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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忧思-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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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施惠的语速极快,但他口音雅正,所以并没有理解的障碍。抚悠擎着灯,将李忧离写给她的《闲情赋》翻出来,果然少了一张,而且正是那张行草!不由惊骇得跌坐地上:如果绮斯丽偷的不是那张行草,如果夏尔不是找康施惠解读,如果康施惠不是岐王的人……抚悠浑身颤抖,不敢再想。
  康施惠又道:“再行十数日,玉都兰的大军会遇到一支粟特商队,那商队在太原接了笔大生意,回程还要去长安拉上丝绸和瓷器往西域诸国贩卖,因太原府发生叛乱,南下道路受阻,因此取道突厥,正与娘子同路,娘子到时请与他们同行,玉都兰便没有不放娘子南归的借口了。”
  “商队?”抚悠疑惑。康施惠道:“是岐王的安排。”抚悠轻笑:“怎么又是他?”康施惠道:“娘子以为岐王会不做任何安排便安心置娘子与险境吗?施惠既受岐王恩典,保护娘子,万死不辞!”叉手行礼,“若无他事,施惠告退。”“等等,”抚悠叫住他,问道,“你们都是用波斯金币做联络的暗号吗?”
  康施惠道:“不瞒娘子,也有大秦金币,因为处在华胡通商的要道上,这样的金币不易令人起疑,但这暗号只能此方对彼方,因为所有的金币都不规则,且切法不一,除非一枚金币,否则无法契合。也就是说,娘子这枚金币,只与我手中的金币契合,娘子不可能用这枚金币联络和差遣其他人。”
  原来,如此……抚悠想起,她当年塞进扑满中,不惜让父亲惹哭女儿也要拿到的那半枚大秦金币,也正是这样的用途——她的父亲,早已将身家托付岐王。
  *******
  抚悠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将公验交予门卒。长安的正南门谓之明德门,夯土的城墙外包砖壁,门楼庑殿顶,面阔十一间,朱户粉墙,雕梁画栋,门有五道,每道都可并行三辆马车,最外两道车马通行,其内两道行人出入,当中为御道,平日里都是关闭的。
  明德门正对着的就是长安城最宽阔的朱雀大街,宽五十余丈。明德门之东为启夏门,之西为安化门,再除北门在皇宫禁苑之南,不得通行外,东西两面还各有三座城门,而抚悠之所以走明德门,无他,乃因今日正是三月三日上巳节,长安城的男女老幼纷纷出城郊游踏青,好不热闹。至于城内,乐游原高平轩敞,曲江池风光旖旎,则是宗亲贵戚,达官显贵们这一日修褉踏青的首选。
  “可惜不能遇见他。”抚悠略觉失望。
  门卒接了公验,看一眼公验,看一眼抚悠,如此反复,眉头愈紧。抚悠心里纳闷,这相当于岐王教令的通行文书很是好用,一路上从未受到任何阻拦,为何那门卒犹犹豫豫。最终,门卒也未敢擅作主张,而是对抚悠道了声:“郎君少待。”便去找自己的长官请示。抚悠只好立在道旁,看对面出城的各色人等。
  那举家出行的,男人牵着牛车,父母坐于车上,女人抱着年幼的孩子,年长的儿女车前车后打打闹闹,妇人拉不住这个,也拽不住那个,直到父亲垮下脸来训斥,孩子们才稍稍安静,那小的却又不知怎么,呱呱哭闹起来,任妇人摇晃轻抚都不能止,倒是那看似阿大的男孩抱了弟弟,阿孩儿才破涕而笑;又有那结伴出行的女郎,虽不富贵,却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红红绿绿,鲜艳可人,头上擦了桂花油,乌黑光泽的发髻上插着许是仅有的银饰,说笑间不时“无意地”捋一下窄小的袖口,露出难得从阿娘那里讨来的金涂镯子;也有心不在焉的年轻郎君,东张西望,寻找着心仪的东家之子……
  过了好一会儿,门卒才回来,将公验还予抚悠,面含愧意,叉手道:“郎君久候了,勘验无误,请郎君入城。”抚悠将公验收好,疑惑地看那门卒一眼,后者却一直躬着身,没有抬头。不过,这毕竟是件小事,在已经迫不及待地响起的歌声和舞动的人群中,小小的不解瞬间做烟云散。
