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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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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院中找了几条木凳落座,杜如晦再礼谢过老者,便撩起袍裾坐下,慢慢将那粗陶碗中的茶水饮下。“敢问老丈家中可有余粮要售的?或有绢布绵麻亦可。价钱上,在下绝不会令老丈亏了去。”
那老者不紧不慢地刮竹篾,偏头扭脸瞥了他一眼,手中活计半息不停,“这位阿郎问的俱是租调之物,如今这村庄中户户吃紧,置备着上纳犹不及,何来剩余的?”老者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阿郎大约也并非甚么商户,只怕是官家的人罢。”
胡大郎与穆清一同惊诧地抬起头,将杜如晦从头至脚看过来,并不见有甚么破绽之处。杜如晦亦吃了一惊,噎住了话,继而反倒放声笑起来,拱手称道:“老丈眼力非凡,在下再瞒倒显得小气。实非在下有意藏瞒,只怕唬着乡人,听不到一句实话。不料却被老丈一眼瞧穿,不敬之处还请原谅则个。”
老者放下手中竹篾告了声罪,“阿郎恕罪,老汉闲人多嘴,多有冒犯。”
“老丈如何瞧出端倪?”穆清抿嘴笑着,忍不住插话问道。
“这有何难。”老者扭头见是一秀色胡装女子,便笑眯眯地回道:“哪有商户不沾钱腥味儿的,又一口一个‘在下’这般斯文,再看几位吃水,寻常商户若是渴了,端起碗来便是一通牛饮,哪有这样慢条斯理品饮的。某瞧着,阿郎为官竟肯亲来探问农桑事,必定是位好官错不了。”
众人笑了一回,老者见他们和善,便也不拘谨,又觉着官家人肯同他多说些,难免心上生出几分得意,不觉话也多了起来。
“好教阿郎知晓,咱们这处说是每丁得田百亩,实则是个虚数,这百亩田中尚有几十亩祖上传下的永业田充数,所收粮食也作不得个准数。况且有的人家男丁兴旺女子少些,这租是不愁缴的了,可还有绢麻为调,却是缴不上的。亦有女多男少的人家,情形正是相反。”
杜如晦慢慢皱起了眉头,沉吟半晌不语,胡大郎则忙忙地从随身的囊袋中掏出细管小笔,匆匆记录。
老者一壁说着话一壁手里编出一只竹篾小篓,望着这小篓又道:“便似眼下,某家儿郎俱往官中服正役去了,家虽有好田好麦,却苦于无人收割,某年老体弱,终究折腾不动,只得出几百文钱,央求邻里相帮着收地,毕竟不是十分富庶,几百文也非个小数目。思来想去,好歹还会编作些小物件,隔几日拿去城中西市售贩,略换几个钱贴补贴补。”
这徭役穆清亦是知道的,原在东市听康三郎等人论起过,商户们因有富裕。虽难避正役,大致予些钱帛便能抵充了四十日的正役,官家屡禁不绝,左右未出过甚么乱子,故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听之任之了。
农户中的寻常人家哪里去弄那么些闲余的钱帛来避正役,无不老老实实地去服满四十日的徭役,一来二去。倒是将租调给耽误了去。怨不得百姓拖怠。
杜如晦自木凳上站起身,在院中踱了几步,转向那老者道:“多谢老丈直言相告。在下叨扰半日,耽误了老丈不少功夫,这便告辞。”
