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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缘之侠隐-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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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飞凤不禁嫣然一笑。韩夫人只得把钥匙递过去道:“既是如此,你便去看看。若方便就取它出来罢。”
少华叫道:“好嫂子,你可千万快着些呀!”
不多时,取了画来,叫小丫头紫纹拿叉杆把画挂上。
少华快步走到画前仔细端详,只见画面上一派薄雾濛濛,几处楼台亭阁飘浮在雾海之中,荷池、花圃,都似笼着一层轻纱,淡影朦胧如真似幻。有一束晨光由上而下穿透雾障,照射在画中央石径之上,把站在碎石小径上的那位姑娘沐浴在阳光中,明暗对比鲜明。
少华暗道:“好一个烘云托月手法!看这满天浓雾,莫不是隐喻的雾迷真相,是非难辨;这一束晨曦却指的是什么?她作画之时,正是殉义前夕,应该有苍凉悲壮的意境才对。晨光透雾却是指向光明希望呀!”
再看那画中姑娘,长挑身材,秾纤合度,穿着柳叶黄绣折枝海棠春衫,系月白紬绿梅朵朵百折裙,披一袭百蝶穿花紫锦披风,迎风而立,面向晨光,似欲迈步,脸上透出一份灵秀飘逸的独特神韵。
少华心中猛地一动:“这神态好熟!”再看她头上梳一双螺髻,绾着珠箍儿,簪了一朵珠花,别无饰物。清丽绝俗的脸庞上,长眉入鬓,俊眼流波,越看越是面熟。少华十分惊异:“这人我一定见过。可是我和她素未谋面哪!”
孟士元冷眼旁观,暗暗点头:“他像是认出来了,也不枉我这番心机。”
少华站在画前,一阵心旌摇摇,不克自制,吃了一惊,忙收束心神,忖道:“我对女人可是从不动心的啊,今儿是怎么了。”移开目光,见画上簪花小楷题着一首律诗。细读一遍,与画意参合,忍不住大叫起来:“啊呀!孟小姐没有死呀!岳父、岳母何故相欺?”
这一声叫,只吓得孟士元着忙,韩素音心惊,章飞凤呆立一旁,谁也答不出话来。少华撩袍跪地,告道:“从画意和题诗看来,小姐明是避祸潜逃。求两位老人家实言相告,不要再欺骗小婿了罢。”连连叩头。孟士元忙去扶他,却哪里扶得起来。
韩素音叹口气道:“我原就知道这画拿出来不得,如今只索实说了。”
孟士元一副无可奈何模样:“君侯请起,老夫实说便是。飞凤,把那封留书给他看罢。”
少华这才起身坐了。章飞凤进去,取出留书来,递与少华。
少华接过信来,急急抽出信纸展开,一看那笔流利行书,惊得他险些儿直蹦起来!暗叫:“天啊,这不是郦老师的笔迹么?那画中姑娘眉目神情,正是恩师哪!”霎时间所有思疑难解之谜,豁然贯通:“恩师就是丽君!丽君正是恩师!”这句话哽在喉间,不敢说出来,只急急读信,上面写道:
……孩儿幼读诗书,长明礼义。十六载依于膝下,贞静自守,孰意变生不测,祸从天降。才得东征噩耗,旋有赐婚圣旨!深闺弱女,何由名达君王?男女姻亲又何须特派钦差,驰驿万里?宁非咄咄怪事!追始溯源,此祸当由比箭而起。
当日刘奎璧败北怀惭,悻悻而去,继而小春亭纵火害人不成,复有力荐东征之举。依理推之,前敌惨败,必有蹊跷。刘氏父子构陷忠良,骗旨夺婚,已无疑义。但恨前敌迢遥,真相难明,帝远天高,屈抑谁诉?屈从强权,岂能甘心,公道不伸,天理何在?
