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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繁华-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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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叫她一夜翻来覆去没得好眠,她刚开始想不通,他明明还稳稳坐着大将军的位子,纵是养母也在纲常内,朝廷怎么就要来撤她的封?第二天她才明白,原来他铁了心要卸下肩上担子。他彻底被布暖毁了,自甘堕落,连前程都不要了。为了逃避皇后那句“朝廷要员须作表率”,他就想尽办法让自己免职。果然是有出息的,不爱江山爱美人。只是这和她还有什么相干呢?她做不了他的主,她谁的主都做不了。
她抱着袖子站在檐下,朝远处眺望,天边有灰惨惨的云,好像又要变天了。
今年的雨水真多,南方大概又要涝灾了吧……哦,对了,她再也不需要为庄稼收成烦忧了。从今往后她只需要守着那十万贯,看它一点点变少,就可以了。




第四十一章  曲曲如屏
感月已经开始备嫁了,她母亲简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么疯疯傻傻的丫头,居然还有人家会要!
布暖先前筹备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嫁妆转挪了主人,感月就从载止出阁。只是她爷娘有点不自在,原本是布家的姻亲,被他们半道上截去了,很是愧对布舍人夫妇。
“叫我说什么好呢,大姐姐……”匡夫人局促道,“你看看,原先我当她们孩子胡乱图谋,没想到真就成了!如濡到最后却为感月做嫁衣裳,我都没脸子见你。”
布夫人心里肯定是惆怅的,但是没法子,儿大不由娘。布暖自己有主意,谁能劝得动她呢!她摇摇头,“都是命里注定,谁也不要怨怪。我可怜他们,你瞧布暖和六郎,两个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六郎现在又入了狱,为她连乌纱帽都不要了,这世上有几个男子能做到这样呢?我是看开了,只要他们将来好,都由得他们去。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可不是么!六郎自小就是淡淡的,情上倒是稳妥得很。”匡夫人倚着凭几道,“这趟不知怎么样,怕是少不得流放。大哥哥和独孤刺史四下里打点,只说罪责重。要想有个好收场,恐是惟其难的。”
布夫人叹口气,“别叫暖儿听见,听见又要哭。上辈子欠了眼泪债,这辈子哭得眼睛都要瞎了。”
匡夫人只得慰藉着,“其实倒也不用着急,六郎这趟的官司是自己安排的,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一定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向来是个有理有据的,不办没把握的事。你倒可以劝如濡放宽心,他世事洞明,断不会拿自己的性命闹着玩的。再等些时候,或者就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布夫人一径拧着眉头,“那孩子的手段我是知道的,横竖……借你吉言吧!”
匡夫人嗤地一笑,“你瞧你,如今有个做丈母娘的样子了!”
布夫人给她说红了脸,“我有苦说不出,你还笑话我么?这叫什么事儿!兄弟变成了女婿,我和如荫两个连想都不敢想。不知是哪里欠了德行,老天爷这么同我们开玩笑。”
“要我说,撇开以前的姐弟情分,六郎着实是个万里挑一的良配,否则叶家会这么不依不饶的么?”匡夫人手里忙着修剪绢花的牙边,垂着眼道,“他们两个有情有义,你把如濡托付给他是不用操心的。我们感月呢?阳城郡主下了令,叫一切瞒着蓝笙。新郎官不问事了,只当婚礼取消了,更别说知道后天娶的是谁。你想想,拜了堂入洞房,蔽膝一揭,总要看见脸的。到时候万一闹起来怎么办?那阳城郡主是会打算盘的,公堂上没说什么话,媳妇倒叫她骗到家了。还定了个三年之约,三年无后就要和离,我家那丫头竟也答应了。”
布夫人听得摆手,“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操不完那许多心!”
这边楼下说话,头顶上地板踩得隆隆响。匡夫人抬头看了看,“上头干什么呢?”
“试妆呢!”布夫人道,“成衣铺子的大袖连裳送来了,给感月瞧瞧合不合身。还有博鬓头面一并试戴,免得临上轿慌了手脚。”
感月试嫁衣的时候那样欢喜,仿佛连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笑。
布暖看婢女给她梳妆打扮,自己提不起兴致来,便绕到衣架子前打量那身喜服。深青的缎子泛出乌沉沉的晕,在窗口的日光下水一样流转回旋。前襟的平金如意云头纹绣工倒很不错,针脚细密,从坦领飞泻而下,颇有些魏晋的杂裾遗风。再看看边上的素纱亵衣,背后拿缎带系着,和腰下分成两段,形状看着有点难辨。
她回了回头,“感月来看,这是两裆还是肚兜?”
