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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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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畅快,怎会有辛劳一说。”
  因身处杜家的族坟中,独孤修德也不便多叙,朝杜如晦身后杜茂行的大墓微微一鞠,说了两句辞别的话,便自离去。
  杜构杜荷默不作声地上前,簇拥着杜如晦,在墓前打开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包袱,摆置酒具祭果,随后又沉寂地上香跪拜。穆清瞥了一眼那颗惊恐疑惑仍清晰地布在脸上的头颅,又瞧瞧身侧好奇地睁大眼睛的四郎,悄悄向后挪开了两步跪拜行礼,旋即将四郎的小脑袋搂在自己怀中,免教他望见那可怖的一幕后惊惧。
  过了良久,天光已全亮,杜如晦低沉的嗓音犹如还在暗夜中一般,“阿构,阿荷,好好地再拜过你们阿爹。今日仇怨既了,你们便该安心于学业,自此磨砥刻厉,端正为人,不教你们阿爹失望才是。”
  “谨记父亲教诲。”杜构带着杜荷先向杜如晦施了一礼,再转向墓碑,跪地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发了一番宏愿。
  杜如晦上前抬起脚,将墓前那颗头颅踢飞出老远,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也不知落到何处去了。
  “阿爹在作甚么?”四郎的脑袋自穆清怀中拱出,歪头盯着杜如晦的背影望了望,忍不住问道。
  穆清抬眼注视着她熟悉入骨的身形轮廓,揉了揉四郎的小脑袋,轻声道:“有脏物恐污了你叔父的坟头,你阿爹正清整着呢。”
  四郎似懂非懂地往远处张望,早不见了阿爹踢飞出去的那东西,只得怏怏地靠在穆清怀中,瞧着阿爹与阿兄们的这番忙碌。
  
  ☆、第二百零二章 李代桃僵(十九)
  
  八月中的风里已然带了上了丝丝凉意,原该最是舒爽宜人的时节,大兴殿中的气氛却仿佛凝滞在了闷重的七月,殿中的大多朝臣们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更有一些胸怀中犹如揣了只活兔,忽重忽轻忽远忽近地扑腾着。
  大兴殿外石阶上被精心摆放的菊花亦如殿中的朝臣们一般,纹丝不动,竟不知那习习清凉的秋风去了何处。
  此刻除却朝臣和菊花,同样一动不动的,还有大兴殿内高阶上正襟端坐的天子。他面前的鎏金祥云龙爪高案上,长长的名册铺满了整个案面,直垂至地下,将耀眼的鎏金光彩遮去了大半。后妃的名字,其母家父兄的名字,侵占土地范围所处,俱表得清清楚楚。每一处遭圈占的土地标示后头,还跟着横七竖八的朱红指印,星点零落,却犹如刺目的火苗星子似的,仿佛要在册子上燃起一把火来。
  那是半个时辰前秦王递上的名录册子,宽广的大殿上仿若还回响着秦王朗声弹劾太子的声音,罔顾人伦,秽乱后宫,结党营私,祸害黎民,恃权乱政,败坏朝纲,一字字一句句皆如惊雷劈打在天子的心头,亦劈在了朝臣们的心间。那一众素日同太子相近的,暗自揣度着自己的名字是否出现在了那名册上,腔子内的一颗心无一例外地揪成了一团,额角脊背上冷汗一拨一拨地沁出。
  大兴殿内的凝重惶惧一路蔓延至西面的承乾殿。耀眼的阳光铺在议事书房中各色的琉璃摆件上,在墙面上投射出光怪陆离的光斑。
  秦王的七八名心腹各自据了一方低案而坐,各自锁眉,不交一语。杜如晦仰头盯住墙面上色彩斑斓的光影出神,这长时间的难耐的候等倒并未出乎他的意料。而候等着的结果他却真的不敢断言。
  他这名册无疑一记干脆的耳光,直扇在整个皇家的脸面之上,确是能给太子狠狠的一下重击,或许能令他就此再站立不起来,只是他伸将出去打了皇家脸面的手,恐怕亦收不回来了。天子的威严,岂容人胡乱点戳。这些他早已想得透透的。并不存甚么惧怕。眼瞧着太子的势力网绳越铺越大,几近要覆盖住整个朝堂,秦王倘若再无所为。怕是要被那网绳紧紧束缚了,再不得翻腾了。
  危巢之下安有完卵,待秦王束住了手脚,只怕永兴坊中再内敛不过的杜府。便是太子头一个要铲平的所在,府中的娇妻稚儿。连同多年不曾往来的族人亲眷,大约是无一能幸免。危难境地,也只得硬起手腕,予以痛击了。
  书房外“啪踏啪踏”的疾步声响起。房内一众皆不由自主地坐直起身子,倾身引颈。
  一名十五六岁年纪的小内监从院外火急地跑来,险些在门槛上绊倒。
  “前头究竟怎么说?”长孙无忌性子急些。霍地站起身,一把将那小内监自地下拽起。“快禀!”
