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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缘之侠隐-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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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跟着那汉子走到庄院门首,几个庄丁打扮的人迎了出来:“二爷,你带了客人回来?”那汉子点头应道:“这两个人是老祖宗要见的。你们好好招呼,先让他们吃饱喝足,睡个好觉。明天我来带他们去见老祖宗。”众人应喏,便有两人过来招呼客人。二爷取下背篓,拿出少华兄弟的包裹递与庄丁。庄丁把两人带进客房,让座献茶,把包裹放在床头几上。两人早就口干唇裂,接过就喝,茶色深碧,喝下去清芬满口。喝过茶又有人来请沐浴更衣,引两人进了一间大屋。屋中隔开一个个单间,都挂着竹帘。庄丁道:“两位请在这两间洗罢。”又指指内间:“从这里进去是衣帽间,大橱里有干净衣衫。桌上有伤药,请两位官人自家选用。”说罢告退走了。
二人掀开竹帘进去,一阵药香扑鼻,大浴桶里热气腾腾的水是药草熬成的。两人这许多时只在深山老林里钻,哪有热水沐浴,这一跳进浴桶,只觉暖融融舒适无比。浴汤浸着伤口毫不觉痛,反倒痒酥酥极是惬意,浸得人倦意袭来,只想睡去。一时洗罢,进里间敷了伤药,大橱里选两套合身的里衣、外衫穿好,一身轻松,回转客房。便有小厮托来四盘菜肴,一大碗汤和一盆米饭。两人许多时没沾盐,没吃一餐正经饭菜,只觉这些饭菜鲜美无比,吃了个盆干碗净。饭后小厮收拾碗筷,点上了灯。两人都是倦眼慵睁,倒头便睡,一枕黑甜,直到天明方醒。
才吃罢早点,二爷就进来了。换了件熟罗长衫,包巾扎袖,已不是昨日农夫模样。向二人点点头,开口就说:“快,见爷爷去。”带着两人走向内院。过了两重院落,到得上房门首,示意二人暂候,自己躬身禀报:“爷爷,客人已请来了。”
一个清朗柔和的声音应道:“带他们进来罢。”有人打起门上竹帘,三人迈步进屋。少华留神打量,这间屋子是个中堂规模,正中一把紫檀木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鬓发花白,俊逸清癯的老人,两边各有四把靠椅。左边一列空着,右边依次坐着一个书生、一个胖胖的商人模样汉子、一个瘦高道士,第二把椅子却是空着。少华暗忖:“这空椅该是二爷的座位。”那二爷给老人行过礼,果然去第二把空椅上坐了。熊浩、少华并肩站在老人面前,纳头便拜。老人摆手道:“免礼,免礼。坐下说话。”指着左边椅子让客。两人把后边两椅向下再移了移,告罪坐了。老人含笑打量了两人几眼,问道:“哪位是使铁镞暗器的?”少华恭恭敬敬欠身答道:“便是晚辈。”老人点头:“你和柳盼盼是什么称呼?”少华愕然道:“晚辈不认识柳盼盼。”老人微微一怔:“她便是九娘子哪!”少华道:“晚辈不认识柳盼盼,也不知九娘子是谁。”心中惴惴望向老人。老人面色微变:“那么你的暗器功夫是何人传授?你使用的铁镞又是谁给你的?”“铁镞一匣二十四支,还有一柄白虹剑和拳经剑谱,都是姐姐传给晚辈的。我的暗器功夫就是照拳经所载,自己领悟修习的。”
老人急问:“令姐师承何人?”“家姐师尊乃是九天玄女娘娘。由一位法号悟玄的老师太代神传功,并授与她剑、镞、剑谱。”老人微微一笑:“这悟玄现在何处?令姐传给你这些物事时,说过什么话么?”
