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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鹿-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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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盛青怔然,细想老人所言极是。即恒既然愿意将大把的时间花在享乐而非自怨自艾,又如何不会抓紧时间去追求爱情?他只是还未遇到一个能令他克服这一切的姑娘,就像他过去一直没有遇到一个肯对其敞开心扉的人。
结果又如何比过程重要。
他细细地琢磨着,又想到柳絮,想到小瑾,忽然感到天地间一片豁然开阔,仿佛心中郁结一旦打开,就如找到了一条崭新的大道。他喜不自禁,对天机阁老深深致谢:“前辈一席话,令晚辈豁然开朗,受益良多!”
天机阁老摆摆手,慈眉善目的容颜当真如那书里的神一般,满含着普度众生的悲悯:“老夫不过就事论事,举一反三是你的能力。”他哈哈笑起来,笑得无比开怀,“无怪乎人类能够自立门户,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水岸上。老夫心服口服!”
老人家神颜甚悦,当下便施展神力为成盛青治了腰上的伤。成盛青连忙跪谢,感激万分。他此时心中最想做的,便是寻思着该如何找机会向柳絮赔罪。心还未定,脚下已蠢蠢欲动起来,坐也坐不住,忙叫来孙钊和张花病,对天机阁老一番赔礼侍候,自己便请辞先行离去了。
天机阁老望着成盛青精神熠熠的背影,不无感慨地说:“年轻真是好啊,敢爱敢恨。人类真是好啊,就这么点短暂的一生也能如此辉煌,果然是凝聚了神之精华。”
床榻之上的少年眼脸内眼珠滚动,似是悄无声息地翻了个白眼。
天机阁老打发走两个满头雾水的少年,起身踱到即恒身边坐下,伸出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他的脸颊,笑得眉头与胡须都柔和起来:“醒了还装死,你不跟我讲讲你那个意中人是个怎样的姑娘?”
☆、心结化解
即恒慢慢睁开眼睛,历经大劫后的面容很是憔悴,正如那时他离开落英谷的时候一样憔悴不堪。可那双幽黑纯澈的眼睛里,却以最浓的悲伤来掩盖杀意。
这始终是一只危险的兽,不知何时就会露出他狰狞的齿牙,却又偏偏教人放之不下。
落英谷乱中一别数十载,时光流转,日月沉浮,昔日那个受尽煎熬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很多。清秀可爱的脸庞逐渐硬朗,身体也日渐挺拔结实,令人不禁感慨万千。天机阁老审视着那张因为不服气而略带怨气的脸,柔声问:“好点了吗,你要习惯现在的内息,不然老夫就白救你了。”
即恒目中无波,他淡淡地看着天机阁老,唇间微动,只道:“你不妨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一下,好人做到底,带我离开这。”
天机阁老皱起眉头,望了一眼门外:“你那朋友刚有重要的人要去挽留,只怕赶不及回来跟你道别。”
“我正是要你在他回来之前把我弄走。”即恒语气中略有不耐。
天机阁老收回手,抚须挑眉道:“你这孩子,有求于人矮三分,老夫耗尽神力救你,你连声谢都不说倒命令起我来了?”
他话音一落,即恒隐忍的怒意就冒了上来,转向天机阁老冷声道:“若不是你以玉英埋伏我,我又怎会变成废人?我不欠你的。”
他目中怒火燃烧,直盯盯地看着老人,面色苍白。
天机阁老苍老的面容上堆满了褶皱,一双灰色的眼珠里浮起一丝悲凉,重重叹了口气。他索性也甩起脾气来,满不在乎地一拂袖:“好啊,老夫不乐意帮你,你喊人吧?小凤凰已经走远了,你喊来谁就是谁,看他愿不愿帮你?”
