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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忧思-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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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剑法,师父夸奖、指点几句,便放他玩耍去——门口他朝抚悠扮鬼脸,从嘴型上看得出他夸张地说着“《女诫》《女诫》”,抚悠丢过去一记眼刀,还没“戳”到贺鲁,耳边便响起师父的问话:“阿璃,师父留给你的书可背熟了?”抚悠转身坐正,顿首道:“回师父,弟子没有背。”
“哦。为何?”王辅仁倒不为弟子的违逆生气,而是耐心问她缘由。
抚悠道:“因为这书不教人学好。”
“呵呵,”王辅仁捻须而笑,“你倒说说,如何不教人学好?”
抚悠早预备好了说辞。“譬如曲从第六中说‘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不论大家(婆婆)正确与否,媳妇都要曲从。是今日之媳妇或为来日之大家,媳妇今日曲从于大家,来日必令媳妇曲从于己。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媳妇为大家时将‘己所不欲’施于他人,不是与孔子说的相违背吗?以媳妇之曲从使大家之行失于‘仁’,不是媳妇为博取名声,而不顾大家名声吗?哪里是孝?”
“叔妹第七中说‘妇人之得意于夫主,由舅姑之爱已也;舅姑之爱已,由叔妹之誉已也。由此言之,我臧否誉毁,一由叔妹,叔妹之心,复不可失也’,譬如一州之刺史,为官清正,不为家人徇私,媳妇为了自身的‘臧否誉毁’,不辨是非,帮着叔妹欺瞒丈夫,倒是得到了叔妹与姑舅的欢心,可一朝丈夫遭人弹劾,罢职免官,这媳妇第一个难辞其咎,又哪里是为□□之道?”
“我观《女诫》,只苟于妇人一人之声名得失,就好比是以死劝谏的大臣,固然为自己留下千古美名,却陷君父以‘无道’之名,哪里算得上忠?真正的美德和声誉并非谦卑和顺从就可以获得,妇人也须有判断是非之能力,坚持是,摒弃非,才能使夫婿和家族得到长久的利益,这才是真正的贤德。”
抚悠一一道来。王辅仁凭几而坐,摇着的羽扇一下一下渐渐减慢,最后干脆搭在臂上。抚悠的理由虽难脱诡辩之嫌,但眼界不受束缚,却颇令他赞赏。而妇人能在一人之声名外看到家族之得失,于寻常人家或许无关紧要,但对于向来“专以妇持门户”,以及在频繁的权力更迭中涤荡的北朝贵宦家族来说,有这样一个贤德的主母,则是丈夫之福,家门之幸。
王辅仁要抚悠背诵《女诫》,实是二人之间有一层抚悠并不知晓的关系,他考察了抚悠的学业,觉得这孩子好是好,却独缺对“妇德”的学习,所以扔下一卷书,由她自己揣摩。不想揣摩出这么个结果,王辅仁倒有些哭笑不得了。“你既然做出了批驳,想必也是认真读过了。”其实他的目的也不算全没达成。
抚悠这才明白了师父的用心:他未必要她接受,但一定要她读过。她亦未必需要遵循,但一定不能让人指戳,说出什么“不是”。抚悠叩首道:“是,师父,曹大家所言有许多令人颇多裨益之处,弟子谨记。”
弟子如此聪慧,一点即通,王辅仁也大感舒心,此事就此作罢,从此,他便依着抚悠的喜好,讲授《战国策》与《三国志》,兼或指点她的书法。抚悠心血来潮地跟师父学了几日剑。用剑的习惯自汉以后已趋式微,无论南北,军士皆佩刀,佩剑则成了文人、隐士与道人的喜好。王辅仁学贯古今、兼通文武,抚悠竟有些舍不得离开,想多跟他学些东西,可她离开王庭已经半年,实在很担心夏尔的情况。
这日,抚悠屈指一算,来九凤山两个多月,她盘算着火鹞子的伤养好了,肉脯准备得差不多了,师父酒窖的钥匙也已到手,师父刚刚下山,至少不会当日返回,只待灌醉了贺鲁,她的计划就成了!