老者起身相送,直将他们送至村口。三人策马跑了一段。环村转过一圈。回至高地时,四郎跑尽了兴。正从马背上往下跳,穆清上前牵过他的手,见他脑门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子,刚要替他擦拭了去。他的小手却从她手掌心里滑脱,欢叫一声“阿爹”,蹬蹬蹬地跑向杜如晦。
杜如晦携了他的手。将他带至一块大石上,面对着地下广阔无边的金色麦浪而坐。穆清从这父子二人的背后望去。只见一个遥指,一个仰头探望,也不知说些甚么,偏西渐沉的秋阳精心地勾勒描绘出一幅和暖的人伦图,使得她一时望痴了去。
坐不了多时,眼见着日影偏斜,一众人井然有序地收拾了装车,悠悠地往城中返回。
连日无话,穆清一如既往地装病躲避宴席集会,杜如晦每日一开坊门便去上朝,午后方回,闷头在书房内不出。直至三更才见他熄了书房烛火,轻手轻脚地回正房安歇。
穆清只觉见他越发的难了,干脆每至晚间闲暇时便只在他书房坐着,伴着他一处,替他挑剪烛心,煮茶暖手。无事时或翻看书册,或笨手笨脚地做些针黹,或甚么都不做,呆坐发怔,偷眼瞧着他伏案疾书,凝眉深思。
过了三更,穆清便撇下书册针线,至后厨亲去制些吃食,端来予他充饥。两人时常同食一碗汤饼,她只拣那逗趣儿的事说上一两桩,意在能使杜如晦松泛松泛。
秋风连吹几日,天气日益干冷起来,寒意渐浓,冬至大祭至。
李世民登基头一年冬祭,十分看重,直将礼部上下忙得沸反盈天,大小官僚一丝不敢大意,在官署中操忙足有半月未敢归家。连带着太常寺光禄寺等部跟着一同奔忙。
穆清暗自揣测上一回在立政殿里直直地回明了长孙氏,自己的身份尴尬,颇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意味,又推拒了吴国夫人的敕封,大约这一回大祭也就没她甚么事了。岂料长孙氏仍遣了内监大张旗鼓地往永兴坊来宣。
至大祭这一日,天冷得教人发怵,眼见着有大雪将落之势,穆清裹紧了深色毛斗篷,缩着脖子登车入宫。行至朱雀门前,仍是要下车步入,这一路行得她手脚僵冷,呵出的热气几乎要立时凝成冰沫子,却不好走得过于瑟缩。
今日人多,前来引路的内监是个脸生的,穆清笑着道了声谢,顺势问道:“怎不见吴内监?”
小内监弓腰一面走一面答:“劳顾夫人惦记,他老人家能者多劳,且有得忙。”
穆清微笑着点点头,再不作声。行了一段青石砖路,转入內苑,渐显出些草木奇石来。这些景致穆清并非头一回见,却仍不免放慢了脚步,多瞧了几眼。却见冬日萧索的园子里头,多添了许多芦苇杆子,有些依水植种,有些干脆成片地遮掩了旁的造景。
小内监伶俐,颇能体会意思,见穆清目光流连于此,嘴碎念道:“夫人瞧着这些苇子可好看?这一两月里急急地立起来的,倒是别有一番风光。”
“有甚么说法没有?”穆清脸上和煦一笑。
“这……夫人不知?”小内监低头左右一探,明知宫中忌讳闲话,踌躇了半刻,终是忍耐不住,小声道:“听闻原是英华夫人因思乡,便爱极了宫中一处芦苇,想来夫人大约也是知晓的。”
穆清轻叹一声,点点头。
得了她这声叹,小内监胆子略大了起来,“前两月,也不知哪处传出的话,只说英华夫人……夫人她,归不得故里,魂魄难安。皇后殿下亲下的旨,宫中广植芦苇,以慰英华夫人之魂灵,故才有了这些个,此处的还算不得甚么,待会儿到了立政殿,那里的苇子茫茫一大片,那才叫一个好看。”
穆清从胸口舒出沉沉的一口气,语带了几分哀伤,喃喃道:“到底是皇后殿下有心了。”
