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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言二九-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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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扯开衣服,腹部的伤口汩汩往外涌血,手臂也好不到哪去。素引书用破掉的外衫按住,长舒一口气。刚才在青石台阶上,萧子育留有余力,他是看起来留有余力,现在,疲倦席卷他的身体,他怀疑,自己真的有能力保护谈筝吗。
  半掩的门被打开,素谈筝神色惶恐的冲进屋,素引书刚想开口提醒:“慢点。”素谈筝便背朝上栽倒在地,并且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滑行了数尺,这是他呆笨的大夫弟弟,素引书莫名松了口气。他上前几步握住弟弟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顺便替他拍拍了膝盖,确定他没有摔伤。素谈筝站稳后看见哥哥满身的血,惶恐的脸色顿时转为凄怆,他吓哭了,哭腔的声音走了调: “哥,哥——”
  素引书安慰性的笑笑,他毫不在意的抹抹伤口,本意是想将血抹掉,但谁知用力过猛,把刚有愈合趋势的肌理撕开,血流愈发多了。慌了神的素谈筝本能的双手一推一按,把兄长按回床上,然后翻箱倒柜找绷带和药,其实大夫出诊时背的小箱子一早就被素引书放在床头,只是关心则乱的弟弟没有发现。素引书也无意提醒,他喜欢看弟弟手忙脚乱的模样,仿佛回到昔年澜沧江边的小房子。爹爹出门打猎,娘亲在厨房准备午饭,白色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他躲在屋顶的茅草堆里,准备捕抓被远飘香气吸引而来的什么动物。而谈筝则在下面神色慌张的望风——母亲严禁他们爬屋顶。
  虽然他早已习惯那个张狂强大,拥有琉璃般眼睛的兄弟,但最熟悉的依旧是胆小慌张的谈筝,真正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手足。他也许是恐惧面对另一个谈筝吧,那个谈筝强大却难以捉摸,他却依旧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这是深入骨髓的习惯,与人格无关。他曾对谈筝的第二种人格说:“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弟弟。”这是实话,也是决心,可并不意味着他会停止寻找让弟弟病愈的方法。至少对作为大夫的谈筝而言,双重人格是折磨他的病魔。
  他拍拍弟弟毛茸茸的脑袋,谈筝的头发乱了,轻柔的手像是安慰受惊的兔子:“哥没事。”简单的字往往能传递最深的情感,譬如爱,譬如恨。譬如哥哥没事,还能一如既往的陪着你,所以你不要再哭了,你好好的,才能一直陪着哥哥。
  素谈筝泪眼模糊的看着兄长,他打了几个泪嗝,眼泪没有继续外涌。肋下和手臂总共两处伤口,锋利的剑伤,宽且深。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因为我抓走了二九,萧子育才会来报复……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好像当年从厨房烟囱里飘出的烟,轻得仿佛一吹即散。
  素引书大声打断他的自我厌弃:“和你没关系!萧子育会来是因为他要替父母报仇,和哑巴女人没关系,和你更没关系!”被呵斥的弟弟低着头,沉默不语,素引书心底想问:“将人蛊制法外传的人是你吗?”但到底扼在心里,没有问出来。即便是谈筝给的,也是另外的他,而不会是眼前颤抖的苍白少年。
  他不顾可能进一步拉开的伤口,伸手抱住弟弟,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嘴唇靠近他的耳朵,手掌不停的从上而下慢抚谈筝的背:“记住,浮沉谷被攻击,我受伤,不是你的错,包括,”他停住,喉咙艰难的吞咽一下,继续道:“娘的死,都不是你的错!”素引书的声音沙哑,像滚烫的火山岩般粗粝,热度却足以温暖寒冷的素谈筝:“你还是个孩子,你什么都没做错,世上的罪恶和鲜血都与你无关。别忘了,哥哥还在呢,没你什么事!”
