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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缘之侠隐-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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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查缺去了，何员缺出，就升他上去。”太后点头称善。
却说郦明堂奉召入宫，一去不回，梁素华满心忧急，终日念念叨叨，出出进进不得安稳，抱怨爹爹不该推荐他去。景夫人也甚担心。梁相却笑她们是庸人自扰：“若果然有甚变故，老夫日在朝阁，岂有不知。”素华哪里肯听。明堂两晚未归，素华两夜不曾安枕，疑神疑鬼，独守夜漏，愁对残灯，只怕不测之祸突然临头。
第三日午刻，静鹤飞跑进来道：“小姐，小姐，姑爷回来啦！”小鸾打起帘子，明堂摇着洒金折扇，笑吟吟踱了进来。素华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满面堆欢迎上前去，替他脱去公服，换了件轻罗长衫，又亲手捧上茶来。口里唠唠叨叨不住问长问短，宛然恩爱夫妻小别重逢一般。明堂任她絮叨，只是微笑不语。素华发急道：“你这人，怎地不说话啊？”“话不是都被你说了么？我还说什么呀。”素华不由嘟起了嘴气道：“你知道这两天人家有多担心着急？你倒没事人儿一般，反来调侃！”
明堂见她果然面容清减，憔悴疲倦，显是着实担心，不曾睡好，心里又是怜惜，又是歉疚，忙拉她坐下，把这两日诊脉处方，力排众议，用攻下之法立见奇效等事一一告诉了她。“我回来时，先去上房向岳父、岳母请安回话，迟到片刻，夫人原谅。”素华听得满脸是笑：“你这次立了大功，必定升官的。”明堂微笑点头，心里却在琢磨：“官是升定了的。只求天遂人愿，能升得一个有实权的职位才好。别弄到御医院去当医生，那就糟糕透顶啦！”一时用过午餐，明堂自去沐浴更衣，乘凉休息。
次日辰刻，郦明堂进宫。早有上宫老太监凌瑞在后宰门候着，把他带到万寿宫去。万寿宫中，太后倚在榻上静候郦状元。她昨日被成宗引动好奇，一心要细看这位少年贤臣的模样。明堂却毫不知情，进来照常见过驾，跪上锦垫，细心诊脉。沉思默查之际，那眉梢眼角不觉露出了两分女儿丰韵。太后和他只隔着一挂珠帘，看得十分仔细，纤毫无隐，只觉越看越爱。明堂诊罢脉，出外写了药方，告退出宫。太后犹自想着他那可人丰仪。不多时成宗退朝来万寿宫问安，笑道：“母后今日可曾把丽君玉看清楚了？该知孩儿不是言过其实罢。”太后笑道：“天下竟有这样人物！又且高才多艺。男子中已是难寻，女子里更是绝无仅见。”成宗一怔：“母后说的是郦君玉？”“不是郦状元是谁？他明明是绝色女子乔装改扮，难道皇儿没看出来？快快把她聘娶入宫，正位昭阳，岂非绝妙！”不等太后说完，成宗已是笑不可抑，喘着气道：“母后啊，你看走眼了！”“难道不是女扮男装？”成宗极力忍住笑道：“他须生得标致，却哪里是女子扮的。现今他招赘在梁尔明府中和那梁小姐夫妻恩爱，琴瑟和谐。若他是女子，两个女人能做亲么？这次替母后求医，还是梁尔明把他这爱婿推荐来的呢。”