即恒气得咬牙,死死地盯着他,憋着一股气堵在胸口,闷闷地扭头转向了别处。
久别重逢的喜悦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酝酿,恨意就已燃烧了胸间。天机阁老坐在床边,听着少年竭力抑制的呼吸,和着窗外悠扬的鸟鸣之声,使得屋内仿佛更加幽静寂寞。
龙鳞甲的确为天机阁老打造。即恒逃离落英谷,天上城追踪不到他的行踪,便令天机阁老在中原大陆设下埋伏。一件能令中原大陆强者之兵争相竞夺的神兵利器,身为战神的河鹿没道理不会深受吸引。只要他现身去夺,就会被玉英伤得措手不及。而一旦龙鳞甲的威力发作,天上城也就得到了他的下落。
天上城并没有多做什么,只是往中原大陆投下了一只捕鼠夹。然而天机阁老没有想到的是,整整数十年来这个陷阱都没有被启动。即恒根本没有去追求龙鳞甲——英明神武、洞察天机的天上城在一个小鬼的身上,又一次失策了。
就在天上城因此而颜面扫地之时,仿佛冥冥之中已成了命数,少年河鹿没有遵循本性去追逐龙鳞甲,龙鳞甲却自己找上了他。
良久,天机阁老长长叹了口气:“这么些年,老夫一直在找你。从那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你过得还不错,还以为你想开了。”
少年没有答话,老人望着他扭过的侧颜,那张脸上线条柔和,犹带着几分稚嫩,却又有了几分俊逸的英气。离开落英谷的时候,他才十三岁,如今已经是十七岁的容貌。那个初来落英谷时,带着一脸警惕小心翼翼从他手里接过糖果的孩子,是再也回不来了。
“罢了。你恨老夫情有可原,但你恨墨殊……现在也一样吗?”他悄声地问,声音里满是落寞。
这个名字让少年的身体顿时僵硬,看得出他极力想要维持镇定,却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闷声低吼:“你要是日夜守在自己儿子病床边直到他咽气,终日伴随他的喘息和咒骂,我看你想不想得开。”
因为情绪的波动,他尚且不畅的呼吸变得艰涩,胸口不断起伏。但纵然如此,他也不愿转过头看老人一眼。
老人饱经沧桑的容颜爬满了憔悴,即便他耗尽神力之时,也不曾浮现这般憔悴。他凝着少年的侧脸,探声问:“墨殊卧病的那段时间里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他们父子俩水火不容,墨殊病倒之后即恒却被迫守着病榻寸步不离,恪守着孝道。谁也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程里,墨殊是怎么度过的。乃至最后,又因为什么冲突导致了即恒的罪孽。这一切真相,只有即恒一人知晓。
“你真的很烦。”即恒恨恨地将脸埋进臂弯,声音透出一丝酸涩,“你要帮就帮,不帮就走,别来烦我!”
天机阁老不生气,谁会对自己当作儿子一样看待的孩子生气,他轻轻拍着即恒的肩,一一地猜:“是他骂你了,打你了?生病的人脾气都很暴躁,他是不是每天冲你撒气?你那些族人一个个铁石心肠,没一个问过你的感受……”
“你够了没有?”
即恒猛地拍掉他的手,转过脸时眼眶早已泛红,深眸中满满的都是怨恨,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不就想知道他临终前在想什么,少在这里假惺惺装作关心我。他们都已经死光了你还担心什么,担心我这个余孽会死灰复燃吗?……好,我现在告诉你,我爹一直都没有放弃复族,越到快咽气的时候,他越是不甘!他每天都要我发誓,要我复仇,要我去把那支走掉的族人找回来,要我去讨回应有的债!他说他最后悔的就是被天上城判决以后竟然认命了,不然的话娘就不会死,姐姐不会死,族人也不会死。如果可以再选一次,他一定大开杀戒,把那些迫害我们的人全都杀光!”
他激动得全身都在发抖,玉英的气息顺着四肢百骸在他体内肆虐。即恒痛苦地弓起背,整体身体都不禁蜷缩起来,呼吸的受阻令他大汗淋漓。
天机阁老连忙按住后背大穴,助玉英之气流转。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去刺激他,可天机阁老实在太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别说成盛青不能相信,天机阁老一样不能相信。
即恒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想拒绝老人的恩惠,然而身体却像不是自己的,连抬手这么简单的动作都不能自如。悲愤交加之下索性闭起眼,紧咬的唇边溢满屈辱与怨恨。
不论是墨殊还是即恒,他们内心的仇恨都远超出了天机阁老的预料。墨殊被囚禁期间一直很没有很大的动静,天机阁老曾听闻他本性急躁而不善忍耐,但丧失妻女之痛让他受了很深的打击,故而性情大变。
天机阁老本以为这个男人已经被折磨得筋疲力尽,没有力气再挣扎了,却没想到他内心的火生生将他烧成了内伤,甚至蔓延到了孩子身上。
老人深蹙的眉间满是惋惜:“你怨他,所以你杀了他?”
