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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装山河-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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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刚迈出没两步,方才穿过的巷口忽然传来细微声响,像一条猎犬猛然扑出,脚步声瞬间跟到身后,莫青荷的身形一滞,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捂住了口鼻。
空气供应忽然断了,莫青荷呼吸不畅,憋得脑子里嗡嗡闷响,他是练家子,尽管危险突如其来,此时并没有失去理智,而是咬紧牙关,急速进行判断。他感到来者的胳膊如同铁钳,力气极大无法挣脱,立刻做出反应,一把扳住他的胳膊,双脚脚尖在墙上一点,借力就要往后翻。
那人没有准备,险些被拽得向后翻倒在地,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哨,抬手招来三四名粗壮汉子,从身后一拥而上,两人负责按住莫青荷的手脚,另一人与他来来去去争夺匕首。
莫青荷爆发力不大,胜在身段轻巧,看似无力的一招一式让他的身体像泥鳅般滑不留手,每当来人自认抓住了要害,他左右一闪,突然就从铜墙铁壁似的禁锢中找出一条生路,一对三无声缠斗,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雨夜胡同格外黑暗,乱战间看不清来者的长相,只觉得隐约是名庄稼汉子,奇特的是,对方虽然来者不善,却并没有要莫青荷性命的意思,一举一动都在试图制服他,而且动作悄无声息,似乎很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莫青荷一面出招格挡,一面揣测来者的意图,他想到刚才被捂住口鼻时,从对方手心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兵匪惯有的金属阴寒或者枪油火药,而是葱,蒜,混合常年积攒的油腥味,似乎刚吃完一餐粗劣的晚饭。
什么人突然打劫?莫青荷正犹豫,对方却先他一步,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反向一拧,趁他吃痛,拔枪抵着莫青荷的太阳穴,另外两名汉子见此情形急忙掏枪效仿,面临三把枪的威胁,莫青荷只好停下进攻,乖乖等待对方下一步动作。
“你是谁?”说话者操浓重的河北太行山口音,声音低沉,“你来这里干什么?”
莫青荷注意到对方面孔黧黑,手中的三把枪全是不同型号,顿时又坐实了几分自己的猜测,心脏开始扑通狂跳,抬眼审视来者,低声道:“杀叛徒,是中国人就不要挡我的路。”
那人似乎一愣,与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问道:“你是蒋介石那边的?当兵的?部队番号?”
莫青荷听闻对方称蒋介石,而不是校长或委员长,几乎可以断定真的遇见了同志。
若是平时,除了组织派来的上线,他绝不肯轻易承认自己的身份,但眼下时间紧迫,加之沈培楠确实正带领他“冒充”共|党,莫青荷扭头朝背后一望,见没有尾随者,便压低声音道:“我是延安来的。”
对方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彻底陷入了迷惑,其中一名憨厚汉子收起枪,使劲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妈的不是说让俺们带队打伏击,怎么又跑出来一拨?”
听闻此言,莫青荷几乎百分之百断定了刚才的猜测,暗暗长抒一口气,他猜出了这场误会的缘由,大约组织通过其他渠道得知江山出逃,一路跟随到这里,正准备动手,却被沈培楠冒充共|党的队伍打乱了阵脚。
站起来略略询问,果然跟他猜想的不错,这几名汉子带领的队伍刚从太行山调往天津,已经在小巷内潜伏了半夜,谁料沈培楠的人突然出现,先给了日本人一顿痛击,众人被弄得一头雾水,这才把落单的莫青荷抓来审问。
沈培楠的馊主意导致真共|党和假共|党撞了车,简直演了一出活生生的李逵遇李鬼,莫青荷被逗得想笑,抿着嘴道:“是自己人就好办了,现在日本人躲在楼里,人再多也攻不上去,不如你们让个道,让我办完事回去交差。”
他把自己打算潜入洋楼,一举击杀剩余日本兵和江山的安排告诉河北汉子,对方淳朴老实,奇怪道:“不对啊,俺们接到的命令不是打死那个江山,是活捉他运到根据地,这不俺们把车都准备好了。”
他抬手向后一指,果然小巷尽头有一大片废弃花园,蒿草地里影影绰绰潜伏着好些人,还有一辆拉满稻草的牛车,车斗很大,稻草高高的鼓出来,足够藏一名成年男子。
莫青荷脑子一转,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他明白了,无论报纸怎样宣传抗日,全国还在内战,江山掌握着大量国民党的军事和外交资料,这些不仅对日本人来说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对于内战中处于劣势的八路军来说更是如此,另外,江山作为情报集团第二号人物,曾亲自经营一批特勤人员打入共|产党内部,甚至有几名一直潜伏在延安!