孩儿身虽女子,志节不让须眉。与皇甫芝田鸳盟既缔,白首同归,自当死生不渝,焉可临难变节,有亏操守。眼前局势,仅有两途:一为以死抗命,一为奋斗求活。一死最易,然将贻祸父母亲族,且无损于奸党,无助于芝田;若奋斗求活,必将挑战世爵皇亲,斗谋斗智,艰险至极。寸心彷徨,反复酌量,既有一线生机,何妨全力一搏。今将易钗为弁,远走江湖,攀月桂,跃龙门,夺紫蟒乌纱。退可大隐于朝,进可查实东征之战真相。果是复盆奇冤,必筹昭雪妙策,使真相大白,冤狱得以平,正义得伸,奸邪难逃报应,余愿足矣。
刘氏花烛,请映雪冒名代嫁,可解危机。映雪,闺中知己,可托腹心。当前大难临门,映雪母女亦在劫中,救人即是自救。而小姑待字,于礼无所碍也。映雪聪明,善解人意,当能体察寸心,不以专擅见责。
江湖险恶,吉凶莫测,前途渺茫,后会难期。能不令人肠断悲怆,依依惜别!
高堂甘旨,偏劳兄嫂,劬劳恩深,容报于异日。请恕孩儿不孝之罪。
元贞二年四月七日申刻丽君百拜留书
少华看罢留书,一阵心潮激荡,百感交集。好一个嵚奇磊落女子,慷慨昂藏女丈夫!心思缜密,策划周全,事态发展,一如所料,成功岂是偶然。最难消受美人恩,叫少华如何报答?这一片情深似海,直令人刻骨铭心。捏着信默默无言,竟是痴了。
孟士元忍不住问道:“小君侯如今明白了么?”
少华惊觉岳父问话,忙应道:“但不知两位老人家为何不肯明告小婿呢?”
孟士元叹道:“老夫是个汉官啊。纵女潜逃,冒名代嫁,追究起来都是欺君之罪。就便女儿今日回来,我也不敢认她,还能泄漏么?”
少华大大摇头:“岳父太过胆小。如今冤案查明,刘捷父子锒铛入狱,就要追究,岳父只不过‘情非得已’,有什么好怕的?”
孟士元双手齐摇:“汉官到底是汉官,还该小心为妙。”
韩素音在旁也暗怪他窝囊,插口道:“单只映雪无辜送命,也该揭破实情,讨还公道,替她母亲争些优恤才是。偏要胆小怕这怕那,唯恐树叶儿落下砸破了头!”
孟士元仍是摇头:“这件事牵连极大,岂敢妄动。你坐在家中,不明时局,别来混出主意。”
少华心中一动,看岳母还待反驳,忙扯开话题:“这位映雪姑娘是什么人,她受托替嫁,那也罢了,怎地舍命投池,殉起节来?”
章飞凤也看出娘有些生父亲的气,忙接口道:“应该说她是殉义才对。当时她原看不起姓刘的,是大家劝她,她母亲求她保住满门性命,甚至向她下跪,她才勉强答允。当时就说是为了小姐,决不玷她清名。可见她为的只是朋友之义。”
少华道:“她母亲还在这里么?何不请出一见,小婿也该谢她才是。”
韩素音忙叫丫头去请。又告诉少华:“苏娘子是丽君乳娘,原是秀才之妻。”
不多时后堂走出一个半老妇人,眉目端正,举止安详,向少华万福见礼:“苏门窦氏,见过王爷。”
少华慌忙起身还礼:“乳娘休得多礼,还请坐下才好叙话。”
苏娘子谢了坐,在飞凤肩下坐了。少华动问道:“本爵请见娘子,一为面谢令爱替嫁,解孟府之危;二来有一事不明,要向乳娘请教。想令爱嫁入元城侯府,也算得是头好亲事,因何要投池轻生呢?”
