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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凰断歌-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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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绾绡倾身向前,眼眸中满是肃然,“皇姐一手为大息培养出了一个好皇帝。皇姐有没有想过,皇上——殷谨繁的真正实力?”
  谢若深吸口气,纤秀的眉不安的微微拧起,她的确犯了一个错误,就是不该悉心教导殷谨繁十余年,更不该将他想得太过简单。才从殷谨繁的暗算中逃出的她自然明白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早已不是那个什么事都需别人拿主意的繁儿。
  “北地诸王虽在皇姐的设计挑拨下反叛,可他们倒底还姓殷。我不知皇姐是如何诱哄他们起兵作乱的,大约许诺的是事成之后裂土为王?但此回反叛的亲王共有四位,他们的想法目的以及野心都不是一致的,我若是殷谨繁,便会分化他们,先以特赦拉拢部分,再以厚赏离间一部分——而事实上,殷谨繁也确实这么做了。他派去的密使,大约已经到了北地好几日了,只是因为南北通讯不畅,所以皇姐不曾接到你的细作发回的密报。”
  谢若没有说话,面上也仍是一片无波的幽潭。
  这是绾绡意料之中的反应,她的姐姐医馆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于是她继续道:“待北方之患解除后,便会一致对抗南萧。南萧因为是大息臣属,这些年来兵马之事一直被大息压制,直到西戎之乱起,才借着助大息平定西戎的借口大肆招兵买马操练兵戈——然而短短几年内练出来的兵只怕远比不上大息。虽眼下暂得优势,那也不过是因大息北面叛乱而皇姐又借太后之名搅乱了大息朝堂而已。可一旦这些优势失去,那十万南萧男儿,只怕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马革裹尸罢了。必要的时候,大息还可以联合南夷——南夷地处南萧西南,从前臣服与萧,可南夷人生于穷山恶水,性情蛮悍。缺少粮钱。眼下大息占据九州大半沃土,若大息以锦帛谷粮诱之,南夷未必不在南萧背后捅上一刀。到时遭殃的,是百姓。”
  “所以,你想让我停手,让我投降,趁着我们还没有彻底失败,那些无辜之人还没有惨死?”谢若平静反问。
  “我方才之言,绝不是危言耸听。”绾绡看着谢若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是,我们未必会败——这点你也不能否认。”谢若轻轻巧巧说出这一句话,神情云淡风轻。
  绾绡心寒,“皇姐就这般不将人命当命么?仅为了一点的可能,就要拼上千万人的性命?苍生何其无辜!”
  “苍生无辜?”谢若却猛烈的笑了起来,笑到大声咳嗽,“人,自生下来起就是不平等的!不仅是身份不等,生在何时,生于何地,也是不公平的。若是生于太平治世,那自然平安无虞,可若是在朝不虑夕的乱世,死,便是一种解脱。”
  “可现今已不再是十余年前的动乱时代,无论庶民或是贵胄,都该好好的活下去——”绾绡扬眉,针锋相对。
  “可你能保证息与萧之间永不开战么?不能。”谢若眼神冷凝如铁,“两朝必定会有一朝彻底消亡,否则永无安宁,纵然暂时的止戈,可谁能预料以后?”她冷冷的注视绾绡,又渐放缓了声调,“或许,你以为谢萧可以向殷家投降归顺,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并非易事。有多少人恨着息,他们的愤恨你以为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就能平息,不让沉积多年的愤恨有一个发泄,早晚有一日恨会酿成毒,那些藏着毒的人披着温顺的皮,会作出什么事,你知道么?”