贺鲁容易上钩,不过抚悠走之前却想先解开一个疑问:“白鹤,我刚来时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还从没问过你呢。”贺鲁支吾一阵“不好说说不好”,抚悠以酒相胁,贺鲁嘴馋,讲了实话:他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不好,而是他不喜欢师父的第四女,便迁怒了所有的小娘子。
“我在山上陪伴师父三年,四娘只来过一次,她是我少有见过的小娘子。她那次来是逼师父撮合她与表兄的婚事——”贺鲁忙解释说,“我不是有意偷听,是她吵得声音太大,我在院外都听到了!师父不同意,她便又哭又闹,砸了许多东西,只差没一把火点了我们的草庐!”贺鲁咋舌。“她连师父都骂,我去劝说,她就骂我‘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主人的奴婢主人的狗,竟然管我的家事’。我气不过,说‘我是师父的弟子,不是你的家奴’,她便骂我‘贱奴找死’,举起鞭子要打我。哼,我当然跑得快。”贺鲁撇撇嘴,最后总结道,“我要是她那位表兄,打死也不能娶她!”抚悠长叹一声,真是十分同情王四娘的表兄。
“阿姊,可以去偷酒了吧?”贺鲁两眼放光。抚悠敲他脑袋:“什么叫偷?是拿!是拿!”“是是,”贺鲁嘿嘿笑笑,又问,“万一被师父发现酒少了怎么办?”抚悠白他道:“笨,非要可着一坛饮呀?我们每坛取一些,再掺上水,师父发觉味淡,至多以为是酒不好。”
贺鲁佩服得五体投地,可二人偷酒的计划还没实施,便听山中两人爽朗的笑声,抚悠与贺鲁双双跑过去看。抚悠做贼心虚,吓了一跳,贺鲁没心没肺地激动大喊:“师父——贺郎君——”
*******
贺倾杯带来了晋军伐蜀大胜的消息!
“三月之内下西蜀四十六州二百四十县,五十三万余户尽归我晋国,俘虏西蜀宗室三百余人,蜀王诸葛敞衔璧牵羊出城,西蜀君臣四十七人、后宫二十四人已被左威卫大将军驸马都尉高兰峪押往长安献俘!”
“好!自从十年前丢了河东,晋军还未有如此振奋之大胜。”王辅仁一吐胸中块垒,拉住贺倾杯道,“十三郎,你我今日不醉不休!”贺倾杯大笑:“我看今日谁敢拦我一醉!”
抚悠心急想知道过程,可好歹在长辈面前还有些矜持,兴奋得小脸通红的贺鲁却不顾,拉住贺倾杯的袖子,叫道:“贺郎君,你先别急着醉,倒是给我们讲讲晋军是如何胜的!”贺倾杯正在兴头上,连连答应。
三月初二出征,李忧离的中军大帐浩浩荡荡踏上了北路,却把一干能打仗的战将几乎都派到了南线水路,那虽然都是当之无愧的当世名将,但到了船上却是无用武之地的“旱鸭子”,惹得蜀国君臣一片嘲笑。李忧离号称二十万,实际也有六万——占此次总兵力六成——的北路本该是主力,但蜀人认为李忧离一个黄毛小儿,又没打过仗,不过是带着乐妓美酒出来游山玩水,打赢了得首功,打败了撒腿就跑的纨绔子,所以他们判断晋军真正的主力是那一堆名字加在一起就够骇人的名将们率领的南路军。况且剑门蜀道易守难攻,当年钟会领十几万大军死磕都没攻下来,还是靠了邓艾,至于邓艾的神话,没有人认为可以重复。故而蜀军将主力布置在南线,誓要让晋军在水上全军覆没——毕竟蜀军对水战很有信心。
然而李忧离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就是要重复邓艾的神话!岐王一面布置三万人大张旗鼓向剑阁缓慢挺进,吸引敌人注意,一面与熟悉地形的赵忍带了三万人舍剑阁,走阴平小道,行无人之地七百里,绕过剑阁。后赵忍率军一万,从背后突袭剑门关。剑门守军兵力不足,顿时陷入危局。剑门乃是西蜀的东大门,一旦失守,后果不敢设想,蜀军急忙从南线调兵誓死争夺天险。如此一来,南线压力立刻减轻,晋军顺利登陆,那些在船上憋屈坏了的名将们似乎是要将自己在船上遭的罪全部发泄在蜀人身上。南线告急。
