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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缘之侠隐-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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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此弓慎秘收藏,连儿子也没告诉。忽必烈逝世时,皇太孙帖木儿远镇和林,得报后匆匆赶往京城。待弘吉喇氏携弓追到京师,成宗已在伯颜等顾命大臣拥戴下登了龙位。弘吉喇氏进位太后,住进了万寿宫,就把这张弓供奉在紫云阁上,阁下静室作了太后佛堂。
先时太后并没想到动用御弓,直到长华情急,说出闯殿替死的主意。皇后若死,龙胎夭折,这还了得!要护龙胎,保贤相,稳定政局,非用非常手段不可。这才一下子想到御弓这件宝贝,所以才向长华说她有办法镇住众王侯。却怕过早泄机,再引出什么意外之变,不肯细说。不想引起长华误会,疑是太后骗她,因而凌晨直奔金殿,临行时差周若兰去上宫禀报太后。太后大惊,急急排起銮仪,捧弓追来,到得正是时候。
成宗一见御弓,心神大定,知太后要仗御弓威权硬保郦君玉。自己正好乘机做出一副公正无私面孔,既彰明法制,又缓和宗族王侯对严遵法纪而引出的怨气。
拜罢御弓,参了太后,太后叫人扶起皇后,命众臣和郦君玉等各自归班。自己和成宗在龙案两端对面坐下,赐皇后坐于肩下。一片肃穆中,太后手抚御弓,发话道:“本后弘吉喇氏,凭先祖成吉思汗御弓,过问保和殿大学士郦君玉一案。”目视成宗:“皇帝,郦君玉身犯何罪,因何待罪问斩?”
成宗站起身来,躬身答道:“郦君玉原是龙图阁大学士孟士元之女孟丽君。他女扮男装,逃婚抗旨,罪之一也;招亲相府,蒙骗师尊,误人婚姻,罪之二也;以女子应试居官,窃据台阁,混淆阴阳,罪之三也;贪恋禄位,不认父母,金殿之上,诡辩惑众,当面欺君,不忠不孝,罪之四也。有此数罪,按律当斩!”他数了四大罪,却把要命的罪避开了。
信王八拔力多忍不住出班奏道:“太后,郦君玉援引重用汉人、南人,结党营私,压蒙抬汉,罪在不赦。还要清查他的党羽,统通杀头,以绝后患。”
威侯叫道:“郦君玉当了官,杀的办的,都是咱们蒙古世爵勋贵,提拔的多是汉人、南人,就是那个……那个复辟倒算。信王说得是,该当全部杀头!”
裕王桑噶柯道:“太后明鉴。郦君玉若是孟丽君,他还另有包庇纵容,提拔叛臣孽子,以权谋私,瞒上欺下的大罪。当年恩科招贤,皇上曾有明谕,所有罪囚通赦,唯独不赦皇甫少华姐弟,只为怕他姐弟取得军权,和其父里外勾结,颠覆卖阵。郦君玉却力保王华抡元挂帅,还主谋招安吹台山草寇,公然抗旨不遵!他那时可还没有掌握刘捷通敌害贤的实证哪。请太后依信王所议,彻查他党羽、阴谋,一网打尽。斩他一人,岂能了结。”
诸王秃喇大叫:“是极,是极!女人管男人,该杀,该杀!”
忠孝王听他们不仅攻击恩师,还要借机兴起大狱,排斥汉、南官员,怒气勃发,出班奏道:“臣……”
北王坎盎哪肯容他说话,冷不防抢着叫道:“你就是郦君玉死党!第一个就从你查起,这里还有你说话的份儿么?”