即恒紧咬着牙关不说话。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沉重的呼吸使他浸在一种危险的气息里,仿佛随时都会一点就燃。
天机阁老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不禁想到当年墨殊临终前是否也是这样,怀着满心的不甘,却又什么都办不到,唯有生生受着内心的煎熬,度日如年……老人心中一动,眉目间倏然涌起了一份悲悯,惊疑出声:“难道你……”
他话未成言,转口便成一声长叹:“原来你跟翎凤一样,输给了自己的软弱。你杀墨殊,不是因为恨他逼你,而是因为你忍受不了他痛苦挣扎,却死死不肯咽气的样子……是不是?”
即恒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似被戳中最深的伤口而全力收缩起身体,以保护内心。他的动摇天机阁老看在眼里,摇着老迈的头十分痛心地说:“你这懦夫,敢做却不敢当!你杀了墨殊,杀了就杀了,你的族人都放下了,唯独你自己放不下。你还总是口口声声说不要拿你跟他比,你比得了吗?”
少年仿佛被这句话刺激到了自尊,抬起头红着眼睛吼:“你说什么?”
“怎么,还不承认?”天机阁老铿锵有力地数落道,“墨殊固然不是一个称职的首领,但他对你已经尽力了。他背起了整个族落的灭亡,而你还背不起一个人的生死。你想跟他比,还差得远!”
“我……”少年睁大眼,怒不可遏盯着他,却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
天机阁老直了直脊背,心平气和地与他对视,空气里弥漫浓重的硝烟气息,老人却始终平淡如水。
少年的眼眶已经通红,泪水屈辱地直打转。这份因为年轻气盛而笃信的骄傲与倔强,到底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泪珠滚落之前,他郁郁地抱住头,一声无力的呢喃自唇边流溢而出:“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老人紧绷的神情在这句话里悄然松懈了下来,他凝眉望着即恒,苍老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这小家伙的性情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早熟,聪慧,又通人情。
虽然倔……可至少,并不狂。
“父子之间就是上辈子欠下的债。”天机阁老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却被少年一爪子拍掉,手背生疼。他也不以为意,一张老脸厚如城墙,语重心长道,“你从落英谷里逃出来以后,违逆了墨殊的遗命,去了中原大陆,一心想好好闯荡独属于自己的人生。可你是不是发现,你根本摆脱不了墨殊的阴影?你的所见所闻,你的为人处世,你的学识你的力量,每一处都透着他的影子。甚至连你喜欢的姑娘,类型都跟你娘差不多?”
这番话让即恒痛苦地捂上了耳朵,闷声吼道:“够了你好烦……”
河鹿自人之卷被除名以后,便不存在于任何命盘之中,就连以“天眼”闻名的天机阁老都无法读取河鹿的内心。可如今在这个苦于独立的少年面前,曾让天机阁老十分苦恼的难处却变得这般轻而易举。这多少让他得意万分,忍不住地卖弄。
“所以你很迷茫,也很恐惧。因为出殡那一日老夫曾对你说,人死之后魂魄会徘徊在自己最亲近的人身边,永远纠缠不清……你越是努力想将这份恐惧压下来,就越是摆脱不了这种阴霾。于是你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认为自己在这片大陆上的确是个异类,这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处。继而你开始浪费人生,开始没心没肺,耽误了青春,又蹉跎了岁月……”
他精明的灰色眸子迎着少年杀人的目光,做出了最后精辟的总结:“所以到现在……你还是孤家寡人啊。”
即恒终于忍无可忍,金色的瞳仁里闪过一道辛辣的杀意,他亮出锋利的指爪,形如一只暴怒的小兽就要冲着天机阁老的脸抓下去。这时,眼角余光倏然瞥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吓得他蓦然一顿,就被老人以擒拿手压制住,痛得嗷嗷直叫。
☆、断翅金蝶
次日,王宫派来的卫兵将成府森严戒备了起来。即恒和天机阁老隐蔽地生活在偏院里,犹如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大宅之外风云际变,而困于宅中之人,却只能装作不动声色地干着急。
即恒的伤势在神力推助下飞速地好转起来,最初身体已瘫痪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如今已经能够自主下地,行动自如。他不愿多欠天机阁老的人情,能动之后就执意拒绝了老人的帮助。
河鹿与神明之间的恩怨沉淀了太久,就连血痕业已在时间的滚轮下风化成灰,碾落成泥,早已注定无法消解,也失去了消解的意义。
天机阁老对此虽有叹息,但并不勉强。
如此在暗流涌动的平静表面之中度过了最煎熬的几日后,一夜乌云密天,万籁俱静,天机阁老掐指一算,料想时机已到。他大袖一拂似驭风驾雾般飘落上瓦顶,果然将某个趁夜欲逃的小鬼堵个正着。
“没良心的小崽子。”天机阁老皱眉心寒道,“老夫救条狗临走前也会叫两声,你倒是一声不吭走得利落。”
夜色浓郁,天地无光,衬得不远外禁军高举的火把格外明亮。即恒低伏下身子,像一只夜出捕食的兽,保持戒备的姿势警惕地望着他:“你不是说,父子之间不言谢。”
“呵,你倒是不跟我客气,真当自家人了。”天机阁老不屑地翘起长满花白胡须的嘴角,冷笑出声。耷拉的眼皮之下,一双锐利的眼眸将少年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于夜色中散发出冷冽的气息,“可你怎么不替老夫想想,若是放了你,要如何与天上城交待?”