太后也笑了起来道：“那真是本后走眼了。此人生得实也太过丰标。天下真有这种比女人还好看的男子？我今天算开眼长了见识啦！哦，你查到什么缺升他？”成宗道：“他现是正五品官职，应升从四品或四品。可惜都无空缺，只有兵部尚书索伊病故，遗缺未补，却是正三品。”“那就升他上去。”成宗踌躇道：“要论郦君玉的才能，倒也做得兵部尚书。又且治好母后危证，原该升他。只是他年纪轻轻，从五品修撰升到三品大司马，连跳三级，是否得当？因此孩儿有些拿不定主意。”太后道：“既然他有当大司马的才干，就该放胆任用，破格提升。他们汉人不是有个什么甘罗十二岁就当了丞相，郦君玉十七岁又怎做不得尚书？”成宗笑道：“朕是青年天子，爱的原是少年贤才。待太后万安了，咱们就升他上去。”太后点头。
又过了两天，明堂诊过脉，因成宗在座，便向他奏道：“皇上，太后脉象平和，已是痊愈了。再服这两剂补气调营的药，就可以停药啦。”成宗大喜道：“此乃郦卿之功。卿且回府，听候恩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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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罢，两个太监奉旨到梁府宣召郦君玉到两仪宫见驾。明堂来到两仪宫，参了御驾。成宗亲自宣谕道：“爱卿力排众议，治愈太后沉疴，有莫大之功。现升卿为正三品领兵部尚书之职，以酬卿功。荫及父母妻室，速将姓名开列呈上，候朕封赏。”
明堂领旨，把康老夫妻和梁素华姓名写好呈上，俯伏奏道：“臣本荆襄寒士，从小过继在同乡康信仁膝下为子，由义父母抚育成人。过继时生身父母有言在先，若得寸进，当以泥金封诰报答康氏父母。今蒙圣恩赐荫，臣请皇上封赠义父康信仁，义母孙氏是幸。”成宗再传口谕：“康信仁赐四品忠宪大夫，孙氏四品恭人诰命；妻梁氏赐封三品夫人。切望郦卿尽忠职守，再建新功，勿负朕望。梁鉴荐医有功，加太子太保衔，赐黄金彩缎褒奖。”秉笔太监笔录口谕，自去办理封诰、过印等事。
明堂叩首谢恩道：“太后疾病能得痊愈，乃是天佑，不过假手于臣，臣何敢居功。今皇上破格擢升，委臣以都官重任，臣敢不竭智尽忠，戮力王事，以报陛下知遇之恩。”拜罢，又有上宫太监凌瑞宣敕：“太后懿旨，赐郦状元金紫罗袍一件，雕花白玉带一围，明珠十粒，彩缎八端，黄金百两。在两仪宫赐宴，以酬医治之劳。钦此。”明堂又再拜谢恩。凌瑞捧过金盘，就在殿上替他换了金紫罗袍，系上雕花玉带，换戴尚书獬冠。一个五品修撰，立时变了三品都官！
殿上绮筵方开，珍馐罗列。成宗赐明堂向西而坐，命人召来众御医，罚他们在明堂面前跪奉三觞，谢己之过。众医官医不好太后的病，正自心怀鬼胎，不知皇上要如何惩办，今听这样吩咐都是喜出望外。虽是一个个年纪居长，有的已苍颜皓首，要去拜那十几岁后生，脸上实在下不来。莫奈何，也只得揣起羞脸，上前跪地捧杯。明堂慌忙起身还礼，双手接过杯来，站在席前连干三大觥。众医官齐声称谢。明堂连连拱手道：“不敢当，得罪，得罪！”