“老师太传功之后便圆寂了。家姐传剑之时,要晚辈立誓:‘勿忘国耻,忠于汉室,行侠仗义,保护黎民。’”老人沉吟道:“令姐因甚把神赐之物传你,也是玄女娘娘的指示么?你们又为什么要来寻访鹤仙呢?”少华哭拜于地,把自己家遭横祸,沉冤莫白,姐姐在临难之时赠剑、赠谱,以及结识熊浩,慕名求师之事从头诉说了一遍。
老人笑道:“原来你两个一个是济困扶危的侠义之士,一个负屈衔冤,又是老夫故人之后。快快起来,老夫便是你们要寻的鹤仙,你们已寻到了。”叫两人重新归座,向他们道:“其实我哪里当得起这个仙字,世间又哪里真有神仙。只不过山野之人,清心寡欲,淡泊名利,能多活些年岁罢了。老夫姓萧名逸字秀峰,少年时和皇甫炯、柳行恭等七人同师学艺。我师父胸罗万象,学究天人,七个师兄弟有五人各学了师父一门绝技,出师走了。我排行居长,三师弟从师时年龄最幼,以我两人跟随师父的时间最长。三师弟皇甫炯文武双修,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他痛恨胡虏蹂躏我大好河山,屠戮无辜百姓,慨然以天下为己任,一意中兴宋室,驱逐鞑虏,还我河山。师父常笑他是富贵中人,总是不甘寂寞。
“皇甫师弟艺成之后,因亲老家贫,便辞别师父归家,躬耕养亲。不知怎地欠上忽必烈一个天大人情,咱们自然门中讲的是随遇而安,顺其自然,但也讲究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所以三师弟后来受忽必烈之聘,替他出谋划策,灭金平乱。不想灭金之后,蒙古势力更盛,众王公野心勃勃,转师攻宋。三师弟后悔不及,遂遣走身边儿女,终身不受元朝廷封爵,以布衣终老。剩下你爷爷这一支,到底还是成了元室功勋世胄,如今又遭权奸陷害,岂不可叹!”
少华听着老人讲述,暗忖:“原来祖爷爷是这样一位人物。难怪他在遗著中颇多激愤抑郁之辞!”老人叹息一声,接下去道:“那铁镞之主柳盼盼,是二师弟柳行恭的女儿。柳行恭乃是燕赵之雄,渴盼王师北上,重振汉室江山。他有九个儿女,名字中都有一个盼字,什么盼复、盼军、盼岳、盼兴的,最小的女儿便直叫盼盼。柳师弟在师门所学的武艺和暗器、轻功都传给了盼盼,他父女当年聚众十余万,纵横河朔,着实兴旺了好些年。盼盼号称神剑飞镞九娘子,她使用的铁镞上刻有一片柳叶,一个盼字。这铁镞便是她的令符。九娘子令符一出,可以立集义军数十万。后来二师弟战死,盼盼兵败,人马星散。”伸指指向二爷道:“他便是盼盼幼子罗仁方,当年亲兵舍命救出,投奔了我。那时他只得三岁,如今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这许多年我们到处探访盼盼下落,江湖传言她出家当了尼姑,却始终访不出她住居之处。昨天咱们庄上猎鹰攫回一只带伤野兔,带着这支铁镞,正是盼盼故物。因此叫仁方带你们见我,问个究竟。听你说来,那老尼姑悟玄想必就是盼盼。既已圆寂,也算得了善终,又觅得传人,留下绝技,也可无憾了。
“我们原来住在贺兰山里,蒙古兵不断搜山骚扰,不胜其烦,辗转迁入中原,寻到这块天然盆地,安顿下来。披荆斩棘,垦荒经营了二、三十年,才有了今日规模。这里原名九松岭,我们来后,带来几对黄鹤繁殖饲养,人们才叫这里作黄鹤山。我们用的令符都是鹤羽制成,外人不明我们来历,把我们叫黄鹤门,自然门的名儿倒无人知晓了。你们能寻到这里,极是不易,看在三师弟面上,就收你们入门,传授些技艺罢。”