此时,蜀国君臣真正意识到他们陷入了两难的危局,两边都要守,但恐怕一边也守不住。然而诸葛敞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北边有四万人夹击剑门,南边有四万人已经登陆,可十万大军少了的那两万人哪里去了?不翼而飞?很快,李忧离给了他答案。
岐王绕过剑门后与赵忍兵分两路,自带了两万人如尖刀一般直插西蜀心脏——成都府。成都守军尚有四万,倍于晋军,然而连日来腹背受敌、连连失地的消息却令军心摇动、锐气大减。但即便如此,也尚可一战,而此时李忧离放出剑门失守,四万晋军直扑成都和南路军即将与北路军会师成都的消息则彻底击垮了蜀国君臣和守军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
显隆十七年六月,晋军攻克蜀都。真正攻下蜀都的人,其实只有两万。随后十万大军会师锦官城下,蜀王诸葛敞做足了“白衣、衔璧、牵羊、草绳萦首,百官衰祬、徒跣、舆梓、号哭俟命”的国主投降仪式,不过李忧离却没兴趣观看,他令堂兄李果代他受璧,留下必要的驻兵,安排一干稳妥的文员处置纳降、善后之事,便马不停蹄挥军北上,他要在回师途中拐个弯,做件任务之外的附带之事——解决卡在河西商道东端,屡屡与西突厥暗通款曲的西秦慕容氏小政权,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底定晋国后方。
平定西蜀的消息传来,长安震动。
☆、塞上行
是夜,贺王二人狂歌痛饮,酩酊大醉。抚悠自也高兴,可又疑惑,师父且不说,阿舅可是相王的人,岐王此次大胜必然带给他空前的威望,对相王岂非不利?他为何竟如此高兴?
抚悠想:“若不是阿舅早说过追随相王,我倒要认他做岐王幕僚了。”
这一宿,抚悠也没睡好,耳边是《兰陵王入阵乐》的慷慨歌声,是剑是琴是各种碰撞声,梦境里却离奇的是洛阳夜空的焰火,不,是草原上的流星,面目可憎的大恶鸟倏然冲天,化作美丽的凤凰,凤凰栖落在高大宫殿的金色螭吻上,尾羽拂过处盛开了草原春天的金莲花,夏尔骑马跑在前面,越来越远,快要到了云彩上,她怎么也追不到,忽然一声破空之响,飞矢射中了夏尔,黑色铺天盖地……
“抚悠——抚悠——”夏尔在黑暗中呼唤。
……
“啊——”
抚悠惊醒时天已大亮,阳光顿时驱散了梦的阴霾,夏尔急迫的喊声也变成了清脆的鸟鸣,她披了上衣坐起来,捂着胸口,心还“咚咚”跳个不停。自她回来后,再没有听到夏尔的消息。
“这梦真怪,难道……”抚悠喃喃自语,“不会真是夏尔这傻瓜出事了吧……”
“阿姊阿姊!”是贺鲁的声音。
“稍等。”抚悠一面应着,一面穿戴梳洗,推开房门、窗户,深吸一口气,花草泥土的清新气息很快冲淡了梦中的心悸。贺鲁做好了朝食来叫她吃,两人吃毕,便去收拾昨夜两位长辈醉酒的残局。
“人呢?”抚悠只见一屋狼籍,却不见人。
贺鲁撇撇嘴道:“在师父房中睡呢。真不知他们昨晚怎么走回去的?两个人腿叠腿歪在一张床上,呼呼大睡,我想拖开都拖不动,又怕惊醒了他们,只能由他们那么睡了。”抚悠莞尔一笑。
贺鲁打了襻膊,收拾了酒食器,汲了水来,见抚悠已将所有摆设恢复原位,便踞坐在地上板着脸发呆。抚悠将块湿布子丢在他面前:“别偷懒!”贺鲁不情不愿地拾起布子,撅起屁股,双手推着布子,“吧嗒吧嗒”甩开两只光脚丫,来回一趟趟从这头擦到那头,那头擦到这头。
抚悠见他用力地仿佛赌气一般,想他从昨夜起就不大高兴,心中疑惑,便再三追问。贺鲁就地一屁股坐在刚擦过的湿乎乎的地上,撅嘴道:“我想跟岐王一起打仗!”