成宗命众医官回去罢。看郦明堂时，只见他喝下那三杯急酒，脸上泛起桃花，衬着簇新的紫罗袍，颤悠悠双翅微摇的獬冠纱帽，说不尽千般丰韵，万种风流！成宗看得痴了，猛想起太后说他是个女子假扮的话来，暗忖：“朕若真能娶得这样一个皇后，才不枉了君临天下，一统山河！只可惜他不是女人。”忽起童心，要看他的醉态，叫人传来舞伎，歌舞侑酒。令身旁小太监：“快替状元斟酒，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那些小太监一个个鬼灵精，听皇上话头，猜到他想灌醉郦状元，笑嘻嘻上来斟酒劝饮。明堂推辞不得，酒到杯干，又是十来杯急酒下肚。任是海量，也觉酒往上涌，唯恐失仪，忙到御座前拜倒，谢酒辞宴。成宗笑道：“快快平身，既已微醺，且饮盏醒酒汤再去。”唤内侍传厨下送醒酒汤来。明堂谢恩归座，一溜儿趔趔趄趄醉步敧斜，自觉捉脚不住，风摆杨柳般回到席前坐下。成宗看他秀目微饧，双颊红晕，醉态可掬，遍数六宫粉黛、蒙汉佳人，没一个及得这绝世丰姿，忍不住笑道：“妙啊，好一个风流司马！怪不得太后说你是个女子改扮的，看你如今带着这三分薄醉，真个是海棠无其娇，牡丹无其秀，莲花逊其灵，芙蓉逊其韵！莫非你真是个绝色姑娘穿上男装？”
郦明堂乍听此言，只惊得魂飞魄散！把酒都变作冷汗出了，连忙按定心神，正容跪奏道：“万岁何出此言！臣蒙圣恩破格擢拔，骤登高位，犹恐同僚心中不服。若陛下出言不谨，语涉嘲谑，必将引人议论微臣以癖佞邀宠，狐媚得官。臣何颜立朝，又如何能持正掌衡，干办军国大事？”成宗原是爱极了他的才干、容貌，几句话冲口而出，见他认起真来，正容直谏，倒弄得心中带愧，脸上发烧。忙哈哈一笑掩盖窘态，自己转圜道：“是寡人酒后失言，先生休得见怪。”却好御膳房送了醒酒汤来，成宗即赐明堂饮汤解酒，借此岔开话题。
明堂饮罢醒酒汤，立即辞驾出宫，片刻也不停留。成宗不敢相留，看着他出宫去了，心中怅然若有所失，暗忖：“好一个才貌双绝，正直敢谏的少年官儿！以后朕在他面前倒要多加检点，免教他把我看作轻薄之徒，有失人君体统。”当下也就起驾往万寿宫去，向太后回话不提。
这边郦明堂回到梁府，家中早已得了升官喜讯。明堂先到上房谢了岳父推荐之德，帘外丫头报说：“小姐来了。”梁素华扶着小丫头翠翎喜盈盈地走来。景夫人先笑道：“恭喜我儿，封夫人了。”素华道：“全亏了爹爹推荐，才有这番恩荣。”梁鉴笑道：“罢了，罢了！少埋怨老头子害你丈夫，就承情之极啦！”说得一屋人笑起来。素华红了脸不依：“当爹爹的还作兴记住女儿那两句话么？”正自说笑，荣发和几个小厮把御赐之物搬进内堂，交与管家娘子。管家娘子叫几个仆妇搬进上房来向景夫人回话，请她过目。景夫人逐件看了，将赐梁相彩缎黄金留下，其他的叫送到弄箫亭去等小姐回来收拾。向素华道：“女婿带了酒哩，你们早些回去歇着罢。”
素华、明堂告退回转弄箫亭。命丫头散去，素华服侍他上床睡下，转身要走，明堂一把拉住她：“你不歇歇么？”“待把那些赏赐的东西收拾好再歇罢。”明堂不放：“先搁搁罢，我有话告诉你呢。”素华只得停住足，一歪身也躺下去。明堂揽着她肩笑道：“嫁了我这等丈夫，有福分啦。已经是三品夫人了！”素华抿嘴笑道：“这福分可惜不长久。眼前虽然热闹，终究一场空。假的毕竟是假的！”撑起身子看着明堂：“我只奇怪呢哪来那么多本事，居然比御医还强！”明堂嗤地笑出声来：“说穿了也不稀奇。医术是跟姑父吴道庵学的，那些御医也不见得不如我，只不过胆子小，怕担干系，又且泥古不化，执定暮年人只能温补不能攻下的陈规，不肯随症变化，药不投病，自然无功。今天我受了他们的礼，喝了他们跪敬的酒，心里却在暗叫‘惭愧，惭愧！侥幸，侥幸！’哩。”