  抚悠先顺着坊间道路向东,往乐游原去。乐游原是长安东南角一处平阔的高台,也是城中地势最高之处,原上松柏扶疏,竹柘相映,桃红杏粉,忍冬双色,树下杂生着紫色的二月兰和葱郁的车前草,不过更多的还是大片大片的青草地,也并无亭台轩榭,楼阁殿宇,因此十分敞亮。三月三日,原上鲜衣怒马竟豪奢,家仆部曲拥高旗,有的游目骋怀,有的诗文会友,有的踏歌起舞,有的斗鸡走狗,人声喧嚣,车马拥塞。有女眷的人家搭起了步障,阿孩儿就没那么多拘束,许是几家世交相熟的孩子们凑在一起,由乳母妾婢看护着在树下蹴鞠、荡秋千、斗百草。小郎君和小娘子们为文斗还是武斗吵得不可开交,只好各顽各的,也有那偷偷拔了野草花想暗助自己喜欢的小娘子却被嫌弃的——男孩子从来弄不懂花草品秩的高低!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自然也少不了美酒与美食,贤主人与嘉宾高朋围桌而坐,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盛以金盘玉盅琉璃碗,单说那行令的金花银器,龟托圆筒,筒上覆莲苞纽、荷叶边盖,简体上装饰龙凤并流云、卷草纹,其工其巧,其奢其贵,就是寻常人家一辈子也吃喝不尽的。至于酒水,有好那兰陵酒、剑南春、新丰酒、杜康酒的,也有好那西域葡萄酿的,而时鲜的乳酪浇樱桃则人人都要来一碗,席间唱和,有教坊琵琶助兴,又有北里名花纠席,真个浮生尽欢、春风得意。
  这日出行的贵人们都被奴仆簇拥,车马仪从,浩浩荡荡,锦衣绣屏,熠熠生光,抚悠穿着赶路的衣裳,一身风尘,一个小小的人扎进这金玉锦绣堆来,像是羽毛华美、体态矜傲的锦雉群中混进了一只灰头土脸的野鹁鸪,而她的坐骑却神俊异常,世所罕见,倒似给这其貌不扬的野鹁鸪套了个金笼儿,显得十分怪异,引来路人纷纷顾首而视,窃窃私语——若非今日修禊,无人有闲告发,恐怕她“又”要被押进万年县衙,被法曹参军斥喝审讯,叛她个窃盗罪了。
  谨慎行事,还是早回舅家好,但李忧离不在长安,且她又在乐游原上望见曲江池那边翠舞红飞,帏幕如云,便忍不住前往游览。
  曲江池的热闹又与乐游原不同。乐游原上郎君们招朋致友,曲江池畔则是“蔼蔼风云会,佳人一何繁”——二马厌翟、青铜牛车、行障、坐障、长扇,外命妇们的舆从沿曲江岸边逶迤排开,挑在杆头的画带、彩旗掩映在桃红柳绿之间,如虹如霓。
  抚悠牵马穿行在各家步障之间,似是遗憾于步障遮挡,不能令世人窥见其中奢华,各家便在步障上做足了文章。大红大绿的丝绸、锦织有单色的,也有拼接成间色的,有无纹饰的,也有上绣对雉、翔凤、游麟、斗羊、狻猊等长安流行的联珠团窠纹的,最夸张的,一个大团花就能布满整幅面宽,抚悠听姨母顺义公主说过,这叫做“独窠文绫四尺幅”,即使在宇文朝,这种四尺幅文绫也是极其奢华少见的。
  丝绸和锦织的步障虽极尽华丽,却不免有些墨守成规,那最新奇大胆的是用透光的轻薄织物,如缟、纨、纱、罗等层叠数重,使步障内的美人若隐若现,飘渺若姑射之仙,可谓美之极矣。
  至于琵琶、箜篌、方响、箫、笙等音乐,则亦是各家斗技。
  抚悠在外,看见许多衣裳光鲜、插金带银的婢子捧着金银盘鱼贯进入自家步障——是为娘子们准备的饮食,不过皆有金银或丝帛覆盖,不知是何种美味。只无意间瞧见有婢女折了满缀桃花的花枝,加以修剪,放进一只盛着白纸包的画卷似的食物的盘里——当是未切的饼餤——真是精致讲究啊。
  曲江边多是女眷,奴仆们尤其谨慎小心,抚悠想要穿过步障,沿着江堤柳岸欣赏水满花千树,画舫烟里行的曲江景色,却畏于一个个虎眼圆睁的豪奴,正这时,忽听一个声音——“娘子万福”。
  抚悠闻声转身,却见是个陌生青年人,不由疑惑道:“这位郎君,是唤我吗?”那人笑着拱手道:“秦娘子,我家主人有请,就在那边船上。”抚悠心下吃惊:“他看出我是女子也就罢了,连我姓‘秦’都知道!”问道:“你认得我?敢问你家主人是……”那人笑了:“娘子在长安有许多故人吗?”又道:“在下薛十九,娘子虽不认得我,我却听家主人提到娘子许多次了。”