抚悠听了大笑:“就你这么个小小的人,去给岐王牵马他都不一定要。”
“谁说岐王不要?阿姊小瞧人!”贺鲁一摆头,真生气了。
抚悠心想这小白鹤还挺有些志气,也不想让他丧气失望,眨眨眼道:“哎哎,这有什么关系?等过个三五年你长大了,不就能上战场,建功立业了吗?”
贺鲁一抹鼻子,争辩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岐王那么厉害,三个月就平定了西蜀,要是他三年内就统一天下,那我长大了还有什么仗可打?”
“三年内统一天下吗?”抚悠心中默默问了一句。
这天下已经分裂了太久,战乱了太久,还从没有人敢说三年内一统天下吧,恐怕只要不是自大狂妄得妄想过了头,这念头连想都不用想。可贺鲁却认定了自己“生不逢时”,空怀大志,只是因为年纪小,就错过了时势,成不了英雄。抚悠见他如此伤心,便安慰他,却不说“岐王三年内不可能统一天下”,而是拖了蒲垫坐下道:“在我华夏周边,北有北突厥,西有西突厥和西域诸国,西南有吐谷浑、吐蕃,南有天竺、尼婆罗,东北有高句丽,天下就算平定了,四夷却不一定宾服。若是真出了三年之内就能一统天下的奇才,他会不想做四方来朝的圣主?恐怕那时候才是将军们开疆拓土、大展武威的时候呢,你还怕没有仗打?”
贺鲁眼睛一亮,纵身跃到抚悠身前,问道:“阿姊,你说的是真的?真有你说的这些地方?”
抚悠笑着点一下他的脑门,起身在书架上挑了一卷舆图志:“这上面都有,比我说的还多,谁叫你不好读书!”贺鲁如获至宝、大为痴迷,自此日日盘算着如何马踏关山、征服夷狄,这就是后话了。
贺倾杯与王辅仁正午过后才醒,王辅仁留贺倾杯再住一日,贺倾杯思忖身无要事,夜晚下山也危险,且他还有私事因昨夜醉酒未说,就答应再留一日。抚悠与贺鲁欢欢喜喜进山打猎,准备晚上加菜。
“罗民死前将汗位传给了小儿子阿史那夏尔,是为玉都兰可汗,但玉都兰年纪太小,威望不足,且他高鼻深目、金发碧眸,相貌不类突厥人,倒随他的胡女母亲,他的叔叔□□多便诬他为胡女与胡人私通所生,并非罗民亲子,因此,□□多自立为那拓大可汗,给了玉都兰几千老弱,让他做个小可汗。那拓此人很是强硬,一心想着攻取中原,我们下一步谋划东进,最怕的就是后方不定。这个那拓,是个麻烦。”
“我听说那拓生性暴戾多疑、贪婪无度,虽然当上了大可汗,却不得人心,这也是可以利用的吧?”
