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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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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资助,莫要教他们得知出自何处,更莫令顾氏族人知我下落。”
  杜如晦原想着她许是要悲切一场的,岂知她只当听说了他人家事一般,评议几句,感怀一回便住了,当真淡漠。是夜,他从背后拥着她入眠,怀中的人安沉地睡着,整一族的变故,亲父亡失,仿佛皆与她不相干,无端地,他起了彷徨,紧依在他胸膛前的小女子似让他略感陌生。忆起往昔恩师夫妇仙逝之时,她山崩地陷般的悲摧哀恸,实不知是她内里日益坚实冷淡了,还是缘因与吴郡顾氏无甚情分在。
  被衾中满溢着她馨甜的气息,教人沉醉,兀自随意胡想了一阵,他的鼻息便逐渐沉重,未几入眠。穆清睁开眼睛,痴望着斗帐上的花样纹路,心内绞磨堵塞着难受。顾黎夫妇于她而言,与陌生人无异,若非阿爹猝然而去,恐怕她此生都不会得见亲父母,更不必说那骨肉亲情。乍见了面,彼此客套地过了数十日,又险遭弃卖。这一阵难受因何而起,穆清自己都不甚清楚,许是为那模糊不清的前尘往事罢。
  转眼又至腊月二十三。因着连年用兵,军资耗费巨万,乱兵聚匪群起,各郡俱不好过,东都的年景较之往年,亦显惨淡,今岁干脆连端门街的傩戏都省免了,百姓只在各自家中以胶牙饧供着灶神。穆清力邀刘敖留在京中过年,他惦念家小,急匆匆地要赶回江都。有家牵绊着,家中妻小殷殷候盼,若得相聚,总是一件和乐的事,穆清也未再强留。
  清早一开坊门,杜如晦便携她送了刘敖,直送到城门口。正要回去,忽闻有人在背后喊,“阿郎,阿郎夫人且驻一驻。”穆清回头探望,见一守城门的兵丁正冲着他们招呼,她不确定他所唤是何人。杜如晦于马上凝神望了望,恍然醒悟,忙翻身下马,拱手迎上前,“这位大哥……”,才这么一句,那兵丁手足无措地比划了一阵,不知该行什么礼,最后只得架握住杜如晦的抱拳。“阿郎是要折煞我了。小姓刘,家中独子,故街坊家人皆唤一声刘大。”说着向着杜如晦深深一鞠,又转向穆清道:“问夫人安好。”
  穆清不明就里,糊里糊涂地受了他一鞠,满脸疑惑地看向杜如晦。“可还记得七夕夜?若非刘大哥指点鸡头浆草一事,只怕是……”杜如晦这么一说,穆清豁然明朗,盈盈拜向刘大,“原是刘大哥救的性命,却一直未曾拜谢。”
  刘大是个粗厚的,不敢伸手去搀扶,忙不迭地摇头,急得直搓手。“夫人谢不得,谢不得。也是一年七夕时节,家中老母亲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风,连日高烧,在榻上卧了数日也不见好。乡医瞧不好,又无钱请那高明的,即便请了来,药材亦是耗费不起的。那日夫人同阿郎回城时将将要闭城门,因心中烦闷怨怼了几句,不想阿郎非但无怪,还赏了一袋钱。正是这袋钱,救了老母一命。日日想着不知何时方能再见着恩人,好当面礼谢了,却再无缘得见了。巧不巧今岁七夕那晚,阿郎带了人马出城寻人,当时情形急迫,来不及拜谢,只是指了道,想着能略尽些力罢了,谁知那晚救回的竟是夫人。”