皇甫长华忽地站起,高声道:“太后,臣妾昭阳院皇甫氏有话启奏。”
裕王、诸王、勇侯等四、五人也出班抢奏:“臣……”
许多人争先说话,殿上有些乱了。
太后也站了起来:“御弓在此!谁敢不守规矩?”手指众王侯:“你们且自归班,让皇后奏罢,再依次说。”
坎盎等慑于御弓威力,只得喏喏归班。
太后转向长华:“皇媳乃是怀孕之人,坐下说罢。”
长华谢恩归座,说道:“孟丽君逃婚抗旨,事出有因,前皇榜访寻之时已从款免议,可不再追究。他立朝当官以来,多有功勋。一是医治太后,起死回生,有救驾之功;二是出谋划策,攘外安内,有襄赞之功;三是推行法制,查奸除恶,定国安邦,卓见成效。为国之良臣,一代贤相,有目共睹。纵有错失,功足抵过,何罪之有?
“信王、裕王等所提抬汉压蒙,结党营私……等罪名,与事实大有出入,非公允之论。当年为山东告急,朝廷恩科选帅,皇榜明谕‘不分出身等级,不论士民工商,即使罪囚草莽,一律凭才取士,一视同仁’,岂能因录取汉、南考生,加以抬汉压蒙之罪!
“汉人习俗,未婚夫妻不能见面。孟丽君既不认识皇甫少华,又怎知王华便是少华?王华抡元挂帅,是御试之时,经由十八王侯出题特试,反复考核厘定,能说是主考有意包庇纵容,提拔叛臣孽子吗?”
才说到这里,班列中一声冷笑,应侯托古自语咕哝:“恩科招贤是郦君玉主意,所有条款也是他定的,这还赖得掉么?”声音大得殿上人人都可听清。
长华立即驳了回去:“堂堂皇榜,煌煌谕示,代表朝廷,难道不经部议,不经御批,仅凭一个三品官员就能擅自出榜么?部议之时,为何无人说话?平定高丽,祝捷赏功之时,你们怎么又无人说‘压蒙抬汉,结党营私’?”
北王坎盎情知说理说不过皇后,登时发起横来,大嚷道:“本王那时候不高兴说,偏要今天说,你敢把我怎么样?女流之辈,居然敢插手国家大事!还不滚回后宫去,安分等着伺候男人。再要唠叨,仔细本王一脚踹你下殿!”
忠孝王皇甫少华大怒:“坎盎无礼!竟敢辱骂皇后,侵及太后!”
坎盎楞睁怪眼:“有你这奴才甚么事?汉人、南人统通该死!”
威侯立即帮腔:“打杀些汉人、南人,有如猎鸟杀兽,有什么了不起?连这江山也是咱们蒙古人的,就杀尽了你们这些奴才,谁又敢说个不字?”
这话更是伤众,众汉官人人怒形于色,有人叫道:“谁是奴才?”
“汉人、南人为什么该死?”
忠孝王怒目盯视那帮横霸王侯斥道:“汉人、南人也是人,能与鸟兽相比么?蒙古王侯也是朝廷臣下,就可以不遵王法,不讲道理,肆意辱骂同僚么?”
坎盎率性大闹:“什么王法,什么道理?谁的拳头硬,谁就是王法,是主子!不服气咱们较量较量!”他明欺忠孝王大病未愈,皇后怀孕,郦相文弱,想逞强动武,一狠到底。威侯立即响应,诸王秃喇只觉好玩儿,和几个莽汉也跟着吆喝,打太平拳瞧热闹。
众汉官中会武艺的也自动涌到忠孝王身后,准备还击。殿上乱了。皇甫长华不由得按剑而起,太后心下惊惶,只拿眼望向成宗求救。
御弓在案,成宗心下笃定。他心里是惟恐王侯不闹,越闹得厉害,皇后和保和学士越能相信自己摆出的那些难处不是虚言,胜如自家辩白。如今见双方剑拔弩张,一言不合即将动武,是时候该收拾打住了。这才拍案而起,暴喝道:“住口!御弓到处,有若成吉思汗亲临,谁敢放肆无礼?”一摆手:“传令下去,若有人再敢不守规矩,咆哮闹殿,即以慢弓之罪,推出午门斩首!”