  “嗯,哥哥在。”素谈筝喃喃着,表情迷蒙,他环抱住兄长,染血的手掌放在他□□的背脊上,“哥,我们回家吧,把二九还给萧子育,然后我们回家。浮沉谷什么的我们不管了,我们回家。”他哽咽地说着,湿润的眼睛仿佛闪着希冀的光。
  “已经太迟了。”素引书在心里回答,他拿过毛巾盖在泪痕斑斑的少年脸上,说:“多大的人,还哭。”
  “还记得家门前的毛榉吗?”他说,“娘说白榉木树皮可入药,所以从来不准我们爬树,因为我们会把树皮蹬坏,后来我们就趁娘亲出诊的时候爬,摘树上新鲜的果子。”
  “记得。”素谈筝露出笑容,泪痕干在脸上让这个笑容很是难看,“爹说爬树是男子汉的行为,可是我爬十次有九次会摔,衣服弄脏了就被娘教训,连爹也不例外。”
  兄弟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拼凑记忆里家乡的模样,那是时光仅有的平静与安详。他们的家在高山之上,山毛榉林的中央。白天父亲进山捕猎,,母亲打理完江边的小菜地,回来就围着灶台忙活。剩下两兄弟绕着院子里的白榉树捉迷藏,树下是山藤蔓编的筐子,父亲会在陪母亲出诊时,将它们在集市换成铜板,然后给孩子们买两串糖葫芦。
  四岁的素谈筝曾问母亲:“榉树外面是什么?”母亲回答:“是澜沧江。”碧绿的江水滔滔,兄弟两曾随父亲下河捉牛尾鲂,皮厚肉粗,模样可爱,可以入药,但是要当心它尾刺的毒。年幼的孩子手牵手走在落叶堆积的树林里,参天的云杉遮天蔽日,阳光从树杈的裂缝漏下来,偶尔几缕照亮断木上新长的小花菇。几十步开外的断崖下,澜沧江湍急的水流轰鸣。那时,泥土是肥沃的,树干上的青苔是柔软的。
  年幼的谈筝追问:“澜沧江外面呢?”母亲说:“澜沧江外面是整个世界。”
  “什么是世界?”
  谈筝记得问完这个问题,母亲温柔的微笑,穿深蓝色土布长裙的母亲笑起来真好看啊,像质地温和的玉璧,光芒足以柔软岁月洪荒。其实哥哥的笑容极像母亲,只是他不愿承认,因为他更愿意长成父亲那样的猎户,大步流星的走姿都是纯爷们的风味。母亲抱着谈筝走到水缸边,水面映出母亲温婉素净的面容,亲切的怀抱弥漫药草的香。她握住孩子的手,伸进水缸,让手指在水面慢慢的划动。水在指尖轻柔的触碰下,散开小小的纹路,清凉的感觉萦绕。
  “好凉啊!”小小的孩子笑闹着。
  母亲放下孩子,捡起一块大石头扔进水缸,嘭,水花四溅,泼了素谈筝满身,他被吓得哇哇大哭。
  母亲替男孩换下湿透的衣服,哄着他,说:“世界就是水,如果你温柔的对待它,它就会温柔的对待你。如果哪天世界变得残酷,那是因为你变得残忍。”母亲说话时,浅笑的脸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柔美的好像慈爱的女神:“所以,谈筝要当个温柔的好孩子,不要做残忍的事情啊。”?

