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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缘之侠隐-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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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写了这封信来。
刘捷连遭逆事,心中正自烦恼,埋怨老妻:“当初既把这丫头交你带回去,长大了要嫁人,你自管做主便了,巴巴的到京里来烦我则甚!”莫奈何匆匆写了允亲回信,把皇后猝死,奎璧遭擒两件噩耗和杜含香怀孕的喜事,一股脑儿写上。打发家人回去,吩咐说:“叫太郡预备银子送京,若二爵主侥幸不死,要花费大笔金银赎他回来。”家人领了回书、口讯,起程回昆明去。
刘燕玉在顾府听表妹瑶芳讲出崔家求亲之事,十分惊怕,回家悄悄告诉了江妈。哭着说这是凭空落下的大祸,要江妈快想法子救她。江妈想了半天,叹口气道:“这件事不好办呢。太郡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若知道了小春亭的事,不活剥了我三个的皮才怪!如今皇甫公子成了钦犯,家都抄了,只怕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了。好在这件事没有别人知道,咱们口紧些,只当没那回事,就听从太郡安排,嫁到崔家当二少奶奶也好啊。虽说是续弦,却是正室哩!”燕玉流泪道:“不管皇甫公子如今怎样,我可是红口白牙和人家订下终身的。一言既出,岂能反悔。若爹娘答应了崔家婚事,我只学孟小姐,一死殉节,决不去当崔二奶奶!”
江妈急得直拍大腿:“我的好郡主,别犯傻啦!你拿什么去比孟小姐?人家是明公正道订了亲的,他死,叫守志不移,人人钦敬。你却是后花园私订终身,见得天么?你死也白死,人家会说你不要脸,舍不得野男人寻死!这臭名儿你背得起么!”燕玉哭道:“想是我前世作了孽,今生才遭此报应。管得别人怎么说,我只不另嫁他人。当日小春亭许亲原是嬷嬷出的主意,如今事到临头,你就忍心撒手不管了么?”江妈又急又怕,心里像猫抓一样,唯恐闹得太郡知道了,难逃活命!只得想出许多言语,劝了又劝,答应替她设法,燕玉才住了哭。后来听说太郡已命人上京请侯爷做主,两人提心吊胆,只等刘捷回话,看是如何。
这日听得上京去的家人回来了。燕玉忙赶到上房去听消息,见顾仪仙正在拆信。燕玉情切关心,不禁露出急切之色。顾仪仙看她一眼,冷笑道:“哦,姑娘对自家婚事这等关心,怎地二哥娶亲,你却把新人带去跳湖?”说得燕玉满脸通红,站在那里走不是,坐不是,好生尴尬。顾仪仙不再理她,自顾看信。才看了个开头,便忍不住笑道:“果然应允了。亲上加亲,原是美事么。”燕玉惊得冷汗直冒,才要溜出去找江妈,忽见母亲脸色大变,站了起来。燕玉以为被娘看穿心事,吓得不敢动弹。却见顾夫人趔趄两步,蓦地身向前扑,倒了下去。燕玉大惊,和几个丫头抢上去扶起,把她搀到椅上靠着,七手八脚的灌救,叫母亲,叫太郡,好一会顾仪仙才顺过那口气,哭了出来。众人把她扶进卧室睡下。