侍卫统领隆康应声:“得令!”立刻一递一声从金殿传至御阶之下,三百御林军军刀出鞘,殿内侍卫手按剑柄,踏前一步,分列御座两旁,冷森森凛烈杀气笼罩金殿。坎盎等全被镇住,一个个低头噤声,退回班列。
太后这才正容道:“适才皇后列举事实替郦相辩护,说他功足抵过。现本后再向众卿查询,郦君玉从政以来,有无偏差?可曾屈枉一人,错断一案?可曾徇私舞弊,渎职卖法?皇后所述,有无不实?只管据实直陈,本后才好依据事实,作出公正裁决。”
忠孝王皇甫少华出列道:“臣有两点补充。一是我和恩师素未谋面,一直不知他是孟小姐,后来得见真容,虽心有所疑,仍不敢肯定,到他在孟府认亲之后,才敢陈情认妻。由此推之,郦兵部当日也决不会想到王华便是少华。第二,当年臣离家游学,得遇仙师,带往仙山学艺。离山之日,仙师才告知家遭巨变,已成钦犯,命我改名换姓报考,为国效力,破敌救父。并说罡星会于河洛,令我招为国用,因此绕道河南,得与母姐相见,细察吹台山虚实内情,向皇上提议招安。后来皇上与恩师、刘捷合议,招安韦部事需有大臣作保,刘捷已被授权代皇上拜印、授印,替吹台山作保就只有恩师担任。所以此事并非恩师主谋。”
北王坎盎忍不住在班列中咕哝:“我就知道他是会偏帮郦君玉的!”
老亲王甘玛八达为人正直,在宗室里颇有威望,看坎盎又待闹事,喝道:“你又想胡缠么?”
坎盎一脸委屈:“侄儿不敢,只我原是直性人,有话不说憋得慌!”
成宗微哂:“谁又不许你说话了。只要不是谩骂动蛮,出言无状,尽管说来。”
坎盎出列道:“太后是持弓人,刚才说了要凭事实,要公正。郦君玉是忠孝王老坡,皇后又是忠孝王亲姐姐,他们的话能信么?能拿出凭证来证明那些话不假么?”
太后和成宗都被难住了。却见一个青年吏员出列登阶,俯伏奏道:“臣保和殿司档吏员男爵迭迭图,谨禀太后、皇上。北王之言有理……”
这迭迭图职位虽低,却是已故重臣不忽术之子,荫袭男爵,所以参加了这次朝议,且能发言奏对。太后和儿子对望一眼,心道:“难道他要偏帮北王!”
只听他继续奏道:“依法断案,重在事实、证据。东征选帅,郦主考力荐王华是事实;十八王侯命题特试王华也是事实。既已证明主考是秉公取士,也就足够,其他尽属末节。即便主考认识王华,不也可以内举不避亲么。招安吹台山一事,也有凭证。皇上日常起居,处理国政都有记录,调起居注一查不就可以证明忠孝王所说是否属实了么?臣一直在郦丞相手下办事,所有案卷都由臣整理归档,可以担保他署理保和殿以来从无偏差,不曾屈枉一人,也未错断一案,秉公执法,铁面无私。如有任何怀疑,可以立即调档查阅,厘定是非。”
这番话有理有据,成宗暗暗点头:“此人是个能员,大有乃父之风。”
话一说开头,便有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和六部官员纷纷发言,列举郦相功绩善政,竟挑不出他半点毛病。
到北王等再也无话可说,太后才起身手抚御弓,以持弓人身份作了结论:“郦君玉一案,现已查明,他从政以来,兢兢业业忠于职守,为朝廷屡建功勋,实为本朝贤相,第一良臣。所有过错皆属小节,一概不究,立更女装,另加封赏。北王与威侯、应侯,粗暴无礼,轻慢御弓,冒犯国母,辱骂同僚,应予重惩。姑念尚能知错知悔,暂行削爵,罚往礼部读书学礼,以观后效。诸王等随声附和,信口雌黄,着记过一次示警。如此裁决,皇帝、众卿可有异议?”