☆、第 25 章

?  当天,他神气活现的将母亲的话转述给哥哥听,但很快二人都被爹爹揍了顿屁股,因为他们在树林玩捉迷藏时掉进了泥坑,新缝的衣服惨不忍睹。可是捉迷藏是素谈筝最爱的游戏,他可以无止境的耍诈赖皮。找不到哥哥没关系,只要往地上一坐装哭,或者大喊有蛇有狼或者随便什么东西,哥哥准会急匆匆从某棵树或者某块岩石后面钻出来,哄他,背他回家。他在兄长背上见过玫红的太阳沉入天堑紫红橙黄的云层,娘说那是天上的仙女才能织出的色彩。他见过黄雀夫妻“嘻嘻”唱着歌反巢,他曾试图抓小绿蛇的尾巴而被哥哥一顿臭骂,那时他尚且不知道何为竹叶青,他还朝松鼠做鬼脸,或安分的一根一根数着哥哥后脑勺的头发。
  树影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素谈筝希望时间能停下,或者让他回去孩提时代,那时生活是洪水猛兽,现实是地狱炎火,也无法阻止孩子的欢乐。他们可以折下一根树枝桶蚂蚁洞,对着打架的绿螳螂乐呵整天。到底是孩子不懂成人的艰辛,还是成人弄丢了孩子的纯真。也许是人们没有发现现在路边无足轻重的风景也曾是儿时自己眼中最美的风光而已。
  素引书心中疑窦最终烂在心里,他只是与弟弟一同沉浸在童年往昔,没有提起外流的花形人蛊。素谈筝亦没有提起澜沧江,他知道这是自己的无理取闹。待哥哥睡下后,他独自去了二九逃跑铩羽的地方,大理石柱的大厅。地面上斑驳的血迹昭示着不久前的打斗。他别开视线,走到其中一根圆形石柱旁,呆呆地眺望远方。浮沉谷从来不是家乡,他想回家,却遗忘了方向。
  “你在伤心?”上挑的音调,玩味的语气,勾起一阵惊悸。
  素谈筝僵硬的扭过脖子,他看见另一个自己,美丽恶质的自己手扶石柱,笑容款款。
  “你为什么要出现?”素谈筝大喊。
  而他大笑,笑声尖锐:“我就是你啊,你还在,我怎么可能消失。而且,”他笑着走进他,琉璃瞳仁目光如钩,淬着剧毒,“你忘记了么,是你叫我出来的,在他们烧死了娘亲,然后正准备把你绑上柴堆的时候。”他眨眨眼,嘴角的弧度有几分孩子气的幼稚。
  白衣的素谈筝蹲下来,学儿时山中躲避暴雨的松鼠缩成一团,却找不见能钻藏的树洞,美丽的恶鬼站在他旁边,脚挨着脚。
  “又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吧,要不我也来帮你回忆一下。”美丽的男人蹲下,手臂越过有着相同脸庞却惨白的男人的肩膀,轻轻的,慢慢的,说,“你没用,懦弱。你眼睁睁看着畜牲们架起柴堆,母亲还在木屋里啊,她还活着,在你被骗出木屋前她的手还抚摸了你的额头和脸。还记得吗,而你,你这个温柔的好孩子就在旁边看着,看着母亲被活活烧死!“
  “别说了!”素谈筝捂住耳朵,他不想听,不想听!他知道那人说的是事实,他没用,懦弱,他不会武功,不会制蛊,更帮不上哥哥任何忙。连替母亲报仇的人,也不是自己。
  素谈筝颓然的抬起头,双膝跪地,另一个他与他动作一致,两个素谈筝面对跪下,仿佛镜面两端,分不清真实与镜像。素谈筝从对方眼里看见憔悴的无助少年,说:“哥哥只听见巫灵一半的预言,另一半她告诉你了。”
  “血亲与星辰同生,血亲与星辰同亡。”
  “哥哥……会死?”羸弱的少年恍如梦呓。
  “哥哥不会死,只要杀了萧子育。”
  “把二九还给他,他也——”
  “别说傻话!”琉璃眸子的素谈筝厉声打断他,“我会杀了萧子育!。”
  “你做不到,八窥镜已是绝佳的机会。”
  “失算而已。”
  “是失败。”虚弱的素谈筝纠正他。他们本为一体,即便记忆无法共享却无法对彼此说谎。苍白的他与美丽的他,两个素谈筝是天平的两个极端,苍白的素谈筝有多么怯懦自卑,美丽额素谈筝就有多骄傲自负,他无法接受自己失败,尤其是像另一个人格那样的失败。
  “我会杀了他。”琉璃般的眼睛露出笑意,阴冷无比,“我会把二九送下去陪他。”
  素谈筝瞪大双眼,仿佛听见恶鬼的低语,虽然恶鬼正是他自己:“你不能杀二九,我是大夫,她是我的病人!”