“所以你根本就不会放我走,我又何苦多此一举。”即恒扬起脖子傲然凝视着老人,冷言道,“不必废话了,既然被你逮着就痛快点,要么放人,要么打。”
这倔强的秉性多么像墨殊,天机阁老无奈地想。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河鹿一族正是因为这份倔强与执着,才不肯堕入妖之卷。也亦是因为这份倔强与执着,才会在内部的意见不合时就一刀两断,分崩离析,最终在愤恨中消亡。
悲剧一再重复就不再是悲剧,而是徒留的笑话。天机阁老迎着少年在黑夜中隐然发光的金色瞳孔,收起了凛然之色,娓娓叹息道:“即恒,老夫若执意要将你扭送回天上城,又何苦去救你。一边喝茶一边等你四肢尽废,全然不费吹灰之力。”
他蹙紧了眉头望着少年,口吻中尽是一位长者的悲悯:“救你的那一刻起,老夫就已放弃了自己的职责。不论当年在落英谷,还是今日在天罗。”
天机阁老对即恒的恩情,即恒自然都记在心里,但他早已不是天真单纯的孩童,人情世故这四个字放在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身上,其实比人类更鲜明。
“你有什么条件,说吧。”他简明而冷静地抛出这句话,倒让斟酌于如何开口的天机阁老出乎意料。
没有什么比当年天真可爱的孩子,如今满身沧桑地站在自己面前更加引人唏嘘的了。孩子会争执于对与错,情与理,而大人只看利与弊。
天机阁老这才恍觉原来面前这个小鬼真的已经长大了,长大到他再也唬不住他了。想到这里心中愈是一阵长吁短叹,他凝着即恒,沉声道:“我要你重回人之卷。”
即恒一怔,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
天机阁老轻拂长须,负手娓娓而道:“这对你我而言皆是最有利的结局。帝尊阁下并无意赶尽杀绝,只是担忧你河鹿失去了四大卷的束缚,将成为中原大陆的祸害。你若肯重新接受人之卷的约束,天上城自然能松口解除你的通缉,老夫也好回去交差。至于对你而言……”
他挑起眼皮觑向即恒,意味深长地笑道:“想必你也早已考虑过这件事。河鹿当年被驱逐出了人之卷是何等屈辱,如今你能重回人之卷,也是对你九泉之下族人的一丝慰藉,何乐而不为?”
即恒闻言只是浮起一丝冷笑,金瞳中幽火森然,冷傲的瞳色里传达出的均是满载的蔑意:“阁老这话未免太自以为是。重回人之卷,慰藉先祖之灵?那谁来慰藉我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涌起一丝动容,“我本可以自由自在逍遥于天地,甚至脱离时间的桎梏,只因你一句话就被绑死在规则的牢笼里,限制了力量的发挥,并且饱受生老病死的折磨……这样也叫最有利的结局?你当我还是三岁的毛孩那般好骗?”