  “可见是因果机缘了。”穆清笑吟吟地应到。三人于城门下言谈了几句,说了一会儿话,那刘大回了城楼当值,杜如晦和穆清才骑了马闲闲地回宅。“彼时你怎想着要打赏了?”穆清侧头笑着问他。“见了你心下畅快,便随手赏了。岂料这一随手,连你的小命也随手捡拾了。”杜如晦闷头暗笑起来。
  祭过灶神,便进了年节,坊内每日仆婢穿梭,各家都忙于年事,采买置办的。这光景下,杜宅便显着冷清了,二月十八唐国公的军队开拔,因是随军,也无甚好备办的,鞍马披甲一应都由唐国公府配给,穆清能拾掇的不过是一些药丸金创粉之列的细碎物件,恨不能更尽心。
  
  ☆、第五十三章 初征(三)
  
  初征(三)
  二十八日,康三郎宴请。穆清精心妆扮了与杜如晦同往。他那双儿女在酒肆门前戏耍,穆清下了马车与他们顽笑了一阵,一人给了一枚小赤金桃核,以红绳穿编了绑在细嫩的小手腕上。胡人血统的孩童,眼大发卷,睫毛密长,看着极是漂亮喜人。杜如晦亦忍不住伸手捏捏小儿肉坨坨软嘟嘟的面颊,逗弄一番。阿柳悄声揶揄:“七娘既喜欢,何不紧着生养,瞧阿郎欢喜得,改日要有了位小阿郎……”
  穆清手肘轻推了她一把,啐了她一声,“这话也是浑说的,再满口胡话,翻过年便打发你嫁了了事。”
  “怎是胡话了,最是正经不过了的。”阿柳犹黠笑着辩驳,杜如晦转头问她们在议什么,两人皆住了口,穆清的面颊上却晕了一层薄薄的红云。
  入得酒肆,仍往平常的那间隔间去。随着隔间的们移开,穆清便已后悔同来,贺遂兆正好整以暇地端坐着,挑着眉浮夸地朝她笑。她看看杜如晦,他似乎并不以为意,也只得硬着头皮挪到席案前,见李世民亦在座中,便做了礼才坐下。
  “七娘近日调养得好气色。”贺遂兆果然不客气地调笑道,肆无忌惮地直视着她。她略皱了下眉,念及他两次危难时施以援手,勉强抬头对着他草草地敷衍一笑,算是应过。
  以酒宴为名,贺遂兆通递了杨玄感将反的消息,他手握重兵,此一反,十有七八成胜算。“唐国公往辽东镇粮,杨玄感于黎阳镇粮,他若据守了幽州,拒不发兵亦不发粮草,隔断了御驾与东都的关联,唐国公便要被一同梗堵在辽东,不得回了。”杜如晦沾了酒水,在案上大致画了地界,凝思片刻又道:“如此格局,再加杨玄感在朝中有势,他只需遣人暗害了主上,嫁祸于唐国公,一面对外清剿唐国公,一面对内拉拢朝臣扶他上位,他便可名正言顺地入主朝政。”
  穆清听了不由寒噤,抬眼看去,康三郎拢着手,拧紧眉头盯着案上以酒水划出的局面。贺遂兆收起了那副轻佻模样,难得正色面向李世民道:“大郎那儿若是得了这消息,于二郎怕是大不利。”
  “那杨玄感品性如何?”穆清轻声插了一句。
  贺遂兆应道:“刚愎自用,勇确是勇,谋却欠些。”随后他似又想起了一桩事,“他往昔与李密颇有些交往,此番意欲举事,差人秘召过李密。他欲谋反的消息便是李密递来的。因他用人多疑且自负,李密并不愿跟随他。”
  杜如晦捏着小酒盏顿了一会儿,面上浮起些笑意,“便让李密应召罢,暂不必理会瓦岗寨。只让李密替他出谋,告与他知,据幽州,断帝后路为上策,入大兴,制潼关为中策,攻东都,胜负难断,下策。”众人俱惊,齐齐狐疑地看向杜如晦。
  穆清却轻笑起来,“杨玄感傲睨多疑,不妨拿话激他,旁人越是说好的,他偏觉不好。让李密不断催促他取上策,他必将弃之,只拿那下策当作是良策使了。如他择了中策,唐国公便能引兵赶回剿灭,恰能伺机手握重兵,与西陲的李处则汇合了。如他择了下策,东都难攻,屡攻不下他必西逃,终究也同中策相类。”
  隔间内的人皆松下一口气,贺遂兆站起身,向众人拱手,“此事不宜拖延,我这就去安排。”隔间的门忽被移开,一名神色紧张的胡女贴着门入内,在一群人中迅速找到康三郎,快步走到他身边,附耳低语几句,康三郎以胡语低声安抚了,看那意思大约是命她莫显出惊慌之态,胡女竭力定了神,转身又出去了。