成宗忙起身躬身道:“谨遵谕旨,不敢有违。”
群臣亦皆称服。
太后道:“既无异议,此案已结。请弓,摆驾。”率众拜了御弓,太后一手携皇后,一手携保和,共上御辇,摆开銮驾,回宫去了。
第三十七回 煞费苦心 运筹留贤相 情牵骨肉 舍命护乔装(
成宗处理罢朝事,也赶到上宫来。太后婆媳保住郦君玉却破了自己二后并立美梦,心中难免有三分憋郁。到了慈宁殿,只见珠帘高卷,都美儿等拥着皇后和一个丽人出帘迎驾。这女子头戴珠冠,插一簇翠羽,穿一身鹅黄五凤窄袖长袍,系着五彩攒花碧玉带,下边白绫绣金洒足裤,蹬一双薄底盘龙小蛮靴,长身玉立宛如玉树临风。
成宗一瞥之下,只觉恍惚迷离,如在梦中。耳听太后笑道:“快参见皇兄呀。”
成宗一怔:“朕哪来个妹妹?”
那女子倒身下拜:“微臣谢过皇上不杀之恩!”
这声音只一入耳,成宗张口便叫:“郦先生快快平身。赐座,赐茶。”
太后忍不住哈哈笑道:“你两个都错啦!该说‘参见皇兄’,‘御妹平身’才对。他还是你的郦先生么?”
满屋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太后忍笑接着说:“本后已把他认了女儿,封为保和公主,赐名敏敏帖木儿,择吉祭祖上谱后,就是皇族成员了。”
长华接口:“以公主执掌保和殿,名正言顺。这都是母后妙计,皇上该称心如意了。”
成宗忙抢着笑道:“恭喜母后,得了个好女儿!”吩咐内侍:“快去御膳房传话,备办筵席,庆贺圣母收女。”
长华笑道:“你出的难题,咱们圆满解决了。皇上的承诺也该兑现了罢。”
成宗不答。他此刻正把并肩而坐的姑嫂两个作比较呢。皇后是出名的美艳绝色,宫中悄悄把她比为牡丹。可惜终是武将,柳眉带煞,星眼含威,脱不了三分霸气。如今怀孕待产,粗粗的腰肢,满脸慵倦,浑失却素常风韵,和保和坐在一起更相形见绌。郦君玉却是不论男装、女装、汉装、蒙装,都恰到好处,灵秀天然。所有女子的仪容都能说得出,可以比拟,他却是无法概括,什么鲜花异卉都比他不上。只那份潇洒出尘就只有瑶台琅苑姑射仙人才得具有,尘浊凡夫俗子焉能望其项背。
太后听不到儿子答话,抬眼向他望去,见到他痴痴看着公主,一副失魂落魄模样,忍不住暗叹:“慧剑难挥,倒是难为他了。”
长华早忍不住嚷了起来:“皇上!兑现不兑现啊!”
成宗一惊,自知失态,随口应道:“兑现,兑现!”
长华道:“呈笔砚上来。”
成宗愕然:“要笔砚则甚?”
“下赐婚旨啊。难道只下个口谕这般草草率率,成什么体统。”
孟丽君忙离座俯伏:“皇上、娘娘,恕臣不能领旨。”
长华大急:“为什么不能领旨?咱们费了这么大劲儿,不都是为的成全射柳良缘么?”
保和道:“臣在陈情表中已禀明不能再议前姻,但求许臣青灯伴佛,侍奉双亲终老。”
太后皱眉:“你还有什么难处么?快调陈情表。”
成宗这时才听清了皇后意思,探袖取出陈情表道:“表章在此。”
长华一把抢过。
成宗道:“有你这么急的!母后从一大早累到如今,不饿也该累坏了呀!”
长华小嘴一翘:“都是你,闹什么庆贺筵席。捧杯奉盏,行礼谢恩的,要什么时候得完?老人家再一睡午觉,今儿还有时间读本章,办正事么?”