  绾绡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她双唇翕合,却什么话都说不出。
  “你这个样子……”谢若看着自己的妹妹,叹息,似有怜悯,似有无奈。
  忽然,她抬首,一柄由机括控制的长剑自袖中而出,剑身细且长,在五步的距离外,隔着一张茶案,搭在了绾绡的脖颈旁。
  侍立在绾绡身后的,是殷谨繁留下的顶级暗卫,这些暗卫原本都是在提防着谢若身后的护卫,谁也没料到谢若这么一个时日无多的女人会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手。
  “我要见殷谨繁。”谢若以大息的殊妃为人质,冷酷的命令。
  “你见不到她。”绾绡仰头,目光落向倩幽台不远处的塔楼,不过百步的距离,她可以看见塔楼的最高层空无一人,“他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四十八章 终曲

  倩幽台上,谢若的剑搭上绾绡脖颈之时,不远处的观远楼,殷谨繁的剑也正指向一个人。
  狭小的内室,数十把刀剑寒光熠熠,似有一张网,将所有人都困住。
  殷谨繁身边的暗卫被刺客以刀剑指着,而每一个暗卫也在被刀剑指住的那一刹掏出了自己的兵刃指向对方,殷谨繁的身后是三五把锋锐的刀剑,而他手中的剑,则笔直的对着领头之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殷谨繁的声音中有极力压抑的怒意。
  “皇上恕罪。”领头人话说的诚恳,可全无放下刀剑的意思,“奴才等方才说的尽是实话。”
  殷谨繁原是预备亲自劝说谢若,可到最后却还是换成了谢绾绡——是绾绡主动请缨,也是殷谨繁不愿去面对谢若。他站在距倩幽台百步之遥的观远楼眺望局势,却有一伙人找来。
  这些人殷谨繁都认得,是肃盈长公主的心腹,因此并未太过的提防他们。他们来时满脸哀戚,跪下后的第一句话是:“长公主殁了——”
  肃盈长公主多年来尽心辅助殷谨繁,她于殷谨繁而言,是不可缺的左右手,亦是世上唯一可信的亲人,长姐如母,多年来的情谊绝非虚妄。是以听闻此消息后他自然一愣,而这些人便是趁他一愣之间发动了攻击。
  “这么说,皇姐……真的死了?”他眉目间藏着痛苦,却又转瞬凌厉,“那你们这是要做什么?皇姐走了,你们便要背叛么?”
  “奴等至死忠于长公主,亦忠于陛下,怎会背叛?”领头肃容道:“奴等,是来助皇上的。”
  “以这样的方式?”殷谨繁看了眼长剑短刀,冷笑。
  “皇上不问长公主是怎么死的?”
  殷谨繁的眼眸黯然了一下,“她是怎么死的?”
  “自杀。”
  “自杀?”
  “长公主说她不能忍受屈辱的活着。以及……她要帮皇上。长公主到死,都还是向着皇上的。”
  “母亲以死,求父亲出兵,襄助殷氏。”少年的声音清冷。
  殷谨繁回首,“承钰?“
  少年大步上前,满眼的哀伤凝成了冷肃:“外甥参见皇上。”
  肃盈长子承钰而今已有十六,初长成的少年已经和殷谨繁一般的高,殷谨繁看着外甥眸中的杀意,恍然惊觉他已不再是个孩子。
  “你来这做什么?”
  “为母报仇。”承钰冷声,抬手,羽箭朝着倩幽台的方向而去,穿云破空。
  =============
  很多年后绾绡想起谢若的死,都会下意识的感到胸闷。偶尔午夜时绾绡会梦到谢若死时的情形,利箭刺穿她的胸膛,她的鲜血洒落如花,她大笑,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哭,然而血幕中的谢若和绾绡五岁那年在火光中倒下的瑶函皇姐重叠,绾绡又看到了那个在她五岁时抱着她倒下的十三岁的谢若……
  无论是十三还是三十,谢若注定会死于血光之中。
  注定,为她而死。
  绾绡记得那日她被谢若挟持,谢若明明是重病的人,却有那样大的力气,拽着她站起,威胁着要见殷谨繁。不过没关系,她死在谢若剑下没什么,殷谨繁却是不能死的,这也是为什么她先前执意要代替殷谨繁留在倩幽台当说客的原因——只是心头仍是冰凉一片,就如谢若手中的剑一样。
  羽箭便是在这时破空而来,箭身带着鸣笛,在空中呼啸如苍鹰高啼。
  一支箭后,是上百支来自不同方向的箭,在半空胡乱的飞舞。
  是羽林军。原本倒戈向谢若的羽林军再度倒向殷谨繁。肃盈长公主用死来震慑住了袁湖轩,在长子承钰的含泪劝说下,他终于愿以再度起兵勤王。羽林郎的呐喊声震天,猝不及防袭来冲垮了南军的阵形。
