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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忧思-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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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出身陇西军功贵族,祖上实是一群武人,如今贵了几代,在对江南文化的崇习下,也就出了李忧离这样有文化的武人。话虽如此,陇西贵族们的文化还是让人感觉只是他们华丽武服的装点,而未深入骨髓,譬如,抚悠实在不解两人并肩而行,李忧离何以生出以上“强用典故”的感慨,于是莞尔:“哪里来的芳洲?哪里来的杜若?”——实是问,哪里来的“超远”?哪里来的“所思”?
李忧离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漠北冰天雪地,生活清苦,百无聊赖,思你在南,不知春天杜若开时,会不会这样想我。”那温柔、怅然的眼神、语气,仿佛有只手从耳稍轻轻掠进发根,让人浑身发麻。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李忧离猛然捉住抚悠的臂肘,在她脱身之前,将唇轻轻贴在她的额上,喃喃道:“吾心所爱之人……”他微闭双眼,感觉不到她的挣扎,他放轻呼吸,感觉着她欣悦而又羞涩的表情,不觉勾起唇角,但却听她抽了下鼻子,睁开眼,惊愕无措地问道:“怎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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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长珉躲在灯树后,远望着岐王与抚悠,被忽然从背后出声的曹延嗣惊出一身冷汗,后者拍拍他的肩令其镇静,将话说完:“岐王想讨女人欢心,可以把洛阳宫的灯树都搬到漠北来,只为美人一笑。大王能吗?”顿了顿,叹道,“甄氏是文帝的皇后,曹子建再有才,一篇《洛神赋》写得再惊天动地,也只能是‘遗情想像,顾望怀愁’罢了。”
“她不是甄氏,我也不是曹子建。”想到甄后死时落得以发遮面,以糠赛口的凄惨结局,陆长珉急于否定曹延嗣这不恰当的比喻。曹延嗣倒像能读人心似的,轻笑道:“谁知道呢,兄长——”他称呼陆长珉“兄长”,而非“大王”,“长安城富贵如云、满城衣锦,太极宫紫庭金墀、卿相王侯,当真世人向往,可又有几个懂得‘滟滪大如襆,瞿塘不可触’的道理?岐王是接近太极宫的人,秦娘子接近了他,也就接近了‘滟滪堆’,一脚踏进去,死生便不由自主。其实我们也一样,你我如今,也身处漩涡。”
“延嗣,”陆长珉直截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既然大王这样问,永就直言了。”曹延嗣收起一贯的漫不经心,“萧子龢冲冠一怒为红颜,以至身败名裂。我知大王对秦娘子情谊,若不未雨绸缪,恐祸将及身,因此永为大王谋三条出路!”
陆长珉精神一振,目视曹延嗣。曹延嗣道:“一,大王从此断了对秦娘子的念想,只当不曾见过她,更不曾爱慕她,即便日后亲眼见她与岐王执手言欢,也能够无动于衷;”陆长珉蹙眉——若能轻易忘情,又何来苦恼?曹延嗣见他不置可否,又道:“二,效萧子龢反晋。大王在江淮的实力仍在,我们兄弟几个更不必说,这辈子只认大王。大王再向南联合赵国,大事未必不可谋。”
陆长珉摇头——那个日夜咏唱《玉树|后|庭|花》的赵国吗?萧子龢叛晋时,北方分裂,梁国大乱,他这才能联络旧部,以图趁乱东山再起。如今北方统一,虽听说山东、河北又有复叛者,但北方平靖是大势所趋,江淮军精锐悉已投晋,留在丹阳的那些老弱残部,还真不够岐王一盘菜的。就是萧子龢,还不是被岐王手下斩杀在熊耳山中?岐王如今总管山东诸军事,想从他手下溜走,更非易事。
看了眼曹延嗣,“下策。”陆长珉道。
曹延嗣毫不意外,道:“我知道大王的想法,我也一样,跟随岐王征战以来,睹他排兵布阵,奇谋迭出,实乃古今之能兵者,当今天下几无人敌。不是说丧气话,论打仗,我们都赢不了他。可从来不只是刀光剑影才叫战场。”陆长珉不解,疑惑道:“何意?”
