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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忧思-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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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马球?!”
  “这也太儿戏了吧!”抚悠吃惊地张大嘴,李忧离扭下一粒葡萄,塞入她口中。后牙一咬,汁水“滋溜”满口,咀嚼两下,还是没想明白,抚悠疑惑道:“萧相这是什么用意?难道只是觉得你胜算大?”
  “你……”李忧离见她面不改色,上下牙打了打颤,咽了口口水,“不觉得酸?”抚悠舌尖舔了舔牙:“有些。”拿过李忧离手中那串葡萄径自吃起来,又问:“萧相一向持中,此次为何帮你?”
  李忧离往隐囊上一靠:“他也并非帮我,比击鞠,我和相王也是互有胜负,相王技艺虽不如我,但其护军府中确实养着一批擅长击鞠之人。也许以人的智慧无法决断之时,不如听听天意。击鞠比赛需凭实力,我二人又胜负各半,如此,输的那一方也就无话可说了。”“老狐狸。”抚悠嗤一声。
  “是啊。”李忧离感慨,“如今能在父亲面前说得上话的枢近大臣,也就只有他没有党附太子、相王,可惜他虽贵为梁国宗室,却生于梁末,长于陈国,年轻时屡蒙坎坷,郁不得志,中年北归以后才始发迹,一生最大的领悟和智慧莫过于明哲保身,想让他帮我,难,不易。”抚悠咬了咬唇,又拈了一粒葡萄。
  李忧离忽坐起来,凑到抚悠脸前,语气暧昧:“你就一点也不想知道你我的老朋友玉都兰可汗此次有何惊人之举?”大约他对所有对抚悠存有“非分之想”的男人都抱有不自觉的敌意,虽是蛮夷,虽是手下败将,但想到他们有十年“总角之宴,言笑晏晏”的时光,而这些本该是属于他的,就有些不痛快。
  抚悠拈了粒葡萄喂李忧离吃,后者知道味酸,抗拒得抿着嘴,因此按进去的时候葡萄已经破了,酸得他想要吐出来,抚悠起身捧住他的脸以吻封唇。李忧离不得不咬牙将酸葡萄咽下,顿时满口生津。
  抚悠坐回去,得意地看他眉毛鼻子皱成一团,神采飞扬地问:“酸不酸?”
  李忧离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是绿的——居然被她戏耍了!
  暗搓搓地想:晚上一定要讨还回来!!
  *******
  贺兰山北坡,天苍苍,野茫茫。
  阿史那夏尔解下辔头鞍鞯,拍一下坐骑,大白马哒哒走开,自去饮水吃草。夏尔握着马缰,信步往山上走去:他亲自率领的八万西突厥精锐和薛延陀部的五万骑兵是此次攻晋的主力,从灵州方向突破,大军会绕过坚固的城池,一路南下,经泾州、豳州,直指长安;他与薛延陀合作,不但是为了借道攻晋,同时也有假道伐虢之意,上次有李忧离襄助,让北突厥逃过一劫,这次他既然又来了,不咬下一块皮肉,一雪前耻,决不罢休;年初刚刚败于李忧离,此次反对出兵的声音自然不少,联合薛延陀部侵吞北突厥领土的做法也争议颇多,然而,这是天赐的良机,他不能眼睁睁看机会溜走,所以他将出征贵族的家眷全部带到了远离王庭的贺兰山脚下,中原不是有破釜沉舟的典故吗?他就是要逼着那些大小部落的首领跟他一起拼命;当然,他也担心留在王庭的反对势力,所以不能耽搁太久,但也不能推进太快,给晋主启用岐王的机会——“岐王忧离”,每每想到这四个字,他身上的每一块伤疤都会隐隐作痛!
  “大汗!信!信!赵国的信!”契苾那忠大声呼喊,他太急于让夏尔知道这个好消息,丝毫没有减速,快到夏尔身边时,他从疾驰的马背上翻飞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正到夏尔脚边,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只函筒,捧给夏尔:“大汗!信!”夏尔激动地接过函筒,一手扶起契苾那忠,后者已忍不住复述起来:“三天前发出的信,相王获得了这次统兵权,六月十六日,送行宴上,就要岐王性命!”