  但这都不是绾绡所关注的,这些都是后来她知道的——在当时,她眼里只看见了两种颜色,红与白,红的是谢若的血,白的是谢若苍白的面容和刀剑格挡挥舞时闪亮的寒光。
  肃盈的长子承钰是天赋卓绝的神箭手,百步穿杨是他十三岁时就能做到的事。自他的母亲重伤之后,沐浴在仇恨中的少年每日都会在庭院中习箭。
  若是那些跟着谢若的护卫仍在她五步之内,他们或许能挡开那只箭,可当时谢若挟持着绾绡,以不知不觉中和他们拉远了距离,以至于他们根本来不及救。
  观远楼是距倩幽台最近的一座高楼,少年以满心愤怒射出的一箭避无可避。谢若也没有避,她在箭来的最后一瞬侧身,挡住了绾绡,于是那一箭刺中了她的心口。
  箭势已竭,所以并未伤到绾绡。谢若送来了绾绡,踉踉跄跄后退,手中的长剑落地,巨大的声音回荡,让倩幽台上正在打斗和躲避弓箭的两拨人都不犹停了动作。
  “若能杀出去,便隐居山林好好的过完这一世罢,你们尽力了,问心无愧……”谢若对着那些追随她的护卫道,继而,她转过头看向绾绡,“你也是,我的……妹妹。”
  她忽然向后一倒,跌出了栏杆外,自高台坠落。她坠落的时衣袂翩翩,衣带翻舞,像是凤凰的尾羽,而她,便是涅槃失败死去,从云霄跌下的凤凰。
  谢若死了。
  绾绡不记得她当时是怎样的反应,她只觉得自己很痛,很痛,后来她闭上眼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以为她也是死了,可她后来还是醒了过来,那是在七日后,七日后一切都被处理完毕。殷谨繁重新夺回了权位,而她生下了一个皇子。
  这个孩子生在谢若死去的那一日,一个生命的死去,一个生命的降生——时代也是如此,旧的去,新的来。
  绾绡的身体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生而衰弱,据说她当时在生这个孩子时,就有许多人以为她会死,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能下床,用了半年的时间才可以走路。
  在这半年的时间里,谢若先前的党羽被尽数铲除,然而谢若的待遇却还不坏,殷谨繁下令将谢若以太妃礼仪葬入妃陵——但实际上绾绡知道,谢若的尸骨其实被殷谨繁秘密的葬在了城南的萧谢皇族墓群中。这样,她总算是回家了。
  北地的殷氏叛乱也被平息,同仇敌忾的对付西面南萧的进攻。
  绾绡乘软轿去了泰昭殿,求见了殷谨繁。
  相对无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她才说,“臣妾有两件事相求。”
  “你说罢。”殷谨繁从堆积如山的奏本上表中抬首,他比以往更清减了许多,眉目间笼着憔悴。
  此时的绾绡尚走路不稳,却从椅上站起推开过来搀扶的宫人,郑重的在殷谨繁面前跪下,稽首长拜,“臣妾所求的第一件事,是希望皇上能做一个明君,施仁政行天下,教化万民,清宴海内。”
  殷谨繁颔首,“朕不会负你所托,皇天后土为证,朕只要活在世上一刻,便会励精图治一刻,无论是萧人或是息人,朕都会尽最大的努力,不使庶民受委屈。”
  “做明君,其实是很苦的,想要百姓过好,那么坐在高处的人就只能献出一生——可这是一种责任,生在了何处,就有何种职责。”绾绡唇角似衔着一抹微微的笑意,笑中似有浅浅的苦涩,“第二个请求——臣妾希望将曜和,交由安妍宫怀妃白氏抚养。”
  曜和,是大息连阙朝第五个皇子的名字,是满月时由他的父亲亲自起的。殷曜和,是绾绡唯一的儿子,流着谢家的血脉。
  “这是你的骨肉,交给白琬,你不会不舍么?”殷谨繁挑了挑眉,但面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
  “会。”绾绡垂首,神情笼在阴翳中,不辨悲喜,“可臣妾体弱,怕是无力抚养不好这个孩子,怀妃心细且慈爱,五皇子在她那……会过的很好。”何况这个孩子流着谢家的血,无论是于大息殷氏而言,还是于南萧的谢氏而言,这个孩子的意义都非比寻常。养在她这个姓谢母亲的身边,只会引来不少人的猜测或是忌惮。
  “……准了。”殷谨繁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最终颔首应允。
  自此之后,绾绡便再未同这个孩子亲近过,无论这个孩子后来是封了太子,还是做了皇帝。
