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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为天下舞-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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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乎乎的东西流在了庞浅悠的身上,男人的脸就贴在她的身前,她迷茫地看了几眼,好像还不明白状况,伸手去摸黏糊糊的热流,再抬起手时,满手刺目的血红让她觉得胸口发闷脑袋发胀,艰难干涩地喊了声“齐晦……”后,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千里之外,湘湘的指间绽出血花,她正在缝制孩子的小衣裳,银针扎入了手指,她心中一紧,不知为何觉得很不安,皇后在边上发现她扎破了手指,关心地问:“要不要拿药箱?”
湘湘摇头:“只是小伤口不碍事,一会儿就好了。”她低头看手指,细小的一点红,周遭的肌肤微微红肿,指尖的疼痛总是能那么明显地感觉到,且钻到心里,看到血珠子又冒起来,她拿过丝帕捂住了手指,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281十月才能生
那一日后,湘湘阔别许久的害喜症状又卷土重来,每日寝食难安,听不得声音闻不得气味,除了还能强打精神为皇后操心一些事,其余时间都蔫了似的卧床静养。三两天依旧不见好,皇后觉得她心事重,却说不上来是有什么事,而他们都不知道,此刻前线战胜的消息正在往京城赶路。
但消息虽往京城送,大军尚不打算归来,当地罹难百姓无数,附近城镇都受到波及,世峰抽回部分兵力送回各方驻地继续守卫国土,这里也布下防线不敢掉以轻心,其他将士则就地赈灾,为百姓修葺房屋,传回京城的消息也是说,大部队且要十天半个月后才能回京。
转眼已经过去四天,这一日慕茵策马往山下来,这里遍地还有没收拾的敌军尸首,经历了围城的日子经历了这几天太平,天气越来越热,尸首腐烂秃鹰残食,难闻的气味里,道不尽的荒凉。
卫猛跟在慕茵身后,两人在一棵大树下停马,卫猛上手牵过小姐的马匹栓在一旁,从自己的坐骑上拿下酒壶和香,点燃香束后插在了一个土包上,慕茵在地上洒了一些酒,神情凝重地思考了很久,闷声不语。
“小姐,我们走吧,正午太阳就烈了。”卫猛提醒了一声。
“我没等到头七来,你说他收的到香火吗?”慕茵沉沉地说,“不过他下了地狱,大概也不配收香火了。”
“小人明白,毕竟是您的叔父,您手刃亲人,心里一定难受。可您想一想您的父亲和兄长,他们在九泉之下会瞑目的。”卫猛劝着,一面去将马匹牵来,慕茵心里平复了一些,两人往回走时,途径那一日庞浅悠被挟持的地方,地上一滩风干的血迹吸引了无数虫蚁,叫人作呕。
“为什么会这样?”慕茵含泪,含恨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他们不再住在大营里,而是入了城,城中都是欣欣向荣的复兴场景,逃离的百姓知道战胜了归来,而那些被困城中的百姓,也有幸运没有饿死的,庞世峰和慕清终日忙着重新部署边境防线和救济灾民,慕茵看不到他们,曦娘也看不到他们,所有人都疯了似的,都已经四天没怎么好好说话了。
慕茵回来时,正见曦娘端着药,她沉沉地问:“是要给庞浅悠?”
曦娘点头:“大夫说要按时吃药,才会有可能康复,毕竟是个大活人,总是希望她好的。”
慕茵冷哼,满是恨意:“这种人死了才好,到处惹麻烦,她就没做过一件好事。”
曦娘劝慰道:“妹妹算了,她现在是个傻子,就当是个孩子,宽容一些。”
慕茵却咬牙切齿地说:“那她能偿命吗,能吗?”
“妹妹……”曦娘看到慕茵跑开,心情沉重地对卫猛说,“跟着她,不知怎么她看起来比谁都浮躁,我还不大了解这孩子,总之千万别让她出事。”
卫猛领命跟随而去,曦娘端着药进了房间,衣着干净的庞浅悠正盘腿坐在窗下,看到曦娘就咧开嘴笑:“她跑了,那个人跑了。”
曦娘温柔地说:“该吃药了,来。”
大概是怕汤药太苦,浅悠蜷缩起身子捂着脸说:“不吃不吃,我不吃药。”
曦娘拿起边上的拨浪鼓,咚咚敲出声响,递给浅悠:“你乖乖吃药,吃了药我们去外面扑蝴蝶,好多好多蝴蝶在飞呢。”
浅悠像个孩子似的欢喜地摇起拨浪鼓,皱着眉头一口一口跟着曦娘吃药,吃罢了擦擦嘴,就缠着要到门外去,可她不会自己穿鞋,等曦娘穿好了,才蹦蹦跳跳往外跑,在外面看见侍卫走过也不会害怕,笑眯眯地对人说:“我去扑蝴蝶,去扑蝴蝶,你们去不去?”