  “是他!一定是他!”抚悠心下大喜。“可是……”她仍是谨慎地问,“我路上听说,他现在洺州啊,怎么会放下河北的战事,回长安来?”薛十九解释道:“河北战事吃紧,圣人召大王还朝,商议大计,前日才回来,昨日与圣人及诸相公商议了一整日,本来是要立即回返,但恰逢上巳,因此逗留一日。”薛十九说着牵了马缰,引着抚悠往岸边一条大船走去。抚悠听他如此说,心中便再无疑虑:毕竟能在长安认出她是秦璃的,除了岐王府的人,也不会有别人了。
  两人来至大船跟前,岸边一排持戟侍卫,薛十九栓了马在柳树杈上,取下包袱,帮抚悠捧了。抚悠瞧这大船,长六七十尺,高二三十尺,其上做双层楼阁,丹粉金碧,盛加雕饰。其一层上门户皆开,隐约看见里面的纱幔、行障、屏风和隐在珠帘后的金色鸟架上的林邑国五色鹦鹉,第二层上,四面通风,唯以竹帘、纱帐遮蔽,方便主人远眺,此时竹帘卷起,只见纱帐轻拂,其上点缀的流苏、朱络摇曳生姿。
  从抚悠的角度看不清二层上的陈设,只是透过雕栏望去,估计其上颇为宽阔,可供歌舞百戏,唯一能看清的是靠船尾方向的主座处一块巨大的蓝琉璃屏风!
  虽说随着商道交往的活跃,制作琉璃的技艺已从西域传入中原,早已不是“供馔并用琉璃器”就要被视为奢汰的魏晋朝,况且屏风虽大,却是由小块拼接而成,但那无疑必定是西域所产而非本地所制的,色如泥婆罗蓝孔雀之羽的琉璃屏风想必是世间无双的无价之宝吧!
  抚悠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正这时,薛十九道:“娘子这边请。”——她以为要登画舫,不料薛十九却引她向画舫之侧,一叶小小兰舟望去,那小舟篷内约有两人容膝之地,船头船尾,最多也不过再立二人,在这巨大的画舫之侧,好似鲸鲵身旁的一尾小鱼,难怪会令人忽视。
  抚悠忍不住会心而笑,暗喜道:“这才是李忧离,他做的那些事,每每让人意想不到。”
  抚悠与薛十九一前一后离岸登船,薛十九侧身挑起缬染的帘子,抚悠躬身探进去,篷内一几两席,对面席上坐着个二十出头、姿仪甚美的青年,那青年微微弯起唇角,似释迦拈花一笑。
  却并不是李忧离!
  抚悠欲退,薛十九挡在身后,她心知有变,也只好随机应变,言辞不豫地质问对面的青年:“你是何人?”
  青年放下手中玉羽殇,打量了下抚悠,笑道:“我听说二兄在突厥得了位美人,想必就是娘子吧。”
  “你是相王!”
  青年微微颔首:“在下李君儒。”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说两句嘛(*  ̄3)(ε ̄ *)

☆、三月三(中)

  李君儒看一眼面前这个男人装扮,一路风尘,面含薄嗔的女子,拿起手边玉壶将对面羽殇斟满,轻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娘子就赏君儒几分薄面,坐下聊饮几杯吧。”说着轻轻推开雕窗,细白修长的手指托起白玉羽觞,极目远眺,幽幽叹道:“‘杨柳乱成丝,风轻花落迟’,且莫辜负了这大好春光。还是……”他转过头,笑道:“‘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春光虽好,与之共度的却并非其人?”
  抚悠深悔大意,然则李君儒既知她是岐王的人也未必真敢将她怎样,不过是言语折辱罢了。于是道:“大王既然知道,留我饮酒岂非不宜?且若岐王因此误会,致使天家兄弟失和,我有几条命担待得起?”
  “娘子言重了。”李君儒人如其名,一派温和儒雅,“君儒只是听说晋突结盟,娘子乃有大功,心甚敬服,今日有幸一见,聊备薄酒,一表敬意,二也想听娘子说说北方风物,开开眼界罢了。”说罢叹气,“我们这些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皇子,可不都像二兄那样幸运,能够领兵在外,叱咤疆场。”
  李君儒不能不说是个态度谦和、修养良好的青年,但许是因为相王与岐王为敌的印象先入为主,即使有副好皮囊,也无法让抚悠产生好感。“大王羡慕岐王能上战场,是羡慕他亲冒锋矢,还是羡慕他两日不食,三日不解甲,抑或羡慕他旬日不沐浴,与虼蚤为伍?”抚悠虽笑,却流露鄙夷:你懂什么是战场吗?