他握紧拳头,陷入了挣扎,心道江山意义重大,如果遵照沈培楠的命令将他击毙,组织将蒙受损失,但如果让他被同志们带走,沈培楠将因为严重失职,面临党内的斥责、降级,甚至可能毁掉苦心经营的闲适生活。
最重要的是……他咬着嘴唇,回头望着来时的小楼,像一名想要表现自己的小孩,急于让恋人快乐,急于得到安抚的拥抱和亲吻,他简直无法想象沈培楠得知江山被共|党劫走时的失望,思绪一转至此,他突然感到悲哀,好似明知一件事会将他好不容易求得的温暖毁于一旦,却不得不做的悲哀。
河北汉子正喋喋不休的讲解洋楼的构造,见他面露忧色,追问有什么问题,莫青荷回过神,惊觉掌心快被指甲掐破了,苦笑道:“我在想大概有人天生命苦,凡是所追求的,必定得不到。”
他强迫自己不再朝小楼的方向看,努力回忆莫柳初和李沫生信任的目光,下定了决心,静静道:“咱们分头行动,我进去开路,你带人远远跟着,待合适时机进屋劫人,从窗户逃走,拖住日本人的工作交给我。”他接过匕首揣在怀里,俯身脱下鞋子,磕了两下,将打斗时混进的小石子倒出来,蹲在地上抬头道:“接到人后立刻撤离,不要管我。”
汉子见他纤细白净却有一身好功夫,本已经心生钦佩,此时听闻他要带头进楼,堪称死士,更敬佩不已,两人用力握手,达成一致意见。
莫青荷冒雨夜行,一路躲避从楼顶天台不断向下扫射的手电筒光柱,从花园栏杆翻进洋楼后院,穿过杂乱无章的冬青树丛,一直来到楼底贴墙战立,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一摸,发现额头冷湿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按照那名河北汉子的讲解,他慢慢摸到东北角的小窗,楼内没有电力供应,这是用望远镜唯一能观察到手电光的窗户,说明走廊有守卫价值,大约直通看押江山的房间。
认准方向,莫青荷挽起裤脚和袖口,猫腰潜在窗户下方的无花果树丛中,观察守卫巡游一圈所用的时间,从而推算走廊长度和视线范围。守卫往返两次,莫青荷估计他快要走到最远处,把匕首小心的伸进窗缝,一点点挪开窗栓,两手一拉,像一只轻巧的枭,翻身无声跃入。
走廊黑暗,除了小窗在对面墙壁投下淡蓝微光,只有远处一束来自手电的昏暗光柱,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漫无目的的扫射,房屋荒废已久,到处覆盖灰尘和杂物,空气弥漫着淡淡的木料腐朽的气息,借着透进来的天光,莫青荷发现走廊靠墙摆放了一只对开大立柜,没有上锁,算了算深度,刚好能够隐藏一个人。
他没有急着行动,如鬼魅般快速穿过走廊,躲在大立柜与墙壁形成的角落中,屏息凝气,等待日本看守的到来。
大立柜遮挡了他的视线,看不见日本兵的身影,只能观察到手电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细,他面朝木板,将身体贴的尽量近,闻着朽木的霉味,感觉简直像面对一副棺材。
光柱几次快要扫到他的肩膀,都在只差毫厘时被大立柜挡住,有惊无险。终于哒哒的军靴声近在咫尺,当莫青荷看到日本兵的后背,他猛的掏出匕首一跃而起,一手掩住他的嘴巴,另一手将匕首置于颈前横向一拉。
伴随着日本兵的呜呜闷哼,热血从颈部喷涌而出,将莫青荷的手背溅的湿而滑腻,他厌恶的转过脸,感到怀里人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直到完全不动了,这才将两手伸到他腋下,用力拖到大立柜前。
这个过程很不容易,死人的身体格外沉重,两腿长而直,仿佛根本不会打弯,所幸柜中物品早已被主人搬走,空空荡荡,正好可以做一只宽阔的棺材,莫青荷将尸体塞进去,用他的军装使劲擦干净手背的血浆,关上了大立柜的门。
持着新缴获的手电,莫青荷沿日本兵巡逻的路线贴墙往前挪动,他在紧张之中不忘四下打量,只见这儿虽然破败,依然于细节处保留着原先奢华的影子,四壁皆贴黑色印花漆纸,墙上挂着木相框油画,不远处一只曲线型木架子,顶端摆一盆兰花,已经彻底枯萎了。
“咚!”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好似用身体的某一部位撞击木板,莫青荷感到头皮一麻,立刻举起手电回头,走廊漆黑一片,用手电一扫,只见大立柜的门打开了一道二指来宽的缝隙,大约是年久失修,木头变形,吃不住死人的体重。
他轻轻“咻”的吐了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忽然担心大立柜被完全撑开,会暴露出尸体,心想还是回去重新推一推柜门,转身用手电再一扫,这下子头皮彻底麻了,只见大立柜的门,竟然自己关上了!
