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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鹿-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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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吸了口气望向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黎明的曙光照射不到这片山脚下的隐逸之村,但谁也无法阻止天地的苏醒。
  “停手吧,即使你得到天下,纵览山河若无人作伴又有何用?高处之寒你尝得还不够吗?”
  美浓姬静默地望着他一语不发,即恒不知她在想什么。一个看起来如此柔弱温婉的女子,她的内心为何会藏着一头怪兽,令她如此残酷。记忆里那个不知名的少女爱笑也爱折磨人,宛若一朵野玫瑰美艳不可方物,却又充满了攻击性。
  关于她的印象里总是伴随痛苦与甘甜,连回忆都是五味杂陈,难以分明。
  美浓姬没有再说话,她收回视线后起身缓步踱到窗边。窗外已逐渐发亮,隐隐还能听到农妇们生米煮饭的交谈声,一如当年即恒寄宿的村落那般,一派宁静祥和。
  女子沉默地望着窗外,单薄的背影看上去显得很落寞。即恒心里感到一丝萧瑟,他想起当年势合被人排挤时的孤独,在如今的美浓姬身上仿佛得到了重现。胜者在成功之前往往都会背负疯癫的骂名,可一旦他们成功了,过去的不堪便会一笔勾销。只是这一路拼到底,不论最初还是最终都没有一人甘愿相陪左右,那最终又得到了什么?
  胜者得胜,王者得心。不被人所接纳的胜利不过是一场残暴的侵略。
  “到这个时辰天罗军就算不灭,想必也已死伤大半。一夜的苦战就算是铜头铁臂也该到极限了吧。”女子倚靠着窗边,忽然幽幽地说。
  即恒愕然:“你说什么?”
  晨曦亮起的光芒将美浓姬平淡的眉眼勾画出一抹诡谲的阴影,她弯起的唇角上挂着冰凉的笑意:“自老师之后你欣赏的人是叫成盛青吗?他的确是个英勇过人的将才,面对我的三千不死军团还能硬撑到现在。可惜终究只是一介人类,也不过是这种程度罢了。”
  一只乌鸟披着霞光而来,扑扇着翅膀朝美浓姬所在的方向飞来。美浓姬伸出手指指引乌鸟的方向,突然一道厉风裹挟着极烈的杀戾之气自背后袭来,不过瞬息,她只闻得一声鸟叫,血花爆裂开来洒满衣襟,两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沉重地摔落在脚边。
  尖锐之物抵在她喉间,不过寸许距离便可夺了她性命。
  金色的瞳仁里燃烧起烈火,几欲将她烧尽。
  “你竟然拖住我,夜袭天罗?”少年竭力抑制住怒气,厉声喝问。
  美浓姬冷淡地笑起来,笑容里满是冷漠与嘲弄:“自从你杀了老师逃出美浓以后,我就一直在追查你的下落。三年前我接替父皇的权位,动用了美浓所有精锐密探,终于让我追踪到了你的行踪。可是你行事谨慎,来去无踪,我只知你在天罗,却始终找寻不到你。后来我终于醒悟,与其煞费苦心去追捕你,还不如等你自己现身而见我。”
  “所以你发兵攻打天罗,一面试探天罗军力,一面继续研究天诛网,一面又设下陷阱引我出面?”即恒不可置信,这个女人竟会如此不择手段。
  面对诘问美浓姬不置可否,她温柔地笑道:“我说过只有我最了解你。我知道必定会来见我,所以我在这里等你;我知道任何东西在你手里都能化作兵刃,所以我为你留了一双筷子;我知道你一定很想杀我,但也一定下不了手……”
  “住口!”即恒怒目而视,手中杀气缠绕的刃光之下的确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木筷,然而抵在美浓姬喉间的利刃已划破了她白皙的肌肤,泛出点点朱红。
  忽然,一道气息自背后接近,即恒反掌便向后拍去,却在瞥见袭击者时蓦然停住。就在他怔愕的一刹,数把菜刀与柴刀纷纷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竟有数名村妇在一瞬之间将他围了起来。他这才发觉无数隐形的丝线正缠绕在他们之间,密密麻麻布满了小屋,无形无影,在尚未熄灭的烛火闪烁下流淌着细腻的暗光。村妇们无一例外全部神情凝滞,容颜僵硬,空洞的眼神如同木偶一般充斥着死气。而差点死在他掌下的,正是那个守村的小少年。
  即恒怔怔地望着少年行尸般的脸,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几乎冲破他的理智:“你竟然对活人下手!!”