燕玉拾起落在地上的信悄悄看了,立时心乱如麻。把信送到卧室,见母亲昏昏睡去,忙溜回晓云轩找到江妈。只叫出一声嬷嬷,便忍不住哭出声来。江妈只说是侯爷允了亲,忙拍着她道:“别急,别急!咱们慢慢想主意。”燕玉哭着把皇后和二哥凶信说了,江妈也吓黄了脸:“天,怎么祸事成串的来!是报应么?”燕玉又说父亲已允了亲事,要她快拿主意。江妈道:“忙什么,就算立即下定,也要明年才娶亲,总来得及的。”燕玉也觉有理。
谁知崔攀龙选了黔江知县,带着媳妇上任去了,崔夫人独居寂寞,过府来求姐姐早把燕玉嫁过去。顾仪仙既痛女儿身亡,又要筹银赎子,实在分不出精力来料理燕玉出嫁的事,向妹子诉了一大堆苦经。崔夫人道:“我明白姐姐难处。只因皇后新丧,一年之内不能办喜事,我原也不敢张扬,只求姐姐体恤妹子人丁不旺,形单影只的,哪挨得过这一年。我家也不争什么妆奁陪送,只悄悄默默办了便是,不敢多劳神姐姐的。”话说到这份上,顾仪仙只得答允。商定婚期九月二十八,下聘、迎亲一次办理。
燕玉情急之下,逼着江妈拿主意。江妈道:“你也太痴了。皇甫家犯的是叛逆罪,皇甫公子纵然不死,也不能出头露面,还敢来提亲么?你已经十九岁了,能当一辈子老姑娘不嫁人?崔家有钱,崔二少年轻斯文,也配得过你。不如听太郡话嫁了过去,也完结自家终身,有个依靠。”燕玉还没听完就哭了,一口咬定不嫁崔家,不能死就铰了头发当尼姑!说着哭倒在床上。
江妈急得双脚乱跳。为难多时,到底急出个主意来,说道:“你听我说,我有个妹子,许过两次亲都是没过门就把女婿死了,人说她是克夫命,没人敢娶。她便去万缘庵当了尼姑,法名梵如。万缘庵是个僻静所在,香火不多,只靠着点庙产过活。咱们求他向当家师太说情,借间屋子躲起来。我早日攒下的体己,加上你的首饰钗环,俭省着用个三、五年也足够了。躲过眼前灾难再作计较,好么?”燕玉喜道:“这主意极好。只是去那陌生地方,我好害怕。嬷嬷陪我去罢。”“我自然要陪你去的,你一人去我也不放心呀。再说太郡不见了你,她能罢休?我不走她绝对放我不过。”燕玉谢了又谢:“那人若还有出头之日,我们必要重重谢你。若然遭了不测之祸,我就在那庵里当尼姑,在神佛前替你和奶哥求福求寿报答。”
两人商量定当,江妈便出来寻儿子办事。江进喜原本该随刘奎璧进京的,不想那晚捞救新娘,在狂风暴雨下受了寒凉,生起病来,只得留下。江妈找到儿子,把他拉到无人之处,备细说了燕玉情形,要他去寻梵如借房。江进喜埋怨娘:“你恁地糊涂,怎不劝郡主听从父母之命,嫁去崔家。这门亲事满不错的。小春亭不过是口头约定,既没过庚下定,侯爷太郡通不知道,作得什么数?如今皇甫公子自家难保,知他将来是个什么结果!难道真让郡主躲进尼姑庵,年轻轻的去守他一世不成!”
江妈拍手打掌的道:“我还要怎么劝。任你说破了嘴,她死心眼儿总拧着那根筋,不是要学孟小姐殉节,就是要铰了头发当尼姑去。若不依她,闹得太郡知道了,拷问起来,我娘儿两个还有命么?”江进喜发了会呆道:“当日实在是被爵主逼得慌了,莫奈何想出这个计较,谁知郡主当了真。照咱们汉人规矩,婚姻大事,原该说一不二,郡主倒像汉人女子一样,言出不悔起来!好罢,明天我去一趟万缘庵罢。”
次日江进喜借故出府,到万缘庵去寻梵如姨妈。只说郡主早先是订了亲的,如今男方穷了,太郡悔婚,把郡主另许人家。郡主不肯毁约,要出来借屋暂住,躲避追寻。梵如的师父善灵正是万缘庵主,乃是个六根未净势力贪财的老尼,暗忖:“侯府郡主,金银私蓄必多,乐得讨她些盘缠使用。”一口答应下来,当面讲定房租照付,生活自理,若不嫌庵中生活清苦,搭伙吃斋也使得,只不能在庵里动荤腥。江进喜也应承了。双方约定郡主在三日后晚间来庵,江进喜高高兴兴回了江妈话。