莫青荷受惊不小,实在不想与那用作棺材的大立柜对视,转身疾步走过兰花架子,突然发现走廊已经到了头,出现了一间宽阔的门厅,两道通往二楼走廊的楼梯,左右各一,中间隔了约二十米,楼梯窄而幽深,像一张朝黑暗张开的嘴。
经过上次雅音会馆的枪击事件,他对死亡略有了一点免疫力,但第一次亲手杀人依然冷汗横流,几乎湿透全身衣裳,他强迫自己压抑恐惧,不去想尸首的表情和诡异的大立柜,像一名真正上战场的战士,定了定心神,从右侧楼梯向二楼迈步。
木楼梯腐朽,发出“吱呀——”回声。
正待继续迈步,身后忽然传来轻飘飘的脚步声,还没等莫青荷反应,一只冷而潮湿的手伸了过来,从背后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莫青荷惊得头皮要炸开,下意识使出全身力气抽刀向后捅,转身连不擅长的拳法都使了出来,握着手电一记勾拳向后砸去,但尾随者反应更快,一手止住莫青荷握刀的右手,另一手格挡左拳,突然发出一声抽着凉气的低骂:“兔崽子悠着点,老子胳膊有伤,把我疼死了你打算守寡么!”
这声音在此种环境堪比仙乐,莫青荷傻了眼,一抬头便跟沈培楠的视线撞在一起,正愣神,冷不丁被他抱起来转了个圈子,嘴唇对嘴唇连亲几口,见他还一副惊魂未定的傻样,沈培楠压着声音笑道:“小雀儿,害不害怕?想不想我?”
40、
莫青荷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呆立了一瞬;使劲把沈培楠拽到楼梯角的阴影处;用最低声音焦急道:“这里太危险;你快回去!”
他完全忘记了在沈培楠眼中;自己作为一名略知道些大义,天天穿金戴银陪人玩乐的小戏子,还远不够资格说这种话,但此刻顾不了许多,只是凭借第一反应将他往外推,恨不得把他推出小楼;藏在外面的无花果树丛里。
沈培楠诧异于莫青荷护雏似的表现;就势转了一个身,用身体的重量将他按在墙上不能动弹;在他耳畔低语:“刚才那一战很利落,果然长了本事,敢对我逞英雄了。”
话语激起的气流让人全身发痒,莫青荷脸色一红,刚想说话,沈培楠将一根手指竖在他唇边,指了指楼梯上方,示意他情况危机,没时间拌嘴,又抓起他的手,把掌心贴在脸上,低声道:“手这样冷,第一次杀人怕不怕?”