  康三郎向李世民道:“尊兄方才上了楼,此时正在隔间外临窗的案席坐着。看那情形,倒像是在与人商谈什么,我店肆中侍酒的胡女只隐约听得一些,似是提到金城关及薛公等话。”
  “他不去洛东楼,跑来南市酒肆议事,显见是为避人耳目。”李世民冷声道:“待我与父亲离了东都,他便该暗联金城郡的薛家去了罢。”
  五人为避着隔间外的李建成,全都在内坐着出去不得,议了一会儿李建成要暗联西北薛家之事,事出突然,一时也论不出甚么来。转而又扯到此次平流寇镇押粮草之行,李世民首次随军征战,又是婚仪在即,不免受了一番恭祝,穆清恍恍中见他无甚喜色,略微笑带过,直将话题往他处引。
  过了一个时辰,胡女又来禀,说李建成已离开了好一会儿,众人才各自散去。李世民的随从往后边去牵马,酒肆前面人来人往多有不便,他立在后院门口候着。穆清亦在后院等着阿达套车,远远见他背着手,独自一人于后巷肃然立着,身姿颀长气势如虹,已过早地脱去了少年模样,无来由地给人安定可靠的感觉。长孙娘子的眼光是不错的,偏巧英华的眼界也这般高远,年少无知好高骛远罢了,待长成了,懂得了尘世俗规,或许就能淡然一笑而过了。
  她注视了他一会儿,缓步走上前,郑重地向他说:“英华尚幼,沙场之上,能护她周全的惟二郎了。”李世民极认真地拱手道:“七娘放心,我必当护若目珠。”他既这般作了诺,穆清自是放心不少,恰阿柳从前边过来,称车已备好,她点头谢过他,转身上车归家。
  歇过一日,穆清脑中转过李建成与薛家的那档子事来,周详思虑了应对。唐国公的旁支李处则于武威边关握着重兵,可制衡薛举。只消唐国公亲笔书信一封,遣贺遂兆递予,赶在李建成之前,告知他大郎生了异心,促他与二郎结盟,尽听命于二郎,他见是李公心腹亲送的信,必从之,余下的便由她亲往金城关斡旋。
  与杜如晦商议过两三回。起初他固是不允的,唐国公的亲笔书信他自有把握能得,可要穆清亲走西陲一趟,他无法应许。贺遂兆虽是举止浮浪了些,品性却是他能尽信的,然路途遥远,沿途匪患,边境苦寒才是他所忧心的,最是教他不得安心的,还有那蛇蝎一般的顾二娘。怎奈得报李建成近日动作频频,行期临近,委实无妥善之策。穆清从容辨析,将每一种可能,每一种应对,皆细细梳理予他听过,贺遂兆亦精心选备了四名强干的死士跟随护卫,杜如晦方勉强允了,又定要阿达同去。
  小年午后,康三郎来探过一回,送来穆清托付他觅来的年礼。年里唐国公府行二郎的婚仪,女眷间少不得一番往来互赠,寻常绣品珠花难免俗气,故她托了康三郎自西域捎带些新鲜物件。兵荒马乱中经商极是不易,又有金城关的薛家关隘,这康三郎竟还能走通商道,也不知他揣着怎样的神通。她展开层层包缠,是一匹月白底子缀了金线织就连珠五彩对马纹的厚锦。连珠纹织锦她是认得的,西域波斯国的纹路,与汉人的织锦工艺相合,盛产于汉,汉末大乱之后便再难见了。
  “波斯萨珊的连珠纹锦,算不得贵重,当世却是稀奇之物,七娘可还满意?”康三郎眯缝着眼,拉起一段织锦迎着太阳强光细细品赏,自己也颇为满意这趟差事。穆清与他随意惯了,也不称谢,笑点着手中的织锦说:“这点子小物件,当真显不出你的神通来。”
  康三郎心中一紧,犹如无数细小的珠子跳过,果然,她招手唤过阿柳阿云,命她们四下看着,莫教旁人近前,随后转头冲着他莫测地一笑道:“这等乱世中,你犹能自如运送货品,必定是另辟了蹊径。我可有说岔了?”
