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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忧思-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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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甫继续以使节的身份护送突厥军队北上,以免途中发生冲突。杜仲等则同抚悠回转长安,杜绯卿与安思慎路上一唱一和把抚悠夸得女中张仪、当世孔明一般。说什么,怎么说,都是事先与乔景议定,抚悠不愿居功,她知这二人别有心思,果然,他们是想请她回宫。抚悠拒绝了,她要为舅舅办丧事。
从泾阳回来,抚悠直接回了贺家。贺兰长欢下葬后,杜九娘说:“贺郎是个有心人,他知世事难料,早在蜀州清城县置下了一座织染坊,以为退路。我想过了,我在长安无牵无挂,不如带了妮子入蜀。”抚悠不假思索:“我与你同去,阿娘也在那里。”九娘苦笑:“岐王会放你走?”抚悠倔强道:“我要走,谁也管不了。”九娘摇头:“那你舍得离开他?”抚悠不言语了。九娘唉道:“此去蜀中,千五百里,想清楚再走。”
可抚悠,想不清楚!她狠不下心恨他,却又不能再单纯地爱他,她怕她走了他没个堪说心事之人,可又怕她留下,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她觉得整个人都在被撕扯!
杜九娘自身遭遇已够可怜,哪还能瞧得抚悠整日愁思郁结,萎靡不振,便对她道:“我这几日忙着遣散家中奴仆,不得余暇,路上需要的东西你帮我采买吧。”于是抚悠便带着阿嫣被舅母“赶出”家门在街上游荡,阿嫣跟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问:“三娘,要买些什么?”抚悠回了神,九娘根本没告诉她买什么!她懂九娘的好心,不过想让她透透气散散心罢了,便道:“路途遥远,到西市挑两匹良马吧。”
自突厥退兵,长安又恢复了往日繁华,西市更是人流如织、货品琳琅,若不是有意采买什么,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可抚悠心情欠佳,身体亦欠佳,一见人多就头晕恶心,心里更堵得难受,没走多久就欲折返,可巧这时人群中有一女子与她擦肩而过,抚悠愣了下神,摘下粒Ю樽碚磐!霸趺词撬浚 备в菩南麓蠡螅㈡套纺桥佣ァ换岽恚撬懿骋缭诮ば醒缟细栉柚耍�
眼见那女子晃进一家酒肆,抚悠跟了进去,人影却消失了!酒肆二楼有几间挂着布幔的隔间,抚悠上楼挨个搜寻,阿嫣不知自家娘子找什么,只跟在后面点头如舂米地向人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走错了”。寻到倒数第二间时,布帘一掀开,里面的人吃了一惊:“王妃?”曹延嗣起身行礼,他怕隔墙有耳,又改了称呼问:“夫人怎在此处?”想想这莫名其妙地突然闯入,又问:“夫人在寻人?”
抚悠没有答话,转身去搜最后一间。曹延嗣目视阿嫣,阿嫣摇头,于是二人跟过去。那一间无人,抚悠站在窗前,拾起地上掉落的支窗木棍,推开窗子朝外看。
“方才瞧见一个熟人,跟过来却不见了。”抚悠解释。曹延嗣虽不明所以,但仍建议说:“我帮夫人寻一寻吧。”抚悠摇头:“不用了,想必走远了。”她刚才闯进的几间,无论有人没人,无一例外都开窗通风,唯独这间窗户是关着的;且若是有意关闭,木棍不会随意掉落地上;窗外正有一棵大树,那人极可能是翻窗下树又回到一楼,此刻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再追是追不上了。
方才集中精神不觉什么,这一停下来,抚悠忽觉天旋地转,一手抚胸,一手扶窗慢慢蹲下去,阿嫣急忙上前搀扶,曹延嗣道:“天太热了,夫人先歇一歇,喝口水,待会儿我送夫人回去。”阿嫣先扶抚悠到隔壁休息,曹延嗣下楼买了蔗汁调冰水。抚悠喝了,心中一片清凉,舒爽许多。曹延嗣见她转好,趁机问道:“不知阿郎近况如何?”
抚悠从泾阳回来一直忙着贺家的事,不曾见过李忧离,倒是好奇曹延嗣是本该跟随岐王左右的人,怎么反来问她?“我最近忙于阿舅丧事,几日不见阿郎了,怎么,你也多日不见他了吗?”
“我那日受了点皮外伤,”曹延嗣抚了下手臂,“阿郎令我静养,我哪里静得住?更何况又有突厥压境。我几次想见阿郎不成,”他压低声音道,“逼急了景明才告诉我,阿郎病了,怎么夫人不知?”