  素谈筝看见妖冶的自己站起身,居高临下,睥睨的眼神透出怜悯:“你以为她还记得吗?”姿容魅惑的少年刻意放缓语速,琉璃似的眼睛照出颤抖的人形,“当年蜀中山崩,是谁救了腿骨断裂的她,是谁在哀鸿遍野中庇护了她二十二个日夜,直到将她完好的送回萧子育身边。”他的声音充满恶意,让每一字都钉入最痛的地方,“对了,你是看见她说‘去死吧,混账东西’才醒过来的,因为当年你在乱石堆里遇见她时,她正用石头砸一个企图侵犯她的男人的脑袋,当时她说的也是‘去死吧,混账东西’。随母亲学医的你识得唇语,而且平生唯一一次行使了大夫的职责。你救了她,可惜是条白眼狼,忘恩负义的哑女忘了你。”他做醍醐灌顶状,“哦,她的主人还想杀了你和你仅存的家人。”美丽的面容扭曲,他大声咆哮:“她和萧子育要杀我们的哥哥啊!”
  怯弱苍白的素谈筝凌乱的摇头,吐字含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二九不是那样的人。”
  “无中生有的自信,也许你还迷信她回到萧子育怀抱前,用手指在你掌心写下的那几个字,你——是——好——人——谢——谢——可你是吗?”
  身体在成长,素谈筝的内心却始终停留在熊熊大火燃烧的那天。荆钗布裙的母亲永远温暖地笑着,山中生活艰苦,她却仿佛永远有值得微笑的好事情,每天,每天……
  “谈筝是温柔的好孩子,要对世界温柔,它才会温柔。”
  “医者父母心,谈筝想成为好大夫,就要把所有病人当成自己的家人,没有谁希望家人死掉对不对?”
  “不要恨外面的人,大家都只是努力的活下去而已。”
  “不要恨,谈筝,做一个温柔的好孩子,世界会用温柔回报你。”
  笑容足以融化寒冰的女子,穿越生与死的界限,跨越时间阻隔,笑貌音容犹在眼前。那是美丽自负的素谈筝不可理解的偏执。母亲的希冀,他要当一名好大夫。正是如此苍白无力的素谈筝才一日日坚守心与灵魂,不让它们被另一个自己夺走。他是简单的,于二九他没有丝毫旖旎琦思,她是素谈筝以大夫身份救治的唯一一人。他是矛盾的,明知道妖冶骄傲的自己才会是兄长最大的助力,却依旧不肯抛弃近乎可笑的执念——当一名好大夫。纵然他已经鲜血沐身,浮沉谷下,多少白骨支离。
  “我不关心你究竟作何打算。”琉璃眸子的素谈筝作为人格远比孱弱的少年强大,他习惯性蔑视另一方,“但至少有一件事我们是一致立场的。”他收起疯狂的表情,变得冷漠坚硬,“保护哥哥。”
  苍白的素谈筝附和地点头,他呆呆的。天气晴好,太阳高悬,白色理石圆柱边缘晶莹。岭南诸般如昔,在最适合的季节里美到极致。
  “娘,世界不是水,它从来没有用温柔回报我,无论我再怎样低声下气。”?