  康三郎讪笑几声,“那是自然。”便缄口不愿多说,穆清明白这条商道于他而言重如性命,自是不肯轻易透露。
  “我欲往武威郡一行,须得绕开金城关,你可有法子?你且放心,我断不会向外人透露了这条道。”
  康三郎半张着嘴,怔了好一会儿,打量着她弱柳扶风一般的身形,忽又干笑一声,“七娘顽笑呢罢。”言毕又觉着自己好似说了废话一样,直摇头。“这一路确无乱兵流匪,只是……近四千里的路途,从荒弃的鸡鹿塞出阴山长城,沿北漠边缘穿行于荒漠中,于灵武补给后,再入荒漠,直至武威郡,方得以绕开金城关。似七娘这般身娇肉贵的,且不说一路颠簸劳苦,单说春日大漠里的沙暴,可是要人性命。”
  “你只管将路线行径仔细绘了予我,其余便不劳操心。自是有万分要紧的事非去不可,无事谁往那苦寒之地逛去。”穆清睨着他说。康三郎低头摸着面颊上的虬髯,沉着脸不言语,她原以为他舍不得将秘拓的商道尽悉告知,心渐渐往下沉去。不料他猛地一跺脚,抬头咬牙道:“罢了,罢了。我便引着你走这一遭。”
  穆清感到一阵阵的畅意,心中甚是感激康三郎重义豪气。此招险急,如火中取栗,成则握持了西北,顺势亦将薛举扎入囊中,败则失了半壁天下,或许连自己的性命都要搭上,不仅是她,还有贺遂兆和康三郎,以及一众随从。
  当着杜如晦的面她只说胜算,不敢言败,心中自是有过盘算的,她向来珍重性命,若是为了李家去赴死,自是不愿的,可倘若为杜如晦谋,她的性命便可双手奉上,只委屈了康三郎白受牵连。刚要开口将那满含歉意的话吐露,康三郎爽利地一挥手,“七娘不必多言,个中艰险我尽知,只一句,富贵险中求,无利不起早。”
  听他这么一说,穆清反倒没了愧疚,含笑点了下头。
  
  ☆、第五十四章 婚仪
  
  婚仪
  正月初二日,唐国公府上下披挂起来,门前车马如织,几乎聚了大半个朝堂,家中仆婢皆不敢怠慢,行路时个个脚下都生了风,正院的西南角搭起了宽大的青庐。宾客们分男女被请至左右偏房,自有珍馐酒酪款客,男客相互寒暄通递消息,无人敢在此时妄议朝事,只笑呵呵地讲那一干风花雪月的雅趣,也有酸腐的引经据典地阿谀奉承。女眷们皆携了贴身的婢女往后院聚着,互比量着妆容头面,不露声色地将各家的蜚长流短议上一议。
  身为主母的窦夫人始终未露面,穆清与一众无品阶的女眷们共一厢房,正坐于席上,逢迎着左右两位素未谋面的夫人的客套,时不时微微移动发麻的小腿。为着不显露也不至失礼,阿云特意替她择了一身燕支色窄袖短衣,系上同色白底蔓草团枝的襦裙,配了防寒的鼠灰皮毛夹帔子,依旧是初次入唐国公府时堆盘的灵蛇髻,发髻底部端正地扣插了莲花样的钿子,以粉白两色彩玉新造刻的,正中压了薄薄的金片流苏,双叠宝相花的金簪子隐在发髻后头,略微露出短短的两小串金珠子。耳上坠了同是莲花样的玉坠子,她肤白胜雪,无论是莲色还是燕支红,皆称得起。不算盛装,婉约清淡却气质天成,就连近旁的女眷们都不禁多看了她几眼,只是杜如晦在朝无官职,旁人并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夫人。