感月脸上才贴了半边面靥,提着裙角挨过来,姐妹俩并肩研究了半天。再试着把那缎带一拉,两个人瞬间呆在那里——果然是太有趣味性了!那带子和颈上披领是相连的,只要带子松开,上身的衣裳就像剥蒜似的,立刻蜕得干干净净。
感月不大好意思,饶是大剌剌,总归还没出嫁,不能想象这模样站在新郎官面前,会是怎样惊心动魄的一种状况。
布暖还在啧啧的叹,“这是谁想出来的?怪道那家铺子生意一直都很好!你说蓝笙看了会怎么样呢?”
感月扭捏了下,“会流鼻血么?会不会喷血而亡?”
布暖拔了莲蓬簪挠挠头皮,“他应该也算见多识广,大约不会吧!”
反正感月很满意,脸上红扑扑的,绕了三圈看了又看;“这么堆东西里,我最瞧得上的就是这个。等过两天舅舅回来,你也备上一套带到塞外去。但凡是男人,十有八九是喜欢的。”
布暖虽难堪,倒也不大避讳。又想起牢里的容与,自坐到一边怏怏不乐起来。
感月察觉了,摒退了左右才道,“你别急,舅舅手眼通天,不会有事的。”
“都十几天了,也不知断得怎么样,一点消息都没有。”她的眼睛失了光,黯淡寂寥的一片,“我想到皇城外面去打听打听。”
感月吃了一惊,“不行,你忘了天后下过的令了么?再说你去了也未必有用,上次你们在皇城里打官司,我们一群人还不是看着城墙干着急么!和谁打听?城门上的禁军脸拉得那么长,一见靠近就粗声粗气的喝退。你好歹沉住气,有大舅舅和独孤家的人,他们会想法子的。”
她抽了帕子捂住脸,语带哽咽,“你不知道,我心里油煎火燎,怕他吃亏,怕有人借机报复。万一动刑怎么办?他那样骄傲的人,我想起他受委屈我就难过。”
正说着,听见楼下有男人的声音传上来;细辩了辩是容冶舅舅。她慌忙站起来,嘴里说,“想是有消息了。”一头飞快奔下楼去。
容冶见布暖从上面跑下来,他觉得有些难开口,含糊道,“还好,倒也没有多大波折。”
这模棱两可的话听得人腿发虚,她心头焦灼,急道,“到底怎么说,舅舅?”
布夫人脸上是空洞的神情,“早晚是要知道的,大哥哥就别瞒了。”
容冶点点头,“正经审是三天前,先头十来天就只关押着,大理寺要腾空收集证据。其实并不十分复杂,上年长孙无忌谋反案是许敬宗办的,里头像是有不明白的地方。那厮急于向天后献媚,未得敕令便带人上黔州扑杀长孙。本来没六郎什么事,坏就坏在他拨了半个折冲府的兵力随行。如今陛下龙体一日不如一日,临要走的人,越加的思亲念旧。许敬宗原是得了天后暗里授意的,现在陛下要查,天后碍于陛下的面子少不得严办;所以六郎势必牵扯进去。天后粉饰太平,就得惩戒几个人来给自己找台阶下。今早含元殿里亲审了,贬谪一批,流放一批。我打听到了,容与也在流放的名单内。徒两千里,发配岭南。旁的没什么,就是押送途中枷钱传递,不得开启,这上面要吃些苦头。”
布暖松了口气,他说过唯求发配,这算是称了他的意么?口鼻里充斥着涕泪的酸楚,她惶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流放岭南,她是不是应该千里追随他?可是他说让她等,这十几天的时间,她等得心都荒芜了,接下去又得要多久?她对这种不确定的状态有种天然的恐惧,像一道万丈的墙,隔开他和她的天宇。
“眼下北衙和屯营都由司马大将军接管了,大将军到底是恩师,差人给我递了话,这两处军机不会落到旁人手里。听这话头子,将来还要官复原职的。”容冶反剪着手仰脖子一叹,“我也不知道六郎是个什么打算,等后儿感月大婚过了我就要会冀州去,没有眉目,委实放心不下。”
布夫人看了眼布暖,过去拍拍她的手道,“你别记挂,要是不放心,我打发人连路跟着。”
布暖还未及开口,大门上的小厮站在滴水下通传,说有位北衙的司戈带了六公子的口信,要面见府里小娘子。她牵着裙角迎出去,“请司戈到客堂里说话。”
那司戈是个三十上下的莽汉,苍黑的脸膛,生得虎背熊腰。迈进门槛深深一揖,“标下彭杕,请都督娘子安。”
布暖没想到他这么称呼她,怔了怔方道,“司戈客气,请上座。”
彭杕婉拒了,只道,“大都督命标下给娘子传话,标下说完了就走。”
布暖牵挂着容与,也的确无暇他顾,忙问,“大都督托你带了什么话?他如今人在哪里?”