少华、熊浩大喜,扑翻身便拜。老人笑道:“别忙着拜呀,难不成还想让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作师父,陪你两个娃娃满世界蹦蹦跳跳!”说得众人都笑了。少华、熊浩一脸尴尬。老人指指椅上坐的四人:“喏,他们才是你两个的师父呐。”依次指点,第一个书生,名叫萧迪,是老人嫡亲孙子;第二个罗仁方,柳盼盼之子;第三个董崇光,第四个冲虚道人,俗家姓杨,也都是自然门人的子弟。少华、熊浩转过身来向四人大拜八拜,叫声师父,接着又拜了师祖老祖宗鹤仙。
鹤仙微笑,勉励一番,要他们勤苦自励,不可怠惰。二人再拜受教。鹤仙叫四个师父根据两人资质、志向各传技艺。从此少华、熊浩二人隐于黄鹤山中潜心学艺,等候机缘,出世建功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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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晚孟丽君和荣兰连夜缒城逃离昆明,向京师进发。她自己更名郦君玉,字明堂,把荣兰改名荣发。主仆两人一路上饥餐渴饮,夜住晓行。荣发虽是一双大脚,毕竟年幼,每日走不多路便疲累不堪。君玉爱惜她,把行李捎上马背,让她轻身行走,有时雇了短程骡马给她骑,一路小心谨慎,倒也平安无事。
这日行至思南地界,此处又称务州,是川黔交界地段。才过午刻,天上就下起霏霏细雨,两人冒雨赶路,偏遇着地处旷野,连个村落人家也无,没处避雨。贵州是出名的“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一下雨满地泥泞,又滑又多坑洼,十分难走。雨越下越密,斗笠哪里遮得住,上盖衣衫都湿透了。两人拖泥带水的赶到龙泉驿时,都淋得落汤鸡似的。荣发不知摔了多少跤,斗笠也摔不见了。投了客店,赶快洗脸更衣,荣发不住打喷嚏,到晚间发起高烧来。她连日辛苦奔波,淋了这场急雨,禁受不住,一总发作出来。这伤寒证非同小可,一晚上烧得昏昏沉沉,人事不知,谵语不绝。郦君玉把不住心慌着忙,一大早便叫小二去请医生,诊脉处方,撮了药来,亲自守着煎好,喂她服下,心里好生发愁。
初夏天气原本阴晴不定,这雨一下起来,就不住点的连下了六、七天。守着个病人,望着那灰沉沉的天,绵绵不绝的雨,前进不得,后退无路,生把个乔妆改扮的假书生郦君玉困在这思南道上、龙泉驿迎贤店里。眼见秋闱不远,若误了场期,便要再等三年。自己萍寄天涯,落脚安身之地尚无着落,又是女子乔装,处处不便;而且芝田一家离散,黄榜缉拿,危如累卵,辩冤雪枉,刻不容缓。岂敢拖延岁月,白耗三年!一时忧闷焦灼,夜难安枕,辗转床榻,听着那时紧时慢的雨洒檐头之声,滴滴似泪,点点伤心。触动愁怀,口占一绝道:“苦雨连绵困旅邸,愁对孤灯听淅沥。可怜空负凌云志,弹铗何地寄飘零!”吟罢愈觉前途渺茫,愁肠百结,哪还有半分睡意。索性披衣下床,剔亮残灯,取出书来诵读解闷。初时低声诵念,慢慢心思集中在书上,不禁琅琅诵读起来了。
