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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缘之侠隐-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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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回 不辞跋涉 慷慨义仆意 风霜万里 宛转女儿心

  却说郦明堂回到相府,去上房向岳父母问安。梁鉴拿出一封信递给他道:“贤婿,你且看看。”
  明堂接过一看,却是大舅兄梁振麟的家书。
  梁振麟在淮安任上,政绩卓异,今春升任湘鄂巡抚。不料刚刚到任,就遇上湘东蝗灾,赤地千里,百姓流离。湖南蒙古平章普禄和色目布政使耶律艮种族成见极深,对这位汉人巡抚心存歧视,原就想排挤他,如今借蝗灾正好暗害。两人联名写了一道密折,说梁振麟渎神慢佛,致使天降蝗灾,请斩梁振麟祭天禳解。
  这道折本凑巧落在保和殿,明堂拆看后暗道荒唐!蝗虫为祸,理应灭虫救灾,哪有杀人禳解的。况梁振麟接任不过两月,这蝗灾和他扯得上什么关系。当下写了节略和拟定处理意见,却不急着上呈,先回府把此事告知梁鉴,并代筹了处置措施,差人连夜赶往湖南任所送信。过了两天,明堂才把密折送呈御览。
  成宗看了节略和拟定的处理意见,点头道:“先生处分不差。不过打蘸禳解也该考虑,毕竟这是历来行之有效的安定民心办法啊。”
  明堂道:“旧时天子失德,天变异常,降灾示警,因有皇帝下罪己诏,禳解祈福之举。目今皇上英明勤政,并无过失。湘东蝗灾,不过与一般水、旱灾害相等,只须灭虫救民即可。臣料地方官不久必有详奏,何不少待数日。”
  成宗道:“朕也觉得普禄、耶律艮有些小题大做,想梁振麟一个新任二品官儿,纵有过失也不致上干天象。就依郦卿,且待详奏来时定夺。”
  不久,梁振麟奏折到了,详细禀报了灾情,并说已采取毒杀、网捕、火焚等法,捕杀蝗虫无数,现蝗灾已告遏止;对受灾百姓设义赈安抚解救。自己捐出俸银,又动员所属各地官绅商户量力乐捐,以所得银两到外地收购粮食,按户发放。托皇上威德,存活无算,极少外逃就食,现已组织生产自救……等。
  成宗看了奏章大喜道:“该员举措合宜,倒是个干员。幸亏不曾轻信普禄。”
  明堂道:“臣以为普禄、耶律艮所奏,恐非空穴来风。不如派员查灾,就便了解详情。若梁振麟果有过错,也该申斥,才不失公允。”
  成宗笑道:“朕原有此意,却又与先生不谋而合。就由你全权办理罢。”
  明堂领旨出来,立派干员到湘鄂视察民情,了解湘东蝗灾实况。特特选派了不忽术之子迭迭图为正使,嘱咐他道:“本部堂见你忠耿正直,大有父风,特派这件差使让你历练。务要大处着眼,小处着手,据实回报,不可疏忽矫饰。”
  迭迭图原是不忽术幼子,年方二十七岁,极是精明干练,听了吩咐,试探道:“这梁巡抚是云南人,好像是文华阁梁丞相的儿子……”
  明堂道:“咱们替皇上办事,原该一秉至公,不应稍存偏私之念。你只管认真查证,如实上报,不必有任何顾忌。况小错不纠,必成大错,岂能徇私误国。”
  迭迭图领命下去,果然认真调查。不久回奏,梁振麟五月到任,七月治蝗,其间并未有任何佛事举行。渎神慢佛,纯属无中生有。其治蝗方法,所收成效,一一叙明,和梁振麟所奏相符。且列举人名物证,十分详尽。
  成宗召见迭迭图,逐条问询,心中已明白必是普禄、耶律艮串通一气,排挤汉官。立刻下诏嘉奖梁振麟,并敕吏部把普禄、耶律艮调往辽东去了。
  梁振麟这封信就是向妹夫道谢的,并随信送了许多江南土产。梁鉴夫妻也十分感激。明堂笑道:“岳父岳母怎地也客气起来,不折杀小婿么。这原是份内之事哪,就不是大哥,换了别人遭这屈祸,小婿也会出手相救的。”
  晚间,回转弄箫亭,素华接着他,不住口埋怨:“在哪里去走了这一天,叫人好生牵记。”
  明堂只是笑,待等人静,才在枕边把王府饮酒斗智之事说了,悄笑道:“我看他已猜出我是谁了。刚才好险!若真个不管不顾,动手动足起来,成何体统?我已向他微露玄机,让他自家想去。我猜他今晚一定睡不着哩。”
  素华又愁又笑:“画像落在人家手里,还能躲得几时?迟早会被捉住破绽弄清真相的。那时你这假男子如何下台?”