彭杕躬身道,“大都督中晌已经上路了,没叫通知娘子,说不让娘子去送行。快则两日慢则五日,必定回来接娘子,请娘子稍安勿躁。”
她俨然吃了剂定心丸,长出一口气道,“多谢司戈,总算让我放了心。那大都督可说怎么脱身么?这一路要上枷,又有护兵押送……”
彭杕笑道,“娘子不必担心,大都督早有安排。高念贤高将军已然在北秦岭上恭候,只等大都督出长安便劫囚。秦岭多悬崖峭壁,那些护军好处置得很。往底下一抛,神不知鬼不觉。等岭南接不到人再上奏朝廷,那时已然过了两个月了,娘子和大都督大可以远走高飞。”
他们军中摔打出来的,说起人命很不当一回事。无奈她是女人,男人的手段她也没法干涉。他们自有他们的考量,很多时候命悬一线顾不得太多。好歹她也有了底,或者等感月和蓝笙大婚结束,他就回来了吧!




第四十二章  占得欢娱
到了正日子,载止里热热闹闹的操办起来。匡家家底厚,又是嫁头一个孩子。匡姨父一气儿叫上两班伶人,门里奏雅乐,门外奏胡乐,霎时把清幽的集贤坊蒸腾出热辣辣的狂喜来。
嫁女儿不像娶媳妇,人家那头才是正经办事,载止这边是附带。又因为匡家临时上马,亲朋好友来不及通知,只有沈家的一干亲眷。匡姨父图热闹,挨家挨户的请邻里来吃饭。恁么七拼八凑的一鼓动,载止里风光倒也不下蓝郡马府。
“我阿爷就是爱卖弄,生意人的本性。”感月嘴里说着,脸上全不是那么回事。她欢快无比,却又要顾及新妇子的矜持,看上去就有的矫情兮兮。一手掩着口,挑着她那两道蛾眉,切切道,“他就是要叫人看看他女婿多威风。他以前常说我将来要嫁田舍汉,如今嫁个将军,他比我还高兴。”
布暖看她半天,她憋啊憋的,终于耐不住了。起身把她拖到屏风后面,咧着嘴无声大笑。使了劲的摇晃她,直把她摇得骨头散架,螺髻上的钗环丁丁当当落了一地,方道,“大姐姐,我成功了!成功把自己嫁出去,嫁给了我相上的男人。哎呀我要乐死了,谢谢你把蓝笙让给我,你是我的大恩人呐!”
布暖有点晕乎乎的,“你别说傻话,什么叫我让给你的?是你自己争取来的,谢我可谢不上。”她给她整整博鬓,“后头要拿真本事出来,别叫他收偏房纳妾。要一个人霸占他一辈子,知道么?”
感月重重一颔首,“我记住了,咱们俩都一样。你和舅舅也要好好的,将来我去乌拉城找你们。等有了孩子,咱们再结儿女亲家。”
布暖嗤笑起来,在她贴满了花黄的脑门上戳了记,“亏你好意思,真是个皮糙肉厚的!”
她吐吐舌头,朝玉漏上看了眼,撅嘴抱怨着,“都这时候了,他怎么还不来?”
布暖以前赴过叶家的婚宴,对迎亲的流程还知道一些,因道,“要等天黑,天黑了好趁乱劫人。大白天的迎亲,怕是会给弄女婿的姑嫂们打个半死。”
云麾将军被一圈女人围殴,确实有点难以想象。可这是老例儿,为了显示新妇子金贵。媳妇娶得艰难,日后才不会看轻,才会懂得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感月怏怏的,“要到天黑么?还要两个时辰呢!”
“你竟等不及了?”布暖拉她到镜台前坐定,招仆妇婢女来给她梳妆,“好好试试铅粉和斜红,还有那面靥,也忒大了的点,看着呆气。”
感月被按住了又是一通倒腾,她才脱身出来下楼。
布夫人和几个姨母在底下检点妆奁,看见她便道,“过会子你避着点人,晚上蓝笙亲迎你就别出来了,免得多生枝节。”
她笑着点头,“我省得。”
匡夫人过来揽揽她,“好孩子,委屈你。”
“姨母这是什么话!”她抿嘴朝外看看,“我的事家里大人们都知道,我一点都不委屈,还要感激感月。”
匡夫人道,“真真体人意儿的,明明是感月任性,倒还这么说。”又道,“你的嫁妆都给了感月,我知道你们要往关外去,带着东西也不便,就叫你姨父折了现钱。眼下都在我箱笼里压着,等把感月送出门就给你。”
布暖一味是笑,“姨母真是的,还算得这样仔细么!”