苏娘子叹道:“那妮子生性痴愚,认死理不拐弯儿的。当年比箭夺袍之时,她在楼上观看,就一心巴望王爷取胜,认定只有王爷才配得上咱们小姐。后来大祸临门,小姐离家,留书求她代嫁,她高低不肯,眼见得满门性命不保。小姐在信里说得明白,我母女两个也在数内,再说老爷夫人十多年恩养,小姐待映雪有如姐妹,临难之时,用着我们,岂能推诿。好说歹说,急得我向她下跪,她才点了头。出嫁前夕,要我陪她,向我说:‘刘贼不是好人,冰山易倒,富贵难凭,他父子多行不义必遭报应。皇甫公子眼前落难,早迟会有出头之日。小姐既以知己待我,以满门性命相托,我决不辜负她信任。这冒名顶替,原只瞒得一时,保不长久,只有施一条绝户计,才得永保平安。’百忙中我不及细想,事后才悟到这妮子答允之时,已存下必死之心了!”忍不住落下泪来,拿手巾不住揩拭。
少华心下恻然,又问道:“乳娘尊夫现在何处,膝下还有几个儿女?可把名字说与本爵,好替他们谋干个出身、差使。”
娘子泪流更甚:“妾身孤苦,丈夫早死,只留下这一个女儿。如今孑然一身,别无亲眷。蒙老爷、夫人恩养天年,我也知足了。”
少华愈加不忍,沉吟片刻,向韩夫人道:“岳母,苏姑娘仗义捐生,小婿无以为报,心下难安。目前家姐入宫,我又独居守义,家母无人作伴,常感寂寞。岳父岳母面前,有舅兄、舅嫂承欢,不如让小婿把乳娘接到寒家,一来与家母作伴,二来终养天年,也算稍报苏姑娘云天高义。求岳母俯允。”
韩素音道:“啊呀,苏娘子可是我料理家务的好帮手,和我相聚多年,怎舍得放她离去!”
少华求道:“岳母这边有个嫂子帮忙,家母却是独自一人啊。求岳母答允小婿罢。”
韩夫人迟疑不答。孟士元道:“小君侯既这么说,依我看还是问问苏娘子自家主意罢。若娘子愿去王府,小千岁接去不妨;若娘子愿留,或是去后再想回来,我们总是欢迎的。这就听听娘子心意罢。”
第二十一回 天缘巧合 初识婵娟面 雌雄难辨 撩乱少年心(
众人都看着苏娘子。苏娘子心中倒是想去,孟府虽相待不薄,终究没个名目;王府却是为报答女儿殉义,名正言顺接去终养天年,就是宾客相待,也胜如目前半奴半主的乳娘身份。因此只垂头不语,算是默认。韩素音猜出她心思,不便强留,只得点头。少华大喜,当下说定,明天上午王府备轿来接。
孟嘉龄一直在外面接待那些来贺孟府人到京的亲友,晚膳时才进来请父亲和妹夫出去用饭。少华先把画轴取下卷好,珍重交与苏娘子,要她好生收着,这才跟着岳父、舅兄出去入席。因得知孟小姐尚在人间,又隐约猜到恩师身份,心中高兴,放量多喝了几杯,酒入欢肠,不觉微醉。
饭罢进去向韩夫人告辞要归,向苏娘子讨要画轴,带回王府。韩素音哪舍得把女儿唯一真容与他,说道:“贤婿,这轴画是丽君特意留与我的,老身钟爱这个女儿,见画如见人,一刻也少它不得。贤婿请稍待几日,候我访到名手丹青,临摹一幅送与贤婿好么?”
少华带着三分酒意乜斜着醉眼笑道:“岳母,可怜见小婿苦盼四、五年,好容易才见到这轴真容,你还不肯与我么?不怕你老人家恼,令爱若在府中,少不得连人也归我。这幅真容是她手迹,理当留在小婿身边。小婿请人临摹一轴,送来陪伴岳母,不也一样么。”伸着手,只向苏娘子讨画,娘子怎敢作主,只把眼望着夫人。
韩夫人皱眉苦笑:“我就知道,这画只要落入你眼,就不会是我的了。”叫娘子与了他罢。苏娘子取来画轴递过去,少华接过展开细看无误,才卷好笼入袖中。韩夫人忍不住笑道:“君侯忒也心多,只此一轴,谁还预先备下赝品来骗你不成!”