天机阁老面对少年激怒的脸仰面笑起来,那份从容里透着令人不安的自信,在他精神矍铄的眼眸中熠熠生辉:“你当然不是三岁的毛孩,你都有了深爱的姑娘,是一个男人了。”
这句状似玩笑的话,乍一听来甚至有一丝讥讽的意味,然而略一深想却让即恒蓦然怔住,他忽然明白了天机阁老话中深意。
“你与那姑娘情投意合,难道就连一次都不曾想过?”天机阁老凝望着他,收起笑容的脸上正色道,“如今的你脱离在四大卷之外,就连你自身的命途都难以掌控,要拿什么来确保你的承诺,拿什么对那姑娘负责?”
即恒已无言以对,他并非从未想过,只是从未深想过。因为他从未料到自己真的会走到这一步,并且这么快。
“往后你们结为百年,纵使夫妻恩爱,你又该拿什么去保护你的家庭和子嗣?你连你自己的存在都保证不了,难道要她一个女子背负随时会失去你的压力,在惶然与忧虑中面对未来?”
“不……不要说了。”即恒已连连败退。
成家立业,责任之大,这已远远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固然已不是一个孩童,然而离真正的大人,亦还差得远。
少年额上冒起了冷汗,被夜风一吹,直凉得哆嗦。他咽了咽口水,半晌才从压力山大的未来图景中挣脱出来。
天机阁老瞧着他狼狈的模样,忍不住一阵发笑。他强忍住腹中笑意,故作沉重地拂须叹道:“如何,老夫全然为你着想,你可明白了?你当男人活着那么容易,不妨想想你爹……要是怕了,倒还有一条路供你选择。”
即恒的思绪还很混乱,闻言迷茫地问:“什么路?”
“忘了她,离开她。”天机阁老一字字道,“随后继续你自由自在,逍遥于天地的生涯,直到大限突至的那一日。”
夜凉如水,这句话灌入耳中,似水银入体,四肢百骸都僵硬如石。他断然抬起头道:“我不可能……”
后半句话堵在喉间,却已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了。他一时心绪凌乱,目光在虚无的夜空中四处漂浮,似在寻找一个依托,好助他定下心神。最终,又落回到了面目慈祥的老人身上。
悠长的沉默弥漫在幽沉的夜里,于黑暗中悄然转化为一声叹息。少年阖上双目,金色的瞳孔中缓缓退去斗气,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份温柔与哀婉:“天上城若能守信,我……不介意回人之卷。”
天机阁老面色一悦,不禁喜上眉梢。他本担心,倘若即恒不答应该如何是好,他将陷入一个十分被动的局面。没想到这素来薄情的小鬼竟不曾犹豫多久便答应了,老人家心底不禁感慨万千。问世间情为何物,均是一物降一物。
“得你这句话,老夫定会为你极力去争取。”他乐得眉开眼笑,拂须应道。
“原来你根本打不了包票。”即恒无语地横他一眼。
老人急忙安抚他说:“莫急莫急,老夫既出此言,定然给你办到,只要你……”
“现在可不行。”即恒连忙摇首,“我答应回人之卷,但不是现在。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以人类之力很难办到。万一我才开始重新做人,就被人打死了,我上哪去说冤?”
天机阁老只道这小鬼心里又在盘算什么伎俩,蹙起眉头不悦道:“就算你重回人之卷,也不过是重新接受人之卷的规则束缚,以你河鹿的力量应付人类绰绰有余。”
“那应付一个在人类社会扎下了根基的河鹿呢?”
天机阁老面色微变:“什么?”
即恒神情有些落寞,更多的则是道不清的复杂:“昔日与我爹分道扬镳的那一支所传下的后人,并未灭绝。”
当年河鹿内讧一分为二,不少苛难墨殊领导无方的族人一齐离开了部族,远赴中土归降于人类。那些人自此就作为人类的一份子,被冲散在了茫茫的历史洪流当中。天机阁老并不意外人世当中仍有河鹿的血脉存在,但即恒的话却让他很是意外:“老夫虽不愿看到你与族人重逢,可摸着良心说,他乡遇故人是一件好事,你怎么反倒与他结了仇?”
即恒心中苦涩,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吞吞吐吐了半晌终是一咬牙坦白道:“因为他是我生死不相容的……情敌。”
***
究竟是从何时起发现自己只是父亲手中的傀儡,暮成雪已经记不太清了。儿时的记忆当中,父亲对自己总是管教森严,丝毫不足都会让他大发雷霆。
“身为暮家的男人竟连这一点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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