匡夫人叹息道,“你和六郎两个,我原就该备两份礼。都是至亲骨肉,你们又不易。我知道六郎不在乎那些,但女人家也该有私房。将来留着,给底下孩子使。”
布夫人道,“自己的姨母,给你你就收着,有钱傍身总是好的。”说着借故辞出来,携她到边上暗间里,低声道,“我先头差布谷远远跟着押送的队伍,才刚布谷带了话,说容与已经进了秦岭。照着时候算,大约这两日便能回来。”
她惘惘的哦了声,“阿娘,我有些担心,会顺利的吧!”
布夫人怜悯的看她,如今再说她自找苦吃已然是无用了,唯有宽慰着,“会的,容与有本事,办什么都是靠得住的。你且安下心来,横竖一心一意等他。暖儿啊,你眼下是断了后路了。连蓝笙都归了别人,你除了嫁他,委实没有其他办法。”
布暖巴巴望着她母亲,“除了他我也不要别人。母亲,我知道你答应得勉强……”
“早知是这样的结局,那时候让你到冀州投靠大舅舅多好!你和容与都未成婚,在一道难免日久生情。”布夫人摇摇头,“现在说什么都是枉然,我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你们一路走得艰难,我都看在眼里。好在容与是独孤家的人,我心里还退些。你不知道,那时候蓝笙告诉我你被他劫走了,我真是急得连命都要没了。我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么严谨的脾气,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她顿了顿,有些眼泪汪汪,“他会善待你,这点我是信的。可是你们要隐姓埋名远走塞外,日后我想见都难见到。我只你一个,叫我和你阿爷老来怎么样呢?”
布暖一头扎进她怀里,“阿娘,我也舍不得你和父亲。待风头过去了,我打发人接二老到漠上去。”她想着,复笑道,“你不知道,他早在外头买了个城。有圆顶琉璃瓦的房子,还有成群的牛羊,生活当是无虞的。”
布夫人听得发笑,揶揄道,“这会子好了,上将军不做了,买个城头做土财主去了。这点子出息!”
布暖赖着撒娇,“母亲最疼我,我会过得很好的。不论到什么时候,也绝不能忘了你和父亲。他打小苦,这会子又有身世这一说,愈发叫我心疼。往后我要好好照顾他,让他过些好日子。”
可不是么!一个男人,万丈荣光的背后吃尽苦,又摊上个无情的母亲。呕心沥血的为别人长脸,到最后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这一宗一宗加起来,就分外的使人动容。布夫人颔首,“该当的,他如今为了你舍弃了长安的一切。就是到塞外去,有城有地,有牛羊奴隶,到底繁华不及大唐。你两个只怕有阵子不习惯呢,且要相依为命。”
布暖唯恐她母亲担心,便道,“我若不成,还有他照应我,母亲宽心。”
“我就知道你这德性,说要照顾他,到最后还得他当心你。”布夫人无奈嗔怪她两句,又沉吟道,“我想着,不管他多早晚回来,你们拜了堂再走。我把女儿交出去,总要师出有名。否则我和你父亲落个不明不白的,算什么道理呢!”
布暖应个是,如今只等他回来。拜了堂,敬了茶,就算尘埃落定了。
她转过脸看窗外,澄澈的天,远一丛近一丛的飘着白絮。她攥紧了帕子,指甲割得手心生疼。外头鼓乐喧嚣,她心里的焦躁说不出来。恨不能立刻见到他,她游离在这喜庆的世界之外。没有他,她觉得自己贫瘠而可怜。但是母亲面前她不敢表露,她要装作满怀希望。天晓得等待有多煎熬,更漏里的水声每一记都滴在她心上。她念声佛,只盼他齐头整脸的,自己就算折几年寿也愿意。
布夫人瞥了瞥天色,“眼见不早了,你回自己屋子里去吧!你和感月姊妹好,先去同她道个别,说些吉祥话儿,后面就别出来了。”
她迟疑着,“郡主这么办,感月回头会吃亏么?”