  小内监借着他手腕上的力,勉强站直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前殿将将散了,圣上,圣上令在朝的诸位皆回府静候,不许,私自出城。”
  “秦王殿下呢?可曾回来?”有人迫切地追问道。
  那小内监也顾不上看清是谁,忙摆手道:“未得回来,未得回来。前殿散了之后,圣上单留了殿下一人在内,阖上了大殿的门,小人便再瞧不真切了,依稀窥见圣上面容倦怠,倒不见有多大怒气。”
  长孙无忌皱着眉回头望向仍在案旁坐着的杜如晦,“杜兄,眼下这究竟是何情形?咱们便要这般干等下去么?”他的手依旧紧紧揪着小内监的手臂,那小内监也不敢挣脱,只苦着一张脸低头默立着。
  “不等又能如何?”杜如晦动了动身形,换了个更舒适些的坐姿,摆出一副要长久耗着的姿态,“难不成你我还能冲到殿前去问个究竟么?”说着伸手随意朝那小内监一指,“倒不若令他去听着消息,还能成个样子。”
  长孙无忌这才松开抓握着的手,小内监臂上乍一松弛,忙不迭的躬身唱礼,几步蹿出门去。在他看来,宁愿在前殿浑水摸鱼地探听着消息,也好过在这气氛令人透不过气的屋中,遭人大力拿着的好。
  直至日影偏转,墙面上带着琉璃光彩的光影渐渐淡去不见,前院再一次响起杂乱奔跑的脚步声。这一回,屋内所有的人,皆站起身,凝神瞧着屋门正对的院门。
  头里先是一名略年长些的内监气吁吁地小跑进来,压低了嗓门急喊道:“殿下归来了。”紧接着李世民的身形便与那内监,一前一后地一齐出现在了院内。
  杜如晦的目光向那张一贯英气勃发的脸上扫去,只见那脸面上豪宕明朗全被蒙在一层厚厚的冰霜之下,霎时他便凝住了浑身上下的气血,前殿的结果,大致了然于胸。虽早已将落败后的各色境遇都试想过一遍,此刻杜如晦的一只脚仍不自禁地朝后顿了一步。
  ……
  这一整日,穆清在府中竟没一刻安宁的时辰。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事也遭遇了不少,而今也已是二十五六的年纪,按说这些事惊不着她,原不该这般浮躁。只是昨夜她分明在杜如晦的眼底瞧见了鲜少出现的犹豫不定,入睡后他从她身后揽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后脖颈,直至四更,后脖子上的肌肤依然能觉察到他细微的叹息,她不敢动弹,只得佯装熟睡,心口却好像有些甚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地揪去。
  后院的石凳,成了烧炙的炭盆,才坐了不到一刻的功夫,便起身转开。回廊外沿一溜朱红漆的桐木长凳,也成好似布满了木刺,令她坐立不安。整大半日不思饮食,只在府中一圈圈地走动,便是连杜构无意见撞见她一两回。不觉也瞧出些端倪来。
  直至报过酉正,阿柳实在瞧不过眼,端了一盏杏酪,“这节气里里燥得慌,前日阿郎只说听得你有几声咳,吩咐过要厨下备些润燥之物,也怨我这几日忙着翻腾越冬被褥。疏忽了些。倒教她们不拿这话放心上,浑忘了。”
  阿柳的叨念,一如既往地令她的心一点点地舒展开。她抬手接过杏酪,啜饮了两口,只觉太甜,“蜜搁多了……”