这几日李忧离没来找她,也确实安静得有些异常,抚悠不禁担忧起来。曹延嗣叹气劝道:“我知夫人近来与阿郎不和,可阿郎不易,他所承受的外人无法想象,我那日竟从婢女捧的瓶瓶罐罐中看见‘胡麻’字样……”“胡麻?”抚悠惊讶。曹延嗣道:“想必夫人不知胡麻……”
“我知道。”抚悠打断他。她在草原上见过,祭司做法时令信众吸食,听说吸过的人会陷入恍惚,暂时摆脱现实,在自己幻想的世界中得到身体和心灵的刺激与愉悦,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还以为是祭司法力无边,达到了天人沟通。抚悠忽然想起那奇异又毫无印象的一夜,一定是胡麻!
她感到震惊、羞辱与愤懑,手指死死绞在一起——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真真幻幻生生死死,人生在世不也就是如此吗?阮步兵说得对,‘丘墓蔽山冈,万代同一时,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曹延嗣端起一杯酒,笑唉一声,“这杯敬长珉。”说罢仰头干了,低头时眼泪很自然地半挂在眼角:“长珉死得冤,他是为阿郎和夫人而死,若夫人与阿郎不睦,可对不住他。”
曹延嗣这话看似劝和,却实际有意无意地透露了一个内|幕,那就是,陆长珉之死确与岐王有关,而岐王必置他于死地的原因不是别的,是因他喜欢辛抚悠!“曹将军醉了吧?”阿嫣不服气,“陆郎君是因诬陷阿郎而死,怎么是为了阿郎和三娘呢?”“是,是,”曹延嗣笑着抹泪,“都是醉话,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抚悠知道陆长珉死得让曹延嗣心里憋屈,不然也不会借着酒意告诉她真相。他不是第一个告诉她陆长珉是因她而死的人,可当时抚悠并不十分信任贺倾杯,但她相信曹延嗣,加之近来种种,使她忽觉心寒,她从未觉察李忧离内心竟有这样阴鸷一面!她究竟爱上了一个怎样的人?她真的了解他吗?
“大喜!大喜!岐王大败突厥!酒家,快上好酒!!”
外面有人大喝,二层隔间里的人都出来瞧热闹,抚悠的思绪被打断:突厥?大败突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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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子饮了酒也不含糊,说话底气十足,引得街上行人都来张望:“官府刚刚布告天下,岐王于豳州大破突厥,过不了多久整个西市就都要传开了!”酒家又舔了酒,士子端着酒碗在人群中踱步道:“你们可知岐王如何破敌?”“快说快说!”“突厥次于泾阳,距长安不足百里,岐王先后派遣三位使者前去议和,而自己则带人迂回到突厥后方,设下埋伏,待突厥撤军,行至山谷狭窄处,岐王率军掩杀而来,以石漆(石油)烧绝前后路,从山上放弩|箭、投滚石,车上装满干草涂一层石漆点着了往山下推。突厥军队前后不得进退,左右不得突出,大军十亡其八,战马死伤无计,人尸马尸,尸体罗着尸体填满长长一道山谷!经此一战,西突厥元气大伤,我敢断言,十年之内,西北边疆,再无戎患!”“好!”众人齐声喝彩。
士子豪饮。楼上有人问:“突厥人不会找我们复仇吧?”士子大笑:“这七八万都是精锐,突厥人口不可与中原同日而语,已是重创,况且玉都兰可汗也烧死了,朝廷只要略施计策在西突厥另立可汗,他感激我们还来不及,怎么会来寻仇?”众人听罢,又是欢呼。店主拍着胸脯道:“今日大喜,这酒我请了,诸位痛快畅饮!”“好!”“好!”忽有人端起碗道:“敬岐王与前方将士!”整个酒肆都沸腾了。
他们分别还不到十日,想不到“唯愿此生,永不相见”竟一语成谶!抚悠心中涌起无数酸楚,眼泪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落,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冲到李忧离跟前与他大吵一架!
……
“你果然没走。”送走了众人皆醉我独憔悴的抚悠,曹延嗣回转二楼。
兰娘子呷了口酒,转眸笑问:“她去找李忧离算账了?”
曹延嗣低头把盏,掩藏心事。
*******
女人的娇吟像猫爪挠在人心上,男人却不说话,像闷头耕地的老牛,不过隔着绮罗看过去,也是十分香艳。抚悠呆立当场,帐幔内的男女并未发觉她这不速之客。冯春尴尬地在抚悠身后不知如何是好,待后者拂袖而去,她赶忙顶雷冒死地通传:“大王!王妃来了!”