成宗脸一沉,太后慌忙笑道:“别争啦今儿咱们就破破例,快吃快收,不闹礼节,本后也不午睡,如何?”
长华笑道:“还是母后疼我!”望向成宗,一脸得意。
成宗叫道:“母后,你越宠她,她越更上头上脸了呢。”
众人都笑。
一时饭罢,献茶。
长华拿起折本:“母后,咱们读本啦。”率性掐头去尾,只读正文,道:
“臣本深闺弱女,幼嗜书史,长明礼义。及笄之年,有皇甫总督与元城侯刘氏,同日登门求婚,各不相下。为解争执,臣父与两家协议,赌射卜婚,姻缘天定,胜者为婿,勿违勿悔。及期皇甫少华获胜,得定鸳盟。刘奎璧心怀不甘,悔约违议,阴谋夺婚。小春亭纵火,暗杀少华未遂,又串通其父刘捷,陷害皇甫总督。当年万里调帅,单骑赴任,举荐人正是刘捷。有识者已觉察大悖常情,事有蹊跷,预测此战后果堪忧!不久败报传来,全军覆灭,统帅降敌!
“想皇甫氏三代忠贞,皇甫总督治滇十载,政绩斐然,有目共睹。投敌之说,突兀荒唐,令人难以置信。恨前敌万里,实况难明,帝远天高,悬疑无从得诉。
“继而钦使远来,至臣家宣旨。谓圣上怜臣,才貌双全,不幸错配叛臣逆子,特降恩旨,敕封夫人,赐婚镇国将军刘奎璧,限日完婚……臣闺中少女,远在边陲,微名何能上达圣主?刘奎璧纨绔浪子,寸功未立,何由爵赏将军?综合前疑,脉络分明,后果前因,昭然若合符节,刘氏父子陷害忠良,已无疑义。为一己之私,卖国通敌,断送数万水军,铸成铁案,嫁祸统帅,诬其投敌,使皇甫总督招致灭门大祸!
“再倚仗椒房贵宠,骗旨赐婚,更求封爵,以为利诱,迫臣父屈从。其布局不为不精,手段不为不毒!实乃国之蟊贼,君侧奸佞,罪行令人发指!
“臣义不能听命权奸,理不敢违忠抗旨。大节所在,唯有潜身隐遁,避祸全贞。天道至公,或有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日。遂易钗而弁,携婢出走,将赴考求官,以为安身立命之计。临行留书,求闺友苏氏,冒名代嫁以应圣旨。
“沐雨栉风,奔波道途。行至思南,婢子暴病,连绵淫雨将臣困于逆旅。望前程渺茫,悲穷途末路。幸邂逅湖广行商康信仁,义认螟蛉,助臣入笈捐监,得以应试南宫。侥幸连战连捷,竟得三元及第。琼林赴宴,谁识婵娟?彩球掷怀,雀屏入选,满怀惶悚惊惧,冒死就婚。所幸天不绝人,洞房遇旧。当年刘府迎亲,苏映雪为臣殉义投池;巨浪阻舟,梁太君慈悲,拯溺收女。故友意外重逢,宛如隔世。假婿居然乘龙,俨成佳偶。此苍天护佑成全,非臣初衷所能逆料也。
“供职翰苑,日近天颜。圣母病危,臣以岐黄末技,为主分忧。因此微功,擢掌兵部。适逢外寇猖獗,山东告急,水军兵将,损失惨重。臣献计求才招贤,议开恩科,点臣主考。事关安危大局,臣兢兢业业,公正选士。考生王华,勇略过人,才堪大用,荐为榜首。十八王侯以为王华隶属南人,不能占魁夺帅。唯用人之际,当破常规,乃郑重命题,于御前特试王华。果艺业出众,且出自仙传,奉师命出世征东,招抚河洛罡星,为国效力。因此臣出面具保,招安吹台山人马,合兵出击,海域交锋,连战皆捷,卒成大功。王华上表陈情,请昭雪沉冤,臣始惊悉王华即皇甫少华!误荐罪臣之子,臣难辞失察之咎!具保招安亦有瓜李之嫌!皇恩浩荡,归罪于己,再次擢升,委以台阁重任,以酬献策之功。闺中红粉,位列三公,绣阁淑媛,荣膺首辅。陛下不弃微末,以国士待臣,臣亦矢忠尽节,愿为国士以报陛下。
“忆昔韶龄读史,常叹班姬蔡女,闺阁不乏才人;红线隐娘,巾帼非无奇士。奈何庙堂功业尽许须眉,竹帛流芳,不爵女子?为之扼腕,引为憾事。孰意避祸乔装,际遇圣主,得掌台阁。既登青云之路,何不乘长风,佐英主成唐皇汉武之业,九天展翼,万里鹏搏,使圣法昭于化外,功绩炳耀八荒。名勒钟鼎,形图凌烟,令千秋后世知巾帼不逊须眉,蛾眉允称国士。为天下女子,吐气扬眉,一抒千古抑郁不平之气,宁非快事!