  明堂一副有恃无恐模样:“就便弄清了真相,他又敢把我这师尊怎么样?他今天故意诱我看画,想方设法试探我口风,最后还不是恭恭敬敬送我走了。我又怕他何来!”
  素华那双细细的蛾眉一蹙:“你也不能当一辈子假男子,不求个叶落归根呀?”
  明堂忍不住一声长叹:“这事由得我么?我如今势同骑虎,身不由己哪!”
  自此以后,明堂再不轻易到王府去,只时刻留心脱身机会。只恨君宠权重,急切间哪里能够脱出羁绊,急流勇退。
  却说缇骑奉旨出京,往云南昆明捉拿刘捷家眷,将顾仪仙和仆婢家人一百余口一齐捉了,押往京城复旨。到京时正是腊月初一。刘捷原是单传一脉,他父亲刘苟益连亲父是谁都不知道,族诛也只诛得刘捷一家。成宗念及燕珠生前情分,对顾仪仙颇有不忍之意,无奈刘捷过犯太重,部议已定,徇不得私情,只得判了个腊月初七午时三刻处决。
  山东巡抚彭彰阿革职,发往黑龙江军台效力;博多尔降级罚俸,调往工部供职。那一干素常趋奉刘捷的义子、门生,自他事发入狱,都知他罪在不赦,唯恐波及,纷纷远避;平日交好的王公贵胄,也说他罪有应得,谁也不来瞅睬他。入狱数月,竟无一人探视。
  刘捷深叹世态炎凉,人情淡薄,幸得崔攀凤进京赴春闱,他却是个厚道人,以姨侄、女婿双重亲谊,常去天牢看望,送些衣食银两接济。顾仪仙押到天牢,老夫妻才一见面,刘捷劈头就是一顿埋怨:“老夫好好在京做官,都是你这老不贤写信来挑拨是非,非要我替你出气,弄到如今灭族!偏又逼死了孟小姐,这冤仇成了解拆不开的死结。都怪你这老贱人坏事,败家倒灶,连累了全家!”
  顾仪仙这些年连遭逆事,一腔怨气郁积多时,正无处出豁,听刘捷埋怨,立即直着嗓子嚷道:“我只叫你出气,可没有叫你卖国!总是你这老杀才恶事做得太多,如今才遭报应!不知自责,反来怪我,好不要脸!”
  刘奎璧听二老争闹,也觉问心有愧。他自画供之后,自知时日无多,想到儿子归郎小小年纪,也要受那一刀之苦,真个是白来一趟人世!对他加意爱惜,终日只和妻女厮混。此时那已麻木的心里倒是又痛又悔,忙到爹娘面前跪下,不住叩头,叫道:“爹爹、娘亲不要生气。总是孩儿该死!只求上苍怜念,让孩儿一人顶罪,只要饶了双亲性命,孩儿宁受千刀万剐也是甘心!”