李忧离暮地一惊,推开怀里的女人,女人目光哀怨缠绵地望着他,抱住他的手臂。李忧离甩开她,披了衣裳大步走出来:“阿璃来了?”冯春不敢抬头,心想“这回真是死定了”,硬着头皮道:“是……来过了。”一字之差,大相径庭。李忧离用手遮了眼,缓缓坐在地上,双手捂面,心情沮丧之极。
抚悠来之前想过要质问胡麻的事,陆长珉的事,夏尔的事,想过要将心中积郁全吼出来,可撞见他与旁的女人寻欢|做|爱,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什么也不想问、不想说了。
“九娘要带妮子去蜀中,阿娘也在那里,我想与她们同去。”她只想尽快逃离。
李忧离震惊:“你说什么?你要走?我不同意!”
抚悠没有气力与他争执,她平静道:“我只是来知会你,你同不同意,我都要走。”李忧离勃然大怒:“你想干什么?你是岐王妃!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抚悠一脸无谓:“你要觉得我这王妃尸位素餐,可以换人。告辞。”“你站住!”李忧离低喝。抚悠背对他道:“我要感谢你,此去蜀中千五百里,是你帮我下定了决心。”“你给我站住!!”李忧离一个箭步冲上前把她拽住:“今天不说清楚,我绝不放你走!”
抚悠被他掐得肉疼,眼泪瞬间迸落出来。“你杀我阿舅,杀前太子,非常之时、非常之事,我原以为应该暂放成见与你同心协力,可我错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你对我用胡麻!因为陆长珉喜欢过我,你就必置他于死地,可你忘了他对我有救命之恩,若不是他,我早就身死大漠,也不能有你我今日!国家大义面前我不是是非不分,可你明知道我与夏尔的交情,却一面让我假惺惺地去议和,一面设下埋伏陷他于万劫不复!”她感情爆发到顶点陡转凄凉,“你不是从前的你了,你曾说过杀戮不能化解仇恨,你也说过要在突厥设立羁縻州和平相处,为什么现在都变了?”
“变了?”李忧离觉得讽刺,“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我在河北一战杀五万人时,你没有指责,你安慰我这是平定天下必须付出的代价。我现在为了一劳永逸解除边患,你反来指责我?只是因为那个人是阿史那夏尔!陆长珉之死与我无关,可我杀没杀他又有什么关系?一个诬陷亲王谋反之人不该死吗?这一个个你都要维护,你想没想过,我才是你丈夫!!”
李忧离将抚悠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形和极端的愤怒之下,抚悠怒斥:“你是我夫就能对我用胡麻吗?!”此事李忧离自己也觉难以启齿,他是一时昏了头才做出那样的混账事,可……“胡麻之事是我不对,可我有多爱你你知道吗……”她以为他会狂怒,会否认,可他竟哭了。
抚悠见他落泪,五内如被斧劈,若爱只剩相互折磨,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蜀道难
“三娘,清城县在哪里?”盼儿拔开壶塞倒了水递给抚悠。众人正坐在一棵干似虬龙、状如伞盖的老槐树下乘凉,一张波斯花毯上,九娘斜倚凭几,婢子为她捶腿,妮子偎在母亲身边,手心捧着抚悠从树上捉来问她“敢不敢玩”的天水牛,另一手捋它长长的须子,阿嫣从车上抱了琵琶下来,众人要抚悠弹奏,盼儿与九娘的另一婢子则张罗着摆好了菓子瓜果,两个车夫趁机饮马喂草,也给马儿冲凉降温。
抚悠向东南望了望,此处一片旷野,极目之内毫无障碍,天高云低,风拂草伏,心情甚为舒爽,她抱着琵琶调了调弦:“我们从长安出发至周至,走傥骆道,经过洋县再走子午道,过了汉中就是金牛道,过五丁关、七盘关、葭荫关、剑门关,一直往西南走,过梓潼、罗江就到了成都,清城县就不远了。”