  阿柳弯起眼睛。“那日赵医士过府来瞧英华的腿伤,带了一罐子槐花蜜来。顺嘴就说秋燥渐起,拿这蜜来润肺祛燥是顶好的,方才在厨下,正遇着英华。我便把阿郎前日的话学了一遍,谁知她转身就取了蜜来,必得要亲手在杏酪里调了两大勺方才放我来。”
  穆清浅然一笑。想到赵苍与英华的亲事,转瞬又将一颗心往下沉了沉。原许定了待平了河洛的王世充便要送英华出阁,纵是因她的腿伤耽搁了一阵,若要拖过年节,不说外人如何,便是她自己瞧着也不像个样了。可眼下他们这府里却另有一场战事,面对的并非外寇内敌,而是当朝的天子与太子,大半的权臣,前景不可期,生死不可卜……
  她木然地就着碗盏,将那杏酪吃了大半盏,满腹心事,嘴里尝不出那蜜的清甜,乳白色的杏酪亦映不出她满面的愁容。
  “娘子!娘子!”人未到,杜齐的声音先冲进了后院,“阿郎归家了,半刻钟前过的坊门,此时大约已至家门了。”
  穆清站立起来的速度之快,宛如遭了惊雷,倒将一旁的阿柳唬了一跳。她翻手便将碗盏推至阿柳手中,提起裙裾快步朝大门口去。临到二门口,才猛然带住了脚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欠妥,忙深吸了两口气,缓下神,唇边含住一抹微笑,稳步迈向二门。
  走了没两步,便听见外头清脆的“咯咯”笑声,再往前走几步,她听得分明,四郎稚气的童音里头还掺杂着几声厚重低浑的笑声。穆清走到门边,但见杜如晦尚未换下绿绫官袍,腰上露了半截犀钩袍带,正笑容可掬地卡着四郎的咯吱窝,半抛着嬉顽。
  穆清倚在门边,便这么静静地瞧着眼前的这对父子,金秋的暮光将他们的笑容勾勒得如此鲜活生动,瞧得她的心柔软成一团绒毛,她不忍发出一丝动静,深怕惊扰了他们,使得眼前的一切皆成了破灭的幻影。
  不出多时,杜如晦扭头间蓦地望见倚门而立的身影,朝她温润地一笑,轻轻放下仍在欢闹的四郎,蹲声附在他耳说了一句,四郎笑着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唤过一声“阿母”,便牵着乳母的手离去。
  穆清自出神中醒悟过来,却不知为何,方才那温情祥和的一幕并未令她安下心来,反倒起了更大的彷徨,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腔子里的一颗心仿佛在四处晃荡,怎么也抓不住它似的。她几乎下定论,在那幻境般的家常情形后头,必有一番滔天的巨浪蓄势待发。
  “用过饭不曾?”她强抑着心头的不安慌张,努力扬起笑脸,柔声问道。
  杜如晦走上前,也不避讳仆从们,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在承乾殿内胡乱吃过几口,到底比不上家里的,走,我陪着你再用一些。”
  “你大约是惦记着前些日子新酿得的桂花酒浆罢。”穆清轻声挪揄,口中微微发苦。
  早有婢子在案上置好了酒具,白瓷皑皑,酒浆灿灿,金色的桂花酿在莹润如玉的小盏中晕出一种奇特的温暖的感觉,随着杜如晦的手腕转动,酒浆流转,金桂香气四溢。
  穆清默默地低头吃了一阵,实在食不知味,终是忍耐不住,搁下手中的筷箸,执起面前的注满金色酒液的小盏,仰头闭目饮下,借着未退散的酒气,咬牙问道:“今日之事,可成了?”