燕玉屈指一算,三日后是二是二,再过六天就是吉期。当晚支开丫头非烟,和江妈暗暗收拾打点,把零整银两、衣服首饰包的包,收的收,装裹停当。到了二是二,燕玉想到今晚离家后,不知能否再和母亲相见,她虽对我冷淡,毕竟也抚育了我这些年,心中也有恋恋之意。下午特特到上房去陪母亲坐坐,权当告别。顾仪仙因她快要出嫁,想到诸事草率,也生出几分歉意,叫她坐下,叹口气道:“燕玉啊,你也真是运气不好。这次出嫁,原该好好办副妆奁送你,偏偏娘娘和你二哥出事,不敢张扬,也拿不出钱来办事。为赎你二哥,家中现银都搜尽了,只有把孟小姐妆奁分出一半来给你。你别嫌菲薄,娘也实在是不得已啊!”燕玉心里酸酸的,只想哭出来,忙道:“娘说哪里话来。爹娘养育之恩,女儿终生难报,怎会在这困难时候向娘争多论少的。我只是想陪娘多坐坐。”顾太郡赞道:“果然是个懂事孩子。你放心,二姨妈为人最贤惠不过,不似我性躁,她家中富足,二表哥会读书,将来会高中做官的,断不致委屈了你。”燕玉低头不语。顾仪仙只说她害羞,也没留心,道:“这几天我精神不济,你扶我进去睡了罢。你也早些回去歇着。”
燕玉答应着扶她进去睡下,替她盖好被,恋恋的站了片刻,才轻轻走了。
顾仪仙这一夜倒是睡得十分安稳,天大亮了还懒懒的,不想便起。忽听得门外有人切切嚓嚓低声说话,又似乎在抽咽啼哭,心里顿时烦躁起来,骂道:“大清早的,是谁在那里哭哭啼啼,不嫌晦气么!”房门缓缓推开,管家娘子张二嫂拖着小丫头非烟进来,非烟满脸鼻涕眼泪,畏畏缩缩还在哽咽。顾仪仙忙坐起披衣,拿了枕边玉镯往腕上戴。张二家的凑到她跟前悄悄回道:“郡主不见了!”顾仪仙大惊,失手把玉镯跌落地上,断成两截!
“这是谁说的,江嫂呢?你去晓云轩看过没有?”张二家的道:“江三嫂也不见了。今早天刚亮,管园子的挪五儿嚷叫后园门上的锁被人扭断了。我忙带人到各房查看,怕遭了贼。才走到晓云轩,这丫头惊乍乍冲出来,说郡主、江妈不见了!我挡住人,独自进去看了看,床上被褥叠得好好的,镜奁开着,里面空空的,首饰全不见了。我不敢移动屋里东西,赶着来回太郡。”顾仪仙暗忖:“这还了得,莫不是那江妈引诱小贱人做出什么丑事,眼见婚期临近,半夜里和情人私奔了?亏她昨晚还假惺惺来陪我。”一时只气得眼前发黑,手足冰凉。穿好衣衫,扶着个丫头直奔晓云轩。进门来果然空无一人,打开箱笼,只剩下几件旧衣,江妈屋里更收拾得干净,连旧衣也没留下一件。顾仪仙回转上房,立命传江进喜。
江进喜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傻样,进来垂手请安。顾太郡气冲冲问:“你知道后园门的锁被扭坏了么?”“知道。今晨早听那挪五儿嚷来。”“你娘呢?”“我娘?她不是陪着郡主在晓云轩么?”顾太郡怒气勃发,指着他骂道:“混帐东西,少在我面前装糊涂。你娘拐带郡主逃走了!你难道不知?别想推干净儿。”江进喜立时哭叫起来:“我不信。难道她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么?”任顾仪仙如何追问,他只是一概不知,逼急了就哭狠心的娘!依得顾仪仙脾性,原要痛打他一顿出气,又恐闹得阖府皆知,张扬出去有损侯府体面。硬生生忍下这口恶气,吩咐江进喜悄悄地到亲朋故旧处查访,寻找他娘和郡主下落。一面吩咐张二家的,严厉约束上房奴婢,不许张扬,否则乱棍打死!江进喜出去跑了两三天,回报说踪影不见。顾仪仙气恨不已,眼前婚期临近,崔府发轿过来,叫我如何应对?侯爷知道,定要怪我闺门不紧,要淘大气!只急得满头青丝,在两天中白了一半。
