了一扇,几个流露着居心不良神色的江湖浪人探头探脑。
  青鸦皱起眉头,深邃地眼睛里透出杀意。
  “陆燎雄霸武林,天下第一,谁杀了他,必定扬名立万。”
  青鸦身边的暗羽问道,“青鸦公子的意思是?”
  青鸦沉声道,“你们留下一批人。”
  “公子?”
  “我既不杀他,也不会让别人杀了他。”
  “是!”
  青鸦最后看了一眼陆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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