☆、第 26 章

?  呲牙咧嘴的蝙蝠阴惨惨的笑着,二九似乎能从它们铜铃般的眼珠中读出愉悦。明明是青铜雕塑,偏偏比活物更贴近邪鬼形象。此时的二九走在她奔跑过廊道,或者说,被人半拖半抱着向前行。她侧转脸,抬起脑袋看向挟持自己的罪魁祸首,绯衣男人朝她妩媚一笑。二九恹恹地低头,专心观察地砖纹路。素谈筝的左手环在她的腰部,右手握住她的上臂,二九大半个身子依靠在他身上。仅隔几层衣料的肌肤向彼此传递温度。二九对如此近距离的肢体接触异常反感,但她没有力气可以握拳来招呼身侧臭不要脸的男人。几天前宣称自己是大夫,手无缚鸡之力,看起来连呼吸都要命的素谈筝好像昙花一现,再次出现在二九眼前的人,仍然是艳鬼版本的素谈筝。眉似远山,眸如琉璃,漂亮得恍如画中仙人。
  “露出这么失望的表情,看来你果然更喜欢那个没用的我。”素谈筝手托腮帮,笑盈盈地朝二九挤眉弄眼。
  伤重未愈的姑娘阖上眼皮,不加理会。素谈筝继续说:“今天天气很好,想不想出门晒晒太阳?”说完,抱起二九往外走,她途中有些挣扎,后来便演变成此种状况。
  二九的精神虽然不济,但伤口的复原速度简直非人。左手上臂巴掌大小的窟窿长出了粉嫩的新肉,更叫人啧啧称奇的是,断裂的腿骨已经痊愈。古言伤筋动骨一百天在她身上完全是一句废话,才几天功夫,二九便恢复到可以下床走路的地步。也不知素谈筝究竟给她用了什么药。而且,那日恍惚间听见:“谷主受伤。”到底是真是假?二九无从辨别,她早已放弃从面前的素谈筝嘴里套出真话了。走廊的路通向阳光照耀的地方,她依然盘算着逃跑,却苦于没有足够聪明的脑子计划,索性什么也不想,由着素谈筝折腾。
  穿越黑暗的长廊,走进自己被捉回去的大厅。暗沉的石灰岩墙壁和耸立的大理石圆柱,二九惊讶的发现白色石柱外真的是花田。素谈筝挽着她走下台阶,来到花田旁的卵石上坐下,问:“漂亮吗?”
  二九讷讷地点头,倘若萧子育面对花海,即便心中承认它的美丽,但鉴于对素谈筝的厌恶也会风度全无的说出言不由衷的暗讽台词。可二九不会,自己说的是实话啊,她会这样想,然后对任何人直言不讳。这是她天真的地方,但萧子育在某些时刻会冒出——幸好二九是哑巴——这样的念头。
  花田中种着清一色的罂粟,温暖的黄,绚烂的蓝,烈焰的红,极目望去皆是七彩斑斓的颜色,锦绣花朵簇拥盛放,阳光为它们镀上金边,零落的花瓣在风中轻旋,远方有山峦青翠,白云漂流,美好的如同一个梦。二九瞪大乌黑的眼睛注视缤纷花海,仿佛忘记身在何处,任由风带来温暖,花渲染馨香。突然一个激灵,二九的手指猛烈抽动了一下。不对,有什么不对,罂粟花海虽美,却有什么地方透着怪异,二九说不上来。
  “我娘极爱罂粟花。”素谈筝平和的声音传来,二九看向他,发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后,她跟着转头,一尊女神像占据了全部视野。二九若能说话定会有一小声惊呼,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恢弘壮丽,古奥庄严的白色女神面容宁静,双手交叠摆在胸前。山百合花冠压住披肩的秀发,空旷的眸眼俯瞰花海。迤逦的长裙融入背后的石壁,腿部微微前屈,仿佛正欲远行。山峰的嶙峋峭壁是她的神座,昂首仰望的二九宛如魂灵离体,只能惊叹。不知是否阳光炫目的缘故,她从女神石雕的眼睛里感受到慈爱,一如远去的幼年,母亲温柔的怀抱。
  “神像是按照母亲的模样雕刻的。”
  '令堂很美。'二九背对素谈筝,他居然接口道:“她是一名大夫,我平生所见过的医术最好,容貌最美的大夫。”咏叹似的语调满载怀念,二九心头一跳,她迟疑半晌,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口。