素华坐了起来，看着他一脸希望道：“现下你当了兵部尚书，管辖天下兵马，有了实权，该当设个法儿提拔皇甫公子出头啦！”明堂叹道：“若不是为他，谁肯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去医太后。当个闲官，岂不清闲自在。想不到如今居然连升三级，而且掌了兵部大权，实在出人意料之外。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天从人愿。你不提醒，我也自会留心机会的。”叹口气不说话了。素华道：“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呀？”“咳！这官也难当啊！”把天子酒后相戏，赞他容貌，太后说他是女扮男装等都说与素华。素华骇然道：“我的天，好险哪！亏你还敢硬顶直谏，换作是我，早就吓得变脸失色，什么破绽都露出来啦！”明堂叹道：“要说不怕，那才是假话。当时惊得我全身冒汗，现在背心还是凉浸浸的。好在皇上口气只是打趣取笑，不像认真疑我，正容直谏不过是搪塞他。以后倒要处处加意留神，再也露不得半分形迹呢。”素华笑道：“只怨你生得太美，才处处引人怀疑。倘若只是平常相貌，哪会有这些麻烦。如今我才明白为什么自古红颜多薄命，太聪明美丽是要撞祸的。”
说了会闲话，明堂朦胧睡去，素华才轻悄悄起来，去收拾那些明珠彩缎。
第二天明堂入朝谢恩，成宗奖勉一番。满朝文武，同年故旧都来庆贺，少不得摆酒相待。孟士元在席间格外留神，看这郦尚书音容笑貌分明是女儿丽君，只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儿骗住梁小姐，又在何处学得这般医术通神。心中纳闷，唯恐误他大事，只有官样文章和他敷衍，装个糊涂。父女两个都在假装。明堂心中却是十分歉疚无奈。忙过几天，明堂写了家书，差周升把泥金封诰送回咸宁，并接取义父母来京奉养。和素华商量要别寻寓所，景夫人听说了，把他两个请到上房道：“府中房屋甚多，后园燕贺堂那些屋子收拾出来也够亲家住的。大家一处岂不热闹有趣，何必另寻住宅，反显得生分了，就是晨昏定省，也不方便哪。”明堂忙谢了岳母。
八月下旬，周升到了咸宁。康信仁前番得了吴道庵带回的家书和礼物，不但有御赐花红绫仅，还有皇上亲簪的两支金花。信上特特说明这金花是送与元郎的，取将来名登金榜的吉兆，老夫妻已是喜之不尽。如今周升又送回泥金封诰，禀说：“老爷新升了兵部尚书，给太老爷、老太太请了封诰，如今已在相府内收拾好宅子，着小的回来迎接老太爷和老太太上京同享荣华。”双手呈上家书和两份封诰。
康信仁高兴还则罢了，院君孙氏那一喜只喜得发狂！巴不得跳起来大叫大嚷一通，让满城人都知道她当了太太。康老接下家信和封诰，正待拆看，孙氏猛扑过来，将封诰一把夺走，抱在怀里笑道：“先别忙看那信，快念念这上面封的什么官？”康公只得放下信，要过封诰拆开，念道：“康信仁四品忠宪大夫；妻孙氏赐四品恭人诰命。”孙氏心花怒放，全身轻飘飘的，好似飞进了云端，叫道：“啊呀呀，我是四品恭人了么？比县太爷还大罢！是不是？”正正髻儿，扯扯衫子，拿腔作势的咳嗽一声，踱上几步道：“你们站开些，我太太来啰！”惹得一屋人哄堂大笑，王德姐、柳柔娘两个笑得曲背弯腰，揉着肚子直叫哎哟！
康公见这老婆儿做张做致的摆那官太太架子，忍不住好笑道：“我看你啊，哪里像官太太，活脱儿是戏台上的白鼻梁三花脸儿！记得人家刚来时么？一听我引见，那张脸唰地就沉了下来，板得没一丝缝儿，背后还说他是个唱小旦的，言三语四，给了人多少脸色瞧。如今你当这诰命羞也不羞？亏你还有脸来摆官太太架子。”孙氏笑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么！谁没个看走眼的时候？古话说得好：‘异姓有情非异姓，亲生无义枉亲生’呐。亏我有福，嫁了你这识宝的老汉，如今当诰命，是沾你爷儿两个光哩。这泥金封诰可不是假的，我就是货真价实的太太么，有什么羞不羞，有脸没脸的话说。”