“那倒也是……”
贺鲁与抚悠分头行动,抚悠猎了只野兔便径自回来,不意听到阿舅和师父的谈话。她心中既为震惊,又感愧疚:“夏尔一定还心心念念等着我从长安带回好消息,带回晋国的帮助,而我却在中原无所事事地耽搁了这么久!我答应过他一定陪他渡过难关,可如今呢?他一定以为我背弃了他!”
抚悠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回到夏尔身边去,他们有过约定,要一起出生入死!可就在这时,抚悠听见阿舅用不同于叙说天下事的口吻缓声道:“其实,我送阿璃来你这里,还有另一层用意。”
“我倒从未想过。”王辅仁道。事关自己,抚悠伸长了耳朵贴在壁上,屋中却忽然静了下来,待得片刻后她才听贺倾杯吟了一首《摽有梅》。抚悠一时糊涂,心道:“这女子求爱的诗,阿舅吟给师父做什么?”却听贺倾杯还未念完,便被王辅仁的大笑声打断:“十三郎啊十三郎,你对这个外甥女可真是上心啊!”贺倾杯反驳:“笑我作甚?姊夫早逝,她叔伯又将她们母女赶出家门,她的婚事我这做娘舅的不操心谁操心?”
抚悠此时明白过来,顿时脸色煞白。屋内不知隔墙有耳,王辅仁仍是大笑不止:“好好,十三郎操心此事原也是应当应分。”贺倾杯则长长“唉”了一声:“辅仁兄,别只顾笑,阿璃虽然顽皮些,但终究是个聪慧识大体的孩子,且待她过了三年之丧,必能稳重许多。至于三郎,我是知道的,允文允武,前途无量,在所有与阿璃年龄、出身相仿的郎君中,我最看好的就是他!你倒是觉得阿璃与三郎是否般配?”
抚悠忐忑得心都要跳出来。
这回屋中的沉默更久。最后,王辅仁道:“十三郎高看犬子了,恐怕我不能答应。”
贺倾杯原以为凭他与王辅仁的交情,这桩亲事十拿九稳,不由讶道:“不能?为什么?”
抚悠终于长长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她心想:“若现在出现,难免惹人猜疑,不如去找贺鲁。”便顺着当时分手时贺鲁走的方向寻去。
“我知道阿舅是为我好,可他不该问也不问便为我做主,况且那王家三郎我见都不曾见过。阿舅为我提亲这事阿娘知道吗?她也同意吗?在洛阳时她就热衷于此。原以为我不像那些闺阁中的小娘子,只能等待父母的安排,服从家族的利益,到头来却仍被他们瞒着议论婚嫁。这次是师父主动拒绝,以后呢?我能躲过几回?阿耶,若你在世,一定不会如此,对不对?……”想到父亲,不禁落泪。
抚悠一路心事,不留心脚下竟走岔了路,待她反应过来,凭着记忆往回走,却觉得哪条路都似曾相识,天渐渐暗下来,周围都是树,四面全是山:糟糕!她迷路了!
胡刀似的月亮升了起来,山中被惊起的乌鹊和飞鼠神秘又恐怖,黑暗中鸱鸮猫眼石一样的眼睛搜索着猎物,发出比鬼哭还难听的叫声,还有夜间出动的蛇和鼠……抚悠将自己缩成一团,背靠大树,避免可能打扰到这些夜行的动物以引起它们的攻击。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住了她,月光不够明亮,但抚悠判断这应该是喜欢夜间捕食的狸猫、猞猁一类,虽然它们的个头还不足以吃人,但尖牙利爪也令人难以对付。那畜生渐渐靠近她,抚悠屏住呼吸,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刀,与它对峙。畜生猛然发动攻击,抚悠看不清它,只凭借两点幽绿的光点——它的眼睛——判断位置。她向左侧躲闪,右手反手刺向那畜生。只听“嗷呜”一声,畜生沉闷地坠地、痛吟连连。抚悠知道刺中了,但不知道刺没刺中要害,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反击,她得趁那畜生还没缓过来,赶紧逃走!