  杜如晦一副被问得猝不及防的神情,点了点头,又摇了两下头。
  “这是何意?”穆清迷惑睁大眼,直直望进他眼里。
  杜如晦只觉目珠深处被她望得隐隐胀痛,“圣上终是未作定夺,只拘了各人在各自府内,无诏不得入宫,不得相互走动,不得擅出长安。”
  穆清怔怔地坐着,一时不知该说些甚么,旨意着实寻常,波澜不惊轻描淡写,与之前她预想的千钧雷霆,天威震怒相去甚远。难不成数年前那雄壮威武的唐国公,在登上帝位后当真急速衰老了么?已经无力动手收拾自己儿子闯下的大祸了么?
  “穆清……”杜如晦低低地唤了她一声,犹豫一息,仰头翻手又饮下一盏,放下杯盏时面上已一片平静,“被拘在府内不得擅动的人,并不仅是名册上提到的诸臣,还有我。”
  穆清冷不防打了一个寒噤,不由自主地转脸朝外头瞧了一眼,天色已暗,院中吹过第一阵早秋夜间的冷风,带着萧瑟感袭入屋子。原来唐国公果然不是原先的那个唐国公,而今他是天子,是圣人,不必威武相挟,只须不冷不淡的三两句话,便将众人性命捏住,这原比甚么天威雷霆可怕得多。
  “眼下该做的我都已做尽了,剩下的惟有在此静候着旨意罢了。”杜如晦轻笑数声,带着些许自嘲,“只是又带累了你担惊受怕。”
  “我何时怕过?左不过是在你身边伴着,天塌了我尚能在你背后躲一躲,还有甚么值得惊怕?”穆清整了整面上复杂的神色,重又换上浅淡温柔的笑意,抬手替他面前空空的杯盏中注满酒浆,又替自己注了一盏,执起杯盏,向他一抬,也不等他回敬,兀自饮下了一盏。“若必定要说怕,我此生最惧的,便是不能时时在你身侧相伴而已。”
  
  ☆、第二百零三章 李代桃僵(二十)
  
  永兴坊深处静悄悄地渡过将近十日,这十日内长安城内骤然掀起了血雨腥风,数座宅邸在一夜之间成了空宅,干净透彻,无罪名,无宣旨,无审问,无杀戮,一切都平静如水,而宅中的人却带着皇家最丑恶的秘辛,了无痕迹地在这世上消失。
  及到第十日夜间闭坊之后,忽有一小队军卒自坊外开进。坊中各家瞧见着架势,不由皆约束了自家的仆从奴婢,紧闭了大门,不教家人随意在坊内走动。
  偶有几个胆大又实在好奇得紧的,禁不住探头张望过一两眼,进坊的军卒不似寻常出兵打仗的那些,一个个金锁细甲覆身,一色的枣红大马,齐整体面,竟是镇守大兴宫的左右羽林军中的一直。有人认得领头的那位,正是圣上身边颇得倚重的宁远将军,贺遂兆。
  这一支羽林军直直地冲着永兴坊内里无牌无匾的那家奔去,好事张望的俱急忙缩回了脖子。那一家原就古怪得紧,如今竟招来了圣上亲卫,大约是出了些大事,或许明早便能看见被夷为平地的府宅,满地横陈的尸身。这是自然而然的联想,方才那几个探望的脑袋此刻不约而同地沁了一鼻子汗出来。
  因已入夜且尚不算太晚,杜宅内灯火自然是透亮的,府宅内管事的杜齐先头得了报,忙禀明了正院内的杜如晦与穆清。穆清心内一顿,便是此时了。来不及多作感慨,她急忙拢发扶簪,一面唤来几名家仆,差遣了往各院去传话,务要大家冷静从容。
  贺遂兆在距杜宅百来步的地方带住了马缰。抬手示意禁军们停驻稍候。他脑中反复浮现出那张淡泊精致的脸,无论何时她都带着清荷般淡雅的气韵款款而行,浅浅而语,他如何都不能想见她遭逢巨变惊恐失措的模样,更不愿她的狼狈落入旁人之眼。幸而天不负人,圣上竟将这趟差事指予了他。