  “哈哈哈……”美浓姬闻言怪笑起来,一贯亲和的声音甚至变了调,她挑起细眉挑衅地看着即恒,“你说得不错,这场战争之初就是一场杀戮。我杀死了她们的丈夫和孩子,难道你以为我留在这里是为了赎罪?”
  紧紧攥在手中的木筷产生强烈的动摇,他怒不可遏盯住美浓姬,杀意如同有形的风刃般扩散开来,身后的村妇受到波及纷纷发出痛苦的呻吟。
  美浓姬扬起头睨视着他,冷漠而残酷的笑容肆意在唇边漾开:“动手吧,这里没有人能抵抗你。杀了我就能替成盛青报仇,还能为天罗除去一大隐患,何乐而不为?”
  即恒控制住怒起的情绪,一字字自齿间挤出:“杀了你,她们都得死。”
  美浓姬向他身后瞥去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那是自然。天诛网的威力在于能将所有棋子的力量集中在‘将军’手中,再由‘将军’控制分配。一张结好的网就如一盘棋,力量通过丝线将所有棋盘中人连结成一个整体,共生共死,同荣同炬。一旦‘将军’死亡,所有阵中棋子都会在同一时间死去……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即恒无言以对。天诛网是神明操盘的阵法,拥有绝对压倒性的强大力量,神明近乎不死的躯体更令阵法如虎添翼。这也是势合想要通过采集他的血复制不死之躯的原因。在不败的前提之下,棋子才能心安理得地同炬同荣,可一旦“将军”受到性命要挟,那么此阵不攻自破。
  他只消狠下心再用力一点木刃就能刺穿美浓姬的咽喉,那么不论是郊西战场上的傀儡士兵,还是村落里无辜的村民都会在顷刻之间灰飞烟灭……天下从此太平。
  太平……
  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这时晨光终于穿破云层刺入这片幽深的山谷,将这个村落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祥光之中。即恒迎面看去,只觉得那光仿佛直刺入自己的心底,将他深埋的晦暗也一并吞没、抚平,一视同仁包裹在金色的暖光中。他被晨光刺得视线有些模糊,望了好一会儿才逐渐适应,深深呼了口气将汹涌的怒火压制下去。
  “我们来打个赌。”他说。
  美浓姬挑起眉,安静地等。
  即恒凝着她的容颜,郑重地说:“放了这些妇人,让你的傀儡都住手,我们来赌一场光明正大的战争。”
  “赌什么?”美浓姬弯起唇角,浮起笑意。
  她已经知道即恒想说什么,她也知道即恒会知道她想要什么。
  “你赢了,我随你处置。我赢了,你就得死。”
  ——简洁明了,干脆利落。再没有比这样刺激的赌局更让美浓姬心神向往的了。她在他身上总是能找到惊喜,正如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般澎湃,充满了期待。
  “好。”
  璀璨的晨辉落在美浓姬的脸颊与肩头,逆光勾勒出她表情的轮廓看起来那么柔美。她动了动手指,空气中仿佛传来隐隐的弦断之声,那些受到控制的妇人便如抽魂般倒将在地上。
  “她们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抽出她们心里的丝,也一并抽出她们的痛苦。忘了死去的丈夫,忘了无法归家的孩子,就这样活下去……”
  即恒望向美浓姬,着实无法理解她的心思:“为什么?你既知她们的痛苦,又为何要加诸给她们痛苦?你既知如此痛苦,又为何连你自己的丈夫都不放过?”