“可不是这么说。”小内监接茬道:“圣人亦因此盛赞了皇后殿下,贤德柔淑,为天下女子表率,奴婢亲耳听着呢。自此圣人往立政殿来得勤……”他忽然觉察出了自己的失言,立刻住了嘴,讪讪笑道:“奴婢造次了,这原不是奴婢们该多嘴的。”
“无妨,左右我只当未听过便是了。”穆清细声带过。小内监心中大定,自忖,都道这位顾夫人利害且胸怀宽广,自不比那起子跋扈多事的夫人娘子们,既说了不理论,便绝不能做出背后告阴状这等事来。
穆清强忍着寒意和心内无边的笑意,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着,嘴角微微上翘,勾出一个淡淡的笑,小内监若敢抬头仔细去瞧,倒是不难发现她眼中的笑竟比这寒天更阴冷。
☆、第二百一十九章 茫茫大梦(三)
冬至祭天大礼的气势果真了得,穆清以往只在书册上看过这一国礼,却不曾亲临着场面中,此番虽是远远瞻观,极致的庄重肃穆下,仍觉心魂激荡。磅礴的礼乐隆隆震彻天际,城墙下军兵黑压压地列了一大片,齐齐整整地高唱《无衣》军歌,以慰祭往年征战中战死沙场的同袍们。
歌至一半,天空中飘扬起鹅毛大的雪片,伴着苍凉低沉的歌声,使得大兴殿前的祭台愈显威严庄重。典仪官上前念过祭文,请了李世民同长孙氏一同洒酒祭奠,拜天祈昌。帝后祭过玉帛之后,以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为首的大僚随之祭拜,依次轮下。
这一段耗费了许久,穆清与一众夫人们立在朔风飞雪中观礼,无不腿脚酸麻,寒气侵骨的,无人敢出声怨怼,俱咬紧了牙关强忍着。好容易捱过了初献礼和亚献礼,几位底子略差些的夫人险些没晕死过去。祈天傩舞开始后,各人俱松弛了下来,帝后落座观傩,便有宫婢搬来高椅,请诸位夫人娘子落座,又奉上热枣姜酪,好驱一驱寒气。
及正午燔燎礼毕,惟剩了赐胙一桩未完。百官跟随圣人入殿,将备下的各色炙肉汤羹分食,长孙氏则领着众女回至立政殿,赐食案共进午膳。
甫一座定,乳母领着青雀与莺歌两个孩子进得殿内,因李承乾已册封了太子,且已开蒙,自然是要跟随他父亲一同在前殿坐着,余下的孩子尚且年幼,便各自随了各自的母妃在立政殿里敬拜领赏。
穆清的目光朝着殿门口瞥了不下十次,方才看见有乳母抱着个花团锦簇的襁褓入内。向殿上的长孙氏盈盈一拜,口称汝南公主贺拜,霎时殿上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扫向那乳母怀中的襁褓,神色各异,各色的目光都有。
“凤翎来了,快抱去教顾夫人瞧瞧。”长孙氏笑盈盈地命她起身。乳母转身移步至穆清跟前,穆清也顾不得受她的礼。来不及掩饰急切。探臂就接过孩子。
小孩子家日长夜长的,不过两个多月不见,五官俱已长开。眉目神情无不极似李世民,惟独一双溜圆的杏眼像透了英华,穆清低头怔怔地瞧着,孩子忽然舞动手臂握住她的拇指。眸子晶亮地朝穆清弯眼一笑,穆清眼眶不觉一热。好歹忍住眼泪,心内的决意又定了几分。
不多时乳母上前轻轻接过襁褓,穆清的眼睛仍流连在那雪嫩小脸上不舍移开,乳母低着头。悄悄按了按她放在襁褓下的手,细微且飞快地动了动嘴,“吴内监将公主照拂得极好。”穆清心头大宽。遂向乳母笑着放开了手。
各人皆打起精神来欢饮笑语,因都是些素来常亲近的人。殿上热热闹闹的也不算太过拘谨,席间又有宫婢奉上盛着汤药的琉璃盏予长孙氏饮过,穆清暗底里思忖,看这光景,她这气疾大约是要常年吃药的了。
也不知是哪一个惯会哄人的,说道起殿外一丛丛的芦苇来,众人交口称颂长孙氏慈悲贤德,既提到这为使英华魂魄安歇的缘由来,穆清少不得伏地叩谢天恩一番。
午后内监来传话,称前殿席散。故立政殿的筵席也随之散去,外臣们的妻女一一再拜告退,长孙氏则按着礼数将不同的训诫勉励之话相应地说上一遍。
轮着穆清时,殿内外臣的家眷已寥寥数人,所剩的大多是后宫嫔妃。她大礼叩拜后,起身垂眸跪坐着候等那几句场面上的话,台阶上头却静默了半刻,并未等到预期的那几句。
“二郎这一路过来,且不论蔡国公劳苦功高,便是顾夫人也极是不易,个中苦楚艰险外人只道其一二,又有哪一个能知晓个七八分呢?”长孙氏陡然开口,穆清的目光又往下垂了半分,身子更向下压了一压。
“顾夫人坚不受封,倒是令人越想越生出愧意,我若就此算了,岂不是成了个不知礼的,还如何表率后宫,仪范天下?我且记得蔡国公府仆婢不多,人丁亦稀薄些,估摸顾夫人平素也没个助力帮衬,故着意精挑了宫人六名,姿容礼数皆属上乘,诗书棋画无不精通,不日便送往蔡国公府上,以解夫人之忧劳。”
殿中的官眷宫嫔皆屏住了呼吸,静得大家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比照当朝《六典》,三品以上大僚可置妾室六名,十几年来蔡国公身边只她一人相伴,此事无人不知,便是最大度贤淑的妇人,亦难免心存羡慕,眼下这一道恩旨,分明是在替杜如晦充实后院,上有所赐,焉敢不受?况且从长孙皇后的话中可知,她竟已拒过一次恩赐,若再拒一次,无异于掌掴皇家脸面。
座中几个心思巧慧的隐隐觉察出这位顾夫人与皇后之间的关系必定另有乾坤,都想瞧瞧穆清的应对。
穆清依旧端庄恭肃地跪坐与台阶下,心中纵是电闪雷鸣,身形却是纹丝不动的。出乎众人意料,她往下垂盖着的睫毛微微抖动了几下,展臂伏拜,朗声谢恩:“皇后殿下体恤下情,妾身蒙殿下垂怜,感激涕零,却是无以承谢,惟有好生善待皇后赐下的宫人,和乐共处,方能安心的。只是,只是拙夫,他尚未知此事,不知他……”
四座皆暗暗吃惊,仿佛无人敢信她竟坦然接受了这烫手的碗,听着这话里的意思,还准备好好地捧回家供着。
长孙氏原就明艳的容色此时因如花般绽放的笑颜越发动人,“顾夫人贤惠,且不必耽心蔡国公如何,大约此刻圣人那边的恩旨也下了。”
穆清心头一抽,借着再拜掩住面上的怨怒,再抬头时,笑容已安妥地挂在了面颊两侧。
“还有一桩,府上的大郎与二郎,我看着极是喜欢。聪敏好学,与承乾一处念书多有进益,圣上的意思,便留他兄弟二人在东宫常住,随侍太子。”说话间长孙氏笑吟吟地扭头望了一眼身侧的两个孩子,“待来年青雀开蒙,少不得要与夫人的四郎多亲近。”
殿中的官家夫人们心思疾飞。前一刻赐宫人时。自以为听出了穆清与长孙皇后之间的嫌隙,正暗自琢磨着日后同这位顾夫人往来时该如何拿捏分寸才好,下一刻情势急转直上。杜府的大郎和二郎竟是要常伴太子了,这意味着如今杜如晦是御前头一等的重臣,日后杜家的两个儿子便是下一位君王跟前的要人,杜府根基稳若泰山。这情形直教她们左右为难。
接踵而来的辞别。道贺,穆清都不知道是如何应付过来的。脑中满是六个尚未曾谋面的宫人。出宫的一路上,她甚至听不到替她打伞避雪的内监同她絮絮地说道了些甚么,只顾着满心的疑惑。
若是英华还在,占尽君恩。长孙氏与她姊妹为难,还在情理中,如今英华已逝。后宫再无人能挡了她,她这般处处针对。却是为何?余恨难消么?
若要说恨,只怕还轮不上她。穆清已从当日传话的小宫婢口中得知原委,推敲出了始末。虽说英华未害于长孙氏布下的暗人手中,然她的戕害之心确凿,且若非她有意引逗英华往玄武门去,英华又怎会死于李建成箭下。穆清心内冷冷一哼,要恨,也该是由她怨恨长孙氏才是。
突然一个念头飞掠过穆清的脑海,那小宫婢尚在偏院关着,待宫人送至府中,只怕是要瞧出些端倪来,还是要及早命人送去别处关押了才好。
心绪纷乱了一路,冷不防被内监的一唤,抬头才发觉宫门已在前头。宫门口的马车已去得差不多,只剩了自家的两驾马车还在那处候等。远远的便望见杜如晦一身绛紫的朝袍负手立在车前等着。
也不知他立在雪中等了多久,不知寒冷,不顾同僚异样的眼光。穆清的心被狠狠揪了一把,仿若来自于他的暖意随之穿越凄冷的降雪,渗入她的四肢百骸。甚么宫人,甚么怨念,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纷飞白雪中只剩了眼前面容温和的良人,含笑立等着她。
穆清加快了几步,快到他跟前时,几近急迫,薄薄的积雪甚是湿滑,令她脚下一个趔趄,倾身滑了出去,正被杜如晦一把架扶住胳膊。“走路也不留着点神。”说着他捏住穆清冰凉的手,一皱眉头,“你的手炉哪儿去了?”
“可是饮多糊涂了,今日原是大祭去的,如何能带这个进去。”穆清假意微嗔,到底在宫门口,尚有好些外人在,她扭了扭手腕,想自他手中抽出手来,不料却被他握得极牢,挣脱不得。
阿柳从另一驾青帐马车中哧溜下地,手中捧着的正是穆清惯用的那只錾刻万蝠流云纹的紫铜手炉,暖得恰到好处,又拢了些暖香。天实在寒得紧,穆清赶紧接过手炉,撑扶着杜如晦的手掌,钻进车内。
从朱雀门至永兴坊实在算不上远,马车在雪中摇摇晃晃行得慢,穆清晨间起得早,五更鼓尚未响,她已梳妆妥帖出门入宫。冷冰冰地立了半日,又虚衍应付了半日,早已疲累得狠了,此时身心松懈,暖意融融,手炉中的暖香直熏得她眼皮发酸,昏昏欲睡。
“莫睡,仔细车里冷。”杜如晦捏了捏她的面颊,“好歹忍一忍,回去了再睡。”
她哪里还听得了这些,车身晃了两晃,置于膝上的手一歪,紫铜手炉骨碌碌地滚落一边。杜如晦低头看时,她已偎在他胸前睡得香沉。
他只得低叹一声,伸手将她肩上的毛斗篷拢一拢紧,仰头将今日赐胙宴上圣人赏下六名绝色宫人的事暗想了一遍,忍不住又低头去看看胸前熟睡的穆清,心内苦笑数声:她大约尚未知晓此事,不然怎能安睡如斯?却不知,待她睡醒后该要如何与她说起这档事才妥当。
☆、第二百二十章 茫茫大梦(四)
穆清正睡得迷蒙,恍恍惚惚作了一晚的梦,一时梦见余杭顾府漪竹院中成片枯萎的凤尾竹伐倒在地,一时又见塘边的大桂树下闪出一条背影,扭过头来却不是杜如晦,再细瞧去,竟是李建成阴恻的半面,手中拎着寒光闪耀的利剑,厉声质问她为何连他的幼子都不放过。
她拔脚想走,无奈身子却动弹不得,也不知英华何时跑来,她心急如焚,高声连呼:英华快走,快走开!偏英华挡到她跟前,替她挡下一剑,唬得她张口惊叫。李建成阴沉的脸向她附压下来,一只冰冷滑腻带着血腥气的手捂住了她的口唇,李建成寒冰似的嗓音仿佛自远处飘来:你戗害过的性命,还算少么?
她拼命摇着头,想要甩脱脸上那只手掌,一面又见英华满是殷红鲜血的身子缓缓地下滑,急切之下,不管不顾的大呼英华的名字。
“七娘,快醒醒!”突然又有只温润柔软的手拍抚在她脸颊上,阿柳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清晰,“七娘,七娘!快睁眼瞧瞧。”
穆清蓦地睁开双眼,惊惧地望去一眼,幸好是眼前出现的是阿柳焦急的面孔,而非李建成那恨毒了的面目,她连喘了几大口气,终是舒缓了下来。
“可是梦见了甚么不好的了?”阿柳握住她从被衾中伸出的发凉的手,又探手去摸她的额头,滚热的额头却令她唬了一跳,“定是昨日冷得狠了,这会子烧起来了。”
“不妨事,睡魇住了,缓过一阵便好。”穆清抱着被衾扎挣着坐起来。一面梳洗一面随口说起方才的梦境。
“隐太子的嫡子遭尽数斩杀与你何干?莫说彼时你不过提了句后患,便是一言不发,他们也难逃斩草除根的命数,阿柳书念得少,却也知晓这原是自古以来的老例,身在皇家,风光之下总有凶险。怨不得旁人。”阿柳替她梳着发髻。叨叨咕咕念着,“倒是……冬至日原该摆个祭台,祭一祭英华。虽说她已嫁了出去。宫中忙于大祭,必定不会留意这些个,少不得还该咱们替她作一回。”
穆清点点头,“是我疏忽了。真真是不该。”
午后后院果然搭起了祭台,穆清信佛。请了几名比丘尼,作了场法事。忙过一阵,脑袋又昏沉起来,手脚酸软无力。寒热终是烧起了。
才刚要躺下歇息,杜齐在正房门口禀道:“阿郎归来了。另有……另有……”他结住了口舌,不知该如何往下禀。
“有话便好生禀明了。素日里最是伶牙俐齿,偏这会子胶牙饧黏了你的牙口了?”阿柳挑起帘子。从屋内出来,笑骂道。
杜齐非但不恼,反倒像见了救星一般,忙招过阿柳,附耳低语一番。阿柳禁不住“啊”了一声,大惊失色。
“究竟甚么事?”穆清扶着门框,半打起帘子,探头出来问。“可是你们阿郎有甚么不好?”
阿柳与杜齐面面相觑,对瞧一眼。杜齐慌忙摆手,“没,没。阿郎好得很。”
阿柳一跺脚,扭身扶着穆清进了屋,按着她的肩膀在妆台前坐下。“七娘,你听我于你说,你可千万要稳住。”
穆清眨了眨眼,疑惑地盯着她万般艰难的神色。
“阿郎他归家了,同来的,还有尚宫局的女官裴司簿,她……”阿柳小心地打量着穆清的面色,除却因寒热高烧的晦暗绯红之外,并无旁的异常。
穆清心头一凛,冷笑道:“可是裴司簿领了六名宫人来?来的倒是快。现下裴司簿在何处?”
阿柳忙应道:“说是阿郎的吩咐,御赐的宫人虽非贱籍,却也是顶着侍婢的名分过府的,若要从正门迎入,实是不成体统,故只令她们从侧角门进来,另迎了裴司簿从正门进府。裴司簿不悦,奈何阿郎句句在理,她也无计可施,只得撂了那六名宫人在偏门测院,匆匆交了旨便回宫去了。”
穆清心头大畅,抿唇偷笑。笑的却不是那裴司簿在杜如晦跟前碰了壁,而是自己乍听闻这六位麻烦的赏赐后,心内患得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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