这迎贤店中,被雨阻住的颇有几个客人。其中一人姓康名信仁字若山,家住武昌府咸宁县,今年已交五十四岁,以贩卖珠宝为生。家财殷实,有十万之富,娶妻孙氏,只生得一个女儿名唤赛金,招赘本县监生滑全为婿,在家中帮着料理诸般杂务。康若山终以无子为憾,五十岁上花钱买了两个女子为妾,一名王德姐,一名柳柔娘。第二年天从人愿,柳柔娘果然生了儿子,取名元郎。康若山年过半百,居然有了儿子,高兴自不必说,想要多挣些家私留与他,便又贩了珠宝,远走川、黔、滇等地货卖,买了回头货物,要回咸宁。行至思南也被这场霪雨阻在迎贤店中。当晚闷坐无聊,正倚在床头想念儿子元郎,忽听得书声琅琅,惊讶道:“这店中原来还有赶考书生。夜已三更,还在那里苦读!”一时好奇之心大起,轻步出房顺着书声寻去,却原来就在东首一个小单间里。康若山悄悄走到窗下,把窗纸戳个小孔,向内张看。只见屋中椅上坐着一个长眉秀目,年方弱冠的清俊后生,在灯光下捧着书本正读得入神。康若山不禁看得呆了,暗忖:“世间怎么会有这般俊雅的人物!真个是山川灵秀所钟么?看他骨格清奇,声音清朗,又这等发愤苦读,将来定能出人头地。我家须称富足,到底缺了个贵字,常受那些蒙古、色目人的鸟气。这书生像是汉人,何不趁机和他攀个相识,结纳结纳,将来说不定能沾他点光,得些护庇,岂不是好。”因绕到门前,轻轻叩门。
郦明堂正读得全神贯注,听到叩门声,问道:“是谁?”一面起身把门开了,见门外站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穿一件茧绸袍子,戴着角纱小帽,满面笑容地看着自己。连忙侧身让客:“老丈何来?请屋里坐了讲话。”康若山进到房中,两人作揖见礼。明堂让出椅子请他坐了,自己坐在床沿相陪。康若山道:“小老儿姓康,经商为业,被雨阻在这迎贤店中。听得相公深夜苦读,心下好生钦慕,请问相公尊姓大名,可是上京赴考的?”明堂拱手道:“小生郦君玉,字明堂,原籍云南昆明。先父也曾出仕朝廷,不幸双亲病故,小生孤苦无依。今逢大比之年,欲往学使衙门捐监,求取功名,图个出身。不料被雨阻在店中,小童又病倒了。只怕误了考期,愁闷焦灼,读书自娱,不想惊了老丈清梦,还请恕罪则个。”
康若山惊道:“啊呀,相公!你还没有捐监么?现今已届五月,就是此时赶往成都,待等办好捐监手续,也来不及赶回昆明应试了。”明堂愁眉双锁:“学生便是为此着急。如今困在这里进退不得,实不知如何是好。”康若山见他愁容可掬,低头沉吟半晌道:“老汉倒有一个主意,只是有些唐突相公,不便启齿。还求相公恕罪,休嫌冒昧才好。”“学生此时一筹莫展,请老丈不吝赐教。”
康老道:“老汉名信仁,字若山,家住湖广咸宁,经营珠宝生理,家私颇能过活。只是子息迟了,五十一岁才得了个儿子,今年刚刚三岁。女婿滑全,虽是个监生,其实没甚才学。老汉平生憾事便是没沾上一丝贵气儿。身为汉人,难免有时受些屈气。要待儿子长大,中个科举,五十多岁的人,还等得到那一天么?仰慕相公人品才学,要想结交,年纪差着一大截。如今相公孤苦无助,外人难以出力相帮,不如我两人认为父子,同回咸宁,就替你入了湖广籍,明天先差个家人到南京替你捐监办照,你跟着我赶回咸宁等候考期,料还来得及。我只盼托相公的福,沾上个贵字儿,显耀门庭,就心满意足啦。只是要做相公义父,太也有僭,还望相公莫怪冒失。”
郦明堂正在坐困愁城,走投无路之时,忽有人出来相助,喜出望外。见老人面目慈祥,说话恳切诚挚,显非虚诳之辈,再不迟疑,当即跪下拜了四拜,叫声爹爹。康公笑得眼花没缝,双手把明堂扶起道:“生受,生受!有僭,有僭!”