接上一章
这日顾仪仙正坐在房里发愁,丫环报说:“泉州梅姑太太到了。”这梅姑太太乃是刘捷胞妹,名叫刘爽,妹夫梅卓如,官拜福建泉州太守。刘爽和女儿雪贞都随在泉州任所,已有好几年不曾归宁。顾仪仙心中诧异:“怎地不声不响,就突然回来了!”忙叫快请。自己强打精神,迎到二堂。远远便见梅夫人和一个女孩儿站在堂前,衣衫敝旧,手里各挽着个小包裹,并无仆婢相随。顾仪仙心里咯噔一声,料是出了事。忙上前寒暄问候,请她母女坐了。一面叫丫头快去预备水,请姑太太和表小姐沐浴更衣,拣出两套新衣送去更换。一面吩咐厨下备宴席接风。
酒席上,顾仪仙细问情由,才知泉州府发生了劫牢反狱大案,贼众烧了官衙,劫了府库钱粮,伤亡百姓、官军无数。督抚为脱自家干系,诿过州府,参了梅卓如一本,说他怠忽职守,纵盗殃民。上谕下来,查抄封门,把梅卓如发往岭南充军,刘爽母女被赶出泉州,不许携带财物。幸好梅雪贞是个大闺女,抄家时衙役手下留情,不曾搜身,她贴身带着一副赤金臂钏,一串珍珠项链,得以保留下来,母女俩卖了这两件首饰作盘费,回到云南来投靠兄嫂。说到伤心之处,梅夫人和雪贞小姐都忍不住悲伤下泪。顾太郡劝慰一番道:“这也是年灾月祲。妹妹放心,侯爷只有你一个妹子,怎不照应。只管住下来,过得一年半载,你哥哥自会替妹夫谋干复职,那时候一家团聚,后福不浅哩!”梅夫人欢喜拜谢。
顾仪仙见雪贞端庄娟丽,十分喜爱,问道:“侄女好个模样儿,该是十七岁罢?可曾许了婆家?”梅夫人笑道:“嫂嫂好记性,今年春天满的十七。她爹爹东挑西选,一时没有如意的,还不曾许婚。燕玉侄女已经出嫁了么?”顾仪仙咳了一声,欲言又止。见雪贞红着脸低头弄手巾,知她害羞,笑道:“咱们老姑嫂尽扯这些闲篇,倒冷落了姑娘。”叫丫头春花:“你们陪梅小姐到园子里逛逛罢,芙蓉、丹桂都开得好呢。”雪贞告退出去了。
顾太郡见左右无人,靠近刘爽低声把燕玉的事告诉了她:“这两年连遭逆事。媳妇投池,儿子遭擒,娘娘亡故,连这小贱人也做了出来!若侯爷得知此事,那还了得!眼前再过三天就是喜期,叫我在哪里去张罗个姑娘来出嫁?却不活活逼死人么!”刘爽骇异道:“燕玉乃是千金郡主,怎这般自甘下流?侯门似海,如此深宅大院,等闲人也进不来呀!你平时难道毫无察觉?”顾仪仙叹道:“那贱人表面看来怯生生够驯良的,谁知骨子里恁地胆大。这些时我为一连串事故弄得心绪不宁,原也没怎样稽查她,竟不知起于何时。好妹妹,快替我想个主意,先把眼前难关度过,再设法搪塞侯爷。我实在没路走了哇。”
梅夫人沉吟道:“怪不得嫂子看起来苍老了些,竟是愁坏了。如今既寻不回燕玉,就在丫头里拣个俊俏的,顶了郡主名儿出嫁。女婿家难辨真假,哥哥远在京城,更不会知道,岂不是几方面都遮盖过去了。”顾仪仙皱眉道:“崔家和我们是内亲啊。他母子两人都见过燕玉的,再说弄个丫头诓骗自己妹妹、侄儿也于理不合啊……”倏地目中亮光一闪:“我倒想出个好主意,只不知妹妹肯不肯帮我这一把?”刘爽愕然道:“嫂子休如此说,我母女蒙你盛情款留,只要能出力的事,哪有不肯帮手的。只管吩咐便了。”顾仪仙忙起身施礼道谢。刘爽催她快说,顾仪仙道:“我是想着雪贞侄女终身未定。不如请她顶燕玉名儿,嫁去崔家。你两家门当户对,一样的亲上加亲,又解了我的为难,却不是两全其美!”