康老摇摇头再不理她，自顾拆信看。信里果然是接取二老上京安享荣华的话，喜得他抖着信纸道：“难得孩儿有这番孝心，我自然要去和当朝丞相认亲家啰。”孙氏也忙跟着道：“我自然也要上京去和千金小姐做婆媳咯！明日就动身么？”康公道：“明日走得了么？单是行装也要收拾几天哩。还有庄子里，店里，都要安排妥当才放得下心走。哪有你这么急的。”说着叫人带周升下去歇息，赏了他十两银子。正在兴头，康赛金挺着个大肚子，眼泪汪汪赶来道：“娘，你真的要跟爹爹一路上京？”孙氏笑道：“难得你大兄弟差人来接，怎不去天子脚下看个世景，自然要去的。”赛金流泪道：“你有了儿子就不要女儿了么？孩儿眼看就要临盆，你也不照管照管。”孙氏也觉心软，和康公商量，要留下照应赛金，叫老儿带着元郎和王、柳两姨先行一步，自己待女儿分娩后再来。康公只得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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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等诸事料理妥帖，起身长行。冬月初二，安抵京师。郦明堂得报，差人到码头迎接。康公坐上绿尼大轿，王、柳两姨两乘青纱小轿随后，轿前排开尚书府官衙职事，众人役喝道护行，好不威风得意。康老儿玩上官派，心满意足。到了府门住轿，明堂接了出来。荣发、冯吉和梁府家人上前帮着搬卸行李。景夫人着仆妇丫头出来迎请内眷到上房相见，外厅郦明堂陪着义父向梁相引见叙话。上房里，王、柳两姨拜见景夫人，述说主母迟来一步的缘故，又请见少夫人。景夫人笑道：“怎敢劳动姨娘，小女就要过来相见的。”叫人快取红毡，伺候小姐参见公公。
不多时七、八个丫头簇拥着少夫人到了。王、柳两个早就盼着要看看大相公娶了怎样的美女为妻。见到梁素华满头珠翠，气概不凡，暗暗称羡相府千金果然人才出众。一时梁相陪着康公走进内堂。堂前早铺下红毡，明堂夫妻请康老居中坐了，双双拜见父亲。叫过元郎给梁相、景夫人磕头行礼。景夫人忙抱起他，叫人快拿果子给官官吃。午间设了接风酒宴，款待亲家。分内外两席，外席推康老首座，梁相、明堂陪席；内堂就是景夫人母女款待两个姨娘。席散后仆妇送两姨娘到燕贺堂去，康公、明堂已先到了。
康老满面红光，一叠声叫摆出家乡带来的干鲜果品，留明堂喝茶，叫两个姨娘陪他，自己却忙忙去清点带来的土仪，送亲家的，给媳妇的，叫人分头送去。元郎儿一进园子，便迷上了那些饲养的禽鸟，跑来跑去追逐，冻得鼻子发红也不肯进屋来暖暖。明堂喝着江南春茶，和两个姨娘叙话。说起孙氏摆太太架子，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王德姐笑道：“在咸宁听吴姑老爷说你娶了相府千金，咱们都盼着看新娘。今日见了你媳妇和丈母，才省得什么叫大人家规矩。那些夫人、太太的排场，咱们安人哪里学得像。”柳柔娘笑道：“别的我还不惧，只是见你们不住的叩头行礼，怯得慌！平常都是这样么？岂不累死了人。”明堂微笑道：“今天是因你们远来，素华还没拜见过公公，这才如此叙礼。平时哪会这般见面就磕头呢？”德姐笑道：“我原就心里纳罕，要是天天都这么行起礼来，岂不成个磕头虫了！当太太忒煞辛苦，不当也罢。”三人忍不住一齐大笑起来。