  鲜于夫人为女家主母,故未到唐国公府,不必应承她使得穆清心中暗喜,岂料却见了另一人。身边相厚的两位夫人悄声论着中间席上的一位身形高挑,光鲜华贵。年纪二十五六岁上下的夫人。她心内另有事盘桓,无意听取,怎奈案席相隔不远,不经意中仍是听了个大概。“那位高夫人,好端端的人品,也不知怎的,早年配与一名九品的县尉。似是……滏阳尉罢。不过一年,便和离了。”
  滏阳尉?这句话好像一只手指猛戳了穆清一把,她凝神静气地往下听去。“可是高侍郎家的大娘?嫡娘子聘予了九品尉。高侍郎迷糊了不成?”
  “正是呢,故只一年便和离了。亏得是她,和离之后还能再配人家,虽说只是从六品上的平南将军。也好过先前的不是。”
  两名妇人浅浅议了几句,到底不合教养。便一齐闭了口,转而虚浮地赞起唐国公府的作势气派。穆清抬头远远掠了几眼那位高家娘子,生得齐整,容色甚好。想来她心有不甘亦是常理。倘在太平盛世里即便无情,也许还能勉强过着,眼下的情势。不若早些离散了,总好过累她全族。
  胡乱思忖了一阵。一个小婢女悄悄地进屋,与众人间寻到她,走到她身边恭敬地施一礼,小声道:“夫人有请,请顾娘子随我来。”穆清瞥了一眼左右,靠近她的女眷自是听到了窦夫人指名相邀,惊异地看向她。她只当未见,起身掸平了略有褶皱的裙子,低头随着小婢女往外走。也不知是哪个认得她的,窃窃地与身边的人说了,待她行至门口时,已闻得有人细声说着“余杭顾”、“杜克明”等话。不经意的抬头间,隐约见席中的那位高娘子,正好奇地比量着她。她干脆停下脚步,扭头朝着高娘子莞尔一笑,倒教那位长她许多的娘子急忙收回眼光,不自在地四处掩藏。
  窦夫人并不在正厅内主事,却在她平常起居的房内候着,穆清小心地踏进屋内,轻轻掀开厚重的帷幔,吸了吸鼻子,隐隐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在浓重的熏香中,她暗说窦夫人的病许又沉重了。进了内里,周围的人早被摒退,果见她盛装在半榻上歪着,脸上敷了燕支素粉却仍盖不住那份病气,浑浊无光的眼珠子令穆清不觉想起阿爹病倒后阿母的眼睛,心底不禁一冷。
  她敛衽屈膝行了正礼,半榻上的窦夫人有气无力地叹息了一声,慢悠悠地说:“大约,我的日子所剩无几了,能睁眼看着二郎迎娶了长孙家的小娘子,已是福分了。”吃力地深喘几次,她的脸上绽出了一个极是真诚的笑容,问向穆清:“你可知二郎的正妻为何一定是长孙家的娘子么?”