盼儿颦眉道:“这关关道道听得我头晕,得走多久?”“快则十天半月,像我们这样走走停停,许得一月吧。”抚悠低头以拨子拨出“叮叮咚咚”简单的音,又抬头笑问,“你干嘛一张苦脸?”盼儿道:“我听人说蜀道极险。”抚悠道:“险亦是美,壁立千仞,上绝飞鸟,下临渌波,说不定还能看见攀岩的猿猴呢。”
九娘瞥了眼听到“猿猴”就兴奋的妮子和她手中的天水牛,又看抚悠这始作俑者,叹道:“阿璃你看你把妹妹带的,她这样男孩儿一样,将来怎嫁得出去?”不待抚悠说话,妮子回嘴道:“阿娘担心什么,阿姊又不是没嫁出去!”她童言无忌,却害众人都为抚悠紧张起来。
抚悠倒真希望自己没嫁出去,心底泛起淡淡忧伤,转轴拨弦掩饰道:“就弹一曲《蜀道难》吧。”
建平督邮道,鱼复永安宫。
若奏巴渝曲,时当君思中。
……
历经一月颠簸,抚悠等一行终于到达剑南道蜀州清城县。此地襟汶江(岷江),冠清城(青城山),云雨若仙境,晴日色如鲜,风景奇秀。贺兰长欢的别业就建在都安堰(都江堰)旁的玉垒山上,虽不及洛阳别业轩壮,却是密林修竹,诸峰洗翠,昼观云霭,夜闻江涌,金堤形胜,洞天宝地。
贺兰氏早接到弟妹与女儿来信,长安之事大致了解,三人见面,各自伤怀,在院中就相拥哭泣起来,众人好一番劝解,才相携入室。贺兰氏安排九娘等沐浴梳洗,各自略作休整后共进夕食。她先说明今日备下了荤素菜样,虽说众人正在服丧,但九娘身怀六甲,妮子又长身体,且一路风尘,食不以时,好容易到了家,理应先将世俗之礼放在一边。九娘尤自犹豫,贺兰氏见妮子虽乖巧地唯母命是从,但偷偷咽口水也当真可怜人见,便道:“今日我为你们接风,就先破例一回吧。”九娘便不再推辞。这下喜了妮子,却不料苦了抚悠,她这一路食素未觉什么,今日一见荤腥胃中翻江倒海忍不住想吐,赶忙掩了口来不及向母亲请示便失礼地跑了出去。众人惊奇,贺兰氏与九娘是过来人,心中闪过相同一念。
“阿嫣,还不快去看看?”杜九娘道,又问盼儿,“你一路与三娘同车,可知她哪里不好?”盼儿不懂,懵懵懂懂道:“三娘平日就是胃口不好,我想也许是外面的饭菜不合口味,有时在车里久了会恶心,三娘说是太闷,旁的也没有什么。”贺兰氏问:“她睡得可好?”盼儿道:“睡得好,她路上多半都是在睡,好像总也睡不够。”杜九娘听罢,叹道:“若是……那可真是我粗心,这一月都未发觉什么,只以为她离了长安心情郁郁,所以总没精神……”九娘自觉没照顾好抚悠,心下自责,贺兰氏道:“就算是有又有什么?她年轻,没什么妨碍,我去瞧瞧,你们先吃。”她嘴上说着无事,心里到底是担心女儿。
抚悠呕了一阵,她什么也没吃,也就吐不出什么,幸亏刚才只是闻了一下,要多呆片刻,她怕她会把胃吐出来。阿嫣束手无策,只能给她拍拍背,倒点水,还好不一会儿贺兰氏便过来了。
“阿娘,我不太舒服,让大家扫兴了。”好不容易一家团聚,她却害得大家没胃口,抚悠也感歉意。贺兰氏打发阿嫣去把粥端来,她在抚悠身边坐了道:“有件事,跟阿娘实说,上次来月事是什么时候?”抚悠心“咚”地跳了下,垂首羞怯道:“是五月的事了,中间有次微微见了红,可又没来,我以为最近事多,所以才会这样,吃些药调一调就会好吧。”贺兰氏拉了她的手,又问:“还有件事,你还是要跟阿娘实说,你与岐王已有夫妻之实了吗?”照说她弟弟在抚悠新婚当夜出事,抚悠不可能与岐王圆房。
抚悠心虚:“阿娘你想问什么?”“与阿娘实说。”贺兰氏严肃道。抚悠想胡麻之事她不想提,若说婚后成夫妻之礼,阿舅才殁,母亲肯定生气,可若承认婚前有染,辱没门风,母亲也要生气,真是左右为难。“我说实话阿娘不要生气,”她还是从实招来,“当时形势紧迫,前途未卜,我和忧离都怕万一事败,就没有机会做夫妻了,所以……”“所以就是有过了?”贺兰氏翻过女儿的手,按住她的脉搏。抚悠惊奇:“母亲懂医?我怎么不知道。”“嘘——”贺兰氏令女儿噤声,她自然不懂医,不过喜脉与寻常脉搏不同,极好辨认,她也生过孩子,再结合其他症状,不难判断。
摸了一会儿,贺兰氏笑着道:“自己来摸。”抚悠半信半疑地摸自己的脉搏,觉得脉象甚是有趣,问道:“阿娘,这是什么?像有珠子似的。”贺兰氏笑叹一声:“傻孩子,你就要做母亲了!”