曹延嗣道:“晋国不只是有岐王,还有陛下,有太子,有皇后和相王。来突厥之前,我在长安盘桓几日,无事闲游,不意结识一位友人,他对岐王当下处境之剖断可谓入木三分。岐王是陛下爱子不假,但当他的威望超越陛下,陛下就会是皇帝,而不是父亲;太子多病,欲让贤于岐王的传言虽也十分盛行,但谁能说清这是不是他哄着弟弟给自己打天下?皇后与相王更不必说,早视岐王为肉中芒刺,自从相王联姻右仆射,与朝中重臣关系更加密切,岐王却大大吃了常年在外的亏。因此,岐王在战场上的胜利,恰是他在朝堂上的弱点,所以我说,在战场上胜岐王,难,在朝堂上胜岐王,易!”
陆长珉凝眉。曹延嗣续说道:“大王,还记得我说过‘岐王与相王夺嫡之势已成’吗?”
陆长珉摇头,肃容道:“一位浴血沙场、为国朝打下半壁江山的英雄不该败于阴谋,况且,岐王待我们不薄。”“话虽如此,可自古败于阴谋的英雄还少吗?若论厚薄,岐王今夜领王府文武、诸亲信之行军总管与将军凯歌《破阵乐》,可有你我一席之地?”曹延嗣感慨道,“大王,你我终究是外人。”
陆长珉默然良久,道:“延嗣,我对秦娘子从未有非分之想,不过赞赏罢了,你不也一样欣赏她吗?”说罢径自走了——他究竟是聪明人,岂不知第二条是死路,第三条是险路?他不想为一己私情连累兄弟。
曹延嗣也不追,抱臂倚在灯树上,已经起风,灯盏多被吹熄,只有几点微弱火光仍在残喘,他抬头望去,一轮圆月,满天清辉,不禁喟叹道:“如此月色,不知明年此时,同谁来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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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阿耶去世后,发生了许多事,有些事措手不及,有些事无能为力,刚才也不知怎么,忽就想哭……”抚悠也说不清方才那一刻为何会如此脆弱,仿佛一直以来支撑自己的力量一下子被抽空,一任压抑许久的懦弱在身体里无孔不入——真是自己都觉得没出息,说着便要拭去腮边泪痕。
“别!”李忧离抓住她的手。抚悠愣住,他的手心有一层茧,因此并不柔软,但宽大而温暖,神奇地让人觉得,若是被这只手牵着,走到哪里都能心安。李忧离低下头,轻轻啄干她的泪:“我真后悔为什么五年前没有见你,让你吃了许多苦。自今往后,那些措手不及和无能为力的,都有我帮你扛。”
“我……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抚悠慌忙退后。
她知道至少这一刻,他们两情相悦,然而李忧离的心意能否长久,她没有把握——毕竟他不是寻常男子,他身边的女人太多、诱惑太多,而他们相识太短、相知太少。
李忧离见她一味闪躲,叹气道:“为什么要这么生疏?阿璃,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叫她“阿璃”,他第一次叫她“阿璃”,然而语气似乎毫不陌生。可……抚悠关于他所有的记忆,始于五年前那次还长安,之后他们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何况李忧离刚刚还梳理过,不可能忘记什么,哪怕是最小的细节,所以——“我……应该记得什么?”
李忧离看着她,眼睛清亮得好像天上的星辰,他舔了舔唇,似有万语却欲言又止,只是温柔地笑道:“我送你回去吧。”——那笑让抚悠觉得自己真的忘了极重要的事,心里觉得对不住他。
沉默一阵,李忧离开口道:“明天我们就要跟阿史那夏尔议和,只要他撤回金山以西,我们也会撤兵。”“嗯。”抚悠低头看走路时裙摆晃动,胡乱应声。“虽然很可惜,但如今实在没有灭人国的实力,我们的财帛、军队、战马,都已到了耗竭的边缘,刚刚拿下的梁国,境内也不安定,我收到长安来信,父亲已经催我班师了。”抚悠安慰他道:“汉历文景之治,始能击破匈奴,晋立国二十二年,统一江北才几个月,大王莫急。”“我恐怕等不了一个文景之治。”李忧离道。“为何?”抚悠问。
“因为在我有生之年,不想看到边境的百姓再受欺凌,不想看到晋国的将士身死他乡……”顿了顿,他唱起了《国殇》,“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嗓音低回沉郁,分外苍凉。抚悠不禁接着唱道:“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那日我与玉都兰狭路相逢,唱歌的人是你吗?”李忧离虽如此问,心中却早断定是她。“是。”抚悠道,“我是跟父亲学的,那时我们常常坐在山坡上,他唱,我也跟着唱,我不懂,他就告诉我《国殇》讲的是战事的惨烈和将士为国捐躯的忠勇。”两人默契地沉默了,自从五胡之乱,突厥崛起,百年之间,杀伐不止,征夫去不返,白骨无人收,国之殇,民之殇。
“其实,大王想没想过,”走了许久,抚悠问,“遭受战乱之苦的,并不只是中原百姓。”“什么意思?”“如果将来亡了突厥,他们的臣民大王打算如何处置?”“那是陛下和太子的事,我只管打仗。”李忧离笑得单纯明亮。抚悠摇头,问他:“如果陛下和太子决定杀光他们,或者将他们赶到大漠以北荒无人烟的沙漠呢?”“不会的。朝廷会设置羁縻州府,让他们原先的贵族来统治他们,不过那些贵族都将是国朝的文臣武将,突厥的百姓,都将是晋国的子民。”李忧离颇自负地描述着自己心中的构想。
“陛下和太子也这样想吗?”抚悠打断道,“我听阿舅说过,大王拿下西蜀时,曾许诺蜀王不死,可陛下还是杀了他。”——你到底觉得自己有多大的能量能够左右自己的父亲,晋国的至尊?