  她身后的素谈筝却直截了当回应二九心中的疑问:“她过世了。”绯衣男人转过视线,琉璃般的眼珠闪烁微光:“被汉人所杀。”
  二九侧过脑袋,迎上他的眼神,胸口倏忽间滞重。素谈筝今日没有挽发,黑长的头发披散开来,随他微微侧倾的脖颈遮住小半张颠倒众生的脸,也隐藏了某种被称之为哀伤的情绪。这样的表情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骄傲的男人脸上。夏季灿烂的阳光,他的绯色衣裳黯淡无光。
  “她是被烧死的。”背光的男人攥紧拳头,一字一字,咬牙切齿,“有人说,大夫最悲哀之处莫过于救得了全天下的人却唯独救不了自己,还真是说的一点不错。”他扬起头,望向峭壁上安静的面容,掺杂冷笑的声音带着哭腔:“娘的医术那么好,她拯救了瘟疫肆虐的村庄,但是活下来的畜牲们却在她感染瘟疫时将她锁进木屋,断水断粮,最后在她还没有断气的时候放火烧死了她!”
  他疾步上前,拽住二九的肩膀,全然没有素来悠然的模样:“他们——那些人说为了防止瘟疫蔓延才不得不放火,其实我知道的,他们是瞧不起身为汉女却嫁给边疆蛮族的母亲。呵,他们藏起来的药草还是娘不辞辛苦从崖壁上采来的,若不是为了替他们诊病,她又怎么会感染瘟疫。”话至此,眼眶竟流出泪来,只是脸庞依然带笑。
  “她身边的儿子,就是你更喜欢的那个素谈筝,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们用一碗水便将他骗出木屋,然后像条狗一样被人拴住脖子绑在树上。他看着村民在木屋四周堆满木柴,浇上油,一把火,然后——”他用力击掌,“母亲成为灰烬,混着草木灰。而他,如果不是我出现的话,也是同样的下场。”
  二九承认自她看见素谈筝起便不喜欢他,这种厌恶来自身体本能还是因为他是庄主的敌人,二九说不好。然而当愤怒,憎恨,悔恨,自厌,负面情绪堆砌在纤瘦的身躯,攥紧的拳头,指甲嵌入掌心肉,血滴在盛放荼蘼的花朵上,二九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厌恶。她隐约明晰了他分裂人格的原因,亲眼目睹生母的死亡却无力回天,那是怎样的绝望与痛苦。人是自私的,萧子育教过二九,人会为了彰显自身的存在而恣意贬低他人,越是渺小的人越是如此,尤其是当他们有所谓普遍的信念时,践行畸形的信仰只是用美丽的谎言包装恶行,本质都是靠毁灭他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绯衣的素谈筝走向罂粟花海深处,血滴痕迹蜿蜒。记忆里,门窗被钉死的阴暗木屋中,病重的母亲笑容依然温婉:“人生不如意十之□□,何必浪费力气去抱怨呢。”常年接触药材的手泛着淡淡的黄色,弥留的母亲一遍遍抚摸儿子的头:“不要恨外面的人,大家都只是努力活下去而已。”
  可惜素谈筝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却丢失了她的豁达。如何才能不恨,他早已放弃思考这种问题。于他,遗忘意味着背叛,背叛双亲的死,背叛兄长的痛。大家都只是努力的活下去而已,所以,他没有错,他也只是努力的想得到幸福而已,他有什么错呢。崖壁上的女神像慈穆温和,悲悯的眼神注视神座下的一双男女。
  二九往罂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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