  夏尔的双手激动得颤抖:六月十六,只要过了这一天,他再也不会被“李忧离”三个字困扰!可起初的激动过后,却是长久的沉默,最后,他仰天长叹。“怎么了大汗?”那忠不解。“可惜,”夏尔道,“不能在战场上与他一决雌雄。”契苾那忠不以为然:“华人最爱使阴谋诡计,尤其李忧离,我们吃的亏还少吗?大汗何必为他惋惜?”夏尔闻言也觉有理,笑拍他的肩道:“你说得对!”大白马吃饱喝足了回来找主人,契苾那忠给它套上马具。夏尔扳鞍上马,喝一声:“走!回去!”
  夏尔回到驻地,安排好了明日发兵事宜,问仆人绮斯丽去处,仆人却说不知,大可汗发火抽了仆人几鞭,便急急地四处奔走寻找,终于在羊圈找到了她。绮斯丽穿着宽大的白色丝袍,金色的长发用镶嵌宝石的金箍束起,她跪坐在干草上,身前围着麻布裙护,刚用清水濯洗过手上秽物,擦干双手,戴上金钏。
  “我到处找不到你,你怎么在这里?”夏尔冲上前道。绮斯丽回头,鬓侧垂下两缕卷曲的金发衬得她的肤色好像发光,额上的汗珠也晶莹剔透,见是夏尔,她高兴道:“这母羊难产,我来看看,你看,新生的小羊!”夏尔这才注意到,羊圈内一只母羊正舔舐羊羔身上的粘液,小羊试图奋力站起,母羊用头拱着帮它发力。母羊难产,小羊生下来有些虚弱,尝试多次都站不起来,让大家捏了把汗。夏尔一眼望过去,那小羊竟颤巍巍站了起来,众人见了一阵欢呼,高呼“可汗神威”。
  夏尔心里也是高兴,不过还是一边扶起绮斯丽,一边道:“你是可贺敦,怎么能做这样的粗活?何况……”他打量妻子的肚腹,五个月以后简直每天都在变大,不免心疼:“也不瞧瞧自己的身子。”
  绮斯丽笑着抚了抚,似是安抚腹中胎儿,又对夏尔道:“牛羊是突厥人立命的根本,怎么能说是粗活?抚悠曾经告诉我,在她们中原,皇帝的妻子都要参加亲蚕的典礼,是了不得的大事呢。”
  抚悠……夏尔的心忽然跳漏一拍:你还好吗?我此次去长安也许能见到你,可当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是敌人了……见夏尔失神,绮斯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汗……我……”
  在他知道抚悠背叛了他,在他知道他和抚悠永远不可能跨越国仇家恨的界限相爱,甚至她可能从来没有真正把他当过朋友而只是用尽诡计利用他时,是这善良的龟兹姑娘一直守在他的身旁。无论他生气、难过、甚至对她粗鲁粗暴,都不曾离开,她没有抚悠的聪慧,没有抚悠的学识,也没有她的心机城府,她有一颗爱他的心,干净得像是水晶。水晶易碎,他爱上她,发誓绝不再让她心碎。
  见绮斯丽着慌,夏尔揽了她的腰打趣道:“中原那种亲蚕只是仪式,哪里要像你这样亲力亲为?是抚悠教得不好,还是你这学生学得不好?”绮斯丽见夏尔没有因她提到抚悠而生气,松了口气,愉快道:“母羊很少在这个季节生小羊,所以我以为这是吉兆,是大事。”她在还不是可贺敦的时候,为了融入突厥人的生活,什么都学着做,尤其擅长给难产的母羊接生,以至于她虽然已经成了西突厥最尊贵的女人,当牧羊人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时还会向她求助。她知道自己出身卑微,很多突厥贵族都看不上她,可她的平易赢得了底层突厥人的拥护,也让他们更加忠于大可汗,她觉得自己不够聪明,能帮上夏尔的地方太少,所以她愿意做一切可能对他有利的事,哪怕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
  北方的羊,通常在秋季或入冬时发情配种,次年春天产下幼崽,在夏天出生的,确实不多见。绮斯丽的话似乎在印证这次周详的计划必定成功,夏尔心中大喜,扶她道:“走,回去。”
  回到帐内,夏尔先扶绮斯丽坐下,倒了酪浆给她喝,在她身边坐了,不舍地抚摸着她隆起的肚腹,像是在跟孩子告别。“只能到这里了,你不能再跟我往前走了。”夏尔道。绮斯丽没有流露出离别之苦,只是问他:“可汗什么时候回来?”夏尔道:“这次走,就不回来了。”绮斯丽惊讶,夏尔笑笑,揽过她的肩:“等我把你接去长安!你不是从小就听说长安繁华吗?绫罗、黄金、珠宝、美酒、华丽的宫殿,以后都是你的。”绮斯丽低头想了想,抬头眨着清纯的眼眸道:“可那里没有草原、没有牛羊啊!”