莫青荷面颊发烫,偏过脸点了点头。他本不想暴露这一路的恐惧,但此刻在沈培楠的臂弯里,与他胸膛抵着胸膛,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暖巢穴,要不是鼻腔嗅到的灰尘味道,他几乎要忘记暗杀任务,在不合时宜的温柔里沉溺下去。
他放弃了战士的自尊,两手搂着沈培楠结实而温热的腰身,老老实实的回答:“像做噩梦,快要吓死了。”说完抬头白他一眼,“偏还有人装鬼作怪。”
沈培楠靠的更近,两人在黑暗里拥抱了一会儿,感觉莫青荷的情绪稳定下来,便放开了他,轻声说了句走吧,重新进入备战状态。
古旧的楼梯吃不住劲,为了降低声响,只能分头行动,莫青荷走左边的楼梯,沈培楠走右边,两人关了手电,慢慢摸黑朝二楼挪动。
莫青荷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沈培楠肯陪自己深入虎穴,大概不是完全无情无义,这足以让他感到甜蜜,忧的是为了组织,他必须冒着失去这份感情的危险,甚至要在关键时刻故意出现纰漏,给江山逃走的机会。
他的枪法和斗志都由沈培楠亲自传授,却只能用来令他失望,一想到这里,莫青荷就感到无限愧疚。
越往上走,越闻不出房屋的腐味,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浓郁的血腥气,仿佛附近刚刚经历一场血战。不知不觉到了二楼,两人一左一右藏在楼梯与二楼走廊的交汇处,交换了一个眼神,借助墙壁的掩护,警惕地探头观察周围的动静。
“咔哒。”脚下忽然传来轻微声响,莫青荷汗毛直竖,急忙低头朝近处的地板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只见地板遍洒黑漆漆的液体,而自己踩到的是一颗金属弹壳。
捏起弹壳送到鼻下一闻,莫青荷顿时被浓烈的血腥味熏得几欲作呕,他立刻转头冲沈培楠打手势,与猜想的不错,这里就是老三他们与日本兵发生冲突的地方,大约有人被击中了大动脉,鲜血流了满地,老三的尸体则不知所踪。
两人这才深刻感到了危险,刚才的轻松心情消逝无踪,藏在墙后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这栋洋楼采取与办公室类似的构造,以楼梯为中心,长而黑暗的走廊通往两端,尽头各开一扇小窗,作为唯一的光线来源,阴雨天的晨曦来的格外晚,天空灰颓,窗外树影摇曳有如鬼影,因为周围太过寂静,沙沙雨声和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就听得格外真切。
走廊两侧并列一间间房间,清一色大门紧闭,两人此时正位于走廊的中段位置,侧耳倾听,能够听到有人在进行交谈的细微声响和来回巡视的脚步,再定睛一看,左侧走廊有两名黑影正靠墙站立,脑袋上的钢盔的轮廓很明显,是负责守卫的日本兵。
莫青荷举枪瞄准,被沈培楠拉住了,朝耳朵一指,摇了摇手,示意他不能开枪引起屋内人的注意,又将手在颈上一抹,做出割喉的动作。
“暗杀?”莫青荷用口型追问,这几乎是不可能任务,暗杀的关键在于敌明我暗,但这条走廊光秃秃的几乎没有用来隐蔽的位置。
莫青荷表示反对,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原来两名日本人知道天亮后援兵马上到来,竟气定神闲的点了烟在吸,他们用日语交谈几句,其中一名发出一阵嬉笑,拎着裤子一溜小跑,闪入茅厕撒尿,另外一名抱怨几句,紧了紧背后的步枪,踱到小窗边,打开窗户背对走廊吸烟。
这是最好时机,沈培楠眼露杀机,掏出匕首准备上前,莫青荷比他迅捷,一手按住他的肩膀,转头用口型嘱咐:“我去,你掩护。”
沈培楠同样用口型回应:“你疯了么?在这里等着!”
至此这小雀儿的表现已经远远出人预料,沈培楠想终止他的行动权,哪里肯再将如此危险的任务交给他,两人推推搡搡一番争斗,莫青荷见时间流逝,急的双眼要喷出怒火,他用刀尖抵着沈培楠的喉咙,趁自己占据上风,猛的收住刀锋,像一阵迅疾而无声的劲风,从墙后闪出来,脚尖点地朝日本兵的后背猛扑出去!
似乎有人拨快了时钟,又好像进入了时空的隧道,两侧门板飞速向后倒退,摇晃的视野中只有那戴钢盔的背影格外清晰,如同一条玩忽职守的毒蛇,正等待猎人的捕获。
走廊长的没有尽头,一阵卷着冷雨的秋风吹进来,发出呼呼哨响,那吸烟的日本兵打了个寒噤,将烟叼在嘴里,两手抱臂上下摩挲取暖,突然一阵凉意,如芒刺在背,就在他端枪回身的一瞬,鬼魅般的人影已经杀到,莫青荷故技重施,一手锁住他的口鼻,另一手横握匕首,向颈上重重一拉!
这一刀因为强烈的紧张和过于浓烈的恨意而失控,莫青荷听到刀刃摩擦骨骼的吱嘎声,脑海里的嗡嗡鼓噪快要将头颅炸裂,一直到日本兵的身体软了下去,他还处在晕眩中,无意识的用刀反复切割,回过神低头一看,原来对方的颈骨已经断了,颈动脉的血浆不断从小窗口向外噗嗤喷溅,浇在楼下的无花果树叶子上,发出啪啦声响。
莫青荷两手沾满血水,冷汗再一次浸透衣衫,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离干净,耳畔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双腿一软,抱着一具身首快要分离的尸体跪坐在地上。
“嘿!”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喊,接着是子弹上膛的咔哒声,莫青荷猛的转头,只见那名遁入厕所的日本兵正端枪面对自己,食指即将扣下扳机!