  归郎已有两岁,也跟着跪下,学着爹爹样子,向爷爷、奶奶不住叩头。顾仪仙心似剑穿,一把抱起归郎放声痛哭。一家大小也跟着号啕起来,引得狱卒赶来,一顿喝骂,才悄悄住声。
  转眼腊月初六,正是康若山寿辰。郦君玉特特告了三天假,替义父庆寿。文武官员,门生属吏都来祝寿。少华父子早朝后也到相府拜寿贺喜,皇甫敬不喜烦嚣,坐坐便回,少华却留下喝寿酒,替老师陪客人,和众同年热闹。
  此时新王府大致落成,尹良贞择吉迁居。皇甫敬把自己住的宫院题名舞彩宫,取安度晚年,看儿孙戏彩娱亲之意。苏娘子住了宫后怡霞阁,这里紧傍太妃寝宫,离内库较近。只有少华不愿搬迁,仍住在原来旧宅。
  皇甫敬回到舞彩宫,更换了便服,端着杯热茶才喝得三两口,忽听云板连击报有客到。皇甫敬皱眉道:“又有谁来了?大雪天也不得安生。”拉过一领狐裘往肩上一披,迈步出来。
  管家曹胜在殿廊下迎着禀道:“启老王爷,江进喜来了,在偏殿小花厅候着呢。”
  皇甫敬喜道:“原来是他。前日云南人犯来时,我就查过名单,不见他娘儿两个。快带过来见我。”进偏殿坐了,不多时曹胜带江进喜进来。
  皇甫敬见他衣衫褴褛,面目憔悴,瑟瑟缩缩一副风尘潦倒模样,心中恻然。刚叫出一声江义士,江进喜已扑地拜倒,放声大哭。皇甫敬忙叫曹胜扶起他,说道:“你不用悲伤,一切有我作主。你母亲也来了么?”指着椅子,要他坐下说话。
  江进喜在下边椅上斜千着身子坐了,回话道:“谢王爷赏座。我娘和郡主都来啦。”
  皇甫敬只哦了一声,却不说话。
  江进喜偷偷瞧瞧老王爷脸色,接着道:“郡主命小人给小王爷送一封信来,请他救侯爷和太郡性命。这原是小王爷当年在小春亭亲口应允下的。”
  皇甫敬摇头道:“只怪你那郡主自己背盟毁约,嫁了崔家。如今怎还提得什么当年之事。”
  江进喜叫起撞天屈来,离座跪下道:“郡主几曾背盟毁约?嫁崔家的是她表妹梅姑娘啊!”当下把前事备细述说了一遍:“只因太郡被捉,才知王爷消息,追着赶来京城求践旧诺哪!”
  皇甫敬惊道:“原来如此。快快起来,把信给我。”见进喜面露迟疑,不肯取信,急道:“小王爷不在家,只怕要起更才回。我是他爹爹,你还信不过么?实话告诉你,只明日午时三刻,你家侯爷、太郡便要人头落地!还迟延得么?”
  江进喜大惊,忙不迭摸出信来,呈了上去。皇甫敬接过信道:“你且在这里等等。”忙匆匆往舞彩宫走去,一进门就向太妃道:“恭喜太妃,你的媳妇来啦!”
  尹良贞正和卫勇娥说话,乍听“媳妇来啦!”忙不迭合掌道:“谢天谢地,是孟府寻访到的么?”拉着勇娥道:“走,快去接她进来。”
  皇甫敬道:“不是孟小姐,是刘郡主寻来啦!”