虽是在兵临城下的境况下投降,但毕竟也是投降献国,况且与他交谈,李忧离觉得蜀王之才实在平庸,这种人,留也无害,杀之则要冒激起蜀人之变的风险,何必要杀?他倒也不是在乎蜀王的生死,只是父亲的决定令从来言必信、行必果的岐王失信了!瘪瘪嘴:“陛下是我父亲,子不言父之过。”
“大王不是已经认为这是‘过’了吗?”
即使他是岐王,也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随心所欲,当父亲是慈父的时候,自然任他行事,百无禁忌,但当父亲是天子的时候……,伐蜀之役后,景明不止一次地提醒他——“大王的父亲不只是父亲,还是皇帝,并且大王功绩愈显,他就愈是皇帝,而不是父亲,大王要谨慎啊”——当父亲是天子的时候……
沉默让时间变得更长,李忧离忽道:“到了。”抚悠抬头一看,夜里起风,已将灯都吹熄了,不知不觉,竟已走到。“我就不送你进去了,早些歇了吧。”李忧离道。抚悠福身:“谢大王亲自送我回来。”李忧离伸手,掠过她的发髻,轻巧地取下一枚花钿:“可不白送。”笑着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抚悠深吸了口气,双手握脸,让冰凉的手冷却滚烫的两颊,转身低头进了帐篷。阿春正与婢女叶子下双陆棋,众婢围看,见抚悠进来,忙都起身行礼,阿春一面让人收拾棋局,一面吩咐准备盥洗之物。叶子为抚悠脱下狐裘,惠儿和小娥一个捧上手炉,一个抱过一只不足两月大的狸花猫,左右蹲着的两个婢子为她脱下鞋来,抚悠伸手要去抱那只狸猫,小娥赶忙递给她,抚悠揉着那只小毛毬,毛毬奶声奶气地“喵喵”叫,憨态可掬的样子惹人发笑。抚悠问:“你们从哪里弄来这么个小可怜?”
惠儿捧着手炉笑道:“我猜有了这个,娘子肯定就不要手炉了。”小娥道:“是岐王谴人送来的,说一是给娘子解闷,二是可以暖手。”抚悠心里痒痒的,好像小毛毬的肉爪挠来挠去。
“我小时也养过这样的狸花猫,”抚悠道,又嘱咐,“千万别让淮阳王的猞猁看见。”把众人都说笑了。
似乎确实有过这样一件事,她的狸花猫被一只过于亲热的猞猁追得上房上树,那猞猁好像是个男童的,是……谁呢……“娘子可冷坏了吧,不如到火炉床上梳洗。”阿春道。抚悠正冥思苦想,猛然被她打断,愣了一下,道:“这样最好。”阿春分派,一会儿便安置妥当。抚悠脱下裙衫,在中衣外加件荷粉色暗纹罗衣,偏腿坐在床上,仍抱着那只乳猫。阿春领小娥、惠儿、听蝉、玉葵,五人也上来跪坐服侍,其余婢子或捧杯或提壶或持香或端铜盆或拿手巾,都围着火炉床侍立。
闻蝉先接过鱼洗端着,抚悠用五香散洗过脸,阿春用手巾为她擦净,又换净水和新手巾,阿春将手巾浸湿拧干,将手巾敷在抚悠脸上片刻,水温稍热,手巾的温度则刚刚好,十分舒适。如是两次。惠儿、小娥先将首饰、义髻除去,又各自拿了梳子为抚悠梳头,听蝉和玉葵则在左右稍后的方向各举一面镜子,以便抚悠能从面前的镜子里看到身后。抚悠用揩齿布揩牙,阿春则将米粉、白僵沙、珍珠粉、桃花粉等掺入面脂,调匀成糊状面药。惠儿、小娥将抚悠的头发梳顺,这次不用义髻,只用她自己的头发挽一个简单的偏髻,梳好后,请抚悠来选装饰的绢花——各色各式铺了满满一只漆盘。
抚悠选花时,小娥将今晚那套花钿收了,阿春清点,发现少了一枚,想是丢在哪里了,也不在意——不过日后若隔三差五“不丢几样东西”反而成为咄咄怪事,倒是此时实在难以想象的了。
“阿春,你服侍岐王多久了?”抚悠拈着一支海棠色绢花去蹭臂弯里乳猫的鼻子,乳猫两只前爪胡乱抓着,“喵喵”撒娇。“回娘子,奴婢服侍大王已有五年。”阿春道。