次日早起,康若山拨出一名能干家人,叫他带足银两,火速往南京替大相公捐监办照。要明堂写履历,明堂拿起笔想了想道:“可要改姓么?”康若山连连摇手:“认为父子,已是大大委屈了相公,怎还敢要你改姓。”明堂更加欢喜,笑道:“爹爹怎地还叫我相公?孩儿可当不起哪!”康老失笑道:“原是叫顺口了。以后记住便是。”明堂写好履历,交与那家人去了。
又过五、六天,雨才住了,旅客纷纷动身上路。康公吩咐套一辆大车,让明堂主仆坐了,方便荣发调养。一行十几人,三、四辆大车,骑马的、赶车的,热热闹闹向咸宁进发。明堂主仆有了依傍,再不似前些时的天涯孤旅,潦倒凄惶了。荣发养息了几天,病已痊愈。明堂以手加额:“这才是天无绝人之路哪!”对康老感激不尽。
七月初头,回到咸宁。康公先叫人回家报信,自己押着货物车辆,到店上交割与主管发卖,问了些年来的买卖经营,田庄丰歉,便带着明堂主仆,搬了带回家用的土产物什,兴兴头头往家里来。远远就望见女婿滑全站在门首。这滑全为人乖觉,极有心计,听家人报知岳父归来,抢先到门口迎候。翁婿见面,不及叙阔,康若山便笑哈哈的叫明堂:“过来,和你姐丈见见。”滑全一怔。康公忙解说:“这是我在路上新收的义子,你看他人物不错罢?”给两人引见,互相作揖问好。
滑全暗忖:“背晦么,我抛下自己爹娘,招赘他家,原是为的家产。前年他得了儿子,这家私已不全是我的了,还指望将来多少也能分到一半儿。如今不知从哪里又带个干儿子回来,好端端二一添作五的份儿,变成了三一三十一,我还能有多少油水!”心里不乐,神色间大是勉强。明堂暗觉好笑:“这人心胸狭窄,果然是个庸碌小人。义父倒是有知人之明。”心中暗想,脸上却只不露声色。
康若山浑然不觉,兴匆匆领头向内走,明堂和滑全随在他身后。才进内院,一群妇女咭咭呱呱迎了出来。一个半老妇人走在前面,想是院君孙氏,一个少妇抱着个孩子,想必便是元郎。这帮人有老有少,把康公围在当中,七嘴八舌地问候。明堂站在一旁,默默含笑;滑全张罗着叫家人搬行李什物,清点料理去了。康老进了内堂,向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问道:“怎不见妹夫?”这妇人是康公嫡亲妹子,配夫吴道庵,是个久困场屋的秀才。家中贫寒,仗着颇擅岐黄,行医糊口,常年住在康家,受舅兄照顾。康氏听哥哥问起,忙应道:“他不知大哥今天到家,适才出门诊病去了。”康公点点头,从柔娘手中接过元郎来,亲了又亲。向孙氏道:“安人,我还替你带了个大儿子回来呢。”叫明堂快来和众人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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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笑道:“员外惯爱取笑,你哪有这么大的儿子?”一面向明堂上下打量。康赛金见父亲带回来这么标致一个男人,一心仔细看看,却又要做出娇羞,扭扭捏捏躲在孙氏背后,不住探头儿斜眼偷看。那王德姐、柳柔娘两个又惊又爱:“天下怎会有这么俊俏的后生!”两双眼只看着他出神。康若山哈哈笑着把明堂来历和认义缘故说与众人,又指着这些女子向明堂一个个引见。孙氏先是大张了口,满脸惊讶,对康公述说哪里肯信。暗忖:“这老东西真个老糊涂了!这等没正经。自家有儿有女的,平白无故收什么干儿子。看他生得比女人还俊,莫不是个唱小旦的,老头子和他有了什么勾搭不成!”心里大不自在,把张脸沉了下来,板得没一丝缝儿。康氏素知兄长为人,见嫂子模样,暗暗好笑,口中只夸赞大相公好个品貌。