  尹良贞愠道:“老没正经的,就会骗人。”
  皇甫敬扬着手中信:“谁骗你啊,江进喜在偏殿候着哩。我先看看这信上写些什么,你叫江进喜到这里来细问罢。刘郡主可没嫁崔家哪。”
  尹良贞忙叫个婆子出去,带江进喜进来,又命放下珠帘,和卫勇娥坐在帘后等着。不多时江进喜来了,在帘外磕头。太妃忙叫免礼,请他坐下细问。
  原来刘燕玉自从首饰、银两被盗,庵主善灵失口说了满话,一时不便赶逐,对她主仆却换上一副冷脸,再不像初来时那般趋奉。厨房活儿支派江妈做了,众尼姑的针线活计,脏衣浣洗,便一股脑儿扔给燕玉。好在小院里有井,洗衣石台是现成的,也还方便。两人从早忙到晚,只为换一个住处和那三餐糙米青菜。燕玉毫无怨言,甘心耐受;江妈却耐不得这般清苦,常在燕玉面前使气、抱怨,怪她有福不享,自讨折磨。
  江进喜一有空儿便溜到万缘庵看望。把日常分例和额外赏银都省下来,交与母亲,供她二人零用。好在皇甫敬和少华所赠金银都存在钱庄不曾动用,十分挨不过时,就支取些送往庵中救急。两年下来,已用去不少。
  这日崔夫人遣人到刘府报喜,说是梅雪贞生了一个儿子,母子平安。顾仪仙少不得备办些衣帽粥米,就差江进喜送去。崔夫人封了五钱银子赏他。他趁空儿又到万缘庵看望。走进小院,见郡主高挽衣袖,拽扎了裙子,正在洗衣。大木盆里泡着满满一盆僧衣。江妈坐在井边一个矮凳子上捡菜。
  进喜皱眉道:“娘,你看郡主洗这么多!你怎不过来帮着洗些?”
  江妈没好气道:“我有空么?这不是,淘了菜就该生火做饭啦。杀千刀的,没良心的货!精湿的树桠子捆包心,当干柴卖。烧他娘半天不燃,倒冒了满屋烟,薰死个人不偿命!光头们还嫌饭迟哩!……”一顿夹七夹八怨气冲天的抱怨。

  第二十二回 不辞跋涉 慷慨义仆意 风霜万里 宛转女儿心(

  燕玉道:“嬷嬷别生气,都怪我这苦命人,连累你娘儿两个。将来若能有出头之日,再好生补报罢。”
  怕娘再说难听话,江进喜忙掏出红封儿递过去。江妈接过捏了捏道:“不过年,不过节的,得的什么赏呀?”
  进喜笑道:“梅姑娘有福,养了个大胖儿子。太郡差我送粥米去,这封儿是崔太太赏的。”
  江妈一听,羡慕得直叹气:“嗐,那年要不是逃到这鬼地方来,今儿的胖小子就该是郡主养的了!穿绸着缎,肥鸡大鸭子的好日子不过,偏到这里来苦磨。本是呼奴使婢的人,颠倒替尼姑当起佣人来!这是什么命呢?”
  江进喜慌忙拦住娘的话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么。将来皇甫公子时来运转,当了大官,派人来接郡主当夫人,那才美呢。我只望沾光,脱了这身奴才皮,求皇甫姑爷赏个出身。那时候不但肥鸡大鸭子有得吃,娘还要当老太太哩!”
  江妈喷地笑了出来:“瞧这油嘴小子!实在说娘就是指望有这一天,才在这里苦撑苦磨啊。”
  忽地咚一声响,板门被人撞开。张七的儿子阿牛风风火火撞了进来,一见江进喜便嚷道:“啊呀!你好造化,躲到这来逃过一劫!你们侯府的人,全被捉了,家也抄啦!”
  江进喜大惊,一把抓住他:“这是什么话?胡说得的!”
  阿牛指手画足的道:“我亲眼见的,怎是胡说?太郡坐在木笼子里,别的绑成一串拉着走。说你们侯爷造反,杀了黄元帅、伍万能!”