跑了没几步,脚下一滑,手中的短刀脱手滑出,整个人滚下山去。
抚悠什么也不及想,本能地护住头。滚落中腰撞到树干,身体痛得仿佛要断成两半,但也幸而如此才停了下来。“咳——咳——”她痛苦地闷咳起来,嘴里一股醒甜味道。
一连串的动静惊醒了山中某个怪物:“喳——”
抚悠吓得一个哆嗦,她忽然想起了鬼车——传说中昼藏夜出,可以烁人魂魄,喜欢偷阿孩儿的九头鸟。抚悠蜷起身子,忐忑地在心里道:“我已经不是阿孩儿了,鬼车不要抓我不要抓我……”
“阿璃——阿璃——”
“对,书中还有什么精怪,喜欢叫人的名字,只要答应了就会被吃掉,所以不能答应,不能答应!”
“阿璃——,你在哪儿?阿璃——”
“阿姊——,你听见了吗?我是贺鲁!”
“还有叫‘贺鲁’的精怪吗?”抚悠迷迷糊糊地想。
“贺郎君,看,这有只受伤的猞猁,是刀伤!”
“这伤口一定是人为造成的!”
“会是阿璃姊姊吗?”
“在附近仔细找找!”
“师父,贺郎君,短刀,我的短刀!我给阿璃姊姊傍身用的!刀上有血!”
“阿璃,你在哪儿——”
“阿姊,阿璃姊姊——”
“快!十三郎,看那儿!”
“阿璃!”
抚悠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拳打脚踢,边还喊着:“不要,鬼车不要抓我!”
“阿璃,是我,是阿舅。”贺倾杯的声音嘶哑而哽咽。
“阿舅?”抚悠的神智渐渐恢复了清明,眼前也亮了起来,她看见举着火把的师父和贺鲁,也看见抱着她的阿舅,她实在累坏了也吓坏了,她将头倚在他怀中,喃喃道,“阿舅,我迷路了……”
*******
抚悠未醒时贺鲁不住地自责“都怪我不好,不该和阿姊分开走”,可见抚悠醒了,没事了,贺鲁却嘲笑她“这山上的路我们来来回回踏过多少遍,你居然还能迷路”,还放出猞猁吓她。
“啊——”抚悠尖叫一声,“这什么东西?”
贺鲁拦腰掳起猞猁,顺着它背上的褐色短毛道:“被你击伤的猞猁啊!”说着抬起猞猁用白布包扎的后腿给抚悠看,痛得那畜生呲牙裂嘴,贺鲁却浑然不觉,自顾兴奋地说道:“阿姊你真厉害,这山上的猞猁机灵得很,我一直想抓一只驯养,都抓不到。从前二兄送过我一只很好的猞猁,可惜让恶豹子咬死了!”他一脸愤然,转而又露出喜色,“二兄还有很多好猞猁,这回我要亲自驯养一只,去跟他的猞猁比试!”说着揪揪猞猁的尖耳朵,挠挠猞猁的下巴,“幸好没伤到要害,真险。这是只小猞猁,正好驯养!”
抚悠现在可没有心情关心贺鲁带着一脸仰慕之情亲昵称呼的“二兄”和他“二兄”的猞猁,对能豢养得起猞猁、豹子的人必然不是一般身份和富贵这种基本的好奇她都没有产生,她只是觉得那猞猁看她的眼神十分不善,仿佛知道是她伤了它一样。“你还是将它放生的好。”抚悠道。
“阿姊不喜欢吗?猞猁这东西很通人性,驯养好了可是捕猎的好手。长安的贵人们家中都养着这种小东西呢。不用怕,它很好玩的!给你!”贺鲁说着就把猞猁塞在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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