一个成年人模样的女子,却做出五六岁孩童的举止,一般人看了都会觉得耍哟笮〗惚换肷硎茄木然乩矗诙焖招押螅捅涑烧飧鲅恿恕�
对于照顾她的人来说,不再像从前那样看到男人就大喊大叫地发疯,这样傻乎乎像个孩子似的,倒也挺好的,她每天都会笑,被哄了就会高兴,但可能一辈子这样,永远不会“长大”。
这一边,慕茵一路奔到了表哥的房间,屋子里浓烈的药味呛得人咳嗽,军医一直在这里不曾离开,见到慕茵推门而入,忙挥手示意:“慕姑娘,您洗过手了吗,这身衣服从哪里来?”
屋子里冷如冰窖,也的确是放了许许多多的冰,军医说天气越来越热,伤口容易感染,世峰派人到附近各个城镇去问去找,果然有官衙和私人在地窖中贮冰预备度夏,他们尽可能地运来冰块,好让齐晦的屋子清爽干净,军医不允许任何人随便进入,慕茵只能退了出去,隔着窗户看榻上的齐晦。
“小姐,军医说王爷身体正在康复,您不要太担心。”卫猛劝道。
“可他还没醒过来,四天了,就算身体完全好了,如果一辈子不醒过来成了个活死人,嫂嫂怎么办?”慕茵眼中含着泪,自责不已,“我为什么没看到他受伤了,如果早一些救他,就不会流那么多血,就不会流那么多血……”
卫猛也自责,他们光顾着杀敌,没意识到王爷到底是中了弓弩,那弓弩射中了王爷左肩,看似不害性命,可军医说伤在大血脉上,所以血流如注,能捡回一条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能不能醒来,就看天意了。
“他若醒不过来,嫂嫂怎么办?”慕茵紧紧咬着唇,她知道简风也会伤心,倘或简风知道是她没能及时去救表哥,他就算不恨自己,也一定无法原谅她。
京城之中,湘湘下午和皇后见了几位外邦使臣,那些使臣听说是皇后和亲王妃接见他们,本是觉得被怠慢甚至不屑,但与皇后和湘湘相谈之后,却都满意而归,他们也是知道如今帝国皇室发生了什么,想要来探一探情况,没想到皇后和亲王妃气度非凡,没有让他们感觉到一丝可以乘机对朝廷落井下石的可能。
见过那些人后,湘湘就累了,回到中宫吐了好几次,早膳午膳都吐得干干净净,疲惫之极的人,不得不卧床躺下。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里梦见她的丈夫,可她怎么叫齐晦的名字,齐晦都不理睬她,湘湘哭了,从梦中哭醒过来,皇后听见动静跑来担心地问她怎么了,湘湘擦去眼泪,让自己平静一些,摇了摇头说:“做了个噩梦。”
而此刻,前线战胜的消息刚刚传入宫门,整个皇宫都热闹起来,中宫也很快得到消息,皇后恨不得拉着湘湘转圈庆祝,但湘湘却意识到,既然是前方送来的消息,齐晦为何不捎带一封信给她,这些日子若从边境传消息来,他都会让简风送一封信,哪怕只是珍重二字。可是看到皇后那么高兴,看到宫人们舒口气笑容飞扬,她没有说出口,那个噩梦不会预示什么,她的丈夫一定会归来。
战报传遍整座宫宇,明德殿里皇帝也听说了,他冷笑着对内侍说:“就快了,咱们的日子就快到头了。”
内侍劝道:“皇上不要太悲观,也许一切还会有转机。”
皇帝没言语,半天后突然问:“宋静姝怎么样了?”
内侍摇头道:“奴才不知,不如奴才去为您打听?”
而他们前往长寿宫去打听太妃境况时,中宫的软轿却停在那里,明德殿的人不宜靠近,就想法儿问了门前的宫人,才知道静太妃重病了,刚刚一阵厥了过去,太医觉得回天无力,就奏请皇后和王妃。
长寿宫寝殿内,静姝缓过一口气,她瘦得皮包骨头,再也没有了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像是一个等待死亡的人,连神情都是安静的。
湘湘在床边看着她,伸手暖着静姝冰凉的手,静姝感觉到,稍稍抬起来看了眼,冷笑道:“你在施舍我吗?你觉得现在对我关心之至,我还会信是因为我们还是姐妹?”