  咕咚一声,燕玉昏倒在地。江妈急忙扑过去抱住她,掐人中、抹胸口,救得醒来。燕玉双泪交流,江妈嘴一咧也待大哭。江进喜连忙摇手:“千万哭不得!仔细尼姑听见。你们且等着,我去探个确信。”拉着阿牛,匆匆走了。一出万缘庵,江进喜把头上罗帽往下一拉,遮住半边面孔,和阿牛分手,叫他回家,自己一溜烟奔西门去找乔二郎。
  这乔二郎原是武林中人,参加过反元义军。义军失败,他带着老母、幼妹逃到昆明。那时皇甫敬任云南总督,着力安抚流亡。二郎便在西门外赁了两间屋子住下,开了个豆腐店,倒也维持得一家生计。人都叫他豆腐乔,却谁也不知道他便是名动江湖的草上飞乔英。
  数年前乔二郎挑着豆腐担儿游乡货卖,恰遇着刘奎璧带领一群豪奴架鹰牵犬迎面闯来。忽地从麦田边惊窜出一只野兔,那鹰展翅飞起搏兔,翅羽搧中刘奎璧坐骑的眼睛,那马惊蹦起来。刘奎璧猝不及防,倒撞下马,结结实实摔落地上!众家将一窝蜂赶来搀扶爵主,都不防那惊马扬蹄狂奔,直往乔二郎踹来。二郎眼疾手快,一手护住担儿,一手骈指如刀向前一格,喀喇两声,那马前腿齐折,滚倒在地不住悲嘶。
  刘奎璧被众奴扶起,正一肚子没好气,见马足折断,怒发如雷,向二郎劈头盖脑一顿马鞭抽打。众豪奴一涌而上,直打得皮开肉绽,刘奎璧还不依不饶。喝叫捆了,命江进喜送他去衙门关押,限令赔马。乔二郎满腔怒火,却顾忌着母亲、妹子安全,不敢发作。明知这位蒙古爵主素来横不讲理,破着到衙门再挨一顿打,花些钱财完事,所以不声不响,任他们背剪捆住,江进喜牵住绳头,往县衙走。刘奎璧与众豪奴却往山上打猎去了。
  待等一行人去得远了,江进喜解开绳绑,叫乔二郎回家去罢。乔二郎不肯走,怕连累江进喜受责。进喜笑道:“你只管去,我认得你是西门豆腐店的乔二郎。我们爵主,公子哥儿脾性,发作过了便罢,哪还记得催讨那点马价银子。就便问起,我自有言语支吾搪塞。论起来,今天这件事,原不是你的错。”二郎这才谢了进喜回去。两人从此成了朋友。进喜知他是个有肝胆的汉子,今番遇着这场意外大祸,便到豆腐店去向他打听。这条路原是刘府进城的必经之路。
  乔二郎已娶了亲,一见江进喜来了,慌忙把他拉进里间,一面叫母亲和老婆出去照应买卖,自己进来陪客人说话。江进喜不及寒暄,开口便问抄家捉人之事。二郎道:“今天捉人的,是京里来的缇骑。听说你那主儿元城侯叛国通敌,陷害皇甫元帅——就是早先当咱们云南总督那位,害死水军五万人,逼死云南第一佳人孟小姐。如今皇甫公子改名换姓,中了恩科武状元,带兵平定了高丽,上表辩冤,和元城侯算账讨公道。皇帝下旨捉人,这犯的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我正替你担心,天幸你没被打在网里!这真是吉人天相哩。”
  江进喜低头想了想道:“二哥,我虽然侥幸躲过一劫,却成了黑人,难以出头。倒不如上京去求求皇甫公子,饶了侯爷和太郡性命,也不枉主仆一场。”
  二郎咋舌道:“好兄弟,你怎地突然不自量起来?叛国罪岂是小可,这也是讲得人情的么?你一个家奴,能轻易见得到封了王的皇甫公子?况他为父仇、妻恨,恨煞刘家,怎会放手,反去求情。这不是白日梦,想入非非!你能逃脱,已是老天保佑,还自家巴巴儿上京去投案么?你原是汉人,何苦死心塌地效忠蒙古主子,奴才还没当够?依我说,你哪里也别去,就在二哥家,等事情冷下来,咱们凑点本钱,让你做个小生意。我把妹妹凌凌嫁你为妻,成家立业,做自由百姓,岂不是好。”
  凌凌名叫乔凌霜,年已十八,江进喜对她早就有意。只为自己是豪门奴才,素常听二郎母子口气,对奴才是瞧不上眼的,因此不敢冒昧开口求婚。听二郎说出这话,颇有些动心。但想到娘和郡主,只得辞道:“多谢二哥关心。只是小弟有几件心愿未了,由不得自己。”
  二郎道:“能说给二哥听听么?”