  美浓姬抬起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笑了,她伸手抚上即恒的脸颊,略带粗糙的指尖摩挲着他白皙的肌肤,微微有些刺痛。
  “在你改变中原大陆之前,你已经改变了一个少女的命运。那一天,她得知父皇听信谗言密谋要暗杀她最景仰的老师,她不顾一切跑去报信,却在冲进密室的时候看到老师倒在血泊里,而那个她朝夕相处的人已不见了踪影……那一刻她的世界就已经崩塌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已经不再是她所知的人与事。连那个她认为是永恒的人也会突然苏醒过来,以一个令她陌生的姿态毅然离开了她。”
  “所以你只相信死去之人?”即恒没有避开她的碰触,任凭她贪恋他肌肤的温暖。
  美浓姬顿了一顿,慢慢地笑起来:“至少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再有改变,不会背叛,更不会离开我。”
  深褐色的眼瞳里蒙着一片死气的灰暗,仿佛再炽烈的光芒都无法穿透那片深雾照亮她心底。即恒轻轻推开她的手,最后一次细细地看着她的脸,留下冰凉的四字诀别:
  “郊西再会。”
  走出美浓姬的小屋时即恒感到一直以来积郁在心头的阴霾突然散了开来,就如一件长久以来他都在无意识躲避的事情,突然就被推到了他面前,教他避无可避,也无需再避。
  河鹿为战而生,为战而亡,而他一生却从未历经过战场。没有上过战场的河鹿被族人看作是废物,如此甚好,他日下得九泉,他也可以扬首挺胸再与那些迂腐的老家伙们分庭抗礼。
  你身上所流淌的血决定了你会给中原大陆带来无尽的祸乱,你甚至会无意识被能引起祸乱之人吸引,在他们身边推波助澜——这是你无法逃避的命运,即使你再憎恶,再厌烦,你都无法否定这一点。
  你渴望动乱,渴望纷争,渴望一切能使你沸腾的事物。因为这是你的本能。
  因为你的身上流着河鹿的血。
  迎着刺目的晨光孤身独自走在异乡小路上,他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慢慢变得恍惚了起来。不知谁家的小孩坐在门口哇哇大哭,灶里炊烟已起,母亲却不知去了何处。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只有半岁大的孩子,依稀有一些曾经被自己刻意去遗忘过的回忆涌上来,竟然会那么清晰,仿佛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男人紧皱的眉头是他童年里印象最为深刻的记忆,他总是对他不满意,似乎从他出生起,他就对他有一万分的不满意。
  这会儿他眉头一皱,又开始不满意了。
  “我怎么看都觉得他实在是太像人类了。”男人皱着眉头不知在对谁说,但没有人理他。
  这并不妨碍男人继续端详着他的脸和身体自言自语,不停地挑剔:“手也细,腿也细,一看就是个病秧子成不了大器。我墨殊怎么会有这么不成器的儿子……你真的是我儿子吗?”
  啪!——唯独这句话很快得到了回应。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一个美艳无方的女人摆着一张凶恶的脸厉声质问,虽然表情因为愤怒而略显张牙舞爪,但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
  男人连连摆手解释:“夫人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说!”女人柳眉倒竖,怒不可遏,“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你们男人竟然还说这种没良心的话!”
  “莫炎!”男人立马打住她即将开始的怨妇状态,硬将她拉到身边。于是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直盯得他寒毛倒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女人见状转怒为笑,捏了捏他的脸笑得合不拢嘴:“你看儿子害羞了。”
  男人指着他,又指了指自己,问:“你看他像我吗?”
  女人想也没想,老实地回答:“不太像。”
  “那像你吗?”
  女人同样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像呀。儿子这么可爱怎么不像我,难道还像你啊?”
  男人默默丢给她一记白眼。
  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这么毫无营养,无休无止,关于他样貌的问题更是将同样的对话重复了不下一百次。他张了张小嘴,索然无味。虽然他还不会说话,但他坚信自己的眼神能够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只是这两个白痴看不懂。
  “你看儿子也赞同我的话。”女人欣喜地戳戳他的脸,被他不耐烦地躲开。女人不死心,一定要戳到为止,他灵敏地仰头一闪,不料仰过了头,栽倒在褥子上扑腾半天起不来。
  男人无语地看着母子二人的白痴互动时间,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他已经一岁半了还不会走路,小硕在他这个年纪都已经会跑了。”
  女人挠他咯吱窝的动作顿了一顿,他终于得以喘息,悄悄地爬起来想要躲得远一点。
  “墨殊……小恒还只是个孩子,你别对他要求这么严格。”
  “我们可以给他时间让他慢慢成长,可他们会吗?慕尚君的追兵离我们只有一天的路程,他们会给他时间慢慢成长吗?”