  “是啊,”夏尔也不由感慨,“草原,牛羊,这里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离开会多么不舍!但你记得我说过要做魏道武帝吗?我们草原人要统治中原人,要占有中原的财富,只有离开草原。好在,”他搂紧妻子,“以后无论是去哪里,只要有你,只要有我们的小王子,哪里都是我的家!”
  半年前与抚悠分别时,她鼓励她既然爱,就要勇敢争取,并祝她好运,那时绮斯丽万想不到夏尔真的会爱上她!“可是那个晋国的岐王不是很厉害吗?”绮斯丽心中既甜蜜又担忧。
  夏尔笑道:“此次领兵的是晋国的相王。”
  绮斯丽疑惑:“为什么他们不派岐王呢?”
  “因为三天前……哈哈。”夏尔大笑起来,绮斯丽撒娇道:“快给我说说嘛。”
  ……
  三日前。
  皇帝在太极宫海池畔咸池殿前观秦、吴二王击鞠。击鞠场成长方形,黄土铺垫,两边各有一个圆门,以球入对方圆门为得分,三炷香内得分多者胜。岐王府着绯红衣,相王府着杏黄衣,中线为界,场地后一半是上书“岐王”的红地黑缘幡,另一半是上书“相王”的黄地黑缘幡,双方军士摇旗呐喊,两侧更有钲鼓助威,场上骏马疾奔,尘土飞扬,激烈对抗,巧传妙闪,高|潮迭起,险象环生,观者无不目不暇接。
  第三炷香就快燃尽,双方却都毫无斩获。相王府一次击球不进,被岐王府抓住机会,东西驱突,可相王府反应也不慢,球在接近圆门时被十几匹马团团围住,双方混战,只看见马蹄踩踏,黄土翻滚,根本看不见球在哪里。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突然一骑突出如风回电激,手起杖落,彩色木球也跟着飞了出来,流星一样划过一道弧线飞向圆门,然而就在此时,那冲出重围的一骑也许是体力不支,也许是被其他马匹或球杖绊到,突然前蹄失力,将马上之人重重甩了出去。“大王!”岐王府护卫纷纷下马护主,一阵骚乱。
  变故突如其来,皇帝和观赛者全部惊呆。木球砸在圆门边缘,弹射回来,不过已无人在意,李君儒也下马上前“关心”岐王伤势,见他蜷身抱膝,五官痛苦地扭结在一起,不禁默默松了口气。
  驸马高兰峪抱着郎舅,高喊一声,将众人惊醒:“岐王摔断了腿!快找人来医治!!”
  

☆、岐王妃(一)

  “啊……疼……”
  李忧离龇牙咧嘴地睁开眼,太子一惊,缩回按在他伤腿上的手,挨着榻边坐了:“你还是那样,小时候与人打架,伤了从不喊疼,自己顽皮弄伤就咋咋呼呼让人不得安宁,如今,我听说岐王在战场上受伤喊都不喊一声,怎么打马球摔一下就疼得跟女人生孩子一样?”李忧离听了黑脸:“阿兄你这是什么话?”
  太子笑笑,从侍女手中接过温水浸湿的手巾,沾了沾弟弟额头上的汗:“看来是真疼。”李忧离掀掀眼皮,忍不住说:“太热。”太子失笑:“是,我身子虚弱,受不得凉,我觉着刚好,你该觉得像是火炉了吧。”放了手巾,又问:“既然知道我这里热,为什么还要来?随便哪里也都比这儿清凉。”
  “认床。”李忧离鼓鼓腮,说得理直气壮。对于耍赖的行径,太子不予理睬。过了片刻,李忧离移开望着帐顶的目光,转看向太子,眉眼间有微微笑意:“因为这里最安全,你不会让我在这里出事,不是吗?” 