  “能。第一是侯爷在襄阳屠城之时,饶了我爹爹性命,此恩该报;二是郡主终身未了,这事着落在我身上;第三是我奴籍未脱,终有后患,我不愿误了凌凌。若二哥果然见爱,能让凌凌等我一年,办完这些事再回来求亲,那就感激不尽了。”因把小春亭这段公案备细说与二郎。
  乔二郎愈听愈奇道:“想不到蒙古郡主也能信守盟约,患难无悔!那皇甫公子英雄一诺,决无反悔。怪不得你敢去求他。除你奴籍,他自也不会推辞。好兄弟,二哥依你,想来凌凌也愿意等这一年的。你上京盘费有么?有甚难处只管说。”
  两人细细筹划了一番。进喜到钱庄取出存银余数,也只三十两不到。二郎答允替他筹借二十两,节省着也勉强够了。当下二郎立即出去找朋友设法,晚饭时才回,不但借了银子,连船只都代为雇定了。江进喜在乔家吃了晚饭,才忙忙赶回万缘庵来。
  燕玉和江妈正等得发急。进喜进来把诸事细讲了一遍,催娘和郡主快收拾行李,明天动身上京。江妈听得皇甫公子封王,喜得直劲念佛:“这下好了,咱们算苦出头啦!”
  燕玉却犹豫道:“上京去和爹娘相见团聚,死在一处也好,我却不想去投奔皇甫公子。倘若他已经忘记了小春亭恩义,我去是自讨没趣,岂不被人笑也笑死了!”
  江妈瞪圆肉泡眼,脖颈上筋蹦起老高,嚷道:“红口白牙说出来的话,不算数么?他真要昧良心不认你,嬷嬷我拚着一身剐,在大街上把这些事都抖落出来!他那把扇子还在咱们手里呢。”
  燕玉流泪道:“抖落出来又能怎样?人家只会笑话刘家父子起心不良,陷害忠臣,刘家女儿没廉耻,私订终身,如今强要别人娶她。这是自己出丑哪!我只求嬷嬷和奶哥伴我上京,闯宫见驾,求请以身代父母受刑。若是不准,我就一头撞死,好歹也落个孝女名声儿。”
  江妈听她说得有理,忍不住哭了出来。
  忽见善灵带着众尼姑气势汹汹闯了进来。原来刘府出事她已得了风声,留意到江进喜黑夜进庵,便叫了众尼姑赶来,要生事赶她主仆离庵,摆脱干系。一进门恰见江妈大哭,燕玉流泪,便板着脸对进喜发作道:“江管家,你恁地不知事理,夜静天黑,摸来这里!咱们庵可是尼姑清修之地,岂容得男女混杂!”
  燕玉听这声口,只气得脸色刷白。江妈棱起眼道:“你待怎地?”
  江进喜慌忙拦住他娘,上前作揖道:“在下因皇甫公子挂帅出征,已得胜还朝,特来报知郡主。明天我们便要起程上京。搅扰师太多时,原该过来道谢、辞行,可巧师太们都来了,倒免了我们再向前院去,就在这里辞行罢。”
  善灵吃了一惊:“不是说你们侯府被……被抄家什么的。难道这话不真?”
  进喜笑道:“那倒不假。皇甫元帅只说郡主另嫁崔家,气不愤是有的。只要郡主到了京城,自然再没别话,天大事也能了结啦。”
  “那你娘干吗嚎天哭地,郡主也在伤心?”
  “苦守几年出了头,她们是欢喜到极,反而哭起来啦。”
  善灵半信半疑:“这么说,明天是真要走啰?”
  “船都包下了,怎么不真。只明天午后便要上船。今晚娘和郡主就要赶着收拾行李,着实忙呢。我也立刻要回去的。”
  善灵挤出一脸假笑:“啊呀呀,相处了这许多日子,忽拉巴儿说走就走。我倒怪舍不得的。”
  江妈冷不丁插了一句:“是巴不得罢!”
  梵如忙岔开道:“师父,目前庙里香火清淡,我趁便跟着他们上京化缘去,积了银子回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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