  也是在那之后,她便常年卧病不出,整个人都黯淡了下去,连阙十年时,息军彻底平定了西南的战乱,谢萧王朝,彻底走向了终结,皇室宗亲被迁到了琴洲封了虚爵以度余生——但这已是很好的结局了,至少他们还活着。
  也是在连阙十年,大息的立后事宜被再度重提,殷谨繁力排众议,将她册为了皇后。绾绡在册后前三度上表辞谢,皆不允,于是她最终成为了那个被后世称为“德昭皇后”的女人。 
  封后之后的绾绡愈发的深居寡出,只沉默冷眼的看着后宫内的胭脂纷乱红颜登台,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踩着死者上爬,有些人拼尽一生去追寻什么,有些人在高墙朱瓦间黯然了明澈的双眸——不过这与谢绾绡都没有什么关系了,她现在是皇后,母仪天下,站在不胜寒的高处,再没有人在她身边,除了身为皇帝的殷谨繁。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连阙三十七年九月初三

  【殷谨繁】
  我再度醒来,是因为哭声,低低的哭声交织成丝缕,牢牢的缠住了我。我梦见了许多故人,他们都在梦里对我哭泣,然后我醒了,醒了之后那种细碎的哭声却仍挥之不去。
  “朕还未死,哭灵的时候还未到。”我从榻上转过头,看着跪了一殿的那些人们,他们或是宫人,或是妃嫔,或是我的亲族,或是我的子嗣。我不知道他们哭声中有几分真情实意的伤心,但我知道我死了,会有人不舍。
  这一年是连阙三十七年,我在这一年五十一岁,已走过半百的岁月——这一世,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太子过来,闲人退罢。”我的声音低微到自己都听不清,服侍在一旁的太监是钟尽德的徒弟,二十余岁的年轻人比他退隐的师傅更为耳目聪颖,听见我的话后拖长了嗓子高声传达我的命令。
  我要死了,总有些身后事要交代。闻言曜和急急上前,而旁人则飞快的轻手轻脚退下。
  曜和是我和绾绡的儿子,我在他七岁那年立他做了太子,这些年来我自认在他身上花费的心思胜过我其余所有的子嗣——这不仅仅是出于对社稷的考虑,也是出于我对这孩子的愧疚。
  “和儿,你以为,父皇这一生如何?”我问他。
  “父皇仁爱百姓,勤于政事,乃明君。”他恭恭谨谨答道,与绾绡酷似的眉宇间端着恰到好处的肃然。
  我笑了笑,对他的答案不置可否,只说:“我很累了,待我死去后,无需厚葬,也无需人殉,让我安安静静的睡罢——”
  “是。”我看见他的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其实算不得年幼,比起十四岁即位的我,可我看他,却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你的历练,终究还是太少了……大臣中,右相赵华玠是可用之材,你务必礼遇于他,木侍中为人为人狷介,但你既然娶了他的女儿,便不可不尊重他,至于旧姓门阀……如万俟氏、郁氏,这些年来被朕压制,势力已大为削弱,你切记善待,却也要提防……”
  “是。”
  “和儿……”我伸出干瘦的手,摸了摸他的鬓发,他愣了一下,“这些年来,可曾恨过你的母后。朕看你似乎并不与她十分亲近。”
  曜和犹豫了会,方答:“儿臣幼年时起初很不理解母后,她明明还活着,却要把儿臣交给白母妃抚养。后来儿臣大了时渐知母后的苦衷,但——终究不曾长于母后膝下,比不得曜安、蕤君和云深他们和母后亲近。”
  “你母后其实很苦啊……”我长叹,“登基后记得尽孝。她姓谢,南萧那些遗贵也姓谢,你不要伤了她的心,更不要伤了天下人的心。朕将你的蕤君姐姐嫁给萧谢的违命侯,是什么意思,你该知道。”
  “儿臣明白,父皇是想要两家一心,万民归一。”
  “但也不要忘记防范,你该记得朕告诉过你,连阙八年时文安太后之乱背后的真相。”
  “是。”他答。
  “是、是、是。可你真的懂了么……”我轻轻笑着问,“其实做帝王,哪里是什么简单事。用你的一生去琢磨罢……人的每一个选择,都会有不同的后果,如果错了,就没有回头的机会,没有。我从前认识一个人,她的名字是‘若’,可她的人生没有‘假若’,一切不能重来。”
  【谢绾绡】
  “娘娘,陛下驾崩了。”夏平安快步奔来,哀戚的喊道。
  整个渡明殿内的所有人都跪下,痛哭。