少华笑着告辞,出门上马,驰回王府,笑哈哈径到上房。耳听卫勇娥正在那里大说大笑,一见他勇娥先就笑道:“大兄弟回来啦。在我姨姨那里吃了什么稀罕物儿,一张脸红扑扑的,喜气洋洋,这般得意!”
少华笑吟吟的道:“姐姐万猜不到小弟今日得了什么特大的喜信儿!忍不住高兴,多喝了几杯。你们不见我已有些醉了么。”说罢又笑。
尹良贞笑道:“许多时总是愁眉苦脸的,今天这么高兴,可真是太阳从西方出来啦!快说,是什么喜信儿,难道是你岳母另给你说了个媳妇儿?”
少华只是笑:“那才不是呢。这喜信儿说出来只怕娘更高兴哩。告诉你们,孟小姐没有死,死的只是她的替身!”
尹良贞倏地站了起来往外便走,口里唠叨:“她没有死!谢天谢地!跟她娘一同来了么?我且看看她去……”
少华忙笑着把她拦住,只听噗地一声,却是皇甫敬把一口茶呛在嗓眼里,又咳又呛,喷了一地水,指着太妃笑道:“看看这个媳妇迷!事情还没弄清楚,黑灯瞎火的,到哪里去看媳妇哪?”说得众人都笑。
尹良贞看看窗外漆黑的夜空,也笑起来,回身坐下道:“芝田说罢,孟小姐如今在哪里?她的替身是谁?代嫁还代投池,这人竟连命也舍了么?”
卫勇娥也一叠声催快说。少华这才把在孟府听来的奇事从头说了。尹良贞只听得心酸落泪,叹道:“那两年真像一场噩梦,直把人往死里逼!孟小姐是有骨气有才学的,难得那苏姑娘也这般不寻常,舍命保全家,只为了个义字。”
皇甫敬道:“更难得的是小小年纪这般有见识,知道冰山易倒,邪不胜正。在孟小姐这条移花接木金蝉脱壳计上,再加上条绝户计!她这一死再没人会疑心她是假小姐,也就没人去注意根寻孟千金了,这实在是个妙着。”
太妃道:“她是秀才的女儿,又和孟小姐相伴十多年,知书识字,当然和一般女子不同,要不然也不配做孟小姐知友。孟亲翁原该早把实话告诉我们,他也太胆小啦。”
卫勇娥却跺足埋怨:“嗐,大兄弟!你既见着我表妹真容,怎不带回来让我们大家见识,也让干娘更加高兴哪!”
少华笑着一拍袍袖:“早就带回来啦。”
太妃一把抓住他:“你这傻小子,怎么不早说?快拿出来!”
少华笑嘻嘻从袖中取出画轴,向着灯光轻轻展开,高提着绳儿道:“请看罢。”
皇甫敬只瞧得一眼,已惊噫失声道:“这不是郦……”
少华慌忙拉拉他衣角。皇甫敬当即住口,摸出眼镜擦擦,戴上了凑近细看。
太妃推他道:“当公爹的,把媳妇看那么仔细则甚!”从儿子手里接过画,拉着勇娥道:“走,咱娘儿俩到那边细看去。”叫人掌烛,把画挂在东墙,和勇娥并肩站着细看。
少华瞟瞟母亲,低声问父亲:“爹爹刚才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皇甫敬也放低声音:“好奇怪,这画中人不就是你老师郦君玉么?”
“便是孩儿也在这里不得主意。容貌笔迹,件件相符。岳父明明是暗地泄机,却又暗示我,眼前不宜相认!”