梅夫人没想到帮人出主意,却把自己陷进网里!这崔二少人品学问如何,自己毫不知情,会不会害了女儿一世?登时哑口无言,僵住了。
顾仪仙猜知她顾虑,陪笑道:“妹妹放心,当舅母的万不能害了外侄女儿。我立刻着人去崔家,说知就里,请他母子明日来府相亲。若双方满意,我便做这现成媒人;若妹妹瞧不中崔二少,咱们就不提此事,另想他法,好不好呢?”
梅夫人忙道:“就这样好。只因她爹爹只这一个女儿,爱逾性命。他如今不在这里,我不得不格外慎重些。再说这毕竟是女儿家一辈子的大事,也要雪贞自家愿意,当娘的也不好十分勉强她。”顾仪仙道:“这个自是应该的,强扭的瓜不甜么!”当下细细写了一封信,唤张二家的吩咐了,叫她立刻送到崔府去。
崔夫人母子这几天布置新房,张罗迎亲,忙了个不亦乐乎。得了信,又听张二家的讲了详情,犹似一盆冰水当头泼来。依攀凤意思,不成便罢,何必还去相什么亲。顾仪容却碍着姐姐面子,次日强把儿子带到刘府来。顾太郡把客人迎进二堂坐下,向两人说了雪贞母女家世来历,和自己主意,叫人请梅夫人和小姐见客。
刘爽母女昨晚住在晓云轩燕玉旧居。梅夫人对这件婚事终不放心,因此没向雪贞说知。今见丫头来请,便叫女儿缓行一步。“若客人定要见你,娘再叫人来唤你。”心中打的主意是弱自己相他不中,女儿就不必出来抛头露面了。
进了二堂,顾太郡忙替双方引见。梅夫人留心打量崔攀凤,见他二十三、四岁年纪,白面长身,文质彬彬,立时就中意了。顾仪仙笑道:“贞儿怎地不见?”梅夫人道:“她著装未及,我先行了一步。烦哪位姐姐去催一催罢。”春花应声去了。崔夫人叫儿子以子侄礼拜见了刘爽。才行罢礼,外面丫头报说:“梅小姐到了!”
崔攀凤来此原有些勉强,听报懒懒的抬起头来,只觉眼前一亮,一个妙龄女子正跨进堂来。见她穿一件银红绣牡丹戏蝶的衫儿,系着月白百折裙儿,披一袭茜纱披肩,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不高不矮身材,椭圆脸上细弯弯两道蛾眉,水凌凌一双杏眼,面带轻愁,犹有风尘憔悴之色;气度娴雅,不失大家闺秀体段。把个崔二少看得呆了,暗道:“好个女子!燕玉表妹是风流袅娜,小鸟依人;她却是娟秀大方,端凝庄重。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只不知她能否看得中我!”