抚悠放下手里的绢花,换了一支递给小娥,对阿春道:“上面药吧。”——她想,既然李忧离说她忘记了一些事情,而她又不觉得自己会忘记这五年内两人之间的任何事,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在她离开长安前,他们就是相识,甚至相熟的,只是那时她年纪太小,记忆实在模糊。本想在阿春这里旁敲侧击些什么,可她跟随李忧离的时间却也不足以知道那些往事。不过抚悠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抓住了风筝线,母亲不也说过故张皇后当年常幸辛宅吗?想必会带上幼子吧,那她与岐王必然早就认识。
收拾妥当,抚悠让出一半枕头,按出凹陷,将乳猫放进去,乳猫伸个懒腰,打个滚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肚皮朝上,爪子朝天,四仰八叉地睡了。抚悠侧躺下,伸手按它的肉垫,猫爪缩一下弹回来,缩一下又弹回来,按着按着,也渐抵不住困意……
“把你的猞猁抓回来!”
“为什么?我的草上飞和你的毬毬玩得很好嘛!”
“它会把我的毬毬吃了的!”
“我的草上飞才不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的毬毬才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抓不抓回来?”
“不抓!”
“抓不抓!”
“不抓不抓不……”
“呜,皇后殿下,岐王哥哥欺负我……”
“喵呜——喵呜——”
☆、诉衷肠
“喵呜——喵呜——”
抚悠被“踩”醒,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收下巴,眼前露出一团毛毬。她略抬了抬头,只见那毛毬趴在她胸前,两只前爪交替着一踩一踩,不时歪头伸脖子——如果它确有脖子的话——眯着眼睛,伸出湿软的粉嫩小舌尖,心满意足地“喵喵”叫。抚悠放下肩背,重新躺下,将梦中杂乱的思绪整理——那个放猞猁追她的狸花猫的男孩,那个拿桃毛蹭她脸的男孩,那个把她的猧子弄得泥球一样的男孩,那个抱只大鹅扔给她,以至她被鹅啄伤,对扁嘴扁毛畜生从此无不痛恨的男孩,都指向一人——李、忧、离!
“娘子醒了吗?”阿春声音柔和,声怕惊到她似的,倒是她顺便双手叉在狸猫腋下,把它捞起来,引来狸猫一声不满的“哀嚎”。抚悠睡眼惺忪地看她:“很晚了吗?”阿春道:“巳时了,娘子昨夜睡得迟,该多睡些。不过,岐王已在外等候多时了。”
李忧离?等我?——抚悠翻身,冷冷道:“让他等!”
阿春听得一愣,暗想:“昨晚秦娘子不是与大王相谈甚欢吗?怎么睡了一夜就转了性?这是谁招惹了?”——她哪里知道抚悠这十几年的好几笔糊涂账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能不咬牙切齿?
“不过……”抚悠又不确信,心想,“是他吗?梦由心生,也许我是昨夜听了他的话,不得其解,才在梦中将那些没头没脑的事按在他头上……可别冤枉了人,况且,总也要顾及他的身份。”
“岐王等多久了?”抚悠翻身坐起。
阿春正要离去,听抚悠唤她,忙回身应道:“小半个时辰了。”
“什么事?为何不让你们叫醒我?”
“究竟何事大王也未交待,想必不是着急的事,他还特意嘱咐我们,不要叫醒娘子。”
对于对方的体贴抚悠倒有些歉意,于是道:“我这就起了,梳洗吧。”
阿春笑着应声,招呼早已准备好的婢子们进来服侍。小娥捧来一件枣红色胡服,抚悠十分喜欢,配着这身衣裳,只画了极淡的妆,梳洗打扮完毕,轻快地做一个小胡旋,引得众人拍手称赞。
帐门拉开,抚悠见李忧离正抬臂擎着一只白鹞赏玩,他穿一件绛色圆领衫,披黑色翻领胡服,翻领赭黄色绣云纹,着幞头。脚步轻快地走过去,行礼,抚悠问道:“大王怎么有此闲情?不是要去议和吗?”