湘湘没说什么,直接把太医叫来看她,而宫女端来要给太妃喝的药,那气味勾得湘湘一阵恶心,忍不住在边上干呕起来,几个宫女围着她,想劝她去处透透气,可湘湘还是留下了。
静姝任人摆布着灌下一碗药,可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湘湘,即便被宫女挡住了也没有挪开,直到吃罢了药,湘湘重新回到面前,她才忽然问:“难受吗?干呕是不是很难受?”
“难受,快要疯了。”湘湘应道,“肚子也打起来了,腰粗了脸圆了,我好容易保持着苗条,全没了。”
“还要多久能生?”静姝问。
湘湘低头看了看肚子,道:“太医说大概在十月,怎么了?”
宋静姝长长喘一口气,盯着湘湘的肚子看着,说道:“太久了,要十月才生,能不能快一些,再快一些。”
湘湘微微蹙眉,却听静姝说:“我怕我活不到十月呢。”
☆、282不能共富贵
皇后见太妃说这种话,心中有些不忍,可一想到曾被她虐待,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索性转身走远些不再听。可才到门前,却见她的宫女进来,悄声说:“娘娘,明德殿的人在外头鬼鬼祟祟的,像是皇上又来打探什么消息。”
皇后沉沉一叹:“还有什么可打探的,人都要留不住了。”她回身看,见湘湘又坐到了太妃身边。
“你是想见了我的孩子再走?”湘湘问,伸手将静姝凌乱的头发捋顺,她还那么年轻,可面上却有了苍老的痕迹,而一次又一次留下的伤痕,原来平日里都是用脂粉掩盖,如今她不施粉黛,全暴露在眼前了。
“从前说,将来彼此成亲有了孩子,要做孩子的干妈,男孩子做兄弟,女孩子做姐妹,若是男孩儿女孩儿都有,那就做夫妻。”静姝慢悠悠地说着,虽然湘湘在为她整理发丝,可她没有看着湘湘,那目光像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要在那里,寻找一处安心之地。
“可是我没有孩子了。”静姝脸上像是带着笑容,可凄凉得叫人心寒,她渐渐把目光转到湘湘的肚子上,轻声道,“好歹这辈子,能看一眼你的孩子。可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了,我们早就不是姐妹,曾经的许诺也不存在。可是不论如何,让我最后看一眼你的孩子可好?”
湘湘的心沉到深渊里,她为齐晦不安着,心中正是没有依靠的时候,静姝却又说这生离死别的话。的确,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她不止一次恨静姝,不止一次要斩断姐妹情,可是如今当一切即将归于平静,当所期盼的事都要成了真,她不由自主地觉得,过去的那些,要不就过去了吧。
湘湘无法判断自己这种反反复复的情绪是怎么一回事,若静姝现在身体康健,依旧张牙舞爪,她当然不会这么想,可静姝已在生死之间,十几年的情分,再硬的心肠也会生出悲悯,可是这样的悲悯对静姝来说,还有意思吗?对她自己来说,又是不是懦弱的表现?