皇甫敬道:“岂止容貌笔迹,就是姓名也透露玄机。郦君玉去了玉字是谁?他对你一力提拔,有求必应,连招安吹台山要担着血海干系的事,也一力承当了,对付刘捷父子又是那么不遗余力。依我看这件事是可以拿定的了。”
少华心里比父亲还明白,只是不便出口。叹口气道:“就拿定是他,我又能怎样?他身为首相,是我老师,又有大恩于我们。除非他自己出头认亲改装,否则我怎敢亵渎他,去认他是我原配?”
皇甫敬道:“他如今是执掌中枢的重臣,自然冒失不得。兰谷想也因此不敢声张。他既有意泄机,咱们不妨觑便试一下郦大人的口风。他若口气松动,咱们立刻奏本,刘捷大案已定,再没有什么顾忌啦。”
少华道:“容孩儿仔细想想再作决定。这件事且别让娘知道。”
皇甫敬道:“这事自然露不得半点风声。”
少华又把接苏娘子养老之事禀知父亲。皇甫敬大为赞同:“这该告诉你娘,好替她安排一下。”抬头看尹良贞时,见她正对着画指指点点,向勇娥说得起劲。因叫道:“太妃,看了这许多时,也该看够了。且请过来,芝田还有事要禀告呐。”
尹良贞正看得出神,越看越爱,笑向勇娥道:“早先我只说你是天下绝色,如今看你这表妹,真不知她娘怎能生下这般水葱儿也似的女孩儿来。”
勇娥笑道:“我们虽是姨表至亲,因我从小就在爹爹任上,和表妹从没见过面。我这个死了娘的大脚野丫头,没人□,怎敢和她相比。”
太妃忙道:“你千万别多心。我爱她,也爱你,对你两个,娘都是一样的爱哪!”
勇娥哈哈笑道:“娘怕我喝醋么?我也爱极了她哩!你看她那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可不像那些涂脂抹粉,刻意打扮出来的美。她美在神韵,自然脱俗,超然于尘凡之上,叫人一见忘俗,顿生亲近之心,却又唯恐稍有放恣,亵渎了她。这种美可不是别人学得来的。不论你如何挑剔,都挑不出丁点儿缺陷。早先我也自负不丑,在她面前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儿。这还不过是幅画像,真人只怕更美哩!”
太妃笑道:“她原是云南省第一佳人,据我看就是大元朝第一佳人她也当得起。”忍不住叹口气:“可惜我没福,消受不起这样的好媳妇!都是那天杀的刘奎璧,生把一对好鸳鸯拆……”刚说到这里,听得皇甫敬叫她,忙收住话匣子,把画轴取下卷好,走过来递还给儿子,一面问:“还有什么事要禀告啊?”
少华把接取苏娘子来家终养天年,以报答苏姑娘义举,也好和母亲作伴的话告诉太妃。尹良贞喜道:“新年一过,勇娥就回平江了,我正愁寂寞,有这苏娘子作伴就好了。但愿我们能合得来。”
少华道:“岳母怪舍不得她,说她是家务上的好帮手,想必她为人不错,和娘想也合得来的。”
太妃道:“那是最好不过。待她来了,我也把内库钥匙交她,求她相帮料理,我好偷点儿闲。她既是秀才娘子,咱们决不能慢待了她,就称呼她苏奶奶罢。”
少华应喏。天已不早,勇娥告辞走了。少华请了晚安也回自己屋里来,铮儿、剑儿提着纱灯照路。一进房门,锄云、扫叶、双瑞、篆烟四个小厮迎了上来,伺候他卸冠袍,换便服。少华情怀撩乱,吩咐:“快收拾好,就散了罢。也让我独自静一静。”
众人展被熏衾,一阵忙碌,收拾好了。铮儿知他带酒,去取了一盘黄柑,一盘金桔,供他解酒,剑儿泡一壶新茶,又添了香,才率领众小厮退了出去。