李忧离抬臂,白鹞决云而去。他打量抚悠,枣红色胡服,翻领袖口等处饰以彩色连珠鸿雁衔枝纹锦,配皂色长靴,金镀鲜卑头(带钩)黑皮蹀躞带,白毛翻边浑脱帽,妆极淡,只眉黛能明显看出螺子黛的青黑色,两颊自然悦泽,白中透红——他点点头,似很满意自己选的衣裳如此般配自己选中的人。
李忧离笑道:“我是说议和,可没说我去,又不是什么大事。”
抚悠想:“倒是符合他一贯的目中无人。”道:“多谢大王送我的狸猫,我给它取名‘毬毬’。”说着观察李忧离,只见他挑挑眉毛,偏过头去,嘟囔道:“怎么取这么个名?”——他是希望抚悠记起他们两小无猜的往事,可总不至于她想起的都是他欺负她的事吧?虽然他不欺负她的时候似乎不多……
抚悠见李忧离的反应,暗中思忖:“这应该算是心虚吧!”
“咳,”李忧离道,“我来找你,是有样东西要给你瞧。”
“什么?”
“闭上眼。”李忧离神秘兮兮。
“到底是什么?”
“闭上眼,这是岐王的命令。”
抚悠轻“哼”一声,故意拖长腔调:“是,大王——”
眼睛闭上,耳朵就会变得灵敏,她听见风掣旗帜的声音,听见巡逻士兵锁甲窣窣的声音,甚至听见远处牛羊的声音,不一会儿,她听见马蹄声,心道:“难道是一匹马?即便是岐王的马,无非高大神骏些,还能肋生双翼不成?”“睁眼吧。”她听李忧离道。
抚悠睁开眼,她的略带不屑的质疑瞬间变成了一声轻轻的抽气——“呀……”
那是一匹无与伦比的美丽的马!它头细颈高,四肢修长,体型纤细优雅,身形几至完美,淡金银白之间的毛色,即便神女抽纤云做丝,借桂月之色,也再织不出比这更美的颜色!
李忧离轻轻一拍,马儿轻灵地抬起前蹄,在二人面前兜一小圈,仍又回到他身边。李忧离得意道:“‘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华容婀娜’,怎样?”
“这是……这是传说中的汗血马?”
“好眼力!正是汗血宝马!”
对爱马之人,这是至宝!抚悠上前,一手托了马颌,一手轻轻抚摸它的额头、脖颈,它的额毛不长,鬃毛也不长,不能剪成如今长安盛行的三花、五花,不过它已经如此完美,何须修饰?
“‘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抚悠回视李忧离,惊叹道,“我以为世间已无汗血马,不想竟然有幸得见!”
李忧离抚着马背笑道:“这是前年宁远国进贡的,只有四匹,阿耶留下三匹,送我一匹。”见抚悠喜欢,他也格外高兴,回头道:“思慎。”早在一旁等候的安思慎抱着鞍鞯辔头等小跑过来。李忧离颔首,他便忙将辔头拢上,鞍鞯搭上。“上来试试。”李忧离道。抚悠也不客气,纵身上马,“叱”一声,动若脱兔。
李忧离骑上自己的青骓,喊道:“敢不敢和我比试?”抚悠回头看他,应战道:“输者罚跳三百个胡旋!”李忧离大笑,驾马追赶:“好,我为你打羯鼓!”。抚悠道:“马上定输赢,休逞口舌之快!驾!”
二人纵马疾行,如风似电,时而你超我赶,时而两马骈行,难分胜负。不知跑出多远,毡房营帐都已不见,只有连绵起伏的山丘,丘顶上戴着经冬的残雪,地势低处雪水融化成溪流,叶脉一样伸展。
“吁——”李忧离忽然勒住缰绳,青骓前蹄腾空立起,以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姿态停了下来。“我认输。”虽然他停下时分明还快抚悠近一个马身。抚悠见他停下,先渐渐放缓,令马兜个圈子小跑到李忧离身边停下。论马,是她的好,但论骑术,平心而论,还是李忧离技高,她倒也羞于再提那三百个胡旋的赌约了。
李忧离跳下马,找块干燥平整的地面,将马背上准备好的毡毯抖开,铺在地上,席毯盘膝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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