  “哐当!”羽殇置于案上,琼浆飞溅。李君儒眼中划过一丝不悦,掷地有声道,“岐王可,寡人亦可!”
  抚悠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大王可不可,与我什么相干?”转身,出袖中刀子向薛十九,后者慌忙侧身躲开。抚悠拎了包袱,欲夺路登岸,熟料方才说话之间,小舟已悄悄解缆离岸!
  身后传来薛十九的笑声:“娘子此刻即便杀了薛某,也走不得了。”
  抚悠回身怒视薛十九,此时,李君儒也施施然出了船舱,立在船头,摇着一柄麈尾,莞尔笑道:“看来兰舟亦解我心,要留娘子。岐王既不在京,娘子何必心急离去?不如将刚才的话说完……”
  “不必!”她不屑与此卑鄙之人同行同饮!抚悠斜背了包袱在身上,系紧,冷道:“兵者,死地也,望大王勿易言之!”转身“噗通”一声跃入水中——李君儒惊呆!
  “她……她……”薛十九目瞪口呆,眼看着抚悠游向岸边,扒着河堤爬上去,牵了坐骑走远—— “岐王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人?这哪里是女人?!”薛十九大叫道。李君儒轻摇麈尾,淡笑道:“看来岐王喜欢烈马。”薛十九大笑:“大王说的极是!”李君儒又故作惋惜:“她若不走,我倒可以提醒她,这几日且先莫去岐王府。”薛十九道:“人若寻死,真是阎君都拦不住。”
  “薛亮,岸上那人是辛酉仁吗?”李君儒问。薛亮敛了笑声,定睛望去,岸边那捧着匣子的肥硕身躯不是辛酉仁还能是谁?刚才他还和匆匆离去的秦娘子撞在一起,擦身而过呢。
  “是他,”薛亮道,“想是又得了什么新巧玩物要献给大王吧。除此之外,这才真是个百无一用之人。”薛亮言语间满是厌嫌——自从弟弟辛玄青出事,他就百般巴结讨好与相王亲近之人,终于攀上了相王这根高枝,自此以后,便不时有奇巧珍宝进献,其阿谀谄媚更不必言,薛亮对此人十分不耻。
  “他也就这点本事了,你指望他能进策进言吗?”辛酉仁是什么货色,李君儒倒也不糊涂,但小人也有小人的好处,譬如……李君儒笑道:“好在那些东西,倒能博王妃一笑,也不算无用。”
  “是是,”薛亮嘿嘿笑道,“大王待王妃真好!”
  相王对王妃的好,京中皆知,单说只因王妃不喜,王府便不置孺媵,这有几个男人能够做到?
  *******
  当抚悠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站在昌乐坊老秦客舍的丈人面前时,老人又喜又惊,喜的是故人重逢,惊的是——这么好的天气,也不是泼寒节,怎么又弄了一身水?抚悠亦十分尴尬,红着脸,抱着手臂冻得瑟瑟缩缩。老人忙唤了孙媳巧娘带抚悠去沐浴更衣。巧娘听阿翁说起过这位秦娘子,知是自家的大贵人,便将抚悠引入他们小夫妻的卧房,这间房成亲时才布置一新,是家中最好的房间。
  抚悠与巧娘身量相似,沐浴后便穿了她的衣裳,绿绫衫子锦半袖,青碧丝绦石榴裙,再看巧娘身上荆钗布裙,抚悠知道小户人家难得有几件过年过节才穿的好衣裳,平日舍不得穿,却让给她穿,心下感激又十分歉意。巧娘却道:“娘子不嫌弃才好,阿翁说娘子是我家的大贵人,可惜我没有更好的给娘子。”
  “我是你家的大贵人?”抚悠笑着摇头,“老丈没跟你说过吗?他才是我的大恩人呢!”
  巧娘将手巾递给抚悠擦头,将她让到妆镜前,两人坐了,道:“娘子记得你家亲戚送过我阿翁金饼吧?阿翁跟我说,他不是没见过金子,可那都是别人的,这金子还是自家的亲!”巧娘边说边笑,抚悠也忍俊不禁。巧娘又道:“还有上回,娘子走后,又有人来给了一笔钱。阿翁在城外置的几亩薄田,阿吉给我娘家的彩礼,还有客舍前年修葺,都多亏了那些钱呢,娘子说你是不是我们家的贵人?”巧娘自是好奇抚悠的身份,不过阿翁说过,那第二次送钱来的郎君特意叮嘱不许乱说乱打听,她也不敢多问。
  抚悠知道第一次赠金是贺家人,第二次,她想应是岐王府吧,因不好细说其中缘由,便只笑笑,并不接话。见屋中挂着崭新的弓箭、箭囊、横刀,床上还放着同样崭新的辔头、鞍鞯等物,像是为出征做准备,便问:“那是做什么用的?”