少华独自走进卧室,在壁上钉颗小钉,把画挂上,搬过小几,移来金鼎摆在画前,再供上那两盘柑、桔,拖把交椅,倒上杯茶,对着画坐了下来,细细品赏。往事历历泛上心头:“怪不得考场初见,我便有极为亲近,愿为他赴汤蹈火的激动。这该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罢!怪不得他那般谦逊,总不肯受我大礼。在师生情谊外,总叫人感到有另一份更深刻的亲切与关照。他对我是够矜持严肃了,可在饯别送行之时,金殿辞婚之日,还是控制不住真情流露!可笑我这蠢才,枉自猜了几年,到今天方解破佳人心意。”
忍不住唇边漾起笑意,一股蜜也似甘甜直甜进心里去。呆呆盯着画像,瞬也不瞬,忽觉得那画中人樱口微动,眼波欲流,身子也凸了出来,便要从画上走下来了!少华忙不迭跳起来伸手去扶,乒地轻响,却是手中茶盏碰在墙上,洒了他满袖茶水。幸好不曾溅到画上!放下杯去摸那画时,依然冰凉板平,哪有一丝儿凸出动静。
少华愣了愣,哈哈笑出声来。抚着画自言自语:“醉了。啊呀,我今儿真个醉了!”放下杯,捡了个金桔剥开,放两瓣在口中,甘凉微酸的果汁润入火热情肠,十分惬意。坐下来对画中人笑道:“几时我才能为你剖柑解酒呢?惭愧青衫,功名富贵出自闺中援引。少华不知几生修得,获此红颜知己!将来我该叫他丽君?恩师?还是夫人呢?”
傻笑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事:“呀,不妙!恩师若是丽君,他该陈情认亲才是。为什么他仍是声色不露?岳父也暗示此时不能相认。莫非干碍着梁小姐?听说师尊师母,伉俪情深,因老师对我好,师母也另眼相待。我怎地虑不及此?”左思右想,委决不下。一时意绪如沸,呵开冻墨,乘着酒意援笔疾书,在画上写去:
冰清不羡十朱轮,避世留图自写真。眉横翠黛新愁锁,目澄秋水柳腰轻。双髻绾珠珠含润,鸾绡系珮珮生温。灵秀飘逸兰思巧,浩然正气比松筠。拨开迷雾索真相,迎曦逐日斗权臣。侠胆琴心担道义,擎天妙手转乾坤。惭愧青衫求玉杵,玄霜捣尽访云英。咫尺蓝桥天涯远,碧海青天夜夜心。
吟罢搁笔,意犹未尽,看看时辰,已交子正,叹口气,解衣就寝,却舍不得那画。候到墨迹干了,卷起来放在衾中道:“今晚我伴图而眠,权当是洞房花烛罢。”
次日早早起来,叫铮儿去上房取来半疋茜纱,自把画轴挂好,笼上纱幔,以避灰尘污染。出门上朝时,吩咐管家曹胜,备轿去接苏奶奶。苏娘子到了王府,太妃一见她便觉投缘,亲送她去到厢房,那里的房间已收拾好了。太妃指定一个十四岁的丫头瑞柳,供苏奶奶使唤。苏娘子心中感激,安心住下。不几日太妃果然把内库钥匙交给她,求苏奶奶帮着料理家务。
第二十一回 天缘巧合 初识婵娟面 雌雄难辨 撩乱少年心(
当天少华回来,在上房见过娘,回转自己屋里,见熊浩正坐在外间等他。见他进来,先就笑道:“贤弟大喜呀!看来你不须苦守三年啦。”
“是卫姐姐告诉大哥的么?”
熊浩道:“她把她这个表妹简直夸得天上有,世间无,说她自己不论容貌、才能都甘拜下风。引得愚兄又羡慕,又好奇,特来瞻仰那轴真容。贤弟肯么?会不会责怪愚兄冒失鲁莽呀!”
少华哈哈笑道:“通家之好,还有什么不肯的。大哥请随我进去。”把熊浩让进卧室,揭开纱幔,两人并肩站在画前。
熊浩乍然一见,不由惊叫道:“啊呀!这不是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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