她希望自己成为内心坚强的人,可是情感之上,除了对齐晦至死不渝的爱,对于静姝,甚至对于庞浅悠和皇帝,她一直在道义和情意之间徘徊。皇后说全力的滋味真不赖,湘湘亦有所感受,她已经习惯了俯视所有的人,也就开始看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想什么。而看不清自己,心中就会不安,可是现在她没有人能够依靠,她的丈夫还没有归来。
离开长寿宫的路上,湘湘和皇后并肩走着,天气渐热,皇后手里有一把精巧的折扇,热心地为湘湘也扇风,湘湘摇头推却,说道:“我是不是现在变得特别矫情。”
“怎么这么说?”皇后不明白,但一想方才的事,猜湘湘是为了静太妃烦恼,笑道,“其实刚才我跑开,就是因为看到她那么惨,心里有些不忍心,可我不想原谅她,永远都不想,那就眼不见为净。可我也能原谅她呀,要怎么做全看自己,姐姐若要和她好,我会不在意,反正她再也不能欺负我。”
“也是看到她可怜,才想要把过去都算了,可因她而死的人,我们所受的辛苦,难道也算了。”湘湘苦笑,“我特别地烦恼,越想越觉得自己矫情。”
“那姐姐就放开怀抱和她好,真正地重新做姐妹。”皇后洒脱地说,“大不了她又故态复萌时,一脚把她踹开。”
湘湘笑了,甩了甩皇后的手说:“我们的小皇后,也开始能开解人了,我想找人说说,却不晓得从何说起。”
皇后笑:“我觉得,我还是很有悟性,也许青灯古佛,会成为一代宗师。”
这些都是玩笑话,不过为了让湘湘解颐,而湘湘不敢说出口的,便是她等不到齐晦的信,所有人都在为了大战得胜而高兴庆祝着,只有她因为被齐晦的“忽视”,而担心丈夫的安危,那么古怪的事,连沈嫣都不曾收到世峰的信函,只有简风那里不断地传出消息,她想问简风,可怕简风万一背负了什么,又何必让她尴尬。
一晃又过了两天,湘湘每天会来长寿宫看望静姝半个时辰,有人说说话,静姝的身体似乎也有些好转,那一天湘湘冒雨而来,她歪在床头说:“何必冒雨来,万一摔一跤怎么办。”
“两处离得并不远,看你一眼我就走。”湘湘由宫女换了干净的衣裳,说道,“针线房的人来制夏衫了,也给你做吧。”
静姝摇头:“我穿漂亮的衣裳,给谁看。”
湘湘道:“给你自己看,我不是也看着?”
静姝疲倦地合起眼睛喘口气,待湘湘走近,她忽然睁开眼说:“我想见见皇帝,你会答应吗?”
湘湘果然皱眉,一时没言语。
“我就想再看他一眼,问他几句话。”静姝摸了摸自己瘦削的脸颊,那尖尖的下巴摸起来就下人,她很久没照镜子了,也不知道看起来会不会很可怕。深深呼吸着,缓过一口气,说道,“不知道几时就要走了,想做个了结吧。”
湘湘道:“你身体不好,等身体好了再说,见了他又有什么意思,将来的日子难道要继续跟他过,若不是,就别再见了。”
静姝苦笑着:“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当我求你。”
湘湘不理解,追问静姝:“见了他,你要说什么?”
静姝吃力地扯着笑容说:“我也不晓得,就是想见见,总觉得我这辈子,没做什么正经事啊。”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湘湘听不明白了,她一则不愿静姝去见皇帝,二则静姝病成这样,根本没力气走出长寿宫,她一直坚定地拒绝着,可日子一天天过,静姝每天求她,而边境每天传来各色各样的消息,就是不提那几个男人,湘湘在宫里都能感受到沈嫣的不安。但这一次,她这份不安纯粹是将对齐晦的强加给了沈嫣,沈嫣什么都知道,但被叮嘱暂时不要告诉湘湘。
已不记得过去了多少天,湘湘每天忙完正经事,就为孩子缝制小衣裳,外头传说迎接大军凯旋的事都准备好了,大部队已经再慢慢靠近,可他们回家的日子越近,湘湘就越不安,渐渐无法耐心缝制衣衫,都托付给了针线房的宫女。
这天来长寿宫看静姝,她正斜靠着缝荷包,手中无力,荷包的针脚凌乱粗糙,她举给湘湘看,说道:“你会嫌弃吧,我还有些金银,等孩子生下来了,就拿这只荷包包了送给她,若是女孩子,将来放进嫁妆里,若是男孩子,回头给小媳妇。”
她像是在幻想自己的孩子的将来,说着说着就笑了,湘湘见她精神略好些,心里是真的会感到高兴,可她一面又被自己过去的情绪左右着,终究无法释怀。
而此刻,静姝再一次恳求她:“让我去看一眼皇帝吧,湘湘,答应我好吗,我总觉得自己,是活不过明天的。”
湘湘手里翻转着那只粗陋的荷包,内心越来越动摇。
“湘湘,我求你,让我再去看他一眼。”静姝伸出枯槁般的手,“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是因为还喜欢他,还恋着他?”湘湘问。
“也许吧。”静姝苦笑,晃了晃脑袋说,“又或者,我想去看看他有多惨,我想打扮得漂亮些去,你为我梳头可好?”