  女人沉默了,她发现了他逃跑的意图,就像害怕他再也回不来一样忽然伸手将他抱起来按在怀里,抱得那么紧,教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听到女人急剧加速的心跳声如同声声擂鼓,撞击着不安的频率,于是他安静了下来,将小手搁在女人的后颈上,依靠在她怀里,仿佛这样就能给她一个安心的抚慰。
  女人在他耳边温柔地笑了起来,喃喃地道:“小恒真乖……”
  男人的眉心愈发紧蹙,他抬起手不知到底该抚慰妻子还是孩子,最终落在他的头上轻轻揉搓着,叹道:“莫炎,我只怕万一他们真的追上来,就是给他一条活路,他都跑不了……”
  “不要说了。”女人抬起头,认真地看向男人,缓慢而坚持道,“墨殊,不要再说了,我们都会好好的。”
  她将他放回床褥,起身离开了。
  失去女人怀抱的床褥突然有些冷,让他感到很不适应,他眼巴巴看着女人离去的方向,希望她回心转意。而与他望着同样方向的男人回过头,见他稚嫩的小脸上一脸的忧郁,不禁又叹道:“知道你娘为了你担心就快点强大起来,强大到能保护她的地步,听到了吗?”
  男人沉下脸命令。
  他看了他一眼,把头一甩,不理睬他。男人愣了愣,顿时怒从心起,厉喝道:“好小子,牙还没长齐就敢跟老子使脸色,你要真是我儿子我就……”
  话还没说完,一股杀气就已袭到了身后:“没良心的混蛋,你再说一遍!!!”
  “娘,爹下午还要跟长老们开会,你别把他踩死了……”
  接下来的话他自然是无缘得以听见,再往后的岁月里,男人再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天雷之火将中原大陆焚烧起熊熊烈焰,致使那片土地千百年以后依旧寸草不生。天上城的神明后悔出手过重,以掌相击意图灭火,最终将双掌斩落遗留人界,形成了两座孪生般的山峰,遥遥相望。
  而那场几乎灭世的天雷大劫之下,男人自废墟中徒手挖了三天三夜才将他救出,发现他还有呼吸时紧紧相拥流下的眼泪,便是最好的答案了……                        
作者有话要说:  
跟这女人之间的对手戏耗尽了某菲半个月的精力
终于结束了
以后不玩这种苦逼戏 = =
噩耗:存稿快要告罄,我印象里已经写了很久很久了,删删改改的,成品居然就这么几章……(淌血)
今晚继续码,争取不断更(这个可能很小= =)

☆、。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京都上空像笼着一层黑雾,旭日迟迟无法突破黑夜的最后一道阻隔,大地黑压压的一片寂静无声。
  巨大的笼子里兽在浅眠,竖起的尖耳不动声色地转动,细细倾听来自各方的细碎声响。即便在睡眠中流浪荒野的兽也不会放松警惕,看守的呼噜声,潺潺流动的水流声,角落里杂鼠吱吱的磨牙声……忽然它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一个方向,本能的警觉令这头巨兽自浅梦中惊醒过来,好似一个恐怖的猎手正在向它靠近,令它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瞬间激发出强烈的敌意。
  白虎猛得自地上窜起,抬起前爪狠狠地扑向铁笼,震耳欲聋的嘶吼吓得看守一阵腿软。
  “发生什么事?!”外头的人闻声赶进来,只见笼中的巨兽瞪着猩红的双目,铁一般的脚掌发疯似的拍向铁杆,数百斤重的铁笼在它猛烈的拍击下竟产生了轻微的动摇。
  “白虎要逃跑……快、快去禀告甘希大人!”看守惊恐地相互转告,试图将白虎的异状禀告给皇家护卫团,岂料当先的人还未踏出门口,便被门外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到在地。他们甚至还没看清对方究竟是什么,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全军覆没。
  人声消弥的一刻,白虎静了下来。
  它落下双掌扣于地,慢慢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一双红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面前自烛影中站起身的少年,紧闭的齿缝里发出示威的低吼。
  “就这样迎接主人?真是没有教养。”少年迈过地上的人缓步走到近前,金色眼瞳里流淌着冷光,他抬起手晃动手指,一串细长的铜匙在白虎眼前碰撞。
  “你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当人类的玩物,还是跟我离开这里,听我号令?”在巨大的白虎面前,少年的身体就如猫一样幼小,然而他仰起头,凝然而冷淡的神情却丝毫没有在气势上被压制。