  ……
  “今夜岐王宿于东宫,不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李君儒偷偷跑来东宫欲要劝说太子提前动手,迎候他的人是贺兰长欢。贺兰长欢道:“太子料想大王今夜会来,派我守在这里,告诉大王,有三点岐王现在还不能死:其一,大王知道岐王宿于东宫,陛下也知道岐王宿于东宫,如果岐王在东宫出了事,太子如何解释?换了大王,能揽下陛下的责难和天下人的非议吗?其二,今夜杀岐王,只能杀岐王一人,岐王手下能兵悍将毫发无损,他们能不为岐王报仇而乖乖就范吗?岐王虽死,朝廷大乱,这局面难道不还得太子与大王收拾?所以大王不要只看眼前之利,务必要将岐王与其心腹一举拿下,才能一劳永逸;其三,如果太子料得不错,他现在应该已与岐王同榻而眠,岐王要与太子同榻,可不是兄弟情深,而是为了自己能全身而退——就算他伤了腿,一向体弱的太子也不是他的对手,此时大王要东宫动手,东宫却是投鼠忌器!”
  “我……我也不是要把责任推给兄长,只是,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李君儒辩解。贺兰长欢语重心长道:“大王自然并无此意,只是谋划既定,不宜变更,大王再忍耐些吧。”见相王尤在犹豫,他又道:“离十六日已不足十日,大王何时将详细计划交予东宫?到时东宫出人几何,如何安排,不事先说明如何配合?相王府这般迁延,就算太子不疑,某身为谋士,却要多长一份心,难道大王是想撇开东宫独干?”
  “你此话何意!此等大事,若不能兄弟同心,彼此信任,岂能成事?”相王急了。
  贺兰长欢微微一笑:“大王莫恼,某别无他意,只是觉得东宫与相王府一向分别与赵国联络,若我们之间没有沟通,焉知谢煜明不是两套说辞,在中间制造事端,坐收渔利?某一直不解,十六日之事需由东宫相王府配合完成,却要一个并不参与其中的少陵公子谋划,岂不犯了兵家大忌?”
  李君儒听他说得有理有据,遂平心静气道:“少陵公子提出此议,我初也疑惑,但思他之言,确有道理:此事至为机密,而岐王用间成性,故由外人谋划更为安全;再者,十六日必一击而成,没有机会事先操练,因此早一日拿到计划不但无用,反多一分泄密风险。贵秘不贵速,长欢也要再忍耐忍耐才好!”
  贺兰长欢自然知道相王之言不能全信,赵国与相王府走得更近,而李君儒心存私念,暗中必与赵国有不能示于东宫的秘密交易,少陵公子不过是个幌子,当然,东宫也早有防备!
  ……
  “你一定要提防相王,他虽然不够聪明,但够阴险,一旦阴谋得逞,他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太子。”李忧离道。李宗长笑得很浅:“你放心,我第一个要对付的,也是他。”轻轻拍了拍李忧离未伤的腿,起身道:“休息吧。我让人备冰鉴来,你夜里能睡得舒服些。”“阿兄,”李忧离叫住太子,对他道,“我们很久没有同榻而眠了,你留下来陪我说说心里话吧。”太子顿住脚步,他好像听到身后一个童稚的声音:“阿兄别走,阿兄留下来陪我……”一个转身,那个幼弱的孩子已经长成了英俊的青年。
  太子更衣洗漱,上榻休息,侍女熄灭灯烛,退出寝卧,夜忽然变得很安静,想要“说说心里话”的兄弟二人却都没了话说,是太多的试探、欺骗、虚伪与隐瞒,让人忘记了如何开口说真心话。
  “阿兄近来身体好吗?”李忧离用最俗套,甚至听来有些疏远客套的问话打破了平静。静默片刻,李宗长笑一声:“好不了了。总有一种预感,也许活不过今年。康健之人无法体会时刻活在将死阴影中是何种滋味,如果能没有痛苦的死去,也算是一种解脱。”李忧离觉得自己不会再同情他,可心还是倏地一痛,沉默良久,他叹道:“如果是我,绝不会像阿兄这样活法。”
  “你会怎样?”太子问。
  “我会濯鳞沧海畔,驰骋大漠中,神散宇宙内,形浪濠梁津,会斗酒相娱乐,轻薄好弦歌,驱车策骏马,游戏宛与洛,会散怀山水,萧然忘羁,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不知,亦不畏死之将至。人活一世,既然上天已经予夺了时日,就不能再自己放弃了人生快意。阿兄,我不明白,你这样殚精竭虑,图什么?”