  巧娘看一眼,唉声叹气:“岐王征讨河北,官府贴出了募兵告示,这都是为阿吉准备的。”阿吉是巧娘的丈夫,客舍老人的孙儿。抚悠知道,所谓“募兵”就是由于近年来征战频仍,兵源不足,官府在府兵之外,征募年满十八的非军户男丁。抚悠笑她道:“怎么,新妇子舍不得新郎君?”
  巧娘脸一红,“哼”道:“谁舍不得他呀?我还等他给我挣个诰命回来呢!我是替阿翁和阿婆担心!娘子不知道,阿吉的父亲和叔父,当年被征募去打河东,都没能回来。二老辛辛苦苦养大孙儿,就这一根独苗,哪里舍得他走?可劝也劝过,哭也哭过,全都没用。如今啊,但只说是能跟着岐王打仗,长安城的年轻郎君就跟疯癫了一样,几头骡子都拉不回来!”巧娘说得夸张,抚悠听得大笑。巧娘以为她不信,分辩道:“娘子别不信,我说的是真的!我们同坊有个老兵头,曾跟随岐王西征蜀国,据他自己说,曾在十步之外见过岐王,他说岐王身穿黄金甲衣,头顶熠熠生光,有龙凤之相,是天王降世呢!”
  抚悠眼前浮现出一个脚踏夜叉,头顶祥光,全身金镀,右手叉腰,左手持戟,长着凤的眼睛龙的口鼻的李忧离,愈发笑得直不起腰,半湿的头发垂在身前,水滴答在席上。巧娘皱眉撅嘴,委屈道:“就那么好笑么……他们说岐王是常胜将军,打胜仗,死的人就少……”说着竟不觉哽咽。
  抚悠见巧娘默默垂泪,心上仿佛被狠狠攥了一把:这口说着要等夫婿给自己挣个诰命的新妇子,心中唯一盼望的只是丈夫平安归来而已。她每每也为身先士卒的李忧离担心,虽然岐王箭法神绝,身边又总有数员猛将护卫——战败事小,丢了皇帝爱子就都别想好好过了——因此相比,岐王倒更安全些,然而即便如此,她尚常思之不已,念其饭否、眠否、倦否、伤否、安否,何况是新婚离别、前途茫然的巧娘呢?
  抚悠拉起巧娘的手,安慰她道:“你且放宽心,这仗一定能打赢,阿吉也会平安归来。”“真的吗?”巧娘抬头看抚悠,抚悠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的岐王,才不会输呢!巧娘破涕为笑,抹着眼泪道:“真是,让娘子见笑了。”抚悠莞尔,继而更加宽慰她说:“据我所知,这募兵不同于府兵,府兵农时耕作,闲时训练,上阵便能作战,官府所募新兵没有经验,多被分派押运辎重,难有机会冲锋陷阵,你就更不必担心了。”
  “那可说不准!”巧娘倒不同意。抚悠疑惑,巧娘凑近了小声说:“我们这里住了位春闱的士子,他有个朋友,现就供职于岐王府,这几日常来,我家阿吉总想着让他帮忙,好能离岐王近些呢。”
  “供职于岐王府?”抚悠口中虽不好说“西宫人的朋友怎么会住到这种地方来”,心下却是不信。
  巧娘道:“是真的,好像还是岐王跟前的红人呢!姓曹。”“曹延嗣?”抚悠脱口而出。“是是!”巧娘惊讶道,“娘子也知道他!”抚悠笑道:“何止是知道……”然而下一刻她却忽然想到:曹延嗣不应该跟随岐王在河北击贼吗?他怎么会回长安?难道岐王真如薛十九所说,就在长安?
  抚悠按捺不住欣喜若狂:“你何时见的他?”
  巧娘不明就里,如实道:“我刚才去前院,还见着他了呢,他问我姬郎君在不在……”
  “在哪里?”抚悠霍然起身。“在……在前院东首第四间……”巧娘话未说完,抚悠已推门而出,她拾起掉在地上的手巾,追赶出门去喊道:“娘子,还没梳头呢!”
  *******
  “所以,以繁川之见,虽然圣人罗禁了岐王,但这次岐王并无危险?”
  “哐当”一声,门被大力推开,曹延嗣与姬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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