康公却不理会这些,叫明堂坐下,把手中孩子交回柔娘抱了,就一叠连声把家中男女仆人的头儿都传唤了来,先叫参见了大相公。接着吩咐管家娘子立刻给大相公收拾住室书房,缝制内外衣衫;派专人经管大相公的被褥添换,浣濯清洁。交待厨房头儿,每日专给大相公另做点心,不论汤菜粥饭,都要合他口味,休得有半分怠慢。唤来两个总角小厮,要他们帮着荣发侍候大相公,专管大相公房中洒扫、烹茶,诸般使唤。命经管骡马的家人去马房挑选驯良马匹,配上簇新鲜明的鞍镫,专供大相公骑乘。众家人一一领命。见主人这般看重大相公,一个个分外巴结卖力,把吩咐下来的各项差使办得妥妥贴贴。
只把个院君孙氏气得眼瞪!越发认定此人是个小旦,老头子被他迷住了。暗道:“且待我留神探查,抓住破绽,大闹一场,必要将他赶出门去才罢。”终日秋风黑脸,只待寻事。
午后,吴道庵归来,康公特请他到书房和明堂相见。说道:“妹夫饱学宿儒,还望你多多指点他,今科若得你两人一同高中,那可真是康氏门中福星高照,要感谢天地神灵祖宗佑庇呐。”吴道庵受了舅兄之托,立刻跟着他到书房和明堂攀谈,略略提问些经史文章。谁知明堂竟是问一答十,渊博通达,才学远在吴道庵之上。老秀才大是惊佩,拱手向康公道:“恭喜舅兄,大相公满腹经纶,实为翰苑之才,非我能及。并且骨秀神清,气度高雅,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还要求他多多照顾我这久困场屋的老儒生哩!”
康若山又惊又喜,逢人便夸说自己收了个好儿子。察觉孙氏神色不善,也不理她,私下吩咐德姐、柔娘,要她两个对大相公多加关照,务使他专心攻读,不为外事分心。两个姨娘正在暗慕明堂,得了老儿吩咐,正中下怀,有事无事,天天抱着元郎往书房跑。对明堂嘘寒问暖,照料饮食茶水,十分尽心。明堂见吴道庵学问平常,无甚可谈,知他精于医理,便求他指点,不过是借此表示对他亲热尊敬之意。吴道庵原欠了舅兄情,便毫不藏私,倾囊相授。明堂本极聪明,读书又多,一理通,百理明,辨症下药,灵活变通,不消几时,已是青出于蓝,医术远在吴道庵之上了。这是后话。
却说当日明堂安顿好行装,晚间寻出自己儿时佩戴的饰物,配成四件,用个小盒儿装了,第二天带到上房,送给元郎做见面礼。孙氏从元郎手中,拿过盒子揭开看时,见是一朵攒珠帽花,一个镂空翡翠球,一对赤金小飞马,一对点翠雕龙小玉镯。做工都十分精细,全是珍品。孙氏原是识货的,手中把玩,口里问道:“你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明堂含笑答道:“这些小玩意,都是孩儿幼时佩戴的物事,原想卖了凑银子捐监,如今爹爹已差人捐监去了,就把它送给元郎兄弟戴着玩。也是孩儿一点心意。”
孙氏不语,待明堂退走了,孙氏把盒子收起道:“这些都是值钱物事,要好生收着的。”向康氏道:“你大哥收的这个干儿子,我总疑他来路不明,怕是个唱小旦的!老头子却说他是官家子弟。这些东西要真是他小时候戴的,老头子的话倒有两分可信。敢莫是他家后来穷了,去当小旦,也是有的。”康氏噗地把一口茶喷了满地,又咳又呛的笑得打跌道:“啊呀,嫂子怎地疑他是小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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