“我瞧感月不像个福薄的,做了夫妻,蓝笙的心慢慢就放到她身上了。”布夫人笑了笑,“这丫头大大咧咧,可是脾气直率讨人喜欢,这点大约合郡主的眼缘。横竖各人的福泽有几斗几升,老天爷那里都量着。你别管人家怎么样,过好自己的日子是正经。”
正碰上下头仆妇来问坐毡的马鞍,布夫人同她吩咐几句便提裙出去了。她在屋里站了一阵,直棂窗外热闹非常,几个沈氏宗族里的姑婶正盘算怎么捉弄新郎官。迩音年纪小,在边上磕磕巴巴的说,“那么粗的棒子,打坏了姐夫怎么办?”
女人们一通哄笑,“姐夫吃苦头和你什么相干?将来你嫁女婿,再护着不迟。”
撑杆底下裙片一闪,迩音抱着画帛进来了。看见布暖老大的不痛快,跺着脚说,“姐姐听见了么?那些做长辈的真不老成!”
“这有什么,喜日子,纵着乐一乐。你不喜欢就跟我回房去坐会子,等开席了再下来。”布暖浅笑着来牵她,姐妹俩循着木扶梯上了楼。
进屋里安顿迩音坐,拿出宴客的喜糖,两个人倒了茶慢慢的吃。迩音拨了拨糖上沾得密密的芝麻,扬着手问,“这是什么糖?平常看不到。”
布暖笑道,“寸金糖,只有结亲时才做。可甜,仔细别把牙粘了。”
迩音小口小口的抿,一颗糖足吃了半盏茶时候。隔了会儿瞪着晶亮的眼睛看她,“如濡姐姐,你把蓝姐夫让给感月,你心里不屈么?”
布暖脸上是洒脱的神气,“不是让,我本来就不喜欢他。再说感月和他,是相当的配呵!”
迩音不以为然,只顾轻蔑的撇着嘴,“她这样的性子,我可不敢恭维。也不怕臊的,什么人!”
布暖静下心来,倒有种淡淡的悲哀。也许迩音对蓝笙也有好感吧!替她抱不平,更多的是为蓝笙不值。她一定觉得感月配不上蓝笙,这么做无疑糟蹋了一个好男人。
絮絮说了半晌话,太阳渐次落山,园子里掌了灯笼,深红的光照亮半边天。龟兹乐突然高亢起来,迩音挪到窗前看。前院的大门紧闭,门外来了长长的迎亲队伍。门里一干妇人摩拳擦掌,已然准备好了对新郎官棍棒伺候了。



第四十三章  一晌消凝
“你想看便去吧!”布暖端着托碟道,“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迩音一哂,“是匡家姑姑不叫你露面么?真难为她们想得周到,唯恐姐夫知道新娘子换了人中途撂挑子,这才不许你下楼的吧?”
布暖耐着性子说不是,“我和舅舅怎么样你是知情的,我顾得了这头,便顾不了那头。怎么说,总不好两个男人都拽着不撒手吧!所以感月能嫁他是再好不过的,何况他们的婚事经过了阳城郡主的同意,也不算私婚。”她佯作不知,过去安抚她,“你替我鸣不平我知道,但我眼下很是知足,并没有什么委屈的。迩音,你心眼好,将来一定能找个比蓝笙还要齐全的人。咱们堂堂的刺史家小姐,焉能落于人后呢?去吧,三姑姑和四姑姑家的儿女都来了。我没有心力应酬他们,你替我好好尽尽地主之谊。”
迩音听了,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自挽着画帛施施然去了。
屋里静下来,尤显得大而空洞。她趺坐在簟子上,耳朵里是煌煌的喜乐。然而一大块寂寞压下来,几乎把她压得窒息。她俯身伏在矮几上,脑子是木的。外面闹哄哄的吟诗作赋,唱入门歌,唱催妆歌。那些声音在她的耳廓上打了个转弯,刹的一溜,都走远了。
炮竹和烟火开始燃放,五光十色点亮了她的窗口。她把脸埋进臂弯里,感受不到喜悦,有的只是满满的无望。她把螺柜上小小的神龛拢在胸前,对着里面的灵位喃喃,“小郎君,你父亲这会子在哪里呢?可脱身了么?母亲心里惦记他,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保佑他平平安安的,早些回来,带我们到塞外去。咱们去看长河落日,看大漠孤烟……”
她说着有些呜咽,当真是没法子了,没有见到他,她一刻都不能平静。心高高的悬着,仿佛随时会传来可怖的消息。
廊庑那头有人走动,看身条是维瑶。停在门外拍了拍棂子,“娘子,感月小姐要出阁了,临行还说谢谢娘子。”
布暖回头看看,戌正了,吉时到了。她隔着门道,“你同她说,恕我不能亲送她。我祝她和姑爷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叫她珍重自己,等她三朝回门,咱们姐妹再团聚。”
维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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