“须然劬劳恩深,有亏孝养,鸳盟虚缔,缘绝今生。幸父母膝前有兄嫂承欢,忠孝王新妇在室,又何必再求故剑。武场主试,名定师生,岂可重议前姻,有乖伦理!自来忠孝难以两全,一身何能兼顾?臣既以心许国,自当有所取舍。愿绝儿女情私,以成凌云壮志。
原拟功成身退,上表祈恩,求陛下许臣将功赎罪,放臣归隐。送苏氏于归王府,了结前缘。臣从此青灯黄卷,礼佛奉亲,退隐田园。仰无愧天,俯不怍人,坦荡一生,不输男子,可以无憾矣!
“奈何慈帏思女,罹病濒危,少华拗执,苦求原配。终至惊动宸宫,使臣乔装败露,待罪候勘。扪心自问,所有经历,皆由时势促成,非出人谋。冥冥中似有天意,假臣手为陛下破敌锄奸,革新时弊。臣焉敢贪天之功,以为己力。而逃婚欺君,淆乱阴阳,跻身台阁,妄图功业侥幸,皆臣过犯。甘领罪责,不敢求免。但乞陛下明查,所有过犯,皆臣一人所为,祈请不予株连,不累及无辜,不兴大狱。臣知法犯法,愿引颈受戮,以维法纪。
“陛下天高地厚之恩,容报之于来世。临表觳觫,不胜惶恐战栗之至。”
表章读完,一时寂静无声,各有感受。
成宗受到的震撼最大。自己当年初登大位,确是因刘燕珠之故,把刘捷倚为心腹,言听计从,草率任性,才造成皇甫敬这桩大冤案。仔细想来,刘捷所作所为,并不是全无破绽,自己却被他巧言歪理所惑,一步步钻进圈套,被他牵着鼻子走,糊里糊涂下了那道赐婚旨,险些儿又制造出灭门奇冤!直到武科选帅,他当面使奸捣鬼,要害王华,和郦君玉公正无私对比鲜明,自己才对他有所警觉。所有一切都是刘氏父子造成,朕也成了他的帮凶傀儡。孟小姐坚守忠义大节,有什么罪呢?为臣难,为君亦不易啊!
太后想的,却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刘捷案发,皇儿看在对燕珠临终一诺份上,极力周全,保他活命。前两日小阳王问安信里说他被冤魂索命,生了毒疮,日夜号叫,求被害怨鬼饶放,他这是遭的天谴报应呀!可见坏事是做不得,良心是昧不得的。另一方面,又为眼前保和不肯奉命成亲发愁。这师生辈分,礼制攸关,有什么法儿可想呢?倒被难住了。
长华却不管这些,她只觉陈情表有理有据,郦保和所作所为全是顺应天意,他就是上天派来奖善罚恶的使者。还说什么罪不罪的,就该让他花烛成亲,享受荣华富贵,辅佐皇帝办差。未婚夫妻既做得师生,如今把师生再做回夫妻便是,偏要去讲什么纲常伦理,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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