如此执着的纠缠,但不吵不闹只是平静地央求,说她反常,可重病以来,她已经变了一个人,太医每天都说太妃不乐观,因为这个人本身没有求生的意念,她消极抑郁,吃再多的药也没用。
“那就只能看一眼。”湘湘终于松口了,静姝瘦得连皮肤都皱起来的手,看得她十分心痛,算了,将死之人,就当是最后了却她一个心愿,若是因此能把她从生死边缘拉回来,但愿像当初信任了皇后让她脱胎换骨般,宋静姝也能重新开始。她答应过静姝,以后的路她可以自己选择。
“我来为你梳头。”湘湘起身,示意宫女们搀扶太妃坐到镜台前。
花汁熬的胭脂,清晨采的露水,东海的珍珠磨成粉,西域的翠玉做手势,昔日为了一口饭而没日没夜献艺,忍气吞声承受辛苦的姐妹俩,如今用上了世间最最好的东西,身边仆从如云,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梦境中的日子如今每一天都在眼前,可他们却将要生死分离。
仿佛注定了能同辛苦,不能共富贵。
静姝是美丽的,湘湘搀扶着她的手,走上长长的明德殿阶梯,她们俩曾先后以不同的姿态走过这里,同一条路,却通往完全不同的世界,乃至生与死。
“我一会儿救出来。”静姝扶着门框,长长的阶梯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大口呼吸着说,“湘湘你别进去了,我一会儿就出来。”
湘湘松开了手,道:“我在门前等你,小心一些,别说什么多余的话,他是个疯子。”
☆、283我覀的究竟是什么
静姝那看破红尘似的一笑,叫人看着凄凉,她幽幽道:“我知道,我比谁都知道,他是个疯子。”
湘湘不再提皇帝,只说在门前等她,要静姝早些回来,她点头答应了,扶着门慢慢走进去。曾经体态轻盈能在掌上起舞的美人儿,如今却连平地上的路都走不稳,厚重的曳地裙摆挂在门槛之上,她很艰难地要拖进去,湘湘忍不住弯腰为她捧起来,门内的人显然轻松了很多。
“王妃娘娘,奴婢为您搬张凳子来可好?”明德殿门外的宫女,很殷勤地上来问湘湘,她摆手婉拒,只道,“我们等等就走。”
门里,静姝一路上扶着一切可以搀扶的东西,摇摇晃晃的花盆架,几乎被撤下来的纱帘,好容易走到皇帝身边,已是闹出不小的动静,床榻上的人很不耐烦地问着:“是不是有畜生跑进来了,快赶出去,吵得朕心烦。”
“皇上,是我啊……”静姝一语,床上的人抬起头看,见到她这副模样,一时皱眉不语。而静姝再走进一些,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大口喘息着,“我来看你了,皇上,我来看你了。”
殿门外,听见各种声音的湘湘本是很不安,但那些想进来看光景的宫女太监,都被她拦了下来,静姝想单独和皇帝待一会儿,既然都来了,这个愿望好歹满足她。
目光之下,是通往大殿的层层台阶,她没有亲眼见到静姝在这条路上褪下所有衣衫,可那天是她送静姝来的,也是她在那之前为静姝穿上的白衣,她为什么不阻拦呢,当初再苦再难,也一定会有法子过下去,她为什么不阻拦?
湘湘,忽然明白了她一直纠结的究竟是什么情绪。
虽然对齐晦也好对沈嫣也好,湘湘总是说静姝咎由自取,哪怕湘湘违背了要走一起走的承诺,也是宋静姝自己走上了这条路,可在她的意识里其实一直都在自责,当初没有强势地阻止静姝走上弯路。她知道,谁也不能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谁也没资格做错了走歪了就怪身边的人最初不拉一把,可她们是十几年的姐妹呀,是从小一起长大,经历了那么多事的姐妹。
湘湘有静姝,齐晦有世峰。然而前者已经越走越远,后者这兄弟俩即便面临弑君杀父的困难选择,也互相扶持,用最大的包容来体谅彼此,可湘湘一直在责怪静姝自己糊涂,她明明在乎十几的情意,却从未真正体谅包容过她。
“滚……”里头突然传来怒吼,湘湘心头一震,满腔对皇帝的恨意,倏地握紧拳头,就是这个人就是他们父子毁了静姝。
可大殿内,静姝却依旧安然坐在床榻上,皇帝现在无力对她动粗,自然无法赶她走,吼了一声见静姝不动,外面也无人来,便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各种难听的字眼飞入耳朵,可静姝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她仿佛自言自语着:“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你希望是个公主,还是皇子。我希望是个公主呢,若是女儿,大概就不会被你嫌弃了,可是女儿也可怜,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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