  白虎微微伏低身体,目光凌厉而专注。听到少年的话它的目光扫过一眼钥匙,灵动的双眸好似在权衡利弊。白虎乃神话时代神灵的坐骑,通于灵性,又怎会甘心在人类的铁笼中屈服。只因这头兽尚且年幼,又经过一次大战后伤筋动骨,这才安分地蜷在笼子里养伤。而对于这个曾经重伤过它的对手的邀约,简单的头脑之中仍然少不了几分警惕。
  少年见状不耐烦微蹙起眉头,金瞳中掠过一丝恼怒,他收回钥匙冷冷道:“看来你已经很习惯这里优渥的生活了,你的牙和利爪在唾手可得的食物面前也已经成了摆设……也好,我不需要一只空有利爪的废物。”
  他一扬手,铜匙立时脱手飞出重重摔在墙上。少年转身离去的背影没有丝毫犹豫,白虎立时低吼起来,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那声音像在咆哮又像在挽留。即恒停住脚步回过身,自它铜铃般巨大的双眼中读出了妥协。
  “你这大家伙倒不算笨。”他弯起嘴角笑了起来,冷峻的金瞳也因这丝笑容回升起一丝暖意。他心情复杂地走到白虎跟前,仰起头沉默地望着这头野兽。
  他与它同样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在这片土地上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然而这世间陷阱太多,诱惑也太多,一不留神就将自己套了进去,再想脱身已难于登天。
  困住自己的笼,真的无法打破吗?只是在撞得鲜血淋漓后,慢慢被笼子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妥协罢了。
  因为无家,故以笼为家……
  他抬起手探入笼间,轻轻抚着白虎的皮毛,一时间种种回忆蜂拥而来,竟有些心酸涌上心头。不觉红了眼睛。
  “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回家……”
  ***
  风卷过黄沙扬起一阵灰蒙蒙的尘土,在这片焦土之上更带出几分萧瑟。成盛青放下瞭望筒,神色凝重。
  “将军,有什么状况?”程岩急急问。
  “没有状况,他们就跟死人一样整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成盛青疲惫地道。
  昨夜一役当真令人丧胆。与三千尸首对抗的荒谬之事简直闻所未闻,可事实摆在眼前,却不容他不信。郊西黄土之上无数残肢断臂却不见鲜血淋淋就是最好的证据了,不知疼痛的傀儡会一直战斗到最后,直到肉身被破坏到无法以人的姿态活动为止。
  只是那个样子还能当做是“人”吗……
  阖上眼时眼前立刻会出现昨夜那恐怖的一幕:美浓军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突袭营地,成盛青连忙带兵抵抗,却出现了白日里同样骇人的事情。十万大军在一夜之间全军覆没,他们被一群杀不死的恶鬼直逼退到蓝月关,残破不堪的“人形”堵在城门外,嘶嚎声犹如鬼哭狼嚎,令人心惊肉跳。他从未有过这般恐惧与绝望,自城门眺望下去,那一个个勉强维持着人形的“人”,当真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般!
  他苦苦支撑了一夜,眼看城门就要被攻破之际,天亮了。远方升起的曙光给鏖战一夜的人点亮了一丝希望。
  天色大亮以后,这群“恶鬼”便如潮水般退去,回到属于他们的阴影之中。此刻美浓军列队齐整地守在蓝月山的山口,堵住了他们进攻的道路。
  他们已经不能再后退,因为身后便是他们的家园。
  “蓝月村的村民都安顿好了吗?”成盛青问。
  程岩颌首道:“将军放心,末将已提前派得力人马将村民移居到城中,并无人员伤亡。”
  “那便好。”成盛青微微松了口气。少年临去之前曾劝他别做多余的仁慈,但他做不到,哪怕冒着生命的危险他也无法置之百姓于不顾。
  得知后顾已无忧,成盛青反而轻松了下来。他虽然年轻,但征战多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在战场上本就不该抱有生存的念头,贪生之念只会成为牵绊手脚的累赘,唯有抱着必胜的决心才能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而今次出战他却忘记了这一点,给自己加上了多余的桎梏。他凝着远处藏在山阴之下的美浓军队,回想到几日前他还在沁春园品尝美酒的芳香,以及离去时柳絮依依不舍的眼神。他不觉苦笑了起来:寻觅多年终得佳人相伴,这是最多的一次想她,想不到也会是最后一次……
  天已经大亮,天罗年轻的少将军迎着升起的旭日下令道:
  “传令下去!敌人不怕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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