忽见丫头静鹤寻来道：“姑爷，小姐请你回去用晚膳呢。”明堂抬头一望：“呀，天都黑下来了。爹爹还没忙完么？”康公在外间笑应道：“早就弄妥了。我才在厨下照管他们弄点家乡味的清淡菜肴，解解中午那些油腻。听你们说得热闹，就没来打扰。”两姨站起来道：“大相公一年多没吃家乡菜了，就在这里晚饭罢。”明堂说好：“我正想吃些家乡味儿。静鹤，回去告诉夫人，不用等我啦。”
一时调好桌椅，入座吃饭。一家人乐乐和和吃得十分惬意。饭后明堂告别出园，转到上房坐了坐，请过晚安，才回弄箫亭来。弄箫亭里银烛高烧，梁素华泡了一壶新茶，坐在薰笼边等他。见他进来，忙起身接着，捧上茶来，口里埋怨：“怎地去了这许久？害人家老等，茶都凉啦！”众丫头上来替主人卸了冠袍，换了常服。浓薰绣被，添了香退出去了。明堂歪身躺下：“好累！”素华道：“累就该早些回来歇着啵。大冷天的亏你在那园子里坐得住！”走过来挨着明堂坐下：“那两个姨娘都和你叨咕些什么？连饭也不回来吃了。”明堂抬眼看看她：“也不过说些别后琐事，家常闲话，没什么要紧的。”又瞟了素华一眼，嘴边浮起一丝顽皮笑意，故意四下里嗅嗅，皱眉道：“这是什么味儿？”素华也嗅了嗅：“哪有什么味儿啊？”明堂一本正经：“我知道啦。准是今晚的菜里，被厨子不小心放多了醋！”素华不解：“你又没回来吃饭，怎么知道？”“我虽没回来吃饭，却也闻到屋里那股醋味儿了。”素华怔怔的道：“冬月天寒，没甚凉菜……也没糖醋味的菜……哦，是了，那碗冬笋鸡皮汤里倒是放了醋的。不过味儿恰好，不曾多放呀！”明堂点点头：“怪不得，你必是把那碗汤全喝下去了。”素华舔舔嘴唇：“没有呀，少说也剩下一半。”
明堂再也撑不住，噗嗤笑了出来道：“你没把醋喝多了，怎地讲出话来味儿酸酸的？”素华这才会意，明堂是在取笑她喝两个姨娘的醋，脸一红：“稀罕么！你又不是真正的男人，我犯得着喝醋！”“哈哈，不打自招。在男人面前你是惯爱喝醋的啦！”素华笑骂：“胡说八道！一个女孩儿家尽说风话。”明堂道：“说正经的，那两个姨娘对我也真够好的。”把初到康家，孙氏不喜，全亏两个姨娘照应等事说了。素华笑道：“所以你如今就要感恩图报是不是？”“其实也不过是对她们亲切客气一些罢了。若夫人见疑，下官疏远她们便是。”素华撇嘴道：“没正经，你把我说成醋坛子去了！”明堂笑道：“醋坛子未免有屈夫人，就说是个醋瓮也将就得过去了！”素华一转身按着他便拧嘴，明堂双手挡拒，笑着求饶：“好姐姐，再也不敢啦。若再胡说，你只须把我扔进瓮里，也浸得酸酸的便是。”素华恨道：“越说狠了。这次再不饶你。”伸手在他胁下膈吱搔痒，明堂全身缩成一团笑得喘不过气来。两人滚来滚去闹了一会，素华住手道：“看你得意。天子也喜，姨娘也爱，终须撞出祸事才罢。”明堂笑道：“有了你这块挡箭牌，还能撞出什么祸事？谁不知郦大人相府招亲，姻缘美满，何人敢来冒犯，自讨没趣呢。”素华也忍不住好笑。
次日康若山去拜访俞智文，谢他照应明堂，又帮忙料理婚事。老友相逢另是一番亲热。从此康公安住京华，俨然一位老封翁模样。明堂得暇，常到园中省视，素华对两个姨娘也十分亲厚，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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