  他在马上默坐了片时,前头杜宅的灯火渐次增亮。比之方才整座府宅亮了足有一倍。贺遂兆暗自点了点头。她大约已准备好了,至少,杜如晦已准备好护她安稳。于是他缓缓地抬起手。无力地挥了一挥,踢踏咔嚓的响动再次打破永兴坊的沉寂。
  待贺遂兆在那扇平实的乌漆大门前勒住马时,大门正缓缓而开。他自马上跃下,身后的羽林军们出宫办这类差。一向趾高气扬,绝无门前下马的惯例。此刻见统领的宁远将军下了马,他们却不好继续在马背上昂首端坐,只得一一下了马,带缰而立。
  大门开启处。火光一片,杜宅中所有的人似乎都聚在了门前。护宅和仆役齐齐地举着灯火在大门两侧立成两列,后头垂首默立着两列婢女仆妇。中间空出一条道来,只见杜如晦与穆清二人相视一望。并肩稳步走出,后头跟着杜构、杜荷、英华,及被母乳抱在怀中睡眼惺忪的四郎。杜齐、阿达阿柳夫妇并拂耽延,紧紧随在最后。
  个个俱衣裳头面齐整,神色从容,不见一人因慌乱四处乱窜的,那些婢仆虽难掩紧张,却仍能在原处站稳了脚。这一府的气势,倒令羽林郎们不由收住了脚步。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四处查抄灭族,所见所闻无不是惊叫惨呼,抱头蹿逃,只这一处,竟气势依旧。羽林军中多有晋阳起兵时的旧军,自是有人识得这一府的家主,再越过前头的人,望见英华寒冰一般透亮冷冽的眸子,一时无人敢妄动。
  “贺遂将军深夜造访,可有要紧的旨意来传?”杜如晦上前一步,抱手礼道。
  这一句将贺遂兆乍然惊醒,他匆匆扫过一眼杜如晦身后的穆清,雪亮的灯火照耀下,她神色如常,唇边一如既往地半含了一抹浅笑,便是发髻边那支几乎不离身的宝相花金珠簪子,亦纹丝不动地在簪在发间。
  他霎时如释重负,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布敕谕,抖展开来。乌漆大门内所有的人均跪伏在地下,家仆们并不十分能懂这敕谕的意思,穆清却低着头,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圣上在敕谕上先是大加了一番斥责,最后的罪名归集在了“挑唆谗言,令皇子失和,妄议宫闱,使蜚语乱起”之上。穆清暗自思忖,这罪名不痛不痒,无关紧要,顶多就是领一通训斥,罚一年奉饷罢了。
  再往下听,“……陕州总管府长史杜克明,褫夺官职……逐出长安,无诏不得回,不得私下与诸皇子相见,互通有无……罚无累及家人亲族……”穆清立时便省过味来,暗暗松了口气,这是要将他推出皇子争斗的中心,一面好剪断秦王的羽翼,另一面也算是放了杜如晦一条生路,只要自此隐没,不再卷入朝堂的明争暗斗,后半生平淡安稳,也很是过得。
  穆清心念暗动,自想着李公总还是从前的那个李公,临了还念在这劳苦功高的十来年,予了他们一条道走,如今天下已大定,也不负了他早年的宏愿,功成自是身退时,倒不若……
  她心底生出几分别样的期许来,转脸去看杜如晦,火光将他眉间的川字印勾得愈发浓重,这道敕谕他竟似早先已知晓了一般,不见丝毫意外,亦不见松弛,只定定地出神,仿若石刻出的人形。