“我就要……做母亲了……”抚悠喃喃自语。贺兰氏笑她:“看你这呆样子,高兴坏了?”这怎么能是高兴的事?抚悠“呜”一声扑在母亲怀里大哭起来,把贺兰氏吓得不知所措,轻轻拍着她焦急地问:“怎么了?哭什么?啊?”抚悠哭道:“阿娘我错了,我当初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嫁给岐王……”
贺兰氏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她说过岐王并非女儿良人这种话,但此时心情又与说这话时不同,便道:“男女之情要遵从内心,你做的没错。”“可如果我们以后不在一起了呢?”抚悠呜咽。贺兰氏觉得女儿真是傻得可爱,教诲道:“女人除了为人|妻,也要为人母,就算没有了男人就不能做好母亲了吗?把孩子生下来,把他教养成人,这还有什么疑问?你想若将来有像你一样聪明伶俐的可人儿,就像你哄我一样哄你,岂不是一桩乐事?”抚悠抬起头泪汪汪看着母亲:“可我总让阿娘担心生气。”贺兰氏捏她的鼻子:“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虽然李忧离让她伤心,但好在她还有疼她的亲娘,抚悠终于破涕为笑。
回头想想,那些日子四处奔波、大惧大悲,这个孩子能保住,许是天意吧。
*******
抚悠曾在山上住过一段时日,最知这山中岁月没有短长,有时觉得很长很长也不过才过了一二日,有时不觉时日,十天半月却已飞逝过去,这种令人失去时间判断的错觉也许就是“观棋一局未终而斧柯烂”最初的灵感来源吧。现在唯一可令她记起历日的也只有腹中胎儿的成长了——胎儿已有五又半月,她夏日进蜀,如今也由夏入秋,由秋转冬了,不过此地天气比北方平和许多,季节变化并不非常明显。
日子过得十分潇闲,平日里读书抄经,抚弹琵琶,白日瞻云看白衣苍狗,夜里观星叹斗转星移;织染坊的生意自有贺兰长欢生前留下的妥帖之人打理,抚悠只好奇去过一二次,倒是被蜀绣技艺惊艳,遂雇了两个娘子专给九娘和她未出世的孩子绣衣裳,她也跟着三日打鱼两日晒网地缝几针;长安城里富贵人家豢养狮豹鹰鹞,此地却有一妙物,有叫貔貅,有叫貘,也有说古书上叫啮铁兽的,四肢耳目俱黑,其余全白,望其名貔貅、啮铁遂生凶猛异常之义,可它却体型滚圆,憨态可掬,尤其幼年时,那肉肉的一坨着实惹人怜爱,抚悠便养了数只,放在屋里,一时地下榻上团子翻滚,再多的烦心事也顿时全消;若闲极无聊想看热闹,便去同在玉垒山上的二王庙拜一拜,二王庙中供的非佛非道,却是常年人流不息,香火鼎盛,可见人若为民,千秋百代之后也不会被遗忘;还可去锦官城小住几日,这天府之国的中心,繁华不逊长安。蜀地生活之安逸令抚悠渐渐忘却了那些不愉快的过往,时常冒出想要在此处过一辈子的想法。
十一月初,夜里下了场薄雪,醒来时青的瓦绿的树黛的山都戴上了白色风帽。抚悠穿着白皮裘在廊檐下守着小火炉,准备亲自给自己烤些鹿肉解馋,一只小貔貅趴在她隆起的肚腹上睡得惬意,几只大的在一笼翠竹环绕的庭院里或滚得一身雪,或攀爬竹子,爬到一半掉下来,被压弯的柔韧的竹子反向弹回去,竹林下便又落了一场雪,十分可乐。鹿肉也烤好了,腹内胎儿仿佛也垂涎欲滴、伸手蹬腿,五个月后,胎动已经很明显,抚悠欣喜地感受着渐渐在母子间建立起的温情。她如今心清如水。
“我非常满意眼下的生活,只愿安安静静平平淡淡不被打扰。”她对长安来的不速之客道。
那人站在院中,一袭青色圆领便服,外穿霜色翻领胡服,头戴幞头腰系蹀躞脚穿靴,清俊中自有几分刚毅,威严中又带些许温润,不过现在他正蹙眉看着脚下一群拦路的团子,有些为难。盼儿笑道:“将军来的不是时候,平日此时正该给它们喂食呢!”“哦,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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