一瞬间生死攸关,他的大脑却因惊慌而暂时停止思考,身体机械的向一侧翻滚,然而人再快也躲不开子弹,他心知无望,面对走廊,下意识紧闭双眼。
仿佛几刻钟般漫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想象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莫青荷睁开眼睛,只见日本兵全身被禁锢,正全力挣扎,一个高大的黑影无声无息的站在他背后,借着暗淡天光,沈培楠的脸冷峻如庙中被供奉的罗汉,单臂锁住日本人的肩膀,一手扣住他的下颌,用力一掰,喀吧一声,竟活生生拧断了他的脖子!
这套动作一气呵成,施行人连表情都毫无变化,仿佛折断的不是人的颈骨,而是一根新鲜的甘蔗。
沈培楠将日本兵的尸体丢进厕所隔间藏好,出来时发现莫青荷面色苍白,正倚靠墙壁坐在地上休息,便踱步上前拉他,低声道:“快走,事情还没有办完。”
莫青荷死里逃生,一路积攒的恐惧猛然释放,几乎让他失去反应能力,半晌向前一扑,额头抵着沈培楠的大腿,隔着薄薄的布料揉蹭,轻声重复:“让我歇一会儿,你让我歇一会儿。”
他毕竟没有达到百炼成钢的境界,几次危机之后终于露了怯,抓着唯一的精神支柱不撒手。沈培楠既心疼又觉得好笑,俯身摸着他的脸安抚:“做的很漂亮,比我带来的那群兔崽子加起来还要高明一百倍。”
他见这小雀儿被吓惨了,很想背些电影台词哄一哄他,譬如“你像今晚的月色一样可爱”,或者“我打心里爱你”,可惜他没哄过人,这方面脸皮薄的很,左思右想还是放不下架子,只好动用老办法,对莫青荷板起脸道:“这个姿势,是在邀请我么?”
他的声音压得太低,莫青荷听不清楚,以为自己会错了意,抖着声音反问:“啊?”
沈培楠紧紧的绷着脸,故作严肃道:“不要再蹭了,挑起火来你是要负责的。”
原来他在性|事上一向要做绝对的主人,在家时最喜欢让莫青荷跪着替自己口|淫,这时见这小雀儿疲倦,抱着他的腿的样子很像两人隐秘的床笫游戏,忍不住说出来逗他。
莫青荷抬头与他对视,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闹了个大红脸,放开手转头骂道:“下流。”
沈培楠俯身亲他,语气充满胜利者的愉悦:“再下流你也爱我,我不介意更下流一点。”
他凑到莫青荷耳畔,一句句说些不堪入耳的情话,听得莫青荷一时咬牙想揍他,一时甜蜜的想亲吻他,如此反复几次,占据脑海的恐惧感竟渐渐消散,僵硬的四肢也开始恢复知觉。
见他的眼睛重新露出神采,沈培楠停止玩笑,与他一起将日本兵的尸体藏进厕所隔间,一番忙碌结束,两人躲在门后,向外探出头观察四周形势,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而且是多人行动时不可避免的细微声响。
莫青荷凛然一惊,立刻联想起在小巷遇见的河北汉子,暗道难不成附近埋伏的同志们沉不住气,亲自跟了上来?
沈培楠也警觉地皱起眉头,与莫青荷交换一个眼色,两人同时举枪向外观察,只见楼梯处确实有人探头探脑,数量还不少,再仔细一瞧,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穿一身白布褂子的孙继成。
沈培楠低声骂了一句,打手势招呼他们聚拢,士兵们训练有素,一个接一个从楼梯口转移,不一会儿便列队重新摆开阵势,逐扇房门展开搜索。这次没有出差错,不到五分钟,剩余四名日本兵和叛徒江山的藏身之所就确定了。
此时最适宜杀人的风雨之夜已经结束,晨曦笼罩着整条走廊,莫青荷用耳朵贴着门板,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说笑笑,大约日本人一直没有听到枪声,以为敌人已经放弃搜捕,因此正心安理得的等待援军,企图安全撤退。
行动至这一步,完全可以正式宣战,孙继成重新掌管全局,将士兵按小组划分,一一分配任务。莫青荷心里藏着其他目的,自然申请随队参战,沈培楠则顾及个人安全,带了几名士兵撤往后方休息。
最后一场战斗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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