  贺遂兆念完敕谕,在场所有能听明白的,几乎都缓缓松下悬吊着的心。同来的羽林郎们一听今晚不必造这一场他们百般不愿的杀戮,俱暗自高兴,依着贺遂兆的吩咐,只将杜府团团围住,待到三日后将杜如晦遣送出城,方算完了差事。
  阖府上下一一散去,各人仍回旧处安歇,只待明日一早听候阿郎娘子的吩咐行事。杜构杜荷二人一齐向杜如晦行礼告退,意态阑珊自不必说,适才褫夺官职的话听得他二人如闻惊雷,自怨怎会入嗣了这府里,心中万般懊悔。犹如油煎。
  杜如晦如何瞧不出这二人的意态,原想训诫两句,一时当着诸多外人,也不能说甚么,只略皱起眉头,挥了挥手,“回去歇息罢。万事明日再作理论。”
  穆清从乳母手中接过四郎。边哄边朝内院走。她原以为四郎年纪小,这一番折腾少不得要唬着他了,怕他夜啼惊哭。不想他却未见受惊,只是揉了揉眼睛,不明就里地四处瞧着,既这般。穆清也便安心回正院。
  正院书房的灯火仍亮着,素色纱糊的窗上投射出两个人影。只需一眼,她便能认出哪一个是杜如晦的身影,这本事还是十年前在东都住着时练就的,犹记得他在书房内伏案。沉思,阅书,她便在外头的院子里坐着。不时地放下手中的书册,隔着窗纱悄悄凝视他的身影。在心里细致地描绘他的轮廓。而今十年光阴流逝,虽说他鬓边已显出了几丝早生的白发,身形却与十年前一般坚毅沉峻,分毫未变。
  她扯起身上的帔帛,小心地拾步走上台阶,忍不住抬手就着窗纱上杜如晦的影子勾画起来,自幞头下饱满的额头,至高挺端直的鼻梁,微翘的下巴,浑厚的肩臂,一动不动的影子,更似大石錾刻出的一般。
  忽然书房门微动,贺遂兆从里头走出来,穆清被惊了一跳,忙缩回手,讪讪地行了个礼,“贺遂将军。”
  贺遂兆迷惑地挑了挑眉,“方才正与杜兄说话,来了怎也不进去坐?立在外头作甚?”旋即他看见了她身侧窗纱上的影子,想到刚才猛见之下她慌忙缩回的手,恍然大悟,微笑渐渐化成一个苦笑,顿了一两息,好似很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不便久留,这便告辞,入秋夜凉,快进屋去罢。”
  穆清屈了屈膝,低头小声道:“贺遂将军好走。”
  贺遂兆弯眼笑了笑,却笑不出一贯的浮夸意味,自顾自埋头快步离去。
  “穆清?”屋内淳厚的嗓音唤了她一声,她忙推门入内,屋内烛火比之先前略暗了下去,她随手取过一支银挑子,逐一将灯烛的芯子拨高。回身见杜如晦的目光正紧随着她来回晃动的身形,好像在瞧一件极有趣的事。
  “过来。”他向她伸出手去,招揽她至案前坐下,待她坐定,杜如晦握住她的手,手上使了几分气力,捏得她的手骨有些闷痛。“这一回,我要拖带着你和孩子们一同走一条险道,我知你素来胆大,定不会惧怕,只是孩子们……”说罢他的手上又添了一份力,声音踌躇,竟微微有些紧张。
  穆清惊异地抬头望去,借着烛光,能见恐惧担忧清清楚楚地写在他的脸上,她不觉大惊失色,一把反握住他的手,“怎么?圣上的意思,正是有意放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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