  “每个人,都会有难以割舍的情与物,我也不例外。”太子的话虽然含糊,但李忧离大概也猜得出是指终南山中藏着的那个孩子。“你呢?”太子反问,“只要你愿意,‘濯鳞沧海畔,驰骋大漠中’对你并非遥不可及,可你却选择了一意孤行,到如今,连回头都不能。”李忧离只云淡风轻笑答一句:“我初心未改,虽九死而不悔。”他的初心,就是要了却天下事,赢得万世名,做皇帝留名还是做将军留名,于他并无甚区别,可有人却容不下他!天下未平,便要折宝剑、毁长城,甚至不惜引寇入室,既为将而不能,只好一拼天下。
  “我之初心,亦未改变,‘散怀山水,萧然忘羁,因寄所托,放浪形骸’,这也是我所企盼的呀!”太子感慨。李忧离心下冷笑:他再不会受他欺蒙,被他利用,信他巧言。
  “你还记得吧?《禊序》是阿兄教你背的,也是阿兄手把手教你写的。”“散怀山水,萧然忘羁”是那场著名的兰亭之会上王子猷所做诗句,而“因寄所托,放浪形骸”则语出《兰亭宴集序》,可见太子兄长对弟弟的影响早已是深入骨髓,想要剔除也难。“你能再背一遍给我听吗?”李宗长试图唤起他昔日记忆。
  李忧离微微勾起唇角:昔日恩情他不会忘,但他也绝不是会被昨日之事绊住腿脚之人!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少年盘膝坐在紫檀金银绘书几前,左手卷动书卷,右手横腰揽着臂如断藕的粉团儿,粉团儿虽还认不全书卷上的字,乌溜溜的眼睛却看得很仔细,小胖手紧抓着书几横栏,少年念一句,他也稚声嫩气地跟着念一句。三四岁的小岐王,已经是到了趁人不注意就想上树下水的调皮年纪,小短腿跑起来又溜溜地快,看护他的保傅、乳母逮都逮不住,皇帝皇后也拿他没办法,只有太子,年长岐王九岁的太子已经出落成一个俊秀的小小少年,只有这小少年似乎有什么法力,能让淘气的弟弟安安静静在他怀里念书,宫人都说:“圣人与皇后陪伴岐王的时间都比不上太子,难怪岐王与太子这样亲昵。”
  ……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太子耳畔李忧离的声音与稚童的声音重叠,而李忧离耳畔自己的声音则与那少年的声音重合,“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黑暗中,李忧离眼角滑下一滴泪,不再继续。
  “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太子轻声叹道,“睡吧。”
  当昔日深情俯仰之间化为陈迹,今夜谁人能眠?
  *******
  翌日一早,东宫便用肩舆将岐王抬回了弘义宫。王府众人这一夜胆战心惊、望穿秋水,见东宫将人完完整整送了回来,直将三清、释迦、移鼠(耶稣)等谢了个遍。随岐王同来的还有尚药奉御吴仲贤,岐王在英华殿安顿好,吴仲贤为他换了药,嘱咐过婢女,便由上官珏引着往他素日在岐王府的住处休息去了。
  抚悠昨日彻夜未眠,倦容难掩,但见到李忧离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半。李忧离知害她担心,拉她在床边坐了,主动将乔杜二人预见相王必然使诈,而令相王拿到统兵权则可使其麻痹大意,故而将计就计,假装落马,又乘机刺探太子之事告知于她。最后道:“其实并无大事,姊夫喊了句‘摔断了腿’,外间就三人成虎,信以为真,刚才你不也听仲贤公说了吗,养几日就能下床,他的话,你还不信?”
  即便落马本在谋划之中,当时人马混战,执行起来也十分危险,更不要说主动入虎穴刺探东宫了,若他提前将计划告知她,她必不能同意。抚悠不知该心疼他,责备他,还是该体谅他,眼泪忍不住“啪啪”落下来。李忧离手边抓摸不着,急得用衣袖为她拭泪,夸张道:“哎呀,你哭什么?怕耽误我娶你不成?”他以为抚悠会破涕为笑地反击他,可她没有。“我昨夜想了很多事,从我记事起。”她道。
  她从记事起,最好的朋友是夏尔,除了耶娘,最亲的亲人是阿舅,而负疚最多的,是陆长珉,可他们竟都与李忧离为敌,当真造化弄人。她想起躺在绿毯一样的原野上,风吹叶尖轻搔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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