梅雪贞进得门来,忽见一个风度翩翩蓝衫青年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登时连脖子带脸羞了个通红。一阵慌乱,便欲退出,却听娘道:“贞儿,快来拜见姨妈,再和二表哥见个平辈之礼。”雪贞不敢违拗,只得低头上前拜了下去。崔夫人慌忙扶住,攀凤在一旁已是长揖到地,叫声表妹!两位夫人都看出彼此中意,大家心照不宣,亲热攀谈起来,反把个主人顾太郡搁在一旁了。
少时摆开酒宴,雪贞告退。崔夫人揽住她,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支纍丝金凤钗替她簪上道:“做个见面礼罢。”雪贞眼望母亲,刘爽微笑:“快向姨妈谢赏。”雪贞万福拜谢,回房去了。顾太郡笑向众人道:“如何,我这媒保得不错罢?”崔、梅两位夫人都含笑点头。当下崔攀凤重新拜认了岳母,商定婚期不变,一切仪注仍用燕玉之名,以遮盖家丑哄住刘捷。当日尽欢而散。
晚间梅夫人回转晓云轩,把燕玉逃婚之事告诉了女儿。雪贞道:“昨天舅母要我去逛园子看花,我已猜到她是有意支开我,却万没想到表姐私逃。想表姐侯府郡主,深居闺阁,怎会有什么私情勾当,这件事只怕别有隐情也说不定。”“昨天听你舅母说起,我也不肯便信。燕玉原不是她亲生女儿,我只想那崔二少想是有甚缺陷,燕玉看不上他,只有逃走。昨日你舅母提出要你替嫁,我着实为难,不敢答允。今天见了面才放下心来,不但崔二少吐属文雅,人品不俗;就是崔夫人也温和慈祥,说话通情达理。如今我倒相信你舅母所说是真了。只怕是这没娘的孩子一时糊涂,做下不是来!”叹口气接着把婚事说定,两天后出嫁的话说与雪贞。雪贞不由得心里着慌:“娘,这么快就……就,我好害怕!”一头扑进娘怀里。梅夫人忙搂着她安慰道:“没什么好怕的,有娘陪着你呢。”“你也和我一同过去么?”梅夫人笑道:“我不能总住在这里累着哥哥嫂子,崔二少要接我奉养,亲家母也要我作伴,我也舍不得你,就答应过去了。”接着又教了雪贞许多做媳妇的道理。雪贞低头受教。
顾仪仙念着雪贞替嫁之情,又怜她母女正在难中,除分出孟小姐一般妆奁外,另叫人连夜赶制了两套新衣,体己添了几件精巧首饰,把非烟做了陪嫁丫头。梅夫人感激不尽。崔家富裕,并不在乎媳妇嫁妆多少,只求能娶个美貌贤淑的姑娘,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场亲事办得简单郑重,国丧期间,不宴请宾客,只发出喜帖周告亲友,外间只知崔二少娶了刘捷次女续弦,却不知新人掉了包。梅雪贞婚后孝敬婆母,体贴丈夫,和崔攀凤琴瑟和谐,梅夫人和亲家母也投缘。一家人融洽和睦,再没人想起逃婚的刘燕玉了。
这场婚事虽没铺张,也忙乱了好几天。江进喜检点连日所得赏封,竟有三两多银子,捉个空儿,悄悄溜到万缘庵来看望娘和郡主。
万缘庵住持善灵,拨给刘郡主主仆住的,是一个小偏院,里面有三间屋子,以块地坝,沿墙种了些花草,还有两棵大槐树。离槐树不远,一口水井,井旁搭块大青石板,供众尼洗衣、淘菜。屋子里胡乱堆些杂物。十分幽僻清静。刘燕玉一到这里便给了善灵一百两银子做房饭钱。善灵见她所带东西虽不多,那首饰匣内的钗环零碎也值得六、七百两银子,看在钱份上,对她主仆颇是殷勤趋奉。
江进喜到得庵前,径直拐向小院,还没走到院门,已听得里面沸反盈天,七张八嘴争闹声中,更夹杂着江妈的哭骂!江进喜一惊非小,三脚两步奔进院去。只见庵主善灵和尼姑都在院里,正乱纷纷争嚷着什么。江妈坐在地上哭骂,把地面拍得山响。房门大大开着,刘燕玉坐在床沿,低头垂泪。进喜高叫道:“你们这是怎么啦?”善灵一见他,像是得了救星,忙道:“好了,江管家来啦!你倒是评评这个理儿。”进喜道:“大家都请住口。”拉起江妈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怎地这么胡吵乱骂的?”
江妈拉着儿子直叫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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