  “明里是为了鲜卑血统的传承,合适的人选中,只她是鲜卑人,又与夫人同为皇族后裔,当仁不让。”窦夫人微笑着点头,示意她往下说。“深究内里,只怕还是因了她已亡故的父亲。长孙将军虽已不在,但他霹雳堂的震慑犹存,突厥诸可汗皆慑服于他。二郎娶回的不仅是长孙家的娘子,亦是长孙家在突厥诸部的威望,以此换得边陲久安,图谋大业时不从中作乱。”这些手段并不新鲜,自古便有,早在初见了长孙娘子,知晓了她家世门第之时,她便已有了猜测,如今看来竟是不错的。
  窦夫人以帕掩口一阵喘息,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半分,穆清看着她艰难地笑着,脑中突然冒出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古语。好容易平复了喘息,拿开帕子,淡红色的血渍赫然在目,她却不以为意,依然维系着笑容,颤颤地伸出手,拉住穆清的手,她的手冰凉,连手掌心都无一丝暖气儿,穆清心里泛上一阵阵的寒意。
  “你,聪慧通透至极。有时我多想你亦是我的孩儿,可见是贪心了。”窦夫人自顾自地说着,目光一点一点自她前额滑移至她的颈项,随后轻轻放开她的手,自身后摸索出一只扁木匣,摩挲了几下,缓缓递到她手中。穆清疑惑,抬起双手接了。窦夫人盯着木匣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打开。
  木匣内以绢帛包裹着一封书信,穆清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过,正是予李处则的书信,唐国公的字迹,朱红色的唐国公的大印。一样不错,她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窦夫人。“是我所书,现下病着,气力上便欠了少许,比之以往临摹更是少了精神。”窦夫人明明苦笑着,唇边居然漾起一丝甜蜜,“自替他抬进门第一个妾室开始。我便多了时间看他写予我的每一个字。看久了总忍不住提笔来临,临着临着,也不知从何时起。就再无人能分辨出异同了。你好好收着罢,这原是我欠着你的。”
  隔了良久,穆清以为她再无话要吩咐,正准备起身告辞。她又幽然道:“二郎幼时,袁盐令偶见了。言说他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日后必是要济世安民的。我将他托付于你夫妇二人,还望竭力相佐。至于我那大郎。是李家对不住你。”说着她吃力地自榻上撑起半身,向穆清顿首欠身,惊得穆清慌忙起身伸手扶住。袁盐令。便是袁天罡了罢,亦曾替她相过面。神鬼天机一说,她并不笃信,只不知这袁天罡神在何处,对他的谶语人皆深信不疑。
  “实不必如此,倒是夫人,如今这样的情形,该擅自保养着才是,怎反要随军劳顿呢?”穆清自心底敬重她,且存着怜悯,却因她曾助唐国公将她扣押一事,穆清对她只得敬而远之。此时心中起了悲悯,想她不过是个一心襄助夫君的可怜妇人而已,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便软了心肠,柔声劝着。
  窦夫人按着胸口重重地喘了几声,复又绽开柔和的笑容,混浊的眼珠子顿觉有了神采,“你瞧我这形势,留在东都也是等日子罢了,不若伴着他,或侥幸能得见最后一眼,我也便无憾了。”
  穆清不再言语,窦夫人微阖上眼,看样子是累极了,她便好言慰抚了几句,顺势起身告辞。前面正暄腾着,妇人间扭捏作礼,男人间杯觥交错,织就了一张细密的网,罩住整个唐国公府,窦夫人古怪地同时吮允着苦涩与甜蜜两种味道,于这张网间纠缠不清挣扎不脱,直至耗干了她鲜活润泽的青春,临到最后才敢以枯槁之躯撞破了网,随了自己的心去争要。
  她将扁木匣子交予阿柳,嘱她在随带的包裹中收妥了,寸步不得离身。阿柳小心翼翼地接过木匣,裹入布囊,囊中原包着那匹连珠五彩对马纹的织锦裁制的锦帕,来时满满的一包,现只剩了少许未发散,又多了几件素日相厚的女眷们互赠送的物件。
  说话间暮色已低沉,隆冬中天暗得早,说黑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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