  而我,拈着佛珠,对着渡明殿鎏金的佛像看了很久,却没有一滴泪落下。
  他终于还是走在了我的前头。
  这些年来我的身子一直不好,如同我的姐姐谢若一般,一年大半的时间都只能卧床养病,靠着汤药来延续性命,朝中不止一次有人出于自己目的或是他人指使请求他废后,可这二十余年来我始终还是皇后。记得连阙二十一年时晴贵妃正当盛宠如日中天,这个被我一手扶起来的宠妃想要成为新的皇后,可最后她还是输了,他告诉她,只要他还活着,大息的皇后就只会是谢绾绡。
  如今他死了,他护了我一世,终究还是死了。
  他是辛劳而死的,这些年来他为了国家操劳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
  “平安,扶本宫起来。”我说:“本宫要去见见皇上。”
  走之前我最后望了眼渡明殿,如来佛仍是敛目慈悲的模样,而人间的悲欢于神佛而言,都只是云烟而已。
  自从谢若死后,我便在病中长年的礼佛,说到底我仍然不是很信佛,我只是在寻求一个寄托,或许我心诚,死去的人,可以在下一世有一个好结局。
  【郁晞】
  听到谢皇后薨的消息,我并不觉得有多么意外,这个女人多年来都是病怏怏的模样,有很多人都在私底下猜她何时会死,又有很多人都期待着她的死亡。
  可现在她死了,皇后之位也不会属于连阙朝的女人了,辛辛苦苦斗了一辈子,终究万事成空。我想起了已经死去十余年的方华,有些想苦笑,若是昔年的阿华能够猜到这样的结局,不知还会不会为了一个凤座搭上自己的性命?
  赐死阿华的毒酒是我亲手给她送过去的,我将她当作朋友,尽管她后来已忘了我们是朋友。
  “我不甘心啊……”当年阿华是这样对我说的,“谢皇后教会了我想要什么就去争取,那我想要她的后位,想要我的儿子有个更好的前程,有什么错。”
  “阿华,你错了,有些东西,你光凭一味的争取,是争不到的。”我怜悯的告诉她。
  她并未理解我的意思,冷笑,“我不像你,郁晞,你的命太好,凭着家世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成为贤妃,而我这个贵妃之位却是我自己千辛万苦的夺过来的!”
  “可是阿华。”我对她说:“我说了,有些东西注定夺不到手。在想活得好,不仅仅要会争会抢,更要紧的,是要有一双通透的眼。”
  皇上曾同我感慨,他与皇后很像。
  我想的确如此。
  也只有相像的两个人,才可以并肩站在高处相互依偎着取暖。
  听说谢皇后是死在皇上驾崩后的那个夜里,她去时很安详,是死在睡梦中,第二日宫人发现她时她的唇角犹含笑。我想她大约,是在梦里见到了故人罢。
  【云嫣】
  朱缨翟车驶过长街时被浩浩荡荡的仪仗簇拥着颇为威风,整齐响亮的步伐声让我给病人施针的手都不犹颤了一下。
  “楚大夫你还好罢?”
  “没事,大约是老了。”我笑了笑。
  “楚大夫纵然老了,那也是咱们这数一数二的好大夫啊!虽说楚大夫您只有一只手,可这些年来施针开药从未错过!”
  如今我是楚大夫,在琴州的安庆街颇有几分名声,已经平静的度过了许多年的岁月。
  曾经我是楚叶璃,后来我是云嫣。在连阙八年四月二十那日,我为了帮我的爱人和一个叫绾绡的女人,中毒断手,后来我逃出了皇宫,原本我是想要伺机复仇的,可是当连阙十年萧谢一族被押送至琴州时,当连阙十五年殷曜和被立为太子时,当三十年的漫长岁月一点点流过时,我发现我渐渐失去了我的恨。
  天下归于太平,所有战乱的痕迹在不知不觉时被掩埋,萧人也好,息人也罢,都忘了几十年前曾有两个王朝南北对峙抵死相争,琴州的人也都忘了当年息人攻来时那一场冲天的大火。
  我也忘了,忘了我曾是云嫣,我在这条街上设医馆,我每日都可以看见一个名为赵华玠的人匆匆赶去上朝的样子,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就度过了三十年。
  “这是谁的车驾啊?”我随口问。
  “哦,是违命侯及昌阳公主夫妇的车架。今日新帝登基,皇亲贵戚自然是要去叩拜的。”
  昌阳……我总是不能习惯这个封号,在我的记忆里,没有昌阳公主,只有那个在绾绡怀中撒娇的小蕤君。
  她如今